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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兰成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43

如此一层一层到第七层,先为丈夫祈菩萨保佑,其次为公婆为姊妹,最后为生身父母、"保佑去世双父母,暗暗赫赫百年春。"爱玲听了叹息,说、"真是有人世的安稳。"

京戏听唱武家坡,爱玲诧异说,怎么可以是这样的?薛仁贵从军回来,见了寒窑受苦十八年的王宝钏,他叫三姐的不当时安慰她,反向她说如何娶了代战公主,还这样得意,竟不想想三姐听了会生气,因为他仍是昔年分别时三姐的薛郎呀,他是多么的能干,现在是回来看她了,三姐理该夸奖他,这样的糊涂,真是叫人拿他无奈。

还有嵊县戏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丫头也非常好,唐伯虎卖身为书僮想和她亲近,但是她很刁,几次都被她哄脱身。有一段她唱:你来看我如咳此样,那好花开并蒂莲啊?非是末,秋香情咳义呀浅,只咳怕,太太来听啊见。还有春夏冬香来撞着,大事未成先削啦脸。你是待我有咳真啊心,须呀里,安心安逸过几年啊。说她调皮,她又说得来这样正正经经,有大人的懂事,又是向自己人说话的口气,不由唐伯虎不信,才又被她逃脱了。西洋妇人的狡猾是女巫,少女的诚实则又是羔羊,都没有这样好的刁。中国人是正经所以能刁。

中国人的正经而且与诱惑是同一个。嵊县戏前游庵里,申桂生调戏志贞尼姑:生:这尊什么菩萨。

旦:这尊弥弥菩萨。

生:还是弥联之弥?迷你三太之迷?

旦:是弥来佛之弥。

生:他呵呵大笑为何?

旦:他笑你。

生:因何笑我呢?

旦:大爷呀,(唱)笑你风流规啊矩无,青灯黄卷少工啊夫,到来游玩尼庵地,打动佛门理啊意咳无。这真是大胆,反为她引诱入到了危险的程度,只因她没有一点邪念,所以有这样好的糊涂。申桂生又借弥勒佛取笑志贞,唱、"见他有孕身啊又大,只恐怕,临盆在月初,将来生的男和女,万望三太指点哪我。"旦唱、"从未见过男生啊产。"人家明讨她便宜,她却答得这样正经,真是十八岁少女的理直气壮。

随后游到送子娘娘殿,中桂生问志贞、"你清早起来,点香插烛,不知求了几位令郎,几位令嫒?"志贞的回答也可笑,她说、"大爷,(唱),大爷说来话好新鲜,阴阳阻隔怎咳生啊男,若是孤单能咳生子,何用世上结啦姻缘。"这样的正正经经说起道理来,不知自己是在引人家向她进攻。中国人是连男女之爱亦出于无心,无心发花花满枝,正是春天的可诧异。

中国人是能正故能奇,浅色复色皆是正色的变化,生旦净丑皆是正声的变化。生旦净丑在崑曲里分得极细极严,其实净丑皆从生而来,花旦贴旦亦皆是旦,嵊县戏里又连旦与生亦少分别,都是那种宽阔平正的声音。是故净起权奸,而亦可起尉迟恭与包龙图,花旦亦起淫妇,亦起红娘、起梁红玉,丑起小人,亦起义烈。中国文明即因有这音色点线之正,故变化起来亦与西洋的浪漫不同。西洋的是浪漫,印度的是神通,中国的则是传奇,人超过了他自己。秋香不知是从何时起爱了唐伯虎,玉蜻蜓里的志贞亦如此,总以为自己不会的,后来想想又可笑,又无奈,然而是欢喜的。

浪漫必定违俗,而中国人的世俗则是像游龙戏凤里的有酒饭银子。绍兴戏演李凤姐哄那军爷顾看别处,她抢拾了银子,唱、"拾得银子明明亮,叫人好不喜在心。"这就还比现代美国人更活泼。她问有几个客人,生答、"为军一人一骑。"于是点了酒菜。旦唱、"军爷来得长长远。"一面去整酒备馔。她是对的客人,却无端有一种像是对自己人的情意了。而她亦一点不怕男人,因为人间皆是凡人。中国是人与人寻常相见就有亲切的,而爱慕亦只生于这世俗的能调笑与平人的无猜忌里,是非常干净的男女相悦。

中国的人事并且都有这种喜气。龙是恐龙,凤亦是鸷鸟,到了中国就变成龙凤日月旗,还可以绣在女子的花鞋上。在中国文明里,狮子变成狮子滚绣球,虎亦变成小孩的老虎头鞋,笑嘻嘻的很滑稽。新娘房里帐檐上绣的八仙过海,其中李铁拐这样丑怪,亦与何仙姑及漂亮少年韩湘子在一起,能非常调和。

中国民间是虽在忧患之中亦能有喜气吉祥。蒲柳泉的蓬莱宴,写海水八千年一乾,王母会众仙于海中开讌,有柳树精变做一株垂杨柳,千丝万缕遮荫了楼台殿角,有桃花女化为一树桃花,当筵开得如云如海。王母命仙姬彩鸾去华山采耦,彩鸾奉命去到那里,转过山头,和一个书生差点撞个满怀,她当时心里一动,却两人什么也没说。华山之莲,花开十丈藕如船,她采了就驾云回来了。这时殿上群仙动手开讌,彩鸾一人去倚在栏杆边,思想刚才在华山邂逅的那书生,觉得糊涂,觉得是真的。

她这一动思凡之心,不防娘娘就叫彩鸾、"你去南康府进贤县栖贤山梅花村秀才文箫家,借孙愐的诗韵来我看。"彩鸾奉命而去,岂知文箫即是那华山书生,她退回不迭,因为王母已摘了她的云头了。她只得跟文箫进家门,唱:有缘法,有缘法,就做夫妻也不差,已是惹得娘娘嗔,到了如今还说嗄,到了如今还说嗄。

但是家里贫穷,夫妻商量寻件生意做,还是抄书可以卖钱,文箫说如今时行孙愐的诗韵,娘子听了一惊,唱:我的心事娘娘知道,徒然叫我下九霄呀,又明明指给我一条谋生道。娘娘恣蹊跷,怎知道我就嫁文箫?明对我说他家里也不是富豪,若是难过便把书来抄。娘娘呀,我今才领了你的教。她马上动手抄。彩鸾在王母那里原是管文札的,所以在行。蓬莱宴是山东鼓词,底下就是:(唱)娘子接了看了一看,揭开本儿掀了两掀呀,铺下张纸,拿过砚砖,伸出玉笋,就把墨研,挽了挽长袖,咬了咬笔尖,低头就写,像那雨点儿一般,一盏茶未冷,字写了几千,转眼之时完了一篇,天下人这样写法谁曾见!

(白)却说娘子下笔好似雨打败荷,风卷残云,一霎时完了一篇,一霎时抄了一箩,晌午多已是完了一部。相公惊讶说:怎么这样快!又看了看说:怎么这样精!两人商量拿去卖钱,娘子说:不必订辑,搭起来送在书铺里寄卖青钱六百文。相公说可以值两千,娘子说:看再贵了不发市,一千就卖了罢。我亡命温州时读到这一里,不觉大笑,好像这就是说的爱玲与我。蓬莱宴的好,是这样的世俗而清洁,能够滑稽。日本昔时有狂言十番,意大利亦有十日谈,以及法国莫里哀,俄国果戈理,英国莎士比亚的喜剧,都有一个黎明。但西洋那市民的活泼只如逃亡的女奴那种提心吊胆的快乐,尖狭到必定是丑剧讽刺剧,多靠故事的取巧,不能像蓬莱宴的家常。

中国是有这样活泼壮阔的民间,历朝以来采莲采茶采桑,遍地民歌山歌,灯市与游春,皆非西洋阶级社会所能有。西洋要到市民阶级起来才有民间文艺,中国则诗经的国风,晋的子夜歌,唐的竹枝词,都是民间的。以庄子的才华,他写的庖丁与吕梁丈夫等亦是齐民。而小说从搜神记到聊斋志异,许多故事亦是田夫农妇工匠贾人的,其他征东征西施公案彭公案平妖传今古奇观等故事的趣味,亦皆是寻常百姓的,乃至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的英雄美人亦只是生在万民里,故王熙凤与刘姥姥可以结成至交,刘玄德跃马檀溪,见了骑牛吹笛的牧童可以有身世之亲。西洋的但是平民,中国的乃更是平人。

爱玲也说鲁迅的小说与三闲集好,他的滑稽正是中国平人的壮阔活泼喜乐,比起幽默讽刺,他的是厚意,能调笑。他常把自己装成呆头呆脑,这可爱即在于他的跌宕自喜,很刁。而他却又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极正大的。鲁迅的毛病是他教育青年之心太切,而他的思想其实许多不对。可是今之崇拜鲁迅者惟知校对思想,且以为在时代的阶段上他们远比他又进了几步了,真是呆子!

中共乘民间的秧歌舞而起,但等他们在秧歌舞里加进思想,又改变京戏时,也就气数短了。他们连不知什么是戏文。必须是戏,褴褛衣衫亦要是戏装,扮杨秀清怎好穿起真的土布衫裤,京戏里更不可以手摇马鞭而又是话剧的走路说话姿势,变得像一幅画里夹进照相。戏原是假的,但是使人只觉其真,而共产党那种真法则反见其假,秦失其鹿,中共是失其戏。

中国民间是这样的情高意真,所以江山代代出英豪,而从来风流人物亦有民间做他的知心人。京戏里虞姬别霸王,唱: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外面是楚汉的天下未定,她看着这样单纯的像男孩睡着的脸,真是爱惜,却不禁一阵心酸。我这里,出帐去,且散愁心。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她和项王的关系连她自己也糊涂起来了,有这样一种天上人间的惆怅。这是从来文人再也写不出的。

但项王还不算怎样,更好的有刘邦。刘邦的会狎侮人,完全是民间那种阳气,后来曹操亦像他的挑达,是诗经里的、"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没有他世界上就寂寞。然而民间戏里演刘邦却又是个平正的帝王,因为他原是平正的。

秦始皇时人家说东南有天子气,刘邦就自以为是他,去芒砀山泽隐避起来。曹操则许负相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他也听了很高兴。还有窦广国,穷得在山里烧炭,岸崩压死百余人,他独得脱,自卜数日当为侯,跟主家到长安,听说窦皇后新立,他就有胆量相信这一定是他从小相失的姊姊,那样的人,生在天下世界,就好比是在华丽深邃的堂前,叫一声处处有回声,知道自己一颦一笑在一代人的面前必被理睬尊重。那跌宕自喜恰如"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自以为好。那淘气亦像秋香的刁,并且像彩鸾像志真的糊涂,因为人生实在眩耀。

诗经里"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人生原是可以与时代共起舞,好像游龙戏凤的。中国没有希腊式的悲剧,却如窦广国说的"人情才能免祸,即欲求福",这样的人真是连命运亦拿他无法。而这样的人亦常常会有好运气。西洋人惟有冒险与偶然,中国的却是巧,杜牧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周瑜便是运气好,喜气重重的人是随时随地都能拾得巧宗儿的。曹操的诗,每说、"幸甚至哉,歌以言志。"人生自身原可以即是个庆幸,而打天下亦不过即景生情,邂逅相遇皆成为好。

中国文明是有人世风景,还比形势更大。提心吊胆的讲把握形势,必有一次失手,而能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则虽阻于形势,亦连环可解,且可形势自我而生。所以像曹操那样,虽兵败如山倒,亦随又会得无因由的好笑开心起来。那样的人真的宛如游龙,翩若惊鸿。

坏的东西可以坏到不成款式,好的东西方可以好到不成款式,刘邦连项羽要烹杀他的父亲,他亦不受要挟,兵败时楚兵追来,他把儿女也从车上推了下去,以及曹操的杀吕伯奢,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皆不可以教,但在他皆可以是好,而天下最好的东西原亦不是为教人的。

曹操其实是个善心诚实男。他临死吩咐铜雀台诸伎,关心她们以后的生计,有西域进贡来的香,他爱惜藏着不用,现在分给她们,又叫她们做鞋子卖钱可以过日子。他身为魏王,要从国库拨一笔款亦容易,他却不这么做,只像寻常百姓家男人给妻子的安排,而她们今生世得他这个亲人,亦可以无憾了。

刘邦亦全异于西洋那种cynical的英雄。他开了汉朝四百年天下,想要父亲夸奖他,却说得出来、"父亲常当我无赖,不及老二会治产业,今我治的产业比老二的谁多?"这就很妩媚,而亦是真的谦逊。他做了皇帝,回去故乡在父老面前,亦仍是子弟。回想当年他为亭长时,沛令有重客,沛中豪杰往贺,出钱多的坐堂上,他在簿上写一万,其实一文亦不带,萧何当招待员,说刘老三原是个爱说大话不兑现的人,他亦听了不以为意,就去坐了上位,众宾客个个被他开玩笑戏弄,而他的坐在上位乃真有男性的倾国倾城。

他拜韩信为大将,一点亦不依照规定手续,是因为他能与事理素面相见。而张良等凡有好话,他一听就懂,则是他的对一代人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句话原出在周瑜,后人苏轼赤壁怀古说他、"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在民间戏文里,周瑜是小生来扮,珠冠雉羽,深粉红锦袍,脱出来是鲜明的赤地黄金铠甲,这与灯市里童男童女所扮的,以及喜事人家新娘房里,插在帐檐床栏上的帛制彩扎人形,则是更还有东吴的繁华在内了。

清末以来

中国近二千年来有三个大时代,秦变制度,隋变文物,而有汉唐文明的翻新,这次则是从清末起接触了现代西洋,制度文物皆变,但亦并非中国文明被否定了,它只是在又翻新。

这里并没有经济决定那样的话。中国是其产业与政治军事皆生于人的好性情,像东方的舞,身体与衣裳成为一个生命的水流云行。中国人的一切都是从内里发出来的,产业亦不过是舒叶吐花,而自有生意流行在人的矜持与能嬉娱,以此中国近代百年来乃能生于忧患。

从清朝末年起,西洋的商品与资本像狂风急雨扑人面,后来还加上日本,她们合伙的个别的打劫,对中国用兵过多少回,幸喜中国产业传统的平等和谐,自有其商品交换的经纬,才能在毫无关税保护的长期暴露下,亦划定一条被伤害的界线,而且有新的生发。再则清末以来的外交,亦能行于人事之敬,才度过了几次都有沦为殖民地的危险。中华民族并且还有心情开别人的和自己的玩笑,把惊险的场面也作成了是惊艳,千劫如花,开出太平军起义,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与北伐抗战及解放。

至今这个国家,待说他是弱国,他却又能战胜日本,而待说他是强国,他却又抗战胜利后才被封为五强之一,随即连别人连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乃至这次朝鲜战争,亦仍不能评定中国的到底是什么地位。中国没有想要自异于西洋,可是西洋东西他学书学剑都不成。中国的地位,原来不是要受别人封赠的,而是还在新世界的创造中。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都有情,但他仍是他自己的。

现在他的生产力比西洋落后,但亦不过是同时代的程度上之差,并非隔了世纪,抗战与参加朝鲜战争,不论后者如何错误,亦总是他在现代国际的英气照人。人世的日子长着,中国尽可以让西洋去走在前头做他的仪仗的。

诗经里有一篇"着"写女子打扮去游春,央请良人在房门口等等她,在楼下堂前再稍为等等她,一面尽问、"我戴这付白玉环子,配上鬓际的白玉花好吗?'我戴这付翡翠的,来配绿玉花好吗?"清末以来的革命亦是这样的委决不下,而门外浩荡春光亦真的都在等他,因为吉日良辰要有他才有主,连达尔文的进化论亦只得且安静。人子降生之夕,古舟子航行地中海,听见群神在森林里号哭,说大神宙斯死了,中国的来到现代世界,亦这样神暗鬼泣,但基督的仍是在天国,而中华民族的则是天上人间。这民族如今虽然贫苦,亦不是生在马槽里,却如寒窑里受苦的王宝钏,"银钗金钏来负水",她的人仍是贵气的。提起这些事叫人辛酸,可是也喜悦,甚至对于现在的世界有知恩感激。

是这样的悲喜交集,而且有洒然的明快与决断,好像岁序迁流的难回难干涉,中华民族如今正又在弃绝共产党和它的政府,而有新的朝代要起来。

太平军起义

中国对外洋通商向来没有闭关过,乾隆时代红楼梦里怡红院的自鸣钟,与贾宝玉怀里揣的表,便是西洋货,而睛雯感冒了还闻鼻烟,烟盒子上画有个西洋国的女儿。其后事隔多年,西洋货变成机器制的了,可是进来得仍有限,因为中国产业的严整茂密有着自然的约制,使洋货泛滥不得。广东的十三行,是中国现今买办的前辈,但要说他们引导洋货进来,不如说他们是在节制着,只许洋货如暗水流花径,晓风吹园林,来润泽中国的产业,而使中国人对自身与外面的天下世界有惊喜。

因此英国人只有卖鸦片,想要用它来破坏中国产业的组织,分解出来可以容许洋货的市场,但结果亦只伤了中国民间的浮财,产业则仍无恙,鸦片以外的洋货销路仍打不开。他们以为这是中国闭关之故,于是以英国为首,几次用兵舰大炮来攻打,要增辟商埠,要关税由他们来定。这些都做到了,可是洋货在中国仍越不过买办。中国是其买办亦和别国的不同。别国在类似的场合,因其产业的根须与商业资本连结在一起,而买办则是商业资本的尖儿,抓住买办,就把该国的产业都拔起了。中国却不是商业资本的社会,买办对产业并不能作主,始终只可做做掮客。

西洋国家与日本乃向中国勒索赔款,像对印度及美洲非洲澳洲。在印度及美非澳,他们是只要勒逼了王,就支配得该国的经济,哄唬了酋长,就把那部落的土地都买来抢来了。可是中国向来政府不统率民间经济,赔款亦只把满清政府弄穷了,而民间产业则依然不倾动。

而在中国打开洋货的销场,惟有使中国的产业亦资本主义化,但中国又没西洋史上那种起带头作用的市民与地主贵族。中国没有自由都市,没有庄园经济,其民间产业的水深浪阔,来源与去势皆不归市民或地主所支配,既不能像英国的由商人直接转入现代资本主义,亦不比在普鲁士的只要扯起地主贵族的耳朵叫声变,就整个普鲁士的经济都变过来了。

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中国经过半个世纪以上,在中国地面上引起了多少风暴,但舶来商品中最主要的洋布仍旧少人买,洋布的倾销是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曾经一段长长的期间,中国人是有了余钱才拣喜欢的洋货买一点,洋人简直没有法子。

彼时倒是中国的丝茶桐油输出,如火如荼的兴旺了起来,连带引起百作工匠的繁荣,使城市也景气,使田稻也好了。这景气且因不是商业资本带头,而是众业平等和谐的烂漫生发,所以那样普遍,万民皆活泼新鲜。这段景气从鸦片战争之后开始,一直继续到民国初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为止。彼时通上海的城市如宁波绍兴一带,茧行茶栈油坊像映山红花的到处开遍,村上镇上都盖起新房子。行家接待水客,住家接待百作工匠,店家接待顾客,都有一种热闹兴旺的慷慨。人家早睡早起,做事在心在意,行行出好手。村子里没有一处懒摊,没有一段破路,没有一座任其倾倒的桥梁。山扬田畈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时风清肃,作物没有牛羊践踏,没有人偷窃。人家门前的溪水很深,岭上的树木很长。彼时的人们因为勤力,都精神气爽。而市镇上与过路码头,是货物如山之积,如川之流,商店都殷实,大户人家高楼粉墙,小户人家临街傍堤,街上朝阳喧哗,堤上种垂阳柳。

彼时绍兴本来文风极盛,新起的财富更出来了新的知识分子,更平民化的,更与工商业的新气运相应,而成为有名的幕僚人才,所谓绍兴师爷,是中国政界的新干部,政治与社会结合的环。而从宁波人当中则出来了中国工商界的新干部,明亮劲直,是他们创造了上海市民的新风格。上海直通外洋,被人想像为马路上黄金铺地,虽在不平等条约的屈辱下,亦仍使中国人对外面天下世界之大有好意的新鲜感觉。惟有满清政府是破落了。败战使它失了威严,赔款又使它陷于贫穷。其实几次战争皆规模甚小,如八国联军之役,即许多省份皆不奉慈禧之旨,而按兵不动。中国没有像日本幕府时代的攘夷论,有攘夷亦止于河北的义和团,成不得号召人心的政治口号。中国人是因向来有堂堂天下,对异族能不失其感情之正,能见事明白,以为外洋要求通商,于理并不大悖,除了进来鸦片,而且兵舰大炮实在不易抵敌,虽委屈求和亦不失为智,是故几次战争惟清廷大败,至于乘舆播迁,但民间元气则并未受到严重打击。至于赔款,因中国向来政府并不支配民间产业,清廷亦惟竭其库藏之积蓄,而无法转嫁损失于民间,惟政府因此无力修浚河渠,一任数千年之庞大灌溉工程日益荒废,结果延至民国而有陕西河南及四川的大饥饯,但在清廷当时则此恶果亦尚未显现。彼时是民间活泼而满清政府枯萎,变得朝廷与民间配搭不好了。而且南方兴旺,北方不兴旺,因为北方没有丝茶桐油,如此就连黄河流域与长江珠江两流域亦配搭不好了。因有这两种配搭不好,所以发生震动,要出现新的一统华夏及其核心。

但这要如何做?要何年何月才做得成功?则没有定规,只能做起来看。有些事情,是要等到有着在那里了,才晓得有这个理,而且可以是这样好的。这里首先是出来了太平军。

太平军是乘民间产业的新气运而起。这倘使发生在西洋,乃有新兴资产阶级为领导,否则它只是旧社会的反动,规模也不会有这样大了。但中国因彼时丝茶桐油输出所引起的产业好景气,只是原来产业性情的新活泼,所以太平军既无所谓新兴资产阶级,亦非破落农民的诉苦运动。太平军的连不是革命,而只是中国传统的民间起义,他们是兴兴头头的。

明人诗:双眉画不成十五背娘行独自摇兰桨横塘看月生太平军的背叛清朝,亦像这样的幼小淘气不听话。她画眉毛没有画得成,是因她有她自己的想头,你且只顾由她。而亦只有她晓得有个新朝要起来,好像月出横塘,在一个大的风景里有人的眉目清好。

西洋没有这样的民间起兵,而惟有农民运动。中世纪欧洲的农民运动,乃有经济的口号,以与地主贵族斗争,而城市帮助地主贵族,所以总不能成功。其后如法兰西大革命时农民暴动的成功,那亦不过是农民暴动的成功而已,且其规模亦仍不能大,只能做做资产阶级的仆僮。中国的民间起兵则虽从农村发难,却并非农民暴动,因为每次皆州郡并动,地主亦参加,城里人亦参加,所以能是天下大乱,把旧朝时代来推翻了。他们的不是什么阶级斗争,且连经济的或政治的口号亦没有,而只说是旧朝要没,新朝要兴了,这不但高于阶级斗争,而且是有着比政治经济更大的东西的。

民间每次发难,当然都有现实的逼迫,但单拿这一点不够来说明。人与人比,品性有高下,品性高的人不能只从现实的得失来衡量他的行事,中华民族即同于此。如秦如隋,新的制度正建立,可是万民不乐,就要起义,又如汉末唐末明末,生产力正在扩大改编中,但因尚未能和,也要天下大乱,所以新朝多是改乐不改制。单单制不过是治术,要有乐,才制方可以是礼,而行于治道。"秦为无道",虽有治术,而世景局蹙污损了,亦"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要民间起兵的。中国的民间起兵是长啸。西洋史上奴隶与农奴不能革命,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能革命而不能制礼作乐。中国则不讲民权或人权,人是天地人三才的人,凡人皆可以为尧舜,凡人皆可以有君德,不但士有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乃至如陈涉这样佣耕之农,亦会辍耕太息,而有鸿鹄之志,这种气概都是西洋人所没有的。所以中国一命之吏,揽辔有澄清之志,蓬户之氓,揭竿有龙兴之象,历次民间起兵皆不是那一个阶级浴血而出,却是从中有王者兴。王者之兴,制礼作乐,制礼只是把前朝已经改革好了的新制度去泰去甚,使之成定为礼,故汉之于秦,唐之于隋,明之于元,皆大体沿承其法令典章。而作乐则是开出太平风气,舒发一代人的新情意,这是在民间起兵时就开始有着了的。从来民间起兵皆有歌舞,如四面楚歌,及绯衣小儿的童谣,即是踏歌,连舞在内的。原来黄帝时咸池之乐,周武王时大武之乐等,亦只如同唐时秦王破阵乐,如同今时解放军的遍地秧歌舞。而且黄巾红巾,赤眉绿林,都讲究颜色鲜明,一代之兴,每改服色,其来历便是如此。

但是作乐只能开物,要制礼才能成务,此所以黄巾红布,太平军及今之解放军到底皆要失败,而天下另有所归。我见温州籀园图书馆挂有忠王李秀成的像,希腊脸型,如此的有英气,却又清洁单纯使人亲,彷佛就在此刻也可以和他相见说话似的。当年太平军便是这样的南方农家子弟届与百作工匠。中国民间春事将起未起时,乡下有社戏腰鼓,城里亦挂灯结彩,扮台阁,这台阁必有故事,如凤仪亭吕布戏貂蝉,或白蛇娘娘水漫金山,而太平军便是这样的一队青年,他们男子营女子营一路歌舞而来,谁好意思拦阻呢?他们便从广东广西一直打到南京,立起朝廷来了。

可是他们的朝廷立得不像样。他们的出身地两广文明根基比较差,论产业亦广东虽面向西洋,颇为兴旺,但他背后几个省份则很荒瘠,不及长江流域的产业也富庶平广,文明的根基也深稳。彼时半洋腔的广东人加上硬绷绷的广西人合成一支太平军,来到长江流域,首先是湖南人见了已不大对劲,及至江浙,又不懂得与上海相结,因为上海是比广州好的。而且珠江流域的人除了宋朝卢循作乱,一直没有过争衡中原,太平军不晓得士的政治地位。后来太平军就吃上海的苦头,而且士都去投效曾国藩的幕府,眼见得太平军是斗不过的了。

彼时北方是各样,而长江流域则本该与太平军可以相契,因为太平军的新鲜空气长江流域亦有,所以太平军初来到时,此地沿途民间都响应,豪杰之士亦闻风兴起,如左宗棠,即传说他先曾去见洪秀全献过策的。可是人家晓得太平军的好处,太平军却不承认别人也有好处,因此长江流域的农民与百作工匠到底又脱离太平军,另自编成了湘军。太平军是民间起兵,湘军也是民间起兵。

况且那时是民间产业依照旧形式还可以有一段相当长期间的繁荣,太平军击鼓打锣玩过一回应当安定了,而曾国藩办团练,便是依于民间这种安定的要求。他设厘筹饷虽是弊政,但亦是他能生在当时长江流域工商业的新活泼,他并且因此懂得了上海。他又有中原文明的传统,所以士乐为用。他是能顺以成物,把太平军所引发的新力量新性情有处可以安顿,所以一代之人皆来归了。他能受降太平军,且能利用满清的朝廷与军队,他就好像是整个时代。而太平军这班农村子弟与百作工匠则在南京住下之后,看见人家都在种田作生意了,便也想回去,他们变得很羡慕湘军,湘军是有家乡的。

中国历来平大乱,都不是靠朝廷,而是民间起兵转了风向,平黄巾之乱的卢植孙坚曹操刘备都是民间起兵,平黄巢之乱的朱温则原从黄巢那边倒过来,而现在是太平军的鲜颖警拔的破题亦只能由湘军来完篇。

彼时又尚有捻乱。捻乱好像是太平军的余波,其实性格相差甚远,太平军有南方的新气运,而捻乱则只是黄河流域破落农民的反动。北方是与外洋通商以来,虽亦渐兴起煤铁工业,但不比南方的丝茶桐油散在千门万户,煤铁矿场是离群的,不能一时三刻就带领起周围的产业也繁荣,此外皮毛业的输出虽增加,但在平津则只是过路。北京从元朝以来原是钱粮汇聚之地,朝廷与民间买卖的关系很密切的,现在却因赔款之故,又因南方钱粮用于就地对太平军的战费之故,清廷与北京及河北民间产业的关系遂失去正常。而山东原为江南通河北漕运的经过之地,沿运河一带的传统繁荣至此乃亦忽然萧条。当时南方是因与外洋的新通商关系,连它与北方的经济往来也整个的发生变化了。因为有这种种配搭不好,黄河流域的一般手工业便衰落下去,农民则只能输出粮食,没有生产力的新气运,反而出现了南方所无的大地主。而捻乱是从这样的背境出来的,所以没有好处可以说。南方丝茶桐油的兴旺与手工业相连,而这亦是农业与手工业的结成一片朝气,但北方人则变得迟钝起来,从前黄河流域是比南方少有巫魇的,现在却相反了。比起来,太平军到底还曾有过政府,但捻乱则只是流寇。曾国藩的湘军斗太平军是比深稳,而李鸿章的淮军斗捻乱则是比明朗。

太平军之乱,虽兵戈遍地,但上海与广州的输出仍年年增加。乱平之后,更有李鸿章与张之洞的现代化建设,如邮电铁路造船厂及矿公司,其中江南造船厂,汉冶萍铁矿,汉阳兵工厂,及汉口武昌的长江堤防,气魄之大,皆为其后民国时代所未能及。彼时是开始行起官商合股,且有外资侵入了,但仍与周围的产业保持和谐,因为长江珠江两流域丝茶桐油的好景气正方兴未艾,所以吃得住,并没有因为那些现代化建设而农民大批离开土地,且各地手工业城市亦仍普遍殷盛。

彼时外洋的布匹煤油火柴等虽比以前渐渐进来得多了,也还是建立不起自由竞争的市场。洋人因此要想造成一班产业流氓,与买办相辅而行,他们就主使传教徒大大的猖獗起来。洋人而且继续寻衅开战,要以炮弹的反复撞击来分离中国经济的原子核。这样就刺激起了义和团。义和团与捻乱一样,出自黄河流域农民的破落反动,他们光是坏事,但亦有一点可以纪念,是传教徒从此稍稍敛迹,到底成不得产业流氓。而义和团所引致的八国联军,则把满清打击得再也站不起来。政府益益没落,而民间益益在新兴中,如此就有了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是长江流域的。长江流域兼有黄河流域的深稳与珠江流域的清新,不但其产业活泼遍在,且此地的士大夫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的幕府下来,亦真是新人,惟有他们才是与立宪政治性情相投的。从来民间起兵,开头多难免有巫魇,但这次武昌起义则很简洁,好像风日晴妍,波浪里涌出一朵白莲花。

武昌起义,长江流域各省即刻纷纷响应,全不用组成一支大军杀得马仰人翻,这是因为士大夫与民间起兵一致,所以中和了。军事的局面这样快结束,开门见山就立宪,马上建都南京,大家请孙中山先生回国当临时大总统,那一代的人行事真有大丈夫的洒然。陶渊明雪诗、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草木不惊,已都是春天,辛亥革命亦城廓山川无恙,就已经是民国世界,岁月都堂堂了。

长江流域这次起义,能使云广都响应,华北虽派兵来讨伐,但到得汉阳,亦接受了这边的条款,一切都比太平军顺利,这不只因时机已更成熟,主要还因作风能更平易。

辛亥革命的民间起兵是沿承太平军的,其立宪则是沿承戊戌政变的,但是能行于新的节气。他们反满,其实当时满人对汉人的压迫早成过去,而清帝退位后,民国还优待他,可见亦没有怨仇尚记在心里。他们口说反满,只是因为中国文明接触现代西方而新生这桩大事竟是荡荡莫能名。

然而孙中山先生是对于革命要做的事最有自觉的。中国史上开出新朝的民间起兵,其初多不自觉,是做到了那里自然开出花来,而自始抱有自觉的则反为见得狭小,此所以东汉光武帝不及西汉高祖的壮阔。中国的革命是其民族的天才的最高表现。然而孙先生的自觉,是因他更出于汉高祖之上。革命的自觉可比是写一篇好文章,非着意,亦非不着意,从中华民国元年的临时约法到后来的建国大纲、三民主义与五权宪法,皆是孙先生从积思中得天启,一步步皆是艰难,一步步皆似偶然的发见。他是从这创业的体验说出了知难行易。

临时约法的好处是清旷平明,但未足以为中华民国的新制度。原来中国历次出现新朝,皆只是开创风气,而制度则大体是沿承前朝的,其未完工的部份则有待于继续化成,故革命惟对改乐而言,但改制则从来都是渐进的。如汉如唐,皆一戎衣而定,是因没有改制的问题。若与改乐同时还有改制的问题,则如东周之末经过春秋战国与秦朝,东汉之末经过魏晋南北朝,北宋之末经过南宋与元朝,皆久久不能成定。而辛亥革命亦是一面改乐,一面尚须改制,因为戊戌变法可以沿承的太不够,中华民国的新制是惟能待其渐进的自然化成与孙先生的天才的创造。

我们日常生活最可喜乐的是知性,最可信赖的是意志。国家与世界的历史是生在于先知先觉者与民族的志气。民元孙先生让位于袁世凯,对北京妥协,是因革命党的同志们不听孙先生的话。其实当时是应当断然贯彻初意的,即使为此而与清朝的北洋军决战亦好。革命要求断然的充份的用兵,始能建立推行新政的威信,而辛亥革命是用兵不够,所以旁逸而为军阀的连年内战。后来北伐与抗战,皆是补辛亥革命的用兵不足。抗战是因为中华民国的新地位亦是新世界的,所以也需要有这样的一战。

但民初的一般亦还是有好风光。司马迁写楚汉之际及与他同时的人都有一种可爱,因为是个新时代,确有许多人是好的。民国初年的武人被称为军阀,其实他们多是出身民间,从辛亥革命发迹的,亦有原是清朝的军人,从李鸿章练新兵这条根里生出来的,他们不单沿承淮军,且还沿承有太平军与湘军的朝气。他们喜爱权谋,可是直爽,很敬重读书人。他们能俭约而豪华。民国初年的武人出身乡村,而国会议员则出身城市,那时是乡村也兴旺,城市也兴旺,所以城里人也有好风气,而缙绅先生仍是生在"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乃有忠信"这样中国社会的秩序里,并非产业代表而是士。他们虽非产业代表,但是极有中小工商人家的热闹,与世俗礼意的慷慨。他们读孔孟之书,而亦讲事功,亦爱西洋的明亮,此即多出自做生意人的德性。做生意人持家勤俭,因为规规矩矩,所以明白事理,待人接物能平直。再如自己有店,对市面上的行情随时要机变,也没有个对世界新潮流固执不通的。

孙中山先生当年反对那班督军及国会议员,同时却有与他们相往来的余裕。民国初年那班人的豪华,世俗得明亮,不是单靠权位金钱就能有的,还因为有一个时代的风气,那时是街上陌上的众人都眉目清场。

但这只是长江流域的气象,黄河流域可仍在破落中,而珠江流域则仍是辛涩的,多有刺激性。又且中国政治的性格不许以一地域来制驭其他地域,却要黄河珠江两流域也向长江流域看齐,鞭其后者而进之,才能出现华夏的新一统及其核心。还有满洲,文明的根基很差,而其产业在全国中的比重却日在增大,不过满洲到底不能自成气候,只要黄河长江珠江三流域能一统,它亦就不能自外的。但是这些都不能顷刻做到,所以关内军阀割据,关外更张作霖自成一局面。

而且就在民国初年,长江流域也出了毛病,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丝茶桐油的输出骤落,从太平军那时以来六十年的农村好景遂中断,从此长江流域的农民也陷入长期贫穷了。这很影响政局,前此长江流域是颗定风珠,所以袁世凯做总统头两年里还曾相当一统,但此后则形势急转为南北分裂,长江流域反为只能依违两间,内里也各省独立起来了。

好在时人的动静不单取决于一代的形势,却更生于许多代的大信,所以民国初年亦只是地域的产业及政治尚未能有新的统一,但人们仍觉得是一个中华民国,好比过去春秋战国时、魏晋六朝时、唐末藩镇时、南宋偏安时,局面尽管分裂,人们却仍觉是生在一个天下,这就是文明尚有其不被产业与政治所限,且不被一代的升坠所限者在。而此亦即是汉民族之所以能度劫,好像在现实之外尚有天意策动政治经济及一代形势向好的方面走,且出来得大人如刘邦李世民及孙中山先生等,皆在局面之外更有荡荡世景,亦不单是一代的,而是旷视古今的大人。这就是时势可以造小英雄,而大英雄则能造时势。亦不单大英雄才能,民国初年那样的割据,但是连寻常巷陌之人,亦皆能洒然,不坠河山破碎或天地末日的感觉。而且就在那时,城市有了新景气,即纱厂的兴起,照亮了一代人心。纱厂比前此的邮电铁路造船与矿,更能带引起许多新的产业,这些被带引起的新的制造业虽然规模不大,是分散的,又大部份仍用手工,但已是生在现代空气里的了。西洋史上新兴纺织业只为外销,其社会资本又偏流,不能这样快带引起本地一般产业的繁荣,而中国的纱厂则是生在众业的冶叶倡条里大朵的花。前此洋布总是要进来不容易,这回即是中国自己开起纱厂,从内里把市场来翻新了,只见联联排排的布庄,大的小的,木机织的,铁机织的,织出像洋布那样的布,生意非常之好。

前此六十年间,长江流域的城市是与乡村丝茶桐油的新繁荣结在一起的,现在丝茶桐油虽衰落了,但城市已有个富庶的底子,所以开得起纱厂,织出来的布也卖给城里人,也卖给乡下人,因为纱厂与城市的及农村的其他产业有了新的联系之故,并非全靠补了这一次世界大战时洋布的断挡,倒是中国自己打开了市场,然后日本人才亦能进来开纱厂,而且战后洋布才也能大量进来的。

彼时城市的新繁荣是如此健康,全不需要政府来计划,却都是民营纱厂,且因军阀割据,连官办的与官商合办的企业亦皆实际移到了商人手里,但是没有发生兼并垄断。城市这样鲜亮,政局虽割据,亦着实旷荡,没有对于人的阻塞,如此就出来了五四时代的新人。

五四运动

五四运动起自北京大学,原本是政治的,但因黄河流域对这次城市新景气很少有份,其农村更在长期的破落中,且发生了大灾荒,北京的王气已黯淡,还不及满州生动泼辣,所以政治不能有声色,而只成了新文化运动。且连这亦是靠有江南的读书人在北京,但随又转入了只是书斋里的明静,他们虽然喜爱希腊精神及莎士比亚,其实却是冷漠。

五四运动在广州又自不同。彼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在头一年终结,洋布进来闹败了纱厂,这对珠江流域的影响特别严重,因为此地前此景况好的时节,亦不及长江流域的来得匀,新虽新,却多有刺激性,现在更是震动不安,所以一经五四运动点着,广州就如火如荼,后来发展成了北伐。但是鲁迅到了广州很失望,觉得那里的浪漫气氛太重。

鲁迅不满意北京,离开了去到广州,后来又离开广州,到底住在上海。五四运动确是在长江流域最最烂漫生发得好,彼时若不是此地的农村也破落了,五四运动在此地是可能发扬为第二次的辛亥起义那样,比其后珠江流域的北伐还有更好的政治作为的。前此是太平军以来丝茶桐油所引发的城市与乡村繁荣,加上李鸿章张之洞以来的现代产业建设,使长江流域能有那样好的辛亥起义,但这次五四运动则惟乘纱厂所引起的城市新繁荣的尾声,所以在上海也只能是个新文化运动,不过比北京的更有世俗的热闹,比广州的更清明平正。

后来珠江流域的北伐是浪漫的知识份子领导破落农民,随即来了共产党的巫魇,幸而到得长江流域就清党了,否则北伐军将会像太平军的也覆亡,可惜北伐军不比湘军的有乡村的兴旺做背境。长江流域是从清末以来成为华夏文明的王畿,此地的作风是湘军与辛亥起义这样的,如今虽然不能有北伐,但是校正了北伐,这与前此的校正太平军,皆证明是个澄清的力量,而五四运动亦惟在此地才真是中国文明的全面开向现代西洋。

五四运动的发祥地北京大学,校长长蔡元培先生,请教授可以不拘资格,对思想学术亦不以同异为爱憎。教授与学生彼此相敬,然而学生可以质问教授,教授对教授亦可互相批评责难,但不像其后中共的批评会或检讨会的埋伏杀机,他们而且公开抨击段执政,但并不像革命者那种穷毒。他们的活泼无禁忌是天人游戏。当时北京各大学,上课像听演讲,教授亦来听,有名的学者讲学要以大礼堂来代替课堂,窗门口都站满听众。新出的刊物与书,青年争先买来看,好像早晨上街买小菜蔬果的鲜洁。他们千里求学,跟名教授转换学校,不在乎文凭。他们的爱情像天上星辰的皎皎,他们的追求理知亦像天上星辰的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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