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冥说:“你应当问,佛和魔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夏池翻了个身,侧躺着用一只手撑着头,道:“难道神仙就是一群不入流的东西么?”
倾冥说:“倒也不是,因为在这个世上,神仙和人族妖族鬼族一样自由选择自己的心,世间为佛魔共有,终了放下,要能入佛,不能入魔,这是人心向正,慈善为怀。夏池,你从前就一堕差点成魔,难道你就不知道,其实这个世上,人心所向,即使有污垢,但只要心无尘埃,污垢也不可侵犯,这便是人心,比什么都要强大,这就是佛能够长存的原因,能够与魔相对立的原因。”
堕落和觉悟,本来就只有一念之差,没准,她就是被那一念之差给毁掉的。
夏池又躺了回来,看着刺眼的天际,嘴角微微扬起,道:“你晓得这世间最纯净的是什么吗?”
“佛祖之心?”倾冥道。
夏池摇了摇头,说:“佛祖的心装满了苍生还能空无一物,其实世上本来还有一种心,狭隘到只装了一个人,却能容忍这世上最肮脏的存在,最堕落的灵魂,心无旁骛地接受她所有的好坏,承担所有的苦难。”沉默了一会儿,夏池说:“那便是盘古之心,盘古死了以后,盘古之心便被世人最纯净的灵气供奉着。”
倾冥说:“那得到那颗心的人,应当是幸福的,无论她有多黑暗,都受了些什么苦难,她都得到了那颗心的净化。”
夏池说:“可是她也因为那颗心而愧疚,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没弄明白呢!盘古之心不会表达,得到的那个人也不会感受,你说这可不可悲?”
她神色黯淡了起来,躺在屋顶上安静地呼吸起来,呼出一口气,便念了一次他的名字,吸进一口气,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样休休不止地念下去,也能让人心安。
酒阙瞳这个心结,该如何解开,她觉得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也许可以随便搁着,想想起来的时候就想想,不想想起来的时候就不想。她坐在桌案面前,已经安然地抄下了几本经书,尽管她写字的确很慢,一笔一笔,为了经文的质量,慢得一个错别字也没有,每一笔都是精致利落的,每一笔丹青都有自己路径要走,在应该落下的地方标准地躺在那儿,再也离不开纸。
抄完了一张,她放下笔,在面前重新搁置了一张新白的纸,脚都跪麻了也没换姿势,提起笔,又在纸上落下了一个字,脑里回忆起这是抄了第几遍了,面前的光晃了晃,门口站了一个人,远远地就能闻到他身上的佛兰花香味,所以她不用抬头就知道他是谁了。
她也倒是不阻止,低头继续抄,一直到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和她平起平坐,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落下的每一个字。
写了满满一页,就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落笔收尾处竟然颤抖了一下,最后一捺跑出了规定的界限外,她愣了愣,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变,说:
“好看么?”
酒阙瞳嘴角微微扬起,平缓道:“好看!”他低头看着她手上,说:“这么多年,你写的字终于能过人眼了,还能写得那么漂亮了!你说我该替你感到欣慰么?”
夏池说:“写得漂亮又怎样呢?好好的一张纸,还不是被最后一笔给玷污了?”她放下笔,抬起眸子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迷人,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死了又活了还是忘不掉。
酒阙瞳说:“那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杂念,不能心平气和地写完,要怪就只能怪那颗心。”
夏池冷笑道:“怪它有什么用?一颗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的心,还不如不要!”说完这句话,她的心忽的像缺氧一样疼痛了起来,她忍受不住,打翻了桌上的砚台,袖子沾了一手的墨水,还把今天抄的经文全部弄脏了。
她叹了口气,道:“罢了,再抄就是了!酒阙上神,我乏了,您请回吧!”
酒阙瞳奈何不得,是觉得强求无用,多说是错,多说是劫,便不再说,站起来迈着沉稳的步伐转身走开,夏池连抬头看他的背影的瞬间都没有,大概是,以前看了太多这样的背影吧,不想再看了。
现在过的生活,她费劲了心思想,意义究竟是什么?想了半天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一直到手上的墨迹干了才想起来要去水井边洗,没用法力打了一桶水上来,将整个袖子都泡到水里面去了。
刚瞧着席眉救来了,以为她又在做什么好玩的,过来看到她正盯着水桶里的袖子发呆,这才“呀”了一下,见她还是没动静,便自己伸手帮她戳掉袖子上的脏东西,又帮她搓掉了手上那些。
菩提花开 04
在佛门这种地方,能够安静地想到很多东西,夏池想了很久,其实也不难想出,其实自己今日有这般恶果,全是以前种下的根,从前的种种,在于一颗心,她从前要是能像现在一样将心给安定下来,不去计较那些是是非非,做下那么多的恶事,现在坐在一起跟她喝茶是浊然而不是面前这些为了表达自己皈依佛门决心而把自己弄成一个秃子的僧侣们,这样的头,夏池看了半天竟然还能想得那么多事情。
罪恶本空由心造,心若亡时罪亦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三世因果,历然俱在,一点不虚。
夏池已经跪着同同门的僧侣们一起抄了大半个下午的经书,骨头有些僵硬了,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继续抄了,对面坐着席眉马马虎虎抄了一本以后,公然在纸上画起了画来,一手撑着下巴,显得有些无聊,酒阙瞳来的时候,东华也来了,现在他正坐在席眉旁边,正泛着浅浅的笑意瞧经书。
席眉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以后,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就是有些难看到夏池,然后又狠不情愿地转了回来。
因为他们在的地方是偏院,所以外面有什么动静还是能听出来的,寺庙外面一篇争吵声,似乎是一个女声的到来,夏池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一直到小僧跑进来禀报:
“大士,寺庙外面有位女施主,正对着您的法号大喊大叫!”
夏池眼皮也不抬手也没放下,随手蘸了点墨水,说:“让她去吧!对了,她要是渴了就给她端杯水吧!这么喊着对嗓子不好!”
小僧说:“她说你再不出来见她就一把火烧了这里,让我们都……”
夏池说:“这是倾冥的地儿,烧了我也没什么损失!”
在场的人都看着她不说话,接着又恢复了平静,各抄各的。
叫骂声都那么大了,她还能这么无动于衷,席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幌当一声站起来,走到庙外面,才发现来人是安九,安九见到他才安静了下来,阻止了和那几个和尚纠缠,走到席眉面前来,说:
“你终于出来见我了么?你跟着她来这里,是要打算遁入空门,不管我了么?”
安九说着说着,就吧嗒吧嗒地哭了起来,席眉的火也差不多消了,走到面前来帮她擦了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抱住,直接钻进了他怀里,把席眉吓到了,用一只手指戳了她肩膀一下,说:
“佛门清净地,安九,你这样让我很为难的,你这样君心看到了也会很难过的!”
“席眉!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她离了他一尺远,还带着一些抽泣的腔调,说:“那么久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思么?”
席眉说:“君心他待你很好,我不希望因为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小九,其实我真心把你当朋友看待呢!我是个粗人,不会疼人,不会照顾人,你跟着我不会幸福的。”
安九说:“如果在我和君心之间必须选一个人,你会选君心,是么?”
席眉想了想,说:“……是。”
安九说:“宁愿我伤心也没关系么?”
这话题说着说着就有些歪了,他也不情愿她会伤心的,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三角恋中,注定有一个人要受到伤害,他又不是那类会横刀夺爱的人,况且,他对安九也不是那样的情感啊!要说真正有一种情感,那应该是夏池才对,他是一个魔,遇到了夏池才懂得一些人类的喜怒哀乐情情爱爱。
这种感觉来得奇妙,就算什么都不做,就在她身边静静待着也是美好的。
他说:“小九,你回去吧!”
安九问:“你呢?你不回去了么?你不当魔了么?”
他说:“不当了!”
安九问:“那我可以跟你留下么?我也想跟你一样,在这里修行!”
他说:“你还是不要留下吧!君心会出来找你的,更何况过几天我们就要走了,师父已经决定居无定所,到哪里都不知道,所以你就算进了这里,也不能跟我们一样随便进出。”
安九终于不再追问下去了,低落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懂了。”
回到庙里,席眉刚坐下,东华就凑过来,问:“谁啊?”
“安九!”
夏池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神色了,将手中的笔搁了下来,静静坐着想事情。
席眉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夏池摇摇头,起身缓步走到了庙外,说是去追安九,却也不是这样慢悠悠的闲碎步,说是散步,也不像散步。她走到庙外,沿着围墙的边沿走,路过的墙上雕着姿态各异的佛像,处处都衬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干净。
梵境的大地内,除了庙宇就是雕像,她穿过一条条黄石板小巷走,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也分不清,她和安九的遇见是偶然还是必然。
她正望着一处佛像发呆,身后便有一股杀气腾来,她没躲闪,剑便被架到了脖子上,她回头看来,是安九。
默然了一会儿,她从手里祭出弑神剑,吓得安九往后退了一步,但也晓得现在是自己要杀她,便有走了回来。没想到夏池却将弑神剑递给她,说:
“用一把普通的剑怎么能杀得了我呢?用这个吧,以弑神之名而存在的剑!”
安九将剑接过来,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刺,她竟也没躲,让安九惊讶了一回,问:“为什么不躲?是要向我表现你的慈悲心么?我知道你的事情,你罪孽深重,死了竟然还能复活来害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好下场?”夏池笑了声,说:“你觉得我现在算好下场么?年轻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我也是这样。”
她说得安九有些茫然,不过自己肩上的血也开始顺着剑鞘流到她手上。
夏池说:“安九,我担心你也会走上跟我一样的路,所以本着长辈我还是要劝一劝你,为了爱一个人而堕落,终有一天会毁了自己,还会伤了最爱你的人,然后你就会变得跟我一样,行走在世间不晓得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菩提花开 05
现在的安九,果真什么都听不进去,夏池皱了皱眉,决定不再跟她说下去了,说:“你还是快走吧,这里到处是佛门高僧,被他们看见你就走不了了!”
安九将弑神剑拔出,又在她心口的地方又刺了一剑,这才被及时赶到的人救了下来,席眉两眼发红,一刀劈向安九,安九应声而倒,要不是夏池及时拦住,他就真的砍下去了,夏池倒了下去,被酒阙瞳一把抱住,堵着她的胸口不让流血,喊道:
“你快用仙气护体啊!你到底想怎样?夏池……”
夏池道:“酒阙瞳,放开我!”
看着纠缠不清的两人,安九傻兮兮地笑了出来,望着席眉掉泪,说:“如果说她不拦着的话,你就杀了我是么?”
席眉从未如此严肃过,说:“我不准你伤害她!”
夏池道:“席眉,住嘴!”她因为说话喘气太大,呕出一口血来,酒阙瞳想要给她仙力护体,可是她却在能输入仙气的地方都堵住了,急得酒阙瞳喊了出来:
“你真的想死么?那我陪着你死好不好?”
“酒阙瞳,所有的人都可以担心我,就是你不可以!你当真是为了我好,就离开我的视线,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否则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远离你,死了也好,就不用看到你了!”夏池现在就只剩下一口气说话了,席眉也顾不上安九了,急得一把丢下刀转身就抱起夏池往寺庙里面走去,一路让随行的小僧去隔壁喊女菩萨过来给她处理伤口,原地留下的人,都失落的各自离开。
安九拖着弑神剑离开了梵境,酒阙瞳则是跟倾冥讨了一处离夏池比较远一点的地方落脚,东华也随着前往,待夏池的伤口终于稳定下来,酒阙瞳和东华在一处水边下棋闲聊。
一连输了好几回,东华终于没耐心再跟他下下去了,说:“自古情殇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呢?你苦苦对我隐瞒,不过是苦了自己,对我也没什么损失呢!何不说来,至少还能缓缓心。”
酒阙瞳说:“她当真是对此事心灰意冷了,她那颗心就在我身上,我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心跳来,痛也不痛一下。我当真是伤透了她的心了么?当初九重天那一剑,当真不是我的意愿!”
东华说:“那也不是失手啊!”
说得对,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也是应该的。天下和美人之间,本来就难以抉择。世间事明明就看得很透,到了自己身上却怎么都想不开放不下。
东华说:“不管你的心意如何,你还不是只能做选择,现在,你不是要她就是舍她!”
酒阙瞳道:“要真能舍下她,经过那么长的岁月沉淀,她早就不在我脑子里了,我怎么还来这里见她?可是要她的话,这怎么还可能呢?”
东华捡起棋子,收好这个已经残了的棋局,说:“她都能死而复活,为什么心就不能死而复活呢?佛祖说的爱是一切众生之力量,便能让一颗心死灰复燃,试一试,让她重新爱上你。”
“让她……重新爱上我?”这真的可能么?她的心本来就很冷的,好不容易爱过一个人,却被揉得那么碎,还能重新再爱上那个人么?
一听说夏池受伤的消息,雪姬便来了,一连守在她床头照顾了她好几天,一墨君心也来了,看起来他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要是知道席眉和安九闹翻了,一墨君心也会跟席眉闹翻的。
夏池将一墨君心单独留下,要跟他好好说说话,将所有的人都遣了出去。
她躺在床上,让一墨君心低下头来,然后就捧着他的脸,轻轻摸了一会儿,又捏了捏,终于哭了出来。这是一墨君心第一次见她哭,一个强大的人,怎么会哭呢?
原来,她刚才看的,是浊然。一墨君心离了远一点,说:“夏池,我是一墨君心,不是浊然!我会在你身边这样照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长辈,我尊敬你!占用浊然的守护神身躯,我也会以这个为责任守护你,但是你晓得,我是有心上人的!”
夏池道:“你真的喜欢安九么?不会考虑我么?”
“是!”一墨君心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笃定。
夏池笑道:“我知道了,安九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我也不在乎,只是你真的喜欢她就去守着她,不瞒你说,我这身伤就是她刺的,女孩子的心很脆弱,你去找到她,将她带回来,千万别让她堕落,否则总有一天,她会自焚的,像我一样。那样的心,就该由你这样的人才能守住。”
他走了,在得到了夏池这样的老顽固的同意以后,仿佛信心更加十足了。
雪姬端了一碗药进来,说:“你不是一直因为浊然的关系一直都不肯放了他么?怎么忽然又放他去了?”
夏池说:“大概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吧!”
“哦?”雪姬用勺子舀起一小勺子,在嘴边吹凉了,送到她嘴边,说:“说说,你都想清楚了些什么?”
夏池喝了一口药,苦涩在口中停留了一会儿,她差点打了个喷嚏,看起来心情很好,说:“在遇上君心之前,我一直都搞不懂,大概连浊然心里都不清楚,一个守护神是不是真的是心不由己?一辈子 ,他们的心就只能拴在自己的主神身上,不能去爱别人?”
雪姬似乎也想明白了。
夏池欣然道:“现在看来,一墨君心虽然占了浊然的身体,对安九的心意还能这般不变,所以,守护神的血液是能背叛自己的主神的,而浊然,他竟然守了我九万年心意未曾动摇过。”
说罢,自己忽然扑到了雪姬身上哭了起来,说:“他那么爱我,爱了九万年,可是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一想到他当初抱着我一起下坠的眼神,竟然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眼神,我就特别难过,雪姬,我好心痛……”
因为她难受,所以酒阙瞳握着的这颗心,忽然触动了一下,手上的棋子也没拿稳,幌当一声掉下,打乱了整个棋局。
菩提花开 06
一墨君心寻了很久才寻到安九,她正在魔域外面的一片林子里,那时候正遇上了几个小魔,将她捆住吸了些仙气,她法力不高,遇上些小魔根本就不是对手,恳求也没有用,像只小绵羊一样被架在了砧板上。
一直到她的最后一口仙气被吸尽,一墨君心才出现,弹了一曲追命曲,几个小魔在她面前灰飞烟灭。他将琴又背回了背上,走到安九面前,心疼地将她拾起来,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法力让她恢复体力。
安九发丝凌乱,脸上脏兮兮的,见到一墨君心第一眼就搂了过去,像是积了很多的委屈,一口气全都哭了出来,将一张脸都哭花了,抱着他不肯放手,嘴里还说了一些一墨君心很难辨别的话来。
他将她放到面前,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温柔道:“别怕,我来了!他们伤害不了你!”
被这么一说,安九又哭了起来,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他怀里,哭腔很大地说:“为什么来的不是他……为什么说这句话的不是他……”
这句话说得一墨君心有些心酸,下巴顶在她的头顶,揉着她的发丝,瞳孔看着深林的黑暗深处难以捉摸情绪,嘴里却轻轻道:
“没事了……”
事实上,安九这次被几个小魔吸光了仙气,法力等于零,若不是因为这一身仙骨,恐怕就跟一个凡人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亏得有一墨君心在身边护着,带着她穿过了深林,到了一处很深的山谷里面。
这个山谷,处处都透露着恐怖的气息,山体间有两条大大的铁链拴住,穿着山谷一直走道尽头,发现了一座废弃的房子,看起来是座宫殿,只剩下一些残骸了,当初用的建材也是一等一的,一看就有上万年的历史了。
如果不是因为安九体力不支需要休息,一墨君心也不会选择在这里留宿,他扶着安九走过宫殿大门的时候,抬头看到上面布满了蛛丝的牌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弑神殿。
他在里面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了披风,就让她睡下了,在旁边点了小火堆守夜。
月河谷的黑夜格外漫长,连早上都来得比外面迟,长长的黑夜,一墨君心以为自己是一只魔,是不会害怕的,可是如今的夜是那么瘆人,连他都不敢松懈半点。
他无事地往碳里面弄了弄,戳了个洞以后,心里想着都是安九的事,她喜欢席眉,这个他是知道的,可是未来怎么样,他完全不知道,也许安九放弃席眉,也许席眉会回心转意……这些事越来越烦躁,便把旁边的琴拿过来,放在了膝盖上,手指轻轻在一根琴弦上拨了一下,回头看了安九一眼,她没有醒。
他又拨了一个琴弦,弦尾音落到安九的耳朵里,她的听觉被暂时封印了,所以一墨君心现在可以安心的抚琴了,便利落地谈起了琴来,山谷里传出了一阵悠扬的声音,惊起了这里憩息的一群飞鸟,杂乱无章地扑腾着翅膀飞到山谷外面去了。
琴声因为他抬头看了一眼而断了一会儿,刚要继续弹的时候,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女子,因为穿着一身黑纱,所以整个人就跟隐逸在黑暗中一样,在火光中却还能依稀看出,这是个很美丽的姑娘,对着他邪邪的一笑,让他忍不住颤了颤身子,立刻保持警惕,护在安九面前,说:
“你是什么人?”
“浊然,你认不得我了么?”女子也看了一眼他护着的那个姑娘,笑道:“你的主神不是夏池么?为什么你会守着一个连法力都没有的小仙子?”
她认识夏池?一墨君心道:“我不是浊然!你是谁?”
“我叫浮笙!”她很快从他们的身体里探知了所有的事情,这是浮笙的长处,面前的人,不是浊然,她说:“还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么?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认识你……这具外壳的主人,和他们所有的事!”
一墨君心不认识浮笙,也很少从父辈那里听到他们提及,因为浮笙在大战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月河谷,只是失踪了,父神也拿她没辙,没想到她一直隐逸在这里,被他的琴声吸引出来的。浮笙说:
“你的琴声很美,就是伤心了点,你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你,就跟浊然一样!”
她能读懂人的心思!一墨君心皱了皱眉,不敢情敌,但是浮笙也没有将自己弄成一个强大敌人的样子,故作风流姿态靠到一墨君心怀里,说:
“但是你这样优柔寡断会毁了自己的,就像浊然一样,他死了,在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他的踪迹!而那些害他们死的坏人,却能活得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会忘记是怎么杀死浊然的!”
“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一墨君心道。
浮笙道:“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包括……你是怎么死的,那位安九姑娘最后的下场如何!你想知道么?”
“你很擅长迷惑人!”一墨君心一把将她推开,说:“离我们远点,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你那么凶,吓到小女子了!”浮笙又故作娇嗔姿态,跃跃欲试地靠近他,说:“其实我就是一个魅,如果你们的心够坚定,就不会被我迷惑!世人都以为我堕落,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其实当真喜欢一个人,是会堕落的!你不愿意为那个姑娘堕落到最黑暗的地狱么?”
“如果你觉得我会为了得到她而出卖灵魂,那你就想错了!”一墨君心不打算搭理她。
她忽然凑到了他的身后,嫩滑的手抚上了他的胸膛,说:“那是最愚笨的方法!我浮笙是不会用这样低端的方法!你会看到她的死,你要救她,只能让灵魂堕落!”
“我不需要看!”未来的事,为何要看!
浮笙觉得他的警惕实在太高,但是她是浮笙,比夏池都要长久,和父神一同存在且连父神都无可奈何的,一墨君心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呢?她故作离开,还丢下一句:
“看来你并不关心她的死活,自以为自己真的能救她!其实这些都是徒劳而已,浊然也看过他们的结局,也没堕落,而他也终究改变不了结局……”
菩提花开 07
“等等!”其实他在跟雪姬回来的时候,也有听说过他们的一点事情,是雪姬随意提起的,知道得并不多,不过足够他对自己和安九的未来担忧了。他看了安九一眼,决定跟浮笙出去,浮笙看他恋恋不舍的样子,诡异地笑了声,说:
“这里是我的地盘,除了我,没人能动她!”
浮笙要带他去的地方,便是悯人族的祭坛,这里可以自上而下地看到整座宫殿,如果安九有什么危险也可以从高处飞下及时赶到。
是啊,只有浮笙能动她。
他不知道,只要有污浊之气,浮笙就会无处不在,她留在这里的不过是自己其中的一个分身,已经有一个像病毒一样蔓延到了安九的身边,进入了她的梦里。她这样的小仙子,很容易成为浮笙的猎物。
安九本来就有梦靥,做了一会儿噩梦,眼前一片漆黑,浮笙出现在面前,对着她笑了笑。
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她冷冷地问:“你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人!”浮笙笑了笑,看来这个小妞比较好对付,说:“因为我了解你的痛苦,也是唯一能帮到你的人!你晓得你为什么会被抛弃,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么?”
“因为我不够强大,不能动他们一根汗毛!”安九咬咬牙,想起席眉要砍了她保护夏池的表情,越想越生气,而浮笙就越来越喜欢她生气的样子,拍拍手,说:
“说得不错!就是你不够强大!你要是强大,席眉就会喜欢你!即使他不喜欢你,你也可以把他抢过来,凭什么夏池明明不爱他却也能享受他完整的爱,而你满满的情意却得到他那样的对待!姑娘,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被爱,夏池做到了!而且,即使我们得不到,我们也可以毁灭,我们爱的东西凭什么要在别人手里?你说是么?”
“没错!”安九已经被浮笙虏获了,浮笙在她背后发出妖魅的笑容。安九回头,问:“那你怎么能帮助我?还有,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知道这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浮笙望着天顶上漆黑一片的尽头,站在祭坛上面的那两个人,说:
“我是上古的魅,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天同寿,与地同根,主要你愿意把你的玲珑之心给我,我就能帮我们两个互换元神,然后你就可以占有我的身体,得到我的力量,做一切你想要做的事。”
“那你呢?你把这样的力量给我,你不是要变得跟我一样?”这就是安九想不通的。
浮笙说:“我活得太久了,永远活着是什么滋味,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只是累了,也想做一回正常人,有生老病死,这就是我的愿望!”
“长命的人想死,短命的人想与天同寿与日夜同辉,这世间是怎么了!”安九讽刺地一笑。
浮笙说:“我得告诉你,我们俩交换了以后,你也会成为一只魅,永永远远,再也不能变回神仙!而且还会被视为异类被排挤,这就是你的代价,如果你不够爱他,就不会选择沉沦!”
如果能够爱他,沉沦又算的了什么么?安九从梦中醒来,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想到她可以这么快就得到这样的力量,她甚至能够很快找到一墨君心在的祭坛上面,知道他想的所有的事情。
一墨君心还在看他们的结局,还没看到一半,发现身边的人变了样子,那个女人,变成了安九的样子,对着他笑了笑。他这才发现事情不妙,一把将她推开,起身飞到祭坛下面的宫殿里,这里空无一人,再循着脚步声跑出去,看到一个正在往山谷外面走的女子。
他跑上去,将她拉住,竟然就是浮笙,没有了魅的灵力,像一个素洁的普通女子,对着他笑了笑,一墨君心怒道:
“你对她做了什么?”
浮笙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我可没强迫她!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话音刚落,她脖子就被一墨君心一手掐着,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不过她也不反抗,也许死也是自己追求的,笑了笑。一墨君心说:
“换回来!”
“来不及了!”浮笙说:“一夜为魅,终生为魅,我花了几十万年才找到了解脱的方法,一墨君心,如果你当真爱她,就让自己活得久一点,不然往后的日子,她会孤独的!看她这样子,是要杀了夏池,杀了酒阙瞳,杀了天下人……那岂不是这世上就只剩下她这一个人了?呵呵,真可怕!”
他当真想一把将她掐死,不过安九及时赶到阻止了他,只是轻微地使了点法力,便能让一墨君心没法反抗,安九似乎有些喜欢这个力量了,看了一眼摔在一边的浮笙,说:
“放她走吧!”
一墨君心也很惊讶这种力量,骂道:“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真的很难看!你怎么可以堕落呢?”
安九会所:“我别无选择!我连睡觉都是心痛的,君心,你明白这种感受么?”
“我明白!”
“你不明白!”安九对上他的双眼,怔了怔,说:“你不会明白,我愿意为了他堕落成这个样子,你们只会觉得,堕落很肮脏,是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人不能接受!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价值标准,有些人,堕落才是她的归处!”
一墨君心一巴掌扬起,差点就扇下去了,只是他又好生生地停住了,因为他根本就舍不得打下去,眼角都有一滴泪滑下了,然后又将她拢在了怀里,说:
“傻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你不晓得我总会陪在你身边么?”
安九伸手将他的腰环住,轻轻地问了一句:“无论我变成怎样,你都会爱我么?”
“嗯。”他抱得越来越紧,怕她忽然会不见了一样,因为她现在就是一只魅,只要她想不见,她就能在他怀里消失。一个肯为了男人而堕落的女子,让他十分心疼。
菩提花开 08
这一日梵境的日光正好,只是因为秋季落叶飘飘,菩提树也没了树叶的光秃样子,连坐在池子边看着的夏池都觉得比平日多了些烦恼,手边的经书不知道抄了多少本,佛陀还特意让人搬了些过来让她重新修葺一番,送给日后过来取经之人。
抬头放空许久,低头时,发现纸上已经掉落了一枚黑墨,她叹了口气,正要揉掉之时,发现佛陀来了,平日里都是坐在莲花座里的佛陀,今日忽然不带小金光,穿着便服就站在她面前,让她惊讶的一下。
佛陀笑了笑,说:“我只是出来散步,碰巧遇见你而已!”
夏池没搁下笔,在面前做了个邀请姿势,说:“坐吧!”
佛陀桌子的另一边,和她对立而坐,夏池拂袖,翻出一只杯子,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然后准备换掉自己面前的那张纸,佛陀接过来,说:
“你打算扔掉么?”
夏池说:“一张已经玷污了的纸,还有用么?”
“这是一张不错的纸,写在上面的字也不错,如果就因为一个小黑点就要丢掉,那岂不是太可惜了?”说罢,佛陀便伸手在小黑点上轻轻揉了揉,夏池一时没搞清楚他在干什么,当佛陀将纸还给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刚才纸上的小黑点不见了,一直听说佛陀可以将白纸还原,今日才有幸一见。佛陀说:“谁的人生,没有一些不愉快的过往呢?如果就因为那些去不掉的污渍而舍弃掉整个生命,那岂不是太可惜么?我们的人生就跟这张纸一样,也许污点去不掉,那就留着,让它与光辉共存,那便是它的生命。舍弃自己生命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对责任的放弃,对义务的逃避,人活着不是因为有没有用处,而因生命本性是存在的,随顺生命本性便是生存,既然活下来了,便要好好活着,履行我们的义务。我们佛啊,讲究的是一个慈悲,对别人慈悲,亦要对自己慈悲。”
如同被戳中了心思一样,她手心颤了颤,眼前人,能够轻而易举地窥探她的心思。她也无需隐瞒,说:
“那就一直这样下去了么?如何才能真正做到释怀?如何才能搁下那些所谓的浮尘?”
“我们佛家所说的放下,不是不管不问不顾,真真正正的放下,便是即使它再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不会再感到如何。安已,不是逃避,而是面对,用你的心去碰尖刺的东西,荆棘丛里的痛苦,方能想到快乐!”
佛陀说的这些,她倒是想起了海的那边有一种叫做“荆棘鸟”的生物,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不大记得当初酒阙瞳是怎么跟她形容这只小鸟了,只晓得他说,这只小鸟即使痛苦,应当也是快乐的。想来想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这些事来了,大概是听见人说过,老人嘛,都很健忘,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却又记得很清楚,可是她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一个老人?
她放空了一会儿,说:“浮屠,我听闻鬼界有一种孟婆汤,佛界也有一种忘川水,能够忘记前尘往事,有些心结,我恐怕不能自己解开,只能忘记,远离浮尘,我希望能从此遁入空门,请你赐我一杯吧!”
佛陀说:“也罢,你既愿意解开,也是心之所向,只是喝了忘川水后,你只会记得你是佛门弟子,所有凡尘的痛与好,你都不能感知,你可愿意?”
“嗯。”她想了想,终了还是点头。
“那他呃?你肯真愿意忘了他?他不知给过你痛苦,也曾给过你多少佳期。”
“佳期皆如梦,梦无形,抓不住也得不到,倒不如从此一心空空,一无所想,我在梵境了此残生,大概也是造福苍生吧!”她对苍生来说,一向是个祸害,她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那岂不是更好?至于她在这个世上最想记住的人,就如已经逝去的梦一样,也许忘掉也是好的。
佛如点头,什么亦不说便拂衣而去,夏池又对着天空放空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将剩下的经书抄下去。抄了一会儿,席眉便过来了,凑到她桌子面前来,看着她抄了一会儿,很像个孩子。
夏池说:“席眉,我种在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没有?”
席眉说:“师父,现在是秋天,桃花要过了冬天才会开!”
夏池会意,说:“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种梅花可好,我想在桃花盛开之前,还能看到别的花开,到时候,我便可以看着自己亲手种的花在树下抄经书了,你说可好!”
“甚好!”席眉竟然说了这么文雅的词,佛门真是一块清净的地方,连他都变了个性子!夏池抬头,看到他脸上有一小块桂花糕的屑,便伸手过去弄了下来,分神似地说了一句:
“浊然吃东西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毛毛躁躁!”
“浊然吃东西是什么样的呀?”席眉双手撑着下巴,一脸天真无邪,逗笑了夏池。
夏池说:“席眉,伸手出来!”
席眉从下巴底下抽出一只手递给她,她将手拿过来,放在手掌心,认真地看了几眼,似乎想寻找什么东西,几番寻找不得,席眉手有些痒了,说:
“师父,你在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夏池将他拉起来,一同飞到云霄顶上的空旷处,席眉还没来得及问,她回过头,说:“你叫了我师父那么久,我该教给你些本事是不是?接下来我要教给你的招式可厉害着呢!你一定要记着,没准以后能用得上,虽然我也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
她让席眉给了她一把剑,站在云霄上,像只血色的凤凰一样舞了一阵,发动功力,将两人以外的万里浮云全都给震了出去,现下这里当真是晴空万里无云,他们俩不得已又落到了地面。
席眉惊讶道:“师父,这好厉害呀,是什么招式?”
“混沌剑阵!”酒阙瞳教的!夏池说:“现在你就运动你全身的经脉,按照我说的舞一次给我看!”
“是!”
菩提花开 09
“师父,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教我剑术?这套剑法,怎么看都是神族的!”席眉真正见识了一次混沌剑阵的威力后,当真觉得夏池很强大。
夏池一边回屋一边道:“因为我不想再用这套剑法了!也许以后都不记得了!”
席眉道:“为什么不记得了?”
夏池说:“几日后,我便进行佛典大礼,喝了那忘川水,从此进入佛门不问世事。”
席眉忽然感觉到有些难受,鼻子有些酸涩,问:“喝忘川水,就会忘记一切,是么?连我都会忘记,是么?”
夏池笑道:“忘记了你还可以重新认识你啊!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她转过身,想起自己辛酸的一声,说:“有些事情,在心里挤压得太久,总归是不好!席眉,往后你不用跟着我,禾木山也还给你,等哪日我经过哪里时,也许会跟你讨一杯水喝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席眉还是失落说:“有些事情,是该忘了!只要师父开心,忘就忘了吧!”
夏池说:“席眉,禾木山上种的那些曼珠沙华,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嗯!”
夏池又把他拉过来,转了身子站在自己面前,伸手将他的眉头弄平,说:“席眉,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你就来看我,好不好?”
“嗯!”他微笑浅浅绽放,活像一个娘们,这孩子着实不大听话,但是也是个好孩子。
其实席眉早就知道,自己对夏池那种浅浅的喜欢,也终究没有什么结果,他们之间毕竟逢着太多的东西,只能像亲人朋友一样来往。
现在,夏池要到往生极乐世界,这应当是一种好事。
为此,他特地到了倾冥那里喝醉了酒大闹了一场,还好什么都没说,只能说,这孩子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是心思细腻,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夏池难堪,怕她再有什么麻烦,所以,他也晓得夏池要喝忘川水是瞒着众人的,他也没说出来。
倾冥只是若有所思地将他搬回了床上放好。
第二日席眉起来,本来想去正儿八经地跟夏池道个别,但是却连个面都没见着,佛门一向从简哪有什么佛典大礼?这都是夏池骗人的,在昨晚就已经喝了忘川水,被佛陀送到往生去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席眉不知道,夏池大概也不会知道。
酒阙瞳来找她的时候,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原来,想和她重新开始或者让她重新爱上自己,一切都是虚妄而已。
她自己,选择了涅槃重生,将自己焚毁,佛陀将她化作了一只红色的凤凰,守着往生。
众生即往生,这个酒阙瞳是知道的,在听了席眉的话她去了往生后,便消失了。
席眉问东华:“他去哪里了?”
东华说:“往生!”
“往生到底是什么地方?”出家人老是那么爱卖弄,他现在都要发疯了,还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