蓇蓉开花时,秦三姐来到了我家。那会儿我娘刚刚去世,这女人就做了我后妈。
她生得并不是十分好看--我娘从前可是白河村有名的美人儿,因而我大姐也是个美人儿,三年前嫁给了县太爷--我时常奇怪,我爹怎么就看中了她。而我爹却自有他的道理,说:"她看来十分有德行,这就够了。"
我不是很明白,于是去厨房里问张妈。张妈想了想,说:"她是不识字的。"
"不识字,那又如何呢?"
"不识字就不会乱看书。"张妈说道,"太太--我说的是你娘,小姐--她就好乱看书,看了便愁眉苦脸。多半是愁坏了身子。阿弥陀佛。"
"你骗人。"我道,"我娘是因为生小弟弟,流了好多血,才病了的。"
"阿弥陀佛。"张妈又念,"这哪是小姐说的话呢?一边玩去吧。"说完便不理我了。我只好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但又听张妈她和烧火丫鬟二春嘟囔:"哪里是德行好?其实看样子就知道,是个好生养。且瞧着吧,早则年底,迟不过明春,又多个少爷了。"
又多一个少爷?我偷拿一块油糕塞进口袋里:我有大姐、二姐、三姐、五弟、六弟,七妹--本来还有那个八弟,但是生下来后没多久就死了,还死在娘头里--如果像张妈说的"又多一个"......不过张妈怎就晓得必定是个"少爷"呢?奇怪!
却没有心思好好钻研,看见门口蹲着一只肥胖的麻雀,我就狠狠地在它身边跺了跺脚。它吓得"吱"一声怪叫,窜上了天空--好大的一片蔚蓝,正像院子里的蓇蓉花。
我弯腰摘了一朵。
蓇蓉是种奇怪的东西。茎像桔梗,叶子像蕙草,花像村外沼泽里一小团一小团的野焰,且只开花,不结果,简直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但正是因为如此,采摘它才不会被爹骂作"伤天害理,糟蹋活物"。我喜欢蓇蓉。
"小夏,在做什么呢?"
是秦三姐的声音。我还不习惯叫她"娘",故傻傻地站着,把蓇蓉花捏在手里。
"原来是采花戴呀?"她笑着走了上来,把那朵花插在我的头上,打量着,又问:"这是什么花呢?我在别处都没见过。"
"叫蓇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蓇......蓉......"她自言自语,"竟真有这东西呢......是不是草头下面一个骨,芙蓉的蓉?"
说什么?我抓着脑袋:"我不识字--咦,你不是也不识字么?"
"我?"秦三姐愣了愣,笑了起来,"真是大字不识一箩筐,不过这两个字却是认得的。"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因为......"她才要说,突然又改了口,"小孩子不懂的,玩去吧。"
玩去吧,又一个这样打发我的。那我就去玩吧,又怎么样?总比爹叫我去绣花要好得多。况且我记起这会儿打柴的阿牛多半在后门口等着见二春了,他那猴急的样儿!我去羞他一羞,一定十分的有趣。
想着,我就规规矩矩和秦三姐福了一福,一溜小跑到后门去。
然而那里却没有阿牛的影子,只有瑞嫂洗米回来正和村东的王七娘说话。
瑞嫂道:"你这是第五个了吧?真真是福气好,好福气。个个都是小子,比咱们太太--没了的那个--还厉害呢。这个什么时候生?"
"还有七、八个月呢。"王七娘低着头,仿佛并不是在笑的,"我哪里能和你们太太比?你家少爷小姐个个都白白胖胖,我家里全精瘦精瘦,还老是病,再添这一个,真不知怎么养活才好。"
"呸,呸,呸,且不要讲这丧气话。"瑞嫂吐着吐沫,"你现在苦一点儿,将来有五个儿子下地干活,五个媳妇儿洗衣烧饭,呵,那可真是有福享了。要是他们每人再给你生五个孙子......哎呀呀,怕是神仙见了都要羡慕呢。七娘,你是前世修来的。"
王七娘笑了--我见她笑了,比哭还难看。而此时她也看见了我,一推瑞嫂道:"你家四小姐在那里,别叫她听去。"
"听去了又怎样?她不懂的。"瑞嫂说。可还是转过身来瞪着我:"小姐,别在这边,仔细有拐子上门。里面玩去吧。"
咳,第三个叫我"玩去"的人。这日子简直无聊到家了!而且又说我"不懂"--她们从来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懂呢?除非偷看--我常偷看二春和阿牛,晓得他俩牵了手往土地庙后一躲就搂在一起亲嘴。我猜,亲了嘴二春就是阿牛的人了,将来会和阿牛生孩子,和白河村的其他女人一样。
不过,我也是个女的,将来我也和她们一样吗?呸,呸,呸,我可不想要小娃娃。娘生弟弟妹妹的时候疼得仿佛要死一般--而今竟真的死了,这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一件事。不明白她们怎么喜欢做可怕的事。
不明白。她们不告诉我。
胡思乱想,走回了院子里。把油糕掏出来吃着,经过我爹的书房,听见他在里面发脾气:"简直是个恶鬼,哪里有女人家似她这一般的。"
秦三姐大约陪在一边,低声劝了句什么。我爹因拍起桌子来:"这是害命。无论如何那都是一条命。便是不识字,不晓得律法,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么?她还究竟是不是个女人?"
秦三姐没说话了。我听见爹在里面踱着步子,连青砖地都要被他踩碎。
"可恶,可恶!竟还来向我要方子,以为我是什么人呢?我要是给了她,我门前那‘济世活人'的牌坊尽可以打烂了!"
说的没头没脑。但我晓得那"济世活人"的牌坊。听说是皇帝赐给我家老太爷的,此后我家世代行医。当然这不关我的事,自有我的某个弟弟要继承这祖业。
"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丈夫。"爹气冲冲,近乎恶狠狠地说道,"这样恶毒的妇人实在应该好好管教。"
"不要了吧。"秦三姐低低地说道,"伤了人家夫妻的和气......"
"哼!"爹重重出口气,再没听见下文。
我的年纪是八岁,鬼见愁。玩得疯了起来,什么都顾不了。那日后来吃完了油糕又做什么了,全没有印象。只记得傍晚采蓇蓉做花篮时,王七娘的男人来了。
原来爹骂的那个恶毒女人是王七娘,我想,这下真是要告状了--没有兴趣偷听,自唱我新学来的歌儿:"月光光,秀才娘,船来等,轿来扛,一扛扛到河中央,虾公毛蟹拜龙王......"
才唱到这儿,只听王七娘男人一个跟头从爹的书房里摔了出来,嘴里叨叨道:"杜大夫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是没办法......"
"我听你强词夺理!"爹在里面咆哮,"没有办法就能杀人么?我看你去做强盗倒正合适。"
王七娘男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像死鱼一样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我猜他的手是摔破了--爹发这样大的脾气还真少见。但王七娘的男人要去杀人,这事更加古怪。
我就盯着他漆黑的轮廓,仔细分辨他手里有没有拿刀,可暮色沉沉,看花了眼也看不清楚。
"四小姐......"他注意到了我,又一抬头:"杜......杜太太......"
我才也发现秦三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后面。
"你回去吧。"她说,"这事实在是没有办法的。"
"可我也没有办法呀,太太。"王七娘男人好像要哭出来了--除了我两个弟弟外,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哭的。
"要是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做人爹娘的,怎么会......唉!六张嘴吃饭,只我一双手干活。今天这个病,明天那个病,光是诊金药费就......"
"这些倒还好办。"秦三姐道,"听说我家老爷每年都有舍医、舍药的。若实在是急病--不怕你笑话,我也懂得一些。"
"这......这叫我怎么......"看那黑影微微颤抖着,我猜他大约是要给秦三姐磕头道谢,可他却没动,长长地叹了口气,吸着鼻子道:"还是没办法......没办法啊......太太,我回去了。"说完,像个木偶似的转过身去,径朝后门走。
他这真的是要回去杀人了么?我的亲娘呀!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秦三姐愣愣地没有叫住我。这样一直走出了后门口,我见王七娘的男人突然跑了起来,发了疯一般,哇哇大叫,不一会儿就把我甩得远远。
夜,像张妈炒菜用的大黑锅,重重扣了下来。
有拐子上门,夜里会有拐子上门。我心里打起小鼓,不敢再追,停下了脚步。这便听见土地庙后有咯咯的笑声。
必定是二春!她这时候见阿牛呢!我蹑手蹑脚走过去。但那笑声变成哼哼唧唧的呻吟了--只有我妹妹发烧时才这样。真奇怪。
又走了两步,我从倒了半边的矮墙后探头头看偷看--这可不得了,直把人吓了个半死。那边二春和阿牛两个正抱在一起,就像我弟弟们打架一样,用牙咬,用手掐,竟还在地上打滚,连衣服都扯开了......哎呀呀,二春怎么打得过阿牛去?难怪她要哼哼了!
我不能这样看下去--爹常说,家里的狗被外人欺负,都是丢主人的脸--于是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就冲了上去,朝着阿牛没头没脑地打:"要你欺侮人!要你欺侮人!"
估计是这两人滚得太快了,我也不晓得是打到了谁。才捶了没几下子,便听二春尖叫了一声跳起来:"四小姐!"
这正合我意,刚好逮住了阿牛死打:"要你欺侮人!我家二春可不嫁给你!"
阿牛提着裤腰带喘粗气--真像一头牛。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不是又说我不懂吧?但我不怕他,欺侮人就是不行,我可叫大姐夫来抓他的。
我一动不动地守在二春的跟前。
"四小姐,"二春拉着我的手,"咱回去吧,没事的。"又对阿牛道:"你也回去吧,别闹出来。"
"可是......"阿牛说话喷着热气,直愣愣地看着二春。
可是什么?我也直勾勾地瞪着他。
估摸我是村里人人景仰的杜大夫的女儿,竟还有几分爹的威严。阿牛终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走了--但老回头,仿佛还舍不得二春的样子。
我看二春,她眼里也满是舍不得呢,牵着我的手也不往家里走,傻傻的。
我就"扑哧"一笑,道:"二春,他欺侮你,你还这样喜欢他呀?你放心,你要嫁他就嫁吧,我才不会不准呢!"
"四小姐说什么呀!"二春的脸在黑暗里发起烧来,"这话是小姐说的么?"
咦?准你做就不准我说?我想,你不过就比我大了十岁吧。但是我嘴里却没讲出来,瞅着二春笑。
二春臊得不行,将脚一跺,突然把我抱了起来,扛在肩上跑回家去。
她的力气还真大,身上到处都是软软的,像栏里的小母鸡。我猜我突然明白了张妈说的"好生养"是什么意思。二春一定会有很多孩子。一定。
二春让我千万不要把她和阿牛"打架"的事告诉别人。为了堵我的嘴,她从地窖里给我偷了整整一碗蜜饯枣。
其实我才不会说呢,否则人家又该讲我"不懂"了。况且,在那蓇蓉花疯狂开放的季节,再没有什么比在院子里瞎玩更快活的事--胖麻雀,小母鸡,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地里探出脑袋的蚯蚓......日子正越来越潮湿,黄梅天就要来了,我就要被困在屋子里绣花了。
瑞嫂见我脏乎乎的模样总是叹气:"小姐,别闹了。不如和我去河边洗米吧?"
我摇摇头:"才不。"她去河边和老太婆聊天,用篦子篦头上的虱子,最没劲儿了。
瑞嫂没法子,一个人出后门去。可才打开门,我就听她发出一声惊叫:"哎哟,观世音菩萨!你这是要吓死人么,做什么?"
我赶忙凑过去看,见外面站着王七娘的男人,脸煞白煞白的,但是眼睛血红,大滴大滴的汗珠正从他下巴上坠下来:"杜......杜大夫......不,不,不,你家太太在么?"
"干什么?"瑞嫂问道,"死人了么?"
"在不在?"王七娘的男人吼叫道。
瑞嫂被这一叫吓得愣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
"在,在!"我怕王七娘男人真的疯了,那便非得找大姐夫来抓他不可,但无论如何都得告诉爹和秦三姐知道。
王七娘的男人一听到我的话,即将瑞嫂推开一边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院子来:"快找你娘来,四小姐,我求求你,迟了就来不及了!"
她不是我娘。我嘟囔,可是被这一条看来可怕如鬼的影子逼迫着,一步也不敢磨蹭,飞跑着去爹的卧房。
王七娘的男人跟在我后面。我们到跟前时,正见秦三姐从门里出来,惊讶地问我们道:"出什么事了?老爷刚睡着。"
"杜太太!"王七娘男人"扑通"给秦三姐跪下,"咚咚咚"直是磕头,道:"太太请上我家里看看我老婆吧,求您救救我老婆吧。"
秦三姐呆了:"出什么事?王七娘病了么?那我把老爷叫起来......"
"不,不,不--"王七娘男人狠命磕着头,"太太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告诉杜大夫。只求太太上我家里去......"
"可是......"秦三姐为难的,"我又不是大夫......"
"太太上回说,急病也好找您治--"
"话是这样,头疼脑热我勉强可以,但疑难杂症我可看不来。"秦三姐道,"是什么事,不能叫老爷去给你瞧?"
"是,是......"我见王七娘男人捏着拳头在地上捣--难道他不知道那样是不能把砖头捣坏的吗?他的手已经流血了呢!
"你们......你们不会是......"秦三姐突然变了颜色,"你们不会是自己在家里......"
王七娘男人抬头望着她--他俩交换着眼色,这一回,我是真的没看懂。但秦三姐的脸刹那变得和王七娘男人一样煞白,嘴唇颤抖得让她不得不用牙去咬,而牙齿也打起架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她喃喃地,"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我总不知道。可究竟是什么大事呢?我歪头看着他俩,摸到口袋里藏着的一个鸡蛋,不晓得什么时候竟被压碎了,害我满手粘糊糊的。
"小夏!"秦三姐突然叫我,"快上你爹书房里把他的药匣子给拿来,让二春把昨儿洗的手巾、单子都拿来给我。喊张妈、瑞嫂......"她顿了顿,"不,别喊她们,连二春也别叫。你快去吧。"
我快去做什么?是拿药匣子还是手巾?我不敢问--秦三姐这样一副要命的神情我还头一回见到。但我心里又十分的欢喜:她这样吩咐我做事,是把我当做了大人一般,我决不能办砸了。这样,将来就再没人说我"不懂"了。
我便跑得飞快,一头撞开书房的门--平时我也偷偷溜进来玩,那都非常小心,这时顾不得了--抱起药匣子再奔回去,见秦三姐已把手巾、单子卷了一个包,正等我呢。
我喘得厉害。
她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药匣子,很严肃地看着我,道:"小夏,我得出去做件顶要紧的事,不能叫人知道,你在家里帮我照应着,做不做得到?"
我想也不想,直接点头。
她说"好",拍拍我的头,即和王七娘男人一起出了后门。
估猜"照应"的意思,就是叫我缠住家里人,不让发觉秦三姐出去了。这磨人的功夫我可是一流,但那天却没有用上,因秦三姐才去没多久,便有一个自称"刘大夫"的老头子上门来了,找爹"有事谈"。
我不得不去叫爹起来,并心里想:来了客人主母总要出来招待,那就瞒不住秦三姐的事了。
但谁知爹一听到"刘大夫",面上立刻显出吃了馊饭的神气,道:"是那个长得像耗子的人么?"
我想想,这形容果然没错,就点点头。
爹即一骨碌从床上跳了起来,道:"你去后面告诉你娘,叫她看好了家里人,一个都别上前面来。尤其你二姐和三姐。谁出来了,我就打断她的腿。"
呵吓!我莫名其妙。不过,爹这样凶的吩咐,我不敢不听,急忙跑到后面二门中把这话照样说了一番。
我二姐、三姐原就是不出二门的人,七妹连路也不会走,这话交代了也是白交代。
我呢?我这样机灵,偷偷地看两眼应该不会被发觉吧。想着,已猫腰到了书房的后窗下,屏着呼吸听动静。
那里面我爹和刘大夫正笑着互相问候,说,总有十多年没见了,兄弟可还好么?又说,京城里医馆可不比乡下,怪人、怪病、怪事,可多得去了。于是问:都有什么怪事呢?
刘大夫道:"我的徒弟疯了,你知道不?他撞见鬼了呢。"
"果真?"爹问。我也竖起了耳朵。
"半点也不假。"刘大夫道,"他夜里总是见到一个女人抱了个婴儿来找他索命,现在已吓得白天都不敢进屋子,只有在太阳下坐着才不打颤。"
"那女人为何要来找他索命?莫非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哪里是他!"刘大夫道,"后来人家说,我徒弟梦见的这个女人是相府的小姐,因为私通了一个书生,怀上了孽种。小姐派她奶妈来找我徒弟要神方。你说我门下济世活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自然是不肯给她。结果小姐生下了孩儿,被父母逼得无法,就抱着孩子跳河啦。死后阴魂怨恨,缠上了我的徒弟。"
我半懂半不懂,只那"阴魂怨恨"四个字,叫我背上凉飕飕的。
"素没有见过这么不知耻的女人,这样不要脸的女鬼!"我爹道,"你的徒弟真是可怜,但这桩公案即使打到阎王爷那里也是不用怕的。不用怕。"
刘大夫大概拈着他老鼠脸的几根胡须在点头:"自是不怕,天理昭然。不过,那相府的人却十分的不讲理,见女儿死了,不去寻她的奸夫,反而赖到我的头上来,杜兄你看,这难道不是另外的怪事?"
"果然可恶!"我爹附和,"京城到底不似我们乡下民风淳朴。似这样丢人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会有的。"
"所以小弟才怀念起乡下来了。"刘大夫道,"这就打算回白河村住些许日子呢。"
"欢迎之至!欢迎之至!"我爹的笑声像有鱼骨头卡在喉咙里,"小弟定要好好尽地主之谊。"
"呵呵......"我听那两人都笑了起来。
可是骤然,又停住了,我爹怒喝道:"你来做什么?"
我吓得不轻,拔脚想跑,但听里面二春的声音:"我......我来上茶......"原来说的是她。
"上茶是像你这样呆杵着的?"爹骂,"还不上完了回去做事?"
二春一声也不敢应。我听她放下了茶碗,逃也似的出门去。
爹和刘大夫又接着在里面说我不明白的话。我枯坐着越来越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正坐在饭桌边。秦三姐早已回来了,正和二春给大家装饭。爹指着我数落道:"小夏这丫头实在不成器。除了胡闹就是睡觉,和她三个姐姐一点都不像。"
秦三姐道:"她还小呢,我正说明日要去赶集,可给她扯快料子做衣裳,打扮打扮才像女孩子家。"说着朝我挤了挤眼睛,那意思仿佛是:我照应得很好,她要奖励我。我即立刻有了精神,一看满桌子,竟觉得样样都是我爱吃的菜。
"哼!"爹一筷子打在我手背上,"只愿你能管教好她。她二姐是许了赵员外家,三姐也有顾秀才家来说了,她这模样性情,不晓得有谁会要!"
"怎么今天这么着急要嫁女儿?"秦三姐爱怜地揉着我的手,"你不是想把老七也就许出去吧?"
"我倒想!"爹说话时看了二春一眼,"今天那姓刘的跑上门来了。他比我还大了几岁,当初竟打过玉兰的主意--这老色鬼!"
玉兰是我大姐。老色鬼又是什么意思?
"他打他的鬼主意,女儿可是你的。"秦三姐道,"他还能硬抢了去?"
"他敢!"我爹哼一声,又摸了摸下巴,"可他毕竟是京里的名大夫,咱家里若不出一位御医,实在辜负祖宗的期望。他如今特特来看我,还说起新故了妻子的事,这不会是平白无故的。"
"他闲话家常吧。"秦三姐道,"你也说他比还你大了几岁,怎么会想做你女婿?"
"哼!"爹把筷子敲着碗,"其实......"才说了这两个字,见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即怒道:"听,听,听!你这没娘教的死丫头!教你的规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该你听的耳朵竖得像兔子!还不赶紧吃你的饭!"
我吓得屁也不敢放,急忙把脸埋进碗里去。
秦三姐道:"慢慢吃,别噎着。"
爹又对她道:"你也是,晓得这孩子在这里,还问我这些事。小孩子都被教坏了。"
于是秦三姐也不响了。
一晚上没别的事。到了第二天,秦三姐真早早起来就带我出门去。我们先朝村外东边的集市走,到了集市口的时候突然又转了方向,我正不晓得秦三姐要做什么,却原来已到了王七娘家的门口。
王七娘的男人正拾掇柴火,一见我们,三两步迎上来,"扑通"给秦三姐跪下,说:"杜太太,活菩萨,我给您磕头了!"
秦三姐赶忙扶住他:"这是做什么?七娘怎么样了?"
王七娘男人道:"可比昨天好多了。刚还喝了碗稀粥。杜太太,要是没有您,她恐怕......"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秦三姐道,"我看看她吧。"说着,和王七娘男人一齐进屋去。我跟在他们后面。
我以前来过王家一回。是去年我娘还在的时候,来把我家舍的药分发到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反正村子里除了我家,赵员外家和顾秀才家以外,每一家的房子都是又黑又矮又臭,他们家里的小孩有的像我这般大了还不穿裤子,真是羞死人了!
不过王家的孩子还是穿着裤子的。我一进门就见到他家大毛,和我仿佛年岁的男孩,正坐在苇笼子边折腾。走跟前一看,原来笼子里有十来只黄黄的小油鸡,大毛正拿那种叫"吊死鬼"的毛毛虫喂它们。
我说:"大毛,给我一只玩玩。"
他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不理会。
我说:"你干嘛,我又没得罪你。这么小气!"
他气冲冲地:"都是你爹不肯开药给我娘,害得她差点死掉。不是好人。"
呵吓!原来王七娘差点死掉么?难怪昨天她男人那模样这般可怕。但我记得爹说,是王七娘男人要"杀人",怎么大毛要怪到我头上?
我朝他家里屋张了一眼,见黑乎乎的床上王七娘半靠半躺,她男人和秦三姐立在一边。秦三姐手里抱着一团床单,说:"止住了血就好了,慢慢调理。"
我看看大毛,他愤愤地说:"我娘流了好多血,小弟弟也没有了。这都怪你爹。你家除了你后妈外,就没有好人了。"
这话叫我十分的生气:怎么说昨天我也帮拿了药箱,还留在家里"照应"哩!这讨厌的家伙!
我也干脆不理他,把脖子一拧,鼻孔朝天,自上里屋找秦三姐去。
不过一跨进去,我又立刻退了出来--好大的腥气呀,还臭,比瑞嫂收拾马桶还难闻。
旁边大毛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小姐!昨天你还没看见呢!不吓死你才怪。"
"吓死我?"我冲着他道,"我才不怕哩!"
"有种你跟我来看!"他说着,走出屋外。
我就跟着,一同绕到了房后,见到那里有许多破缸子。大毛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来,道:"有种你看一眼。"
哼!有什么了不起!我虽然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大着胆子凑了上去--缸子里一股腥臭味,那时太阳正升起来,我瞧见血淋淋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呀?"我连连退了几步,一下踩在破瓦上摔个仰八叉。
"是我的小弟弟,昨天生下来就死了。"大毛显出十分伤心的神气,"我爹说,反正也养不活的,这样反倒好。我们把他放在缸里,要头七过后才埋。"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半晌,感觉蚂蚁咬我的手才爬起来。"你胡说。我的小弟弟也是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可是没有那么小啊!骗人!"
"我没有。"大毛争辩,"我亲眼看见我爹把小弟弟......把他......"想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他终于道:"把他弄出来的!这当然是我弟弟。不过,好像是小了点。可能就是因为太小了,所以才死了。"
他又低下头看缸子里的东西。我可不要看,离这么远,我都还觉得鼻孔里留着那难闻的味道:死掉的鱼,烂掉的青蛙都是这个味道。一只小油鸡踱到了我的身边,我乘机摸了摸它。
"小夏!小夏!"听见秦三姐在叫我了。
大毛赶忙把缸子放回原处。我俩一起走回去。
秦三姐正在门口和王七娘男人道别,她说:"好好养着吧,我还来的。"接着又把几个铜钱塞到他手里。
王七娘男人两腿一弯,又跪下--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过村里人跪我家人是寻常的事,我以前倒没有想到过--他还拉大毛:"快,快给杜太太磕头!快!"
"不用了,不用了。"秦三姐道,"我还来呢。你老跪,我就不来了。"
王七娘男人只好站了起来,一直恭恭敬敬把我们送出门口。
之后,我和秦三姐上集里去,买布,买金丝枣儿,麦牙糖。秦三姐说:"小夏,今天的事不好告诉你爹知道。"
我点头--明白的。即使她不给我买糖吃我也不会说的,因为只她当我是"大人",所有的兄弟姐妹里只有我才能和她一起做这件"大人"的事。
我那个得意呀!睡着了都还在笑,手舞足蹈,害瑞嫂直怪我踢她。
秦三姐就又带我去了王家很多回。其中大毛的小弟弟头七那天我们也在,我和大毛见王七娘男人在田边挖了个小小的坑,把缸子埋了进去。
"爹说,我不会再有小弟弟了。"大毛呆呆的,"因为养不活。"
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明白,但是看他挺伤心,就没问。而他自己接下去说了:"其实也没关系,只要娘活着就好。"
后来就没再提这事。秦三姐煎药照看王七娘,王七娘男人下地干活,大毛和我就看着他其他的弟弟们,并一起捉虫子喂油鸡。没有过多久,油鸡长大了许多,黄梅天也来了。
那时间家里是最忙的,许多东西都从箱子里拿出来摊着,以防长霉。这事情只得女人做,男人须避晦气。所以秦三姐以下,包括我二姐、三姐都忙得不可开交,这就不能上王家了。我只在屋檐下坐着发愣。二春见着,打趣道:"怎么,四小姐也发了花花心事?"
"呸!"我啐她:她以为全家的人都像她一样呢?看她这会儿溜出来,一定是去见阿牛。我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怪相,叫她别以为我好蒙。
她也会意,红着脸一拧腰,跑了。
我继续发我的呆。这时有瑞嫂颠颠儿地撞了过来:"四小姐,你猜谁来了?"
"谁?"我懒洋洋的,但话才说出来,就看见瑞嫂后面跟着的是我大姐!我心里那个开心啊,噌地跳了起来,一头就往大姐怀里扑。
"小心!小心!"瑞嫂强扯住我,"没见过你这样蛮牛似的的小姐--大小姐现在撞不得啦!"
"为什么?"我问。仔细一看,原来大姐的腰比她上次回来时粗了好多。"哎呀!"我叫了出来,"大姐,我要做姨了,是不是?"
大姐笑笑,很不好意思,脸通红。
瑞嫂骂我:"你这莽撞的模样,还做姨呢!"
那又怎么了?大姐生孩子,瑞嫂可管不着--那孩子要叫我作"姨",瑞嫂也管不着。等到那时候,我就实实在在是"大人"了,想吃啥吃啥,想玩啥玩啥,瑞嫂屁都管不着!
我白她一眼,轻轻地,很小心地往大姐身上蹭,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啥也没听见。
"傻丫头!"大姐笑,"孩子又不会说话,你听个什么劲儿!"
"那我和他说话呀!"我冲着大姐的肚皮道,"喂喂--"
肚皮不回答我,倒是大姐整个人晃了晃,仿佛要晕倒的样子。瑞嫂在边上惊叫一声搀扶住了:"大小姐,您怎么啦?"
大姐的脸白得像张纸--我才注意到她过去的小圆脸这次变得很尖。"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晕。"她说,"老这样--听说孕妇都这样,没关系的。"
"那可不成!"瑞嫂道,"这怎么能马虎?我怀孩子那会儿可不头晕。您恐怕是气血不足,当心生起来麻烦--四小姐!啥不该听你听啥!"
得,得,得!三句话不离骂我。我撅起嘴来--自个儿说话前又没叫我走开,我晓得她要讲生孩子的事儿么?再说了,生孩子的事儿我怎么不该听?秦三姐在王家讲的时候从来都不支开我的。我懂得很!
不过大姐这摇摇欲倒的情形使瑞嫂没工夫继续骂我。她扶着大姐就朝爹的书房走,说道:"现成的大夫。叫老爷瞧瞧,有什么要补的,就在家里补。"
爹给大姐号脉,我全程在旁边腻着--他的神情就像河边捶衣服的大石头,硬硬的,光光的,看不出一点意思,但最终笑了,说:"没事,没事--"接着就吩咐我上厨房要人做大姐喜欢吃的菜,并炖一盅鸡汤。
爹说没事就一准没事了。我开心无比,小跑一溜烟儿。不过还没奔出多远呢,就撞见耗子脸的刘大夫了。他朝我眯眯笑:"你是......四小姐?令尊在么?"
"令尊"是我爹,当然在。但我想起那"老色鬼""打过玉兰的主意"等话,眼睛一转,撒谎道:"不在,出门去了。"
刘大夫道:"哦?那可不巧了。他请我来吃饭,怎么自己倒出去了?"
"不知道。"我贼讨厌他那模样,又恐怕自己露出马脚,低头看依然开放的蓇蓉花。
刘大夫道:"那我等他一等--四小姐这样急急忙忙的,做什么去?"
"办事。上厨房。"
"倒是个能干的姑娘。"讨厌鬼竟说出一句叫我高兴的话。且听他下一句讲什么--"我跟你一道去厨房吧。"
"啊?"我搔着脑袋,"你上厨房干吗?我爹说了,男人是不进厨房的。"
刘大夫嘿嘿笑了--耗子脸的人,笑起来居然像猫:"我上厨房,恩,见见你家的丫头。上次她给我上的点心很是可口。我京里的厨娘也做不出。"
"二春?"这话叫我有点迷糊,"她是烧火的,不做饭。我家的饭是张妈烧的,点心也是她烧的。"
"哦......"刘大夫喉咙里奇怪的声音,"原来......叫二春。"
念的什么咒!我心里嘀咕,二春关你屁事,你要是想带她回京城去做你的丫头,阿牛非打死你不可。
"小夏,干什么呢!"是秦三姐在唤我,"哟,刘大夫来了......"
"杜太太。"刘大夫拱手见礼,眼睛滴溜溜在秦三姐身上打转。
秦三姐跟他万福,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又问:"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来见杜大夫。"他说,"没想到......"
这下我的谎话可穿梆了,不等秦三姐回答,转头就飞跑开。不过我那聪明的脑瓜子懂得"随机应变",这种紧要关头也想出补救的法子--我边跑边朝着书房里喊:"爹!爹!刘大夫来啦!"--快把大姐藏起来呀!
我的警告果然见效。大姐那一整天都没有再在二门外露面--甚至二门里她都不走动,关起房门来躲着--老色鬼必然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