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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兰成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3

周人的产业,在诗经里写得极明白,一是稼穑有了新的出发,二是游牧大量转为畜牧,三是建筑大发达,这三项便是集夏殷产业的大成。

禹贡已明记用铁,周时更发达到了农具普遍用铁制,所谓良金以铸兵器,恶金以制耕犁,良金即是铜,恶金即是铁,铁的供应量比铜大,周时遂家家户户皆有新农具了。同时又且发明了许多新种,诗经"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麋维糜",加上荏菽禾役,麻麦瓜瓞,比从前多得多了。诗经多记虫鱼鸟兽草木之名,正是当时的新热闹。草木是农作物,虫鱼鸟兽则是畜牧与渔猎的东西。诗经里讲牛羊"三百维群,九十维犉",但已非游牧而是畜牧,故牧人之梦是"室家凑凑",渔猎亦"叔于田(田即畋),巷无居人",这有室有巷,正是畋与牧的皆与农业并生在井田里。井田之制,夏时五十亩,殷时七十亩,周时则因铁犁普遍,牛马才可大量用来耕田,一家人种得一百亩了。周时又因种植纺织畜牧营造的种类增多,规模增大,禾麦的收获的比重小了下去,乃至在全生产中整个农作物的地位亦与畜牧纺织制造的地位扯平了,所以对公家的办法也起了改变,夏后氏五十而助,殷人七十而彻,周人百亩而贡,贡比助比彻都出的东西多,即因生产力多方面提高,不专靠土地了。这众业相扶亦使井田经济更健康,即便农作歉收亦不至成灾。

因铁犁普遍而牛马被普遍应用于耕田,此事又使周武王能以兵车打败殷人的戎辂。周人是农村都出得起兵车,会御车的人也多,"执辔如组,两骖如舞",他们个个熟习车性马性,而且乘卒与武兵皆是农民,步战与车战的配合亦胜过殷人。先前黄帝的巡行天下与殷人的"如霆如雷",还觉得是多靠游牧的气魄,周人的才是从井田的更平稳里出来的大力,故"如山如河","临冲闲阀",也能冲击,也能严阵,与西洋的力是狂飙完全两样。

周人作什么皆是全民总动员,大造房子大筑城,只不作西洋那种堡垒,因为没有地主就少抢劫。而井田的沟洫则比以前更开得密密排排,连耕种亦呈"终三十里,十千维耦",畋上男男女女十人万人一起耕种。而这亦就是还有在资本社会或共产社会以外的生产组织,且除了组织还有天籁,如风动则万窍齐鸣,春至而桃李竞妍,并不要靠约束。这个理还可应用在人事的其他方面,故周武王誓师孟津,诸侯不期而来会者八百,没有预先约好亦可来会。

周器比殷器更有平人的明朗亲切,连王侯用的钟鼎盘匜亦如此。中国的平人之礼比西洋的平民精神更好,而周器的这明朗亲切则亦是生在井田的整齐里。周器且能不因分工而阻隔,造车造轮造輈虽各有专门,但如和歌偶舞亦是各人只做一部份,而可不觉得是分工,只觉得是相配。广西民歌:天上七星对七星地下狮子对麒麟还有好男对好女那里桃花配芙蓉男女的存在不是分工生殖,而是成对成配,制造业的分工亦可以如此的。而在西洋则分工只是零件,凑起了亦仍是零件的综合,零件相加仍是零件,如○加○等于○,西洋东西都是附属品,附属于资本的灵魂,所以不具足,亦不亲切。

而且分工亦要看得大方,许多东西是可分工可不分工的。周朝的矿亦是王田,和农田牧田一样,原料业与制造业之间没有隔着一个商业资本,炼铜铸铁并不另设专场,凡是较重要的制造业得了铜铁,要用时都自己来现炼现铸,铸剑如此,造车用的铁与作钟鼎盘匜用的铜亦此。这不分工似乎不合于进步,其实铸炼正因其是这样普遍的散在于民间众业,才更广大活泼,而周朝炼铜铸铁的精绝乃为同代西方所不及。

周朝是集夏殷的大成而新出发,故吴季札观舞大武,说、"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而孔子亦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是至周朝而礼乐始备,有"维王建国",有天子之明堂。明堂不只是天子的,中国民间亦家家有堂前,而西洋则只有客厅,明堂亦不像西洋的神庙,而是人的宫殿。中国建筑而且有飞檐,飞檐的背景是可喜乐的阳光世界,在那世界里的人则好比:梧桐生兮于彼朝阳凤凰鸣兮于彼高冈

周朝的礼乐

周朝礼乐之世,在易经里有一句好话,即"天下文明"。在礼运里更有说: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椒,鱼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这真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事物条理一一清嘉,连理论与逻辑亦如月入歌扇,花承节鼓。

这里的人是天人。动物惟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西洋人又与自然界对立,一部分的或对立的皆是有限制的存在。而中国人则与自然界的全体为一,且这自然界亦非动物的或西洋人的自然界,而是经过人工的。但人工这句话需要解释。中日战争时我往来南京上海汉口间,每从飞机上望见田畴作物特有一种整齐贞洁之感。其后我来日本清水市,一日与池田君游九能山,度茂林荒草,转出到海边人家村口,坡上有麦陇莓仟,池田君说、"我还是喜欢人工的东西,见了即刻心里觉得亲。"即是这分人工的情意,它并且可以不限于已施耕种或建有工场,有小桥流水人家的地方,而亦普遍于对整个自然界,如说"无限江山",即是处处江山皆有情,又如说"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即六合八荒亦如田畴闾阎的亲切,有整齐与贞洁。

古印度人有成现量,中国文明则自然界亦经过成,这成天地万物是一事,制物而用之则又是一事。譬如苏诗、"万里归来后,八方在户庭。"天下亦不生疏,而如户庭的亲切,户庭亦不局促,而如天地的清朗,这便是成的本领,而用则如引水灌花等日课,又另是一种本领。西洋人无成天地万物,惟有制物而用之,故其人工所不到处即是洪荒草昧的自然界,且连其人工所到处亦还是缺少情思,人是要对庭院有好情怀,才引水灌花等日课亦有清好的。

中国人当然亦讲究制物而用之,同时却有一种惜物之意,给天地万物亦要留个有余,而且人对天地万物亦要能够无求,不像西洋人的咬牙切齿向洪荒草昧的自然界争生存,凡百东西抢到手为能。西洋征服自然界这句话,原从他们人对人的征服与被征服引中而来,实在很不洁,缺少清和的。

中国的天人之境连不落于境界,亦非抽象的,却是皆在于日常的人事。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昊,其神勾芒,其虫鳞,其数八,其味羶,其祭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天子居青阳左介,乘鸾辂,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苍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这读了使人觉得遍天地遍人世皆是春天。乃至六月是热得使人懊丧的,然而是月也,"天子居明堂大庙,乘朱辂,驾赤骝,载朱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葱与鸡,其器高以粗",连人亦成了像夏天,骄阳亦只觉其是炎炎的明亮了。此外秋天冬天,亦月月皆是好的。

中国人见人喜欢谈天气,是宾主皆有如鱼在光阴里游泳的感觉。中国人又家常说话往往没有一点事故,而只是对现前天地万物的亲情,不免时时要提起它,叫叫它。洪范里还有句好话、"星有好风,星有好雨。"读了使人觉得眼睛一亮。

是故中国文明能有天下世界,不像西洋的手工业时代只可以组成小国,机器工业时代又只可以组成大国。凡百东西,若有其无限的一面,则虽小亦大,而但是有限的一面,则虽大亦小,其大又不过是粗而已。中国东西的大,是如同民歌里的十把扇子,连一把扇子亦有一统江山。中国人的天下世界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文明是天大地大人大,万物皆平等自在。中日战时,我父执郑美称从嵊县乡下来上海看看我家,他是个道地的农人,这样乱世,路上到处有日本兵把守关口,他又年老,回去时我要给他打通行证,他不要,说"天下的路是让天下人走的",就肩背包裹雨伞回去了。汉民族便是从黄帝与舜以来,皆能这样的行走在日月山川里。中国人的平等自在,可以布衣之士有为天子所不得而臣,为诸侯所不得而友。诗经里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王是王者之王,君是王者之君,民是王者之民,皆是王者。是故诗经里又有"乃生男子,载衣之里,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连普通人家的小孩亦是君王。中国民间女子,亦婚礼时凤冠霞帔是后妃之服。易经里说君德人人可有,至今我乡下外甥去母舅家称外甥皇帝,必上座,但这是又有宾主之义在内了。

宾主是平人之敬,自庶人通于天子,至今日本天皇用语极谦和,接见臣下亦如承大宾,此即朝觐会同称聘礼,是宾主之礼的文明传统。日本民间亦连买卖的对手部是分个宾主之礼。中国汉唐时帝王,大臣朝见时必赐坐,且臣下无论大小,拜时天子必还揖。民间则如冠礼,男子既冠,父敬之如平人,入而见母,母拜之。婚礼又说女子"妻者齐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夫妻要相敬如宾。新郎新妇先拜天地,中国便是庶民亦可以郊天,又拜家堂菩萨,于是夫妇交拜,此即二人在天地鬼神面前的平等,然后又拜祖先,又拜见舅姑及诸长辈。其拜天地鬼神祖先,亦只是以宾主之礼,舅姑及诸长辈则受拜时必起立。翌日做三朝,新妇上座,舅姑且要向新妇献爵敬酒,因其新来是客,而宾礼为大。

中国人的平等一看像西洋,罗素因此说中国人远比今时世界上任何国人更近于希腊,但西洋从希腊以来皆只有人权,而中国则是有人的位分。人权是句难听的话,好比说物权,那样的人与物皆是个霸占的僭越的存在,他们的民主像他们自己所说的,是冬天一群刺猬保存适当的距离以取暖,但接近则要刺伤。他们没有天地人的人,而只是平民市民公民国民,旧约时代他们在上帝及国王的面前是仆人,藐小如虼蚤,现在当了公民,虼蚤不是了却又是个螺丝钉,而他们的公务员连大总统在内亦仍旧是仆人,称为公仆,螺丝钉与仆人如何能是大人?

人的位分是要真的看见了才晓得。我在汉阳时给训德做生日,那年她正十八岁,请了她的同事护士小姐等吃寿面,这一天都是为的她,她本人都只在厨房里照看,时而来房门口站一回,穿件家常的蓝布旗袍,也不特别打扮,也不肯就座受礼,好像她是个无事人,这种谦逊便是能不霸占,而她的人和这堂堂的一天乃更觉得清好了。

佛经里说的如来之身,人可以是不占面积的存在,后来是爱玲一句话说明了,我非常惊异又很开心,又觉得本来是这样的。爱玲去温州看我,路过诸暨斯宅时斯宅祠堂里演嵊县戏,她也去看了,写信给我说、"戏台下那样多乡下人,他们坐着站着或往来走动,好像他们的人是不占地方的,如同数学的线,只有长而无阔与厚。怎么可以这样的婉顺,这样的逍遥!"

天地人清明,亦即能有万物的清明。诗经里的事物皆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亦即是可以兴,可以赋,可以比。诗经的兴,如"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而下文"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则是赋。那女子在洗荇菜,河水沸沸在手指缝里流过,那荇菜也淘气,它只顾和水嬉戏,一不小心就从手里漂走,长长短短的都散了,捞也捞不及。这时岸上有个年青男子看看,只觉生命像小孩手里的一条活鱼,它迸跳起来,小孩又喜又惊。他忽然爱起那在洗荇菜的女子了,这爱竟来得无因无由,只是在这个充满阳光空气与露水的世界里他要。

兴像数学的○忽然生出了一,没有因为,它只是这样的,这即是因为,所以是喜气的。而西洋却说是矛盾的火花,苦闷的象征。西洋没有兴,从物来的只是刺激,从神来的又是灵感。兴则非常清洁,是物的风姿盈盈,光彩欲流。原来物意亦即是人意,如六朝时江南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乃是真实的莲花莲子莲心,而亦即是采莲人,不可以另外还加进什么抽象的东西。这是兴与赋之所同,赋固然是写实的,兴亦写实。不过赋是写的本事,而兴则是引子,但不是序幕。序幕必与本事有关,而兴则与本事似有关似无关。赋只是直道本事,而亦可以看之不足,观之有余。故孔子说是可以观。好赋如李白的昭君诗,但云"生乏黄金买图画,死留青塚使人嗟",就使人觉得是这样的,并且一切皆在这里了,而杜甫的"环佩空归月夜魂"等句,则刻意加进许多意思,反为有限制。兴赋皆有物,而赋的物亦一般有风姿生动,故亦可以说是兴中有赋,赋中有兴。还有比,比不是用来譬喻或干证,而是事物的繁会,如易经里说的"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万物如联珠,如骈俪,如鸿雁的呼朋引类,天下是众善之所会归。所以诗经里的比,孔子说是可以群。

兴与赋亦即是乐与礼。虽说乐尚同,礼尚别,乐虚而礼实,但乐者至和,礼者大顺,和顺是同一个德性,而且乐亦虚中有实,礼亦实中有虚。乐记: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硜,硜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萧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驩,驩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鼙鼓之声,则思将帅之臣。

此即乐亦皆是人事,有它的实。至于礼,当然皆是人事,然而史记礼书说礼之行也:天地之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此则礼亦如乐,有它的虚了。乐亦世俗得好,礼亦清扬得好。而且礼与乐可以并举,乃至为一:是乐鼓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倘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行于繁华而仍不失开天辟地时的俭约清扬,这原是乐的,而亦是礼的。

而诗经里的比,亦在礼乐里皆有。乐能连类万物,从周朝乐器的规模可见。八音,钟鼓琴瑟磬笙簧祝圄缶筑箎之属,其中磬最古,从磬可以听出新石器时代的清洁喜悦。钟则原先是游牧人用的铃铎,演变为钟是有定居的农业了。农业又有鼓,原来用于田畈上击鼓耦耕。钟鼓是农业的主乐。筑是猎人的,与陶匠作下来的缶及埙皆有可以被珍重,而猎人的管演变为笙簧,则是有了手工业的华丽。手工业的主乐是管弦与弦乐,弦乐早先亦与游牧有关,埃及的琴还是行走着演奏的,形状像肩了一只大弓。这些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都把来会合在一堂演奏,真真是有众产业的热闹。这即是能比能群。

周乐器不但种类多,制作的形式亦大,瑟五十弦,筝二十五弦,建鼓幅六尺,连座高二丈,编磬一架悬十八个,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有大规模的交响乐,同时又几乎每样乐器都可以单独演奏而亦是一个具足。西洋则除了钢琴与小提琴,此外可以单独演奏的乐器很少,中国的笙萧磬乃至筑的声音都好听,西洋乐器则有许多不好听,像他们的人,单独不是个完全,而凑成交响曲亦到底不和,使人听了只觉其吃力。而且中国的交响曲如后世的将军令,是以鼓指挥,鼓亦是乐器,而西乐则以棒指挥,像上帝指挥人类,上帝不是人,棒亦不是乐器。

至于礼能铺排万物,而有堂堂华夏,而同时万物一一皆是个遍在自在,彼此不会相冲突冒犯,不许有一个被委曲,这亦只是可以比,可以群。孟子说先王施政必先鳏寡孤独,因为若有一人向隅,则举座为之不欢,怎么高大的建筑,其摇动倾圮必出在有一砖的不得其所,此即治国平天下虽枉尺直寻亦不可。

西洋是他们的人及物个个单位皆不具足不成定,才要靠杠杆力学来作成平衡,其重心因支点移动即倾倒,老怕站不稳,故从埃及的金字塔起到但丁神曲里的天堂,及基督教的歌德式建筑,皆以峻急的倾斜形尖上去,真是人生的愈来愈狭,不但不能大,而到得尖端再要上亦上不去,连高亦不能高。但丁的地狱亦是尖的,不过和天堂方向相反,是上层大底层尖。现今英国思想最深的文学家,且为美国公民所惊羡的AldousHuxley,他的世界观亦是这样一个立锥形的东西。

中国则有团圆与对称,对称即处处皆是支点,圆则怎样移动亦总归对得牢重心。中国文明的天地万物人事一一平正,且不是什么单位,却个个自身是个完全,故一样是一全,十样合起来是十全,彼此之间是还有在关系以上的随喜善缘,所以如意,有十全如意。而这样建设起来的天下世界,是喜怒哀乐皆可以成为好,远离天堂地狱,且连佛境亦不是。

中国文明是有天地万物人事的随喜善缘,故有五常,有洪范九畴,而随时顺宜以制礼,承天应运而作乐。

五常,君臣有义是人各有自身庄严。闲常只说这政府好不好,那领袖好不好,然而好你又怎么样?不好你又怎么样?你若有意依靠上去,动不动哀乐过人,那且莫问那领袖那政府好不好,你自己先已不好了。君对于臣亦一样,你不可取人以为己用,君臣同心打得江山,亦只是以义合。所以处于乱世,照样可以是大丈夫,又虽然珠玉在前,我亦仍要做第一人,此即人在等级职司之外尚有他的位分。

父子有恩,是父母子女间有一种知己之感。所谓知子莫若父,即是有在爱恶利害之外的相知。而子女的孝,爷娘心里亦有一种领情与谦逊,因为懂得,所以最不曾浪费子女的好意,那领情与谦逊亦是知恩。

兄弟有序是顺。嵊县戏里唱的"前面走的梁山伯,后面跟的祝英台啦",即使并无事故发生,单这兄妹二人这样走走就非常好。梁山伯祝英台春思烂漫,然而是兄妹,乃有一种端然。

夫妇有别,是因为爱惜,所以相敬,刘备说夫妻如衣服,夫妻正有像穿新衣裳的感觉,民间便长远叫媳妇是新妇,不可把来揉熟懒摊了。夫妻且又各人都有事情,好比那牛郎织女,一个要放牛,一个要织布,而夫妻住的人间岁月亦真迢迢的像那银河。这天长地久的两人,其间纵因衣食艰难,有心酸泪落,亦仍可以是慷慨雄强的,故又说男有刚强,女有烈性。

朋友有信,是从对世人的皆有好意而来。秦罗敷采桑南陌头,她知道人家是欢喜她的,那使君问她话,她都一一有礼的回答,这即是对世人有信。而极要好的朋友叫做"结金兰",真是贵重,好像闻得见香气,亦只是这分陌路之情的移近。待人亦即是处己,故朋友不相殉,亦无失宠之惧。朋友来了总要好好的招待,朋友付托的事总要好好的把它做了。而因为这样平正的感情,所以可靠,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亦只生在君子之交淡如水。

五常的基本是平人之敬,故父子不责善,兄弟不相代,朋友不数谏,夫妇敌体而非一体,而君臣不合则去。

五常是人之相与,而这又以之与天地万物相遇,而使之皆成为人事的条理,以治国平天下,则有洪范九畴。九畴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这洪范中国人向来读它没有意见,都要看了西洋的宪法才更晓得它的好,宪法但是社会的法规,而洪范则是天下文明的条理。

五行水火木金土,比起希腊的地水火风四大更是实用之物,希腊人拿四大去求证宇宙的构造,那宇宙里是没有人的,而五行则是物来到了人间。"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这完全是良工相看材料的态度,不染一点哲学气。又说"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连自然界的东西也成了像放在房里台子上的点心。

五事貌言视听思,不像西洋的生理学心理学,中国讲生理心理另有素问难经黄庭经等,而这里的五事则是人事,像佛经里说的"相好庄严,色像第一",但是更实在。"貌曰恭",即不是霸气戾气的存在,而有人世的静好。"言曰从",是与人没有违逆,世上违逆的事本来亦不多,而言语又原是与好人说的。"视曰明",是瞄着一眼就肚里雪亮,好比遍身都是眼睛,印度始造因明者称足目仙人,说他聪明连脚底亦生眼睛。"听曰聪",是听人说话会听音凡,不呆听字句,而且从来是善说不如善听。"思曰睿",睿即是聪明,聪明原是视听,却可以亦即是心思,这就比思想是感觉的反映或其综合的主宰,更没有阻隔。所以不叫五种器官成五蕴,而是五事。

八政、一食二货三祀四司空五司徒六司寇七宾八师。西洋重商重农政策久久不决,箕子陈洪范在二千年前却已说食第一,货第二。西洋要到现代才知说生产第一,货币尚在其次,但又失于夸张,不及这朴素。祀是郊望天地名山大川,人对万物的有亲情礼意,祭祖先则是历史的自觉,祭祀荐新尝新,又是与产业有关。西洋则惟祀神,而对自然界对历史及产业皆不亲。又且祭祀所以修孝悌,是为了人世,亦与西洋人的"天上荣光归尊神"不同。

此外司空是地政,司徒是教育,司寇是禁奸,以及师,师是军事。西洋过去奴隶社会封建社会无地政,现代国家才有,而中国则因是井田,故早有地政。西洋要到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才没有了土地问题,但亦不能像中国的是地利与天时人和生在一起。至于教育,西洋古时惟有宗教,现代他们有教育,但亦只教知识技能,此外仍靠宗教。中国则早有教育,而这是与其历史的传统不断有关的。西洋又讲究教授法,中国则讲究尊师,尊师是责重在学生,因为善教不如善学,天地即从来亦不教人,要人有本领去懂得它。中国的教法是"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教原来像风谣就好,不单是传授而更是兴。但西洋说的引起动机则又只是心理学。还有禁奸,是不着重在法典而着重在人情事理,不像西洋的把防御物权放在第一,现在他们改成防御人权第一,亦只见他们的人与物的存在很可疑,而中国的禁奸则只是不许做坏事的意思,没有严重到要防卫到人或物的存在,故说教之以礼,齐之以刑,刑亦只像学校里的处分,不过是为了要齐于礼。而军事亦王者之师有征无战,即是人的更有高于生存竞争。中国没有罗马的战神或希腊的战争英雄,却良将亦只赞美他的同时乃是良相。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以及、"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六日,以闺月是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这样的把天文与巫祝分开,实在清洁,而敬授民时与允厘百工,则天文亦皆是人事,所以有天上的星,地上的人的热闹。浙江平阳有一只民歌,我在温州时听人唱,非常之好:"叮叮啷,叮叮啷,初一十五百月光,月光当中娑婆树,娑婆树顶开白花。叮叮啷,叮叮啷,几时大旱几时荒,几时水碓捣白米,几时水碓捣砻糠。"

皇极是天下世界的至成极定,社会有进化,而文明则可以随时随地皆是个完全,从荡荡世景中有王者兴。佛成等正觉,到底欠务贯,不及这"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的真有平等正直。西洋阶级社会则必有党,有议会斗争,不但不能建立皇极,且连这样的理想亦不能有的。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日柔克。平康正直,疆而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中国没有真理的真字,却有直字,因为人世即是人信,不必疑真疑假,而直字则非常好,凡是鲜洁的东西都有一种挺秀。西洋人说刚必是生存竞争论,说柔又必是无抵抗主义,各有一套哲学体系,不是神即是超人,或自居于动物,总不得平常,中国人却只说烂料怕柴篙,该斗要斗,好人好看待,该和气要和气。

稽疑、"汝则有大疑,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从这可以看出不是什么贵族寡头政治,却是只和卿士谋了不算,还要谋及庶人的。而亦不是代议政治,王及卿士庶民谁同意谁不同意,并无一点合从连横或为保持平衡的超然地位,大家只是平等的听从多数。但亦不取消少数,若有少数反对,则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少数亦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且并不像西洋的多数少数各各有立场,却只是大家对一桩事情的看法,也许你的理明,也许我有看得不对,所以还要问于龟筮,问龟筮是以有心问于无心。苏格拉底希望有哲学家来管政治,其实哲学家很不必,单是这样就很好的。

古代西洋的巫有大事必得问他,而龟筮则无大疑可以不卜。龟筮亦不像希伯来人的先知预言灾祸来吓人,却是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是人占卦,并非代表神说话,这就是好商量,故许多卦可凶可吉。而且问了龟还要问筮,这像我的脾气,庙里求签第一签拔得不好,再拔一签看看。龟筮无心,是邵康节说的无心故能先知,人有时会被事情与理论压沈,越苦用心不得解脱,龟筮即是叫人顿开金锁走蛟龙,觉得自己刚才怎么这样糊涂,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会忽然妙手偶得之。

庶徵、"曰休徵,曰肃,时雨若,曰乂,时阳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徵,曰狂,恒雨若,曰僣,恒阳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肃乂哲谋圣是人的品德,却亦用来说好天气,狂僣豫急蒙是人的坏脾气,亦用来说坏天时。而且天亦有时会为难,像做人为难一样,高田要雨,低田要睛,这就很可笑可爱。而好起来则像旧时官府出巡,仪杖旗牌上写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人也高兴,天也高兴了。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五福好,六极不好。中国民间有些东西被雅人与思想家认为俗气不过,浅薄之极的,像小孩帽檐上缀的金字及女子首饰上刊的文句,"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但我还是很喜欢。古乐府如相逢狭路间及陇西行,写富贵都能那样的清扬,这在西洋文学里就没有。中国人的富贵是可以好到像百花园里的牡丹花的,为人能这样的荣华一世,和人家亦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当然称心写意,而为人在世本来即是个好。西洋则必定还有个人生观,要问人生的意义与目的,倒成了做人是为吃苦,为赎过去亚当夏娃的罪,为做下一代人的踏脚板。西洋文学里而且把虱子咏成上帝的珍珠,完全是好恶反常。他们又有病态美,缺陷美。病态缺陷,当然不美。

这样的洪范九畴,包括天地万物人事统统在内,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比起西洋的宪法或政纲来不但规模更大,而且性格上是异类。但洪范只是个大纲,其条条的秀发则是礼,又做得来开开心心则是乐,洪范要礼乐来成行。

礼仪三千是洪范的舒叶吐花,约于礼是天地万物与人的遍在自在,各得其所,各皆是个无限。西洋有约法,那是他们的凡百东西皆是个霸占僭越的存在,然后又来规定彼此间的距离,从中出来许多喜怒哀乐亦皆是不好的。怎样的浮文,怎样的行动与思想感情,若不约于礼,即是霸占僭越,落于怪力乱神,到底亦不美不吉的。约于礼是像好书画的笔笔干净,没有溢墨。

礼立大体,而亦修廉隅。好画若有一笔是败笔,常时看着总要心里难过,而且怎样的笔致则有怎样的构图,焉可只顾大局不顾细谨?人在佳节良辰,当着盛大的场面,说话动作自然小心,因为贵气,因为人世有这样的好。小心是持吉,不为避凶险,是故君子处夷险如一。这就是以礼为体,而以乐为志气,可以不落灾韧。西洋有世界末日,印度亦尽说劫数,惟独易经里没有一个劫字,而惟有变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都是好字眼,不堕生死轮回,汉人五千年来便好像十二月花名,节节都开。劫字在中国文明里是变成了节字。

秦汉私情之美

中国文明五天年来好比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山河照影,有情似黄金。周朝的井田这样深稳,它翻出的变调是秦汉却多有惊险,但惊险方可喜。

却说当年周武王伐纣,登幽之阜以望商邑,晚上他睡也睡不看。清早姬旦问他,他说,从我未出生时殷朝已乱起,至今六十年,糜鹿在牧,蜚鸿满野,这如今我们是成了事,但我们向来在西土,要怎样处理外面那千年以来夏殷的地面才好呢?他又自己答道,我们亦要出去到那河洛之间,与天下人相见。于是他造了洛邑,打算拿它做周朝的新都。

周武王是被黄河中下游工商业的明艳所惊了,后来孔子观舞大武,尚说、"若然,则武王之志荒矣。"井田的工商业亦带叛逆性,惟不发生像西洋人的商业资本主义,那工商业在众产业中乃是个娇纵的姊妹,但不是女巫,几次政治波澜,游蜂浪蝶皆与她有关。井田倒是能大大方方的爱宠她,每每游嬉于危险的边沿,像要泼翻了而仍旧不泼翻,所以活泼。而中国历朝女子亦几乎即是工商业的化身,如妲己西施杨贵妃,皆带珠光宝气,且必随伴华丽的宫殿建筑,但是每有建筑,大臣必谏,虽为后妃亦要像浣纱时的素面才好。海伦是雅典工商业的明艳,但中国则不重希腊式的英雄,亦不重希腊式的美人。汉唐而且要罢珠崖,戒开边。前此井田的好处,是能对工商业亦无禁忌,而井田废后的好处,则是对工商业亦能使之约于礼,历朝的天下承平富庶,版图宏大,倒是因为能对生产力与武力亦看得平平淡淡,不像西洋的小家子气。

中国只是对工商业不小气,但并非笨重凝固的土着务农,这从中国的女子最可见。常言水乡多佳人,水乡是交通便利,工商业繁荣的地方,如六朝女子的"镂薄窄衫袖,穿珠贴领巾",那装束即是非常现代的。中国女子极有叛逆精神,但是不浪漫,中国人是对于美对于爱亦不沉缅。太平时势是好女有好男来相配,好男如阳光,好女如颜色,有家门清肃,而历朝女祸,则往往亦是工商业与众产业失调之时,像纣王与妲己即是彼此都亵渎了。

尚书里记牧野之战,纣自焚而死,周武王持太白之旗以麾诸侯,诸侯皆拜武王。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军,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之太白之旗,又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已自杀,武王又射三发,斩以玄钺,悬其头小白之旗。明日武王至殷之社稷坛祭告天地。此即黄河中下游的工商业与殷人有私情暧昧,要伤害全面产业的平等和谐,而周武王则像个男孩,他打了那不正经的男子,连姊妹也打了,但姊妹到底情亲,他又封纣与妲己所生的儿子。而且他变得有心事在身了,他从那天誓师孟津,白鱼跃入舟中,一路行来都是个男孩的世界,现在却忽觉凄楚不乐。中国历朝创业之主,皆对前朝有怀念与宽待,而且即帝位时要三让,是因真有一种悲意与谦逊,汉王见项王已死,亦且喜且悲,连明太祖讨平了元朝,亦不欲观献俘。

周武王之时,是天下大势在河渭之间,但外面还有三个方面,一是黄河中下游,二是淮河流域及长江流域的徐方与荆蛮,三是西戎北狄。所以周初的大事是把河渭之间与黄河中下游结成新的王畿,及至中叶,是把华夏文明更推广到徐方荆蛮及西戎北狄,而周末则徐方荆蛮及戎狄渐与华夏诸侯混同了,又要有新的核心,新的大一统,就出来秦朝,秦朝是汉朝的前驱。这几次变动里,皆见工商业的活泼,但仍是众产业的全面浪潮在推进,而工商业则不过是弄潮儿。

周武王为对夏殷旧地好有个照应,他叫殷族的人照常通商,又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这几处便是伏牺神农以来华夏文明的本部,而西周则是新的发祥地。他又封姜尚于齐,姬旦于鲁,此地是经过商朝几次征伐徐方才开拓的。但是黄河中下游与西周一时尚未能相亲,武王才崩,二叔即以管蔡叛,管蔡即是殷之旧地,他们看不起西周的乡下佬,周公旦讨之,三年始得平定。于是成王与周公召公才晓得当初武王的远大见识,又继续经营洛邑,放了九鼎在那里,虽王室仍在西周,而黄河中下游从此到底变成像自己家里了。西周的质加上黄河中下游的文,如此出现了一个新的华夏,如水木清华,所以有划时代的周公制礼。此后即是周之中叶,交涉的重心移到对犬戎与荆蛮了。犬戎在西。华夏与西方的交涉,前此黄帝时伶伦吹竹定音律,那竹即出于西土,而舜时亦有西王母献玉琯,及至周初,西方正当埃及金字塔后王朝全盛时,巴比仑亦其国际贸易正在作新的扩大,印度则雅利安人入主已五百年,恒河流域的产业及对外通商,皆较过去达罗毗荼人时更兴旺,而西域路上遂亦越发热开了,犬戎便在中间飘忽往来。还有北狄,则比犬戎更挨近华夏。这西戎北狄,一部份还深入河北,与汉人杂居,他们坐地经商,与在边徼外的同族联络,专做华夏与西方世界的生意。他们有益有害,益处是做了西方器物与知识来中国的媒介,而害处则是他们不时要作乱。周朝至春秋战国,受外来文物影响之盛,可比后来的汉朝唐朝明朝。且中国向来接受异域的乐器精律及天文数学,很少标明其是本国的或外来的,这真乃无私。但思想与感情则不受外来影响。如战国时坚白同异之辩,名与实为二,色相与性分离,原来自印度,都能不带一点印度宗教的痕迹,而且它亦像唐朝的因明学,不久就自然消歇。又如外来的舞乐,经过西域一翻,进来后又一翻,变成只取其形式,而去其原来的感情,所以是华夏的新声了。亦有形式与内容皆保持原来的,那只能是番戏,生不牢根的。

至于戎狄的作乱,则自黄帝逐荤鬻,夏时征九扈有穷,同时伐犬戎与猃狁,皆是为了对付他们,中间惟唐虞时无事,而周时则最烈,乃至西周卒为犬戎所毁,平王东迁于洛邑,又经齐桓公尊王攘夷,及秦之统一西戎,燕赵又同化了内地的狄,扞御了边徼外的胡,这方面的问题才暂告一段落。

民国廿三年七月上海新闻报载,在俄属中亚泰基斯坦,掘出周桓王时中国朝廷发给该地戌军的徼令。但中国史上并不记载,因为开边不算什么盛德之事。桓王之前即是有名的周穆王,穆王征犬戎,当时就有大臣谏。他西行巡狩一直到了阿母河,所流传的亦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与西王母的唱酬之辞,李义山诗、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千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这是个比英雄与美人更好的故事,亦有男心女意,却高到不落爱情。人世有限而亦无限,遂对现前的光景爱惜不尽,烦恼起来不觉要叹气了。王羲之"念天地之无穷,感吾生之行休",是因眼前有兰亭好风日。若果苦恼,则只有感觉天地亦穷蹙的。这里是人生的淹然百媚,有限与无限俱化,一天的日子亦迢迢如千年。说要长生久视不过是无话找话,并非印度人那种无常之感,更全异于西洋人的要求永生,却连不朽之念亦都超过了。这即是周穆王与西王母的故事之所以使后人兴感,又何论区区武功?

祭公谋父谏穆王伐犬戎,前此更有舜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来服,武力开边是中国向来不以为贵。自黄帝至殷周之际,华夏之地其实只是黄河中下游,此外即是蛮夷戎狄的宾服王服荒服,然而禹贡九州只觉其是一统天下,向来黄帝巡行无碍,舜亦南巡,至禹会诸侯于会稽,防风氏后至戮之,则竟是还能动员这些蛮夷戎狄。当时华夏的经济力军事力其实尚未能到达他们,可是他们亦来服,因为华夏对他们无要求,所要求的亦不过是要他们承认文明,朝聘非为统治,贡物非为经济,而皆惟以为礼,且对他们真有好意,自然蛮夷戎狄也都欢喜了。西洋古代有属地属国,而对于不能施以统治及榨取的邻国,即不知要是怎样的关系才好,现代西洋才在其与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关系外,尚有与对等国的正常外交关系,而中国则还有比这种外交关系更高级的王天下。

但蛮夷戎狄亦要作乱,那是因蛮夷戎狄亦有他们的好处,要求与汉文明生为一体,始得完全,而汉文明亦要有他们的那些好处,才更丰富,且不致委屈他们。而且文明是天下人的,并非汉族所私有的,但为成就文明,即舜是东夷之人亦可,文王是西夷之人亦可,乃至殷人满人入主华夏方可。而亦为成就文明,历次尊王攘夷,其轰轰烈烈又为西洋的防卫基督教世界与民主国际所不及。中国从来华夷的变动,皆是还有比民族之见更高的文明的成行。西洋有基督教亦还能超过民族问题,而中国则更有王化。王化是大化流行,各正性命,而基督教则其上帝即是个私意。基督教虽对民族无阻隔,但是根本对人有阻隔,它要万人皆对上帝负责,而教廷则又不过是个代理机关,它与民主制度的责任观念及代表性质,皆是没有人自身的美好。他们的人对自身亦不亲,又如何能与他人有亲,与他民族协和?且亦不能有像中国的王者之师,无对无敌于天下。

蛮夷戎狄皆有一阵新鲜的风。西周产业之盛,放马于华山之阳,牧牛于桃林之野,牛马之多即与西戎有关,其后秦之强亦有西戎的爽气在内。而华夏与蛮夷的渐渐结成一体,则还开了后来汉朝的天下,项羽楚人,刘邦亦出于早先是淮夷之地。

周朝成康之后即是昭王,昭王南征而不返,是汉人与楚民族之间长期风浪的开始。昭王之子穆王西征,徐方作乱,穆王乘八骏驰归,仅能救平。淮夷中徐方最大,有三苗以来的铜铁传统,又受汉文明的波流浸灌,故徐偃王好行仁义。徐与吴楚皆是汉夷混合民族,楚尚渔猎而兼有高度的工商业,吴亦一面断发文身以象鱼龙,一面却又刀剑之利甲于天下,其后吴越代衰,与徐方皆入于楚,楚之章华宫遂亦繁华如吴之姑苏台了。楚人感情极强烈,喜为长夜之饮,其工商业因其野蛮的背景而异样明媚,其兵至强,其文学亦至美,但不及汉文明的尚有在强与美之外的平正简静。中国人向来对异族有爱好,京戏里唱的"两军阵前遇代战,代战公主好威严",以及双鸳公主追狄青,皆把番女说成很可佩服。中国人是天生有一种叛逆精神,民间戏里做出来,都同情妖怪,不同情正神,譬如对于白蛇娘娘与法海和尚。而亦因此,中国礼教之邦才能不是个笨重凝固的世界,却一草一木皆泼辣新鲜。礼是还要有人,红楼梦里的姊妹丫鬟都晓得大家礼教,然而袭人是一种人品,晴雯又是一种人品,林黛玉也像薛宝钗的知礼,但她兼有凤姐的尖辣,所以是绝代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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