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老色鬼走了之后,到晚饭时,大姐也没有出来和大家一起吃。二姐和三姐道:"她不会是身子不舒服吧?"
爹道:"我看过。没大事。你们不要瞎操心。"
秦三姐道:"哪儿是瞎操心?是姐妹们感情好--不过,她不会真的不舒服吧?这怀孕的妇人......"
"我说没事!"爹突然提高了嗓门,"我是大夫还是你们是大夫?"
何吓!幸亏我没说话,赶紧埋头吃饭。而爹的筷子却"啪"地敲了下来:"没个吃相!"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我一时怔住:怎么了我?招谁惹谁了?我今天通风报信还是大功臣呢!怎么没事儿还打我?
突然间感到了莫大的委屈,我丢下饭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下桌子跑出饭厅去。听秦三姐在后面喊:"小夏!小夏!"又叨叨爹:"怎么无缘无故打孩子呢,你?"
我一径跑到了大姐房里,见她在床上歪着,就一头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大姐被吓了一跳:"小夏,怎么了你?"二春本坐在她床边--她俩顶要好的--也急忙上来拍着我:"四小姐,谁欺负你了?"
"我......爹......打......我......"我哭得不成声。
"准是你淘气。"二春说。
"我......才......没......"我撇着嘴,"我......还......帮他......报信......救大姐......"
"说什么?"二春和大姐面面相觑。
"老色鬼......刘大夫......"
"去!"大姐一指头戳在我脸上,"都哪里学来的话!怪不得爹要打你。小姑娘不准胡说八道!"
"我没!我没!"这回委屈大了,我发疯地擂起床板,"爹说的,老色鬼打大姐的主意!就是爹说的!"
"听!听!"二春不管我哭,自己吃吃笑了起来,推着大姐,"我那会儿同你说,你还不信呢。这回老爷亲口讲,你晓得了吧?难怪今天急急地叫瑞嫂把你关房里来。"
"呸!"大姐红了脸,啐一口,"嚼舌根的死蹄子!我是自个儿不舒服。关刘大夫什么事?"
"呵--不关他的事?四小姐早间嚷得方圆一里都能听见呢--真是给您报信的。"二春笑,"我打包票,刘大夫肯定是知道你回来了才上的门,不见了你,一定还想法子打听你躲哪儿了呢!"
大姐脸红得抬不起头来。我看不得二春打趣她,暂且把自己的伤心丢开一边,道:"你得意什么?刘大夫可没打听大姐--他向我打听你呢!"
"胡说!"二春跺脚,"哎呀,太太!"原是秦三姐来寻我了。
"小夏,回去吃饭。"她说,拿着一托盘的饭菜,那是给大姐的,让二春服侍着吃。
"我不要。"又带了哭腔,我朝床里缩。
"听话--"
"就让她呆我这儿吧。"毕竟大姐最疼我,"饭菜就吃我的。反正我也不想吃。"
秦三姐犹豫了一下,叹口气--算她第二疼我。不过她对大姐皱了皱眉头:"你的气色这样差,又不想吃饭--我听说你老头晕?"
大姐无力地笑笑:"是,自打怀了这个孩子......不过,爹说了没事,您也不用太操心。"
"恩。"秦三姐这样应着,可人还是走到床跟前,搭上了大姐的腕子,过半晌,道:"叫姑娘瞧笑话了。我是不懂的,胡乱看看--先歇着吧。"又叮嘱我:"小夏,不许胡闹。"便出去了。
我仔细体味着她方才的表情,很认真,很严肃,好像还很犯愁--便是在王七娘家里,我也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难道大姐有什么毛病么?可爹明明说......
我偷眼看大姐。她伸一根手指戳我的额头:"听见没有?不许胡闹!"
二春也把饭菜递上:"大小姐真不吃么?"见大姐摇头,她就递给了我,自己重又在床边坐下,和大姐聊起天来。
她俩说的都是"女人的秘密",声音很小,我要停下咀嚼才能听清。
大姐道:"我听说你有了相好--他人怎么样?"
二春道:"没怎么样,很老实,是打柴的。可不比姑爷做大官儿。"
大姐道:"做什么的没关系。对你好就行--他,对你好吧?"
"好。"二春甜丝丝的,"很好。"
"哦,很好,很好。"大姐重复,语气像是没酿够的蜜饯,木肤肤的,"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二春道,"难道姑爷对你不好么?"
"哪儿的话?"大姐笑,"咱还是说你那打柴的。我来问你,你们有没有......"
二春的脸立马红得像柿子:"大小姐!"
可大姐只盯着她:"有没有?"
二春拧着自己的手指,又咬着嘴唇,扭捏了半天,凑到大姐耳边说了句话。大姐"扑哧"一下笑了,道:"好你个死蹄子!胆子这么大,你这时就什么都依他了,当心将来嫁了他,他要欺负你!"
"二春,有什么呀?"我听不见,着急地问。
"去,去,去。"二春和大姐齐来打发我,"小丫头不懂的,吃你的饭去。"
咦--我满心的不情愿--又说我不懂!可是,她俩后来说话全都是咬耳朵的,我再也听不见究竟。
那夜初更时分,二春收拾了大姐房里的碗筷,同时"押送"我回自个儿房里睡觉。半中途,她遇到瑞嫂了,就把我交给了瑞嫂。偏偏瑞嫂赶着去上茅房,让我一人先回去,我便又幸运地得到了片刻临睡前的闲逛时光。
我走到了爹和秦三姐的卧房外,听他俩在里面商量事儿。
秦三姐道:"原来你看出毛病来,怎么不说呢?"
爹道:"不能说。你懂什么!"
秦三姐道:"我是不懂。但是这是可大可小的吧?万一到头来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混话!"爹怒斥。
秦三姐在里头自己敲了自己脑瓜一下,还挺响的:"我这张嘴!我当然是希望大的小的都没事,可是......我娘活着的时候在她的姐妹中年岁最长,常替她们料理这事,她说遇见这种情形,多半都......所以趁着还早,倒不如摘掉了好。"
"胡说八道!"爹再次怒斥。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行医三十年,能不知道么?可是人家家里人都放出话来了--三年没生养,再不生个儿子,就要纳妾了!你说我能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可是......"
秦三姐还要说什么,被爹制止了。"我有分寸的。"他道,"你闲工夫多不如操心操心别的事--那老色鬼今天又和我讲续弦了!"
"他说他的呗!"秦三姐厌恶地,"难道咱还能给他变一个老婆出来?咱又不是--说句不好听的--又不是开窑子的!"
爹"哼"地干笑了一声:"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他也同我讲,老五、老六他将来是要栽培的--你也晓得,他的徒弟疯了。如果老五、老六跟了他,将来能成为京城名医......"
"老六连话还说不全呢!"秦三姐咯咯笑,"老爷计划得也太远了吧!"
"诶,未雨绸缪,高瞻远瞩。"爹丢出几个我听不懂的词,"你们妇道人家不懂。"
"好好好,就算我不懂。"秦三姐用哄小孩的语调,"那老爷您说咱哪儿给他变个老婆出来?"
我猜爹一定是摸着胡子在考虑,接着笑了,说:"我看他对二春那丫头挺有意思。"
"什么!"
秦三姐在里头吃惊,我在外面也吓了一跳,一头撞在了房门上。里面喝道:"哪个?"
我怎么敢应声?看房门另一侧也有条黑影子闪过,好像是张妈--完了!只恨娘没多给我生几只脚,我一家伙扎回自己房里,就钻进被子闭眼装睡觉,生怕爹或者秦三姐或者张妈回跟后面追来打我。
然而来的只有瑞嫂,嘟囔道:"小祖宗,眨巴眼你就没影了--咦,睡了?"听我不答应,她自外床上躺下。
但其实我哪里睡得着呢?爹的意思是要把二春嫁给那老色鬼呀,这可怎么行!我咬着被子角,咬了整整一晚上。
到了第二天,我早早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晃悠,寻思着要怎么把这事说给二春听,又琢磨:假如爹把昨晚的账留在今天来算,我该怎么撒谎。
一直想到吃完早饭的时候,我决定:假如爹不来找我的麻烦,我就把这惊天大秘密告诉二春。也许,还得告诉大姐,她总会替二春做主。
可是那天早饭后,大姐忽然又不舒服起来了,爹忙着给她号脉开药,秦三姐、二春、瑞嫂、张妈等都忙前忙后地做事,根本没一个人有工夫理会我。我晃呀晃呀晃,到了掌灯的时候,也还没判断出这事究竟当讲不当讲。
结果,累得我又一宿没睡着觉。
第三天就甭提了,我从早到晚昏昏沉沉的,瞌睡得要死,竟然在饭桌上睡着了,自然又没做正事。
第四天是入梅以来难得的晴天,大姐要回婆家去,张罗各种礼物、补药、以及给没出生孩子的衣服,一直忙到了中午。而我怎舍得她走呢?下午送她出门口,我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直哭到了傍晚十分,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哭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时候,我有八成的把握,爹没发觉那夜门外的人是我。我想去找二春--哪里有她的影子?又见阿牛去了!
第五天又下起了雨,偏偏顾秀才家请爹过去吃酒。秦三姐得了这样的机会,即决定带我上王七娘去送药。我俩便撑了伞悄悄溜出后门去。
梅雨天的家里湿漉漉霉哄哄,凋谢的蓇蓉花被水冲到沟渠里,把阴沟口堵死,院子里泛滥了,四处漂浮着花草的尸体。梅雨天的田野却像是新洗了的衣裳--湿着的那会儿,颜色最鲜亮,黑是黑,白是白,绿是绿,黄是黄,连我家大门口那"济世活人"牌坊,都被洗出一股子亲切劲儿来。
我经过了这几天的折腾,终于暂时解脱了,感觉像雨后钻出泥土的蚯蚓,吸一口气,舒畅无比。
大毛早就在家里等着我,他拿了把木头削的刀,比画着,道:"你都很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四下里寻找我们的小油鸡。王七娘男人看到了,说:"油鸡的翅膀有了硬毛,不在屋里住,关进鸡栏了。四小姐。"
"哦......"我想问鸡栏在哪儿,漏雨不漏。可秦三姐让他不用理会"小孩子们",两人一齐进屋去看王七娘。我只好叫大毛:"走,看鸡去。"
大毛舞弄着木刀:"看鸡有什么好玩儿?看戏才好玩儿呢--上回逢集唱大戏,你去看了没?"
"没。"我摇头。我们家的人不作兴在街上看戏的。
"嗬!嗬!"大毛挥刀劈了两下,"又不去看戏,又不来找我玩儿,你都干吗了呀?"
"我--忙呗!"我是"大人",像大毛这样的小孩子,可不晓得我要操心多少事儿--老色鬼呀,我大姐呀,二春呀......我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呢!
"忙啥?"大毛果然不懂,"你们做大小姐的,又不用挑水种地。"
哼!我打算叫他见识见识我这"大小姐"的不容易,要找个目前最难办的事儿来震震他。"就比如吧,"我说道,"最近来了个坏人,非要娶我家丫鬟做老婆。但是这丫鬟早就打算嫁给别人了,你说我伤不伤脑筋?"
大毛不屑:"这有啥?既然是坏人,叫你爹把他赶出去不就行了--还有你大姐夫呢,叫官差来抓他,嗬!嗬!"他又挥刀。
"那可不行。这坏人是我爹的......"我想了想,"是我爹的朋友。"
"这叫啥?"大毛道,"你爹干吗和坏人交朋友?"
"他--"我哪儿知道,不过还得糊弄大毛。我想着爹的那些四个字儿的叫人听不懂的话,道:"未雨绸缪......高瞻......那个......远瞩......你懂啥!反正他就是我爹的朋友。"
大毛真被蒙住了,用刀把儿搔搔头:"这个......丫鬟既然要嫁别人了,你爹应该不会叫她嫁那坏人吧?这个,好像没这规矩......"
"可她还没嫁呀。"我说,"而且她要好的那个人很穷,这坏人是京城里来的。我爹好像很想把丫鬟嫁给这坏人呢。"
大毛不得不承认事情很伤脑筋了,木刀搔了脑袋又搔背,突然跳了起来:"有了!有了--戏里常演的,叫‘私奔'。让那丫鬟和她要好的人一起逃了就行。"
诶?这玩意儿新鲜,我没听说过。我急忙向他问究竟。
大毛就给我讲,戏里的小姐怎样由丫鬟帮了同穷书生私奔,总在半夜三更出门,小小的包袱,坐车又坐船,后来那书生总能中状元,小姐封为诰命夫人。"戏里丫鬟帮小姐,现在你是小姐帮丫鬟,也差不离吧。"他道,"将来你家丫鬟做了诰命夫人,好吃的,好玩的,可多得去了。"
我想不出阿牛怎么能中状元。不过大毛说的听来实在是一个好办法。
"我就回去跟她说。"我道。
问题解决了,还要客套两句,问:"你娘怎么样呢?"
"好多了,多亏你后妈。"大毛道,"我有一个姑姑要从外乡来做客,看来我娘能在她来之前好起来,可以下厨招待客人。"
"哦......不过,你家招待客人,可不要把小油鸡给吃了呀!"
"我知道!"大毛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来,我做关云长,你做鲁肃,咱们来扮《单刀会》!"说着,举我朝我劈下。我俩跑到院子里,在毛毛小雨中追打起来。
这天回家后我满脑袋都是"私奔"。也不去找二春了,先回房里看看我有多少银两可以给他们做盘缠。可惜点来点去,就只有一对玉镯子,还是娘留下的,绝对不能送人,此外只有往年压岁钱的小银棵子。
还上哪里去找钱呢?我发愁。偏偏这个时候,听外面瑞嫂杀猪似的嚷:"拦住她!快拦住她!别叫她靠近井台!哎呀,她疯了呀!"
谁疯了?我赶忙开门看。只见外面雨势凶猛,二春一张脸哭得像花猫,头发全散了,正没命地往水井边冲呢。秦三姐刚好从院子里经过,眼明手快拖住了她。
"好好的,闹什么?"
"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呀!"二春号啕大哭。
秦三姐望着瑞嫂。
瑞嫂道:"早先老爷从顾家回来,就叫二春去。我听,是让二春嫁给刘大夫......"
"这么急?"秦三姐吃了一惊。
我当然也吓了一跳:私奔的银子还没准备好呢!
秦三姐道:"瑞嫂,你看好了她。我去问问老爷。"
瑞嫂应了,扶着蓬头散发的二春,大约往厨房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这该怎么办?戏里有唱的没?大毛听过没?
晚饭的时候二春没来伺候,瑞嫂也没来,只有秦三姐带了张妈来给大家装饭。爹的脸色铁青,正在训斥我五弟:"玩玩玩,哪家的儿子像你这样?到现在连《大学》也背不全,存心要气死我么?"
五弟坐着直撇嘴--饭碗是空的。据爹说,这是我们杜家教育儿子的传统:背不上书来,不能吃饭,然而又不能坏了大家的作息规矩,所以要看着别人吃。
五弟受罚时,我总庆幸自己不是男的。不过今天我有点头晕晕的,幸灾乐祸不起来。
秦三姐把大家的饭都盛好了,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了,再拿起筷子,又再放下了:"老爷,这件事......"
爹瞪了她一眼:"还说!我已决定了,你瞎搅和什么!可恶!"
秦三姐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是说老五,太小了,您别逼着他。小孩子哪能不吃饭。"
爹"哼"一声:"慈母多败儿。你看看小夏--老五这么野,肯定是小夏带坏的。"
就知道他骂着骂着要轮到我。我一声不吭,拿勺子喝汤。爹即指着我继续骂:"讲多少遍也记不住--小孩要等大人舀过了才能动手,勺子把碗碰得丁零当啷的,像什么样!"
我不吭气,反正汤已经舀了,又不能倒回去--这就像爹说他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一样。我把整勺都放进嘴里--他要骂就骂吧,我都是老油子了。
但爹今天显然对于骂我并不是很有兴致,又转回去指着五弟道:"你是我杜家长子,这这么不争气,祖业要谁来继承?刘大夫如此好心要栽培你,你要我怎么有脸把你交给他?"
把五弟交给刘大夫?这么说二春和这老色鬼的事已经定了么?我咬了舌头,喝汤发出"嘬儿"地一声。
少不了要被爹打一筷子。但我只看着秦三姐,好像她脸上写着我要的答案:原来她的脸色也这样难看。吃饭前她和爹都商量了些什么?肯定是栏不住,二春非得嫁给老色鬼不可了!
二春是多好的人啊!我一定要......要......要......阿嚏!我怎么两眼冒起金星来?
"怎么对着饭碗打喷嚏!"爹又骂。
秦三姐一把拉了我的手,又试试我的额头:"哎哟,这么烫!是着凉了呀。叫你别在雨里玩......"她说着,把我抱下凳子来:"回屋上床捂着去。"
"不要嘛......不要嘛......"我哼哼着。
爹看我的样子是真病了,语气倒缓和了许多:"不病不老实。别在这里把风寒过给你弟弟们。去吧。我回头给开个方子。"
"不嘛......不嘛......"我下了地就两条腿发软,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嘴里嘟囔些什么。可能还跟大毛在《单刀会》呢。
秦三姐抱着我上她屋里去,说:"小夏你乖。在我这儿先捂着,我给你拿药来。"
我说:"我不吃药,苦死了......你给我吃药,我就走......我就私奔去......"
秦三姐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说什么胡话。谁教你的?"
"大毛......"我迷糊着,"他教我私奔......我要私奔......"
"胡说八道。"秦三姐把我摁进被子里,"可怜的,烧成这样。乖乖的睡。我给你弄药,再给你拿点儿糖吃。"
糖却不能打动我。我听着秦三姐出门,就撑着重重的脑袋爬起来--窗口的梳妆台上,她的一只首饰匣子正摆在那里。大姐送了她一对金镯子,我知道。
我摇摇晃晃地蹭过去,紧张得手直发抖,拉开小屉子,把金镯子拿了出来,冰凉的,捏在手里真舒服。但是它们也是锃亮的,照出我偷东西的整个经过--偷东西的人,被大姐夫捉到要关进黑牢里去的。可是,瑞嫂告诉过我,金镯子值很多钱,二春和阿牛可以拿了这笔钱跑得远远的......
我又突然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了,把金镯子套在手上--好沉呀,拉着我整个人往下坠,"咕咚"摔到了地上。
好大的响动,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坏了,秦三姐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把门一推,叫了声"我的小祖宗",就上来抱我。我拿手揉着脑袋,金镯子暴露无疑。
秦三姐吃惊地看着我:"小夏,你......"
"我......我......"打很小的时候起,就有个经验,凡是闯祸闯得大了,只要老实承认,爹娘总会原谅我。我想,现在这事--我偷镯子的事,和二春的事--闹到了这个地步,惟有和秦三姐原原本本地交代了,才能解决。
于是我就"哇"地哭了起来:"二......二春......二春不能嫁给老色鬼......我偷镯子要她私奔......"
秦三姐一呆:"你--这事儿你小姑娘家瞎操什么心!"她抱了我往床上放,且哄道:"乖乖睡了,你喜欢金镯子就送给你--胡说八道你爹要骂人的。"
"不行!不行!"我扭动着身子,"二春不能嫁给老色鬼!二春是要嫁阿牛的。她早都是阿牛的人了!"
这句话把秦三姐吓得一个趔趄,同我一起摔到了床上:"胡说什么!什么叫‘是阿牛的人'?小孩子好混说这种话么!"
"我没混说!"我争辩道,"她就是阿牛的人了--他俩亲嘴呢,我看见的。"
秦三姐皱了皱眉头,大约有几分相信了,自言自语道:"真作孽!真作孽!"一连说了好几声,又问我:"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怎么不告诉我?"
能告诉你么?人人都只会训斥我"不懂"呀。我说:"你没来咱家,他们就好上了。"
秦三姐坐在床边直跺脚,又连连骂了好几声"作孽",道:"你......还看见过什么?"
我还看见过他俩抱在一起打滚--不过这一条我可不说。阿牛就算会小小的欺负一下二春,可二春是喜欢他的,被欺负了还笑。那老色鬼就不同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叫秦三姐以为阿牛是坏人。
我就摇摇头:"什么也没。"
秦三姐好像松了一口气,可是眉头还皱得紧紧的。
"你乖乖睡觉。"她把我硬塞进被子里,"我去看二春--你那些话,不要混说,知道不?"
"知道了......"其实我一点力气也没有,还和谁说呢?眼睛一闭,什么也不晓得了。
听见麻雀在屋顶上打架,我梦里的它们,个个胖得像大毛的小油鸡。吱吱喳喳,吱吱喳喳--诶,好像不是麻雀,是人在说话:"太太,二春都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哦,这是瑞嫂的声音,她在跟秦三姐讲话呢--二春怎么不吃东西?我想问,可是满嘴苦苦的,发不出声。眼睛也争不开,手脚更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才记起自己这是病了。
秦三姐道:"作孽呀,你再去劝劝她。"
瑞嫂道:"怎么劝?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还是个男胎呢!老爷也真狠心!"
"嘘!"秦三姐叫她小声,自己也压低了声音:"要不还怎么办?这事传出去,就只能把她浸猪笼了。好歹她现在是保下了一条命。"
"哪儿是一条命呀?"瑞嫂道,"我看只剩半条命了。唉!还以为她交代出这孩子的事,老爷就会把她打发出去嫁了阿牛,没想到......"
秦三姐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唉!"
两人长吁短叹,停了一会没说话。
我像石头一样躺着,一点儿也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什么孩子呀?谁又有孩子了?孩子怎么又没了?秦三姐没有帮二春做主么?
正想着呢,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瑞嫂叫了声"老爷",原来是我爹进来了。
我最怕的人就是他--也许连我的病都怕他,听他远远的一咳嗽,我"呼"地一下就睁开了眼睛。但是,瞥见他那阴沉的脸,我又立刻把眼睛闭上了,装睡。
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问秦三姐道:"小夏今天怎么样?"
秦三姐道:"还不是老样子。"她说话时,房门又是"吱呀"一响,瑞嫂说她出去拿药来。
爹清了清嗓子:"你们在这里说什么?瑞嫂那脾气,你不怕她说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么?"
秦三姐道:"孩子下来时,她是帮手。还用我说给她知道?再说了,二春的事,连小夏都晓得,恐怕蒙在鼓里的就只有老爷你和我--村子里,恐怕早就已经传遍了。"
"啪"不知道爹敲着什么东西,显然是生了很大的气:"你是什么口气?还在怪我打掉她孩子?你们女人简直是半分见识也没有!"
秦三姐不吭气,拿起一条湿手绢儿来给我擦脸,凉飕飕的。
爹还接下去气冲冲道:"还没成亲让人家就戴了绿帽子,且不要说老五、老六的前途毁了,这事传出去,我杜家的脸要往哪里搁?"
秦三姐低声:"你不也说‘还没成亲'么?怎么认死了就一定要二春呢?人家二春先和阿牛好的时候,也没料到会冒出个刘大夫来呀。"
"强词夺理!"爹斥道,"虽然姓刘的也不是个东西,但他承诺我这样大的好处,要栽培老五、老六,若是连讨个丫鬟我都和他计较,岂不显得我吝啬?如今且不要说这些,二春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总把她劝回头就是。"
我的亲娘呀!我差点儿没叫出来:不过就是睡了这一觉,怎么二春的事已经定了下来?这不是......这不是逼她去死么?我紧闭的眼前显出二春狂奔向水井的情形,那瓢泼大雨就是我的眼泪,藏也藏不住,顺着脸朝下淌。
"这孩子怎么哭了起来?"爹弯下腰来看我,吓得我的心"突突"直跳。"她只有病的时候才安分些。不过病了这么多天,倒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可不是么,老爷。"好大的药味道,瑞嫂回来了,"要我看,是中了邪气。现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最容易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外面的人都说......"
"胡言乱语!"爹怒斥,"外面说的什么话你都信,这宅门里的什么话你也都拿到外面去说。我杜家列祖列宗在上庇佑,家里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倒是你管好了你那张嘴,天下就太平了。"
瑞嫂在我家的日子很久,哪被这样骂过?一下就呆住了:"太太,太太......"她冲着秦三姐,好像要哭出来。我真想睁眼安慰她两句,可爹搭着我的手腕号脉呢,我动也不敢动。
过了像有一百年那么长,爹精瘦的手指终于从我腕子上拿开了。他说:"没有大碍,该醒了。"说完就出了门去。
瑞嫂哭:"太太,我哪里胡言乱语?的确外面的人都说,四小姐是撞上二春孩子的阴魂了。"
"嘘!"秦三姐要她小声,"老爷的脾气你还不清楚?找骂么?就算是撞了邪,那要怎么办?"
瑞嫂抽噎着道:"若真撞了邪,得以毒攻毒,把二春的衣裳取几件来烧了灰灌灵水。"
秦三姐道:"这......这不好吧。"
瑞嫂道:"怎么不好?这法子很灵,包好。"又道:"太太您门口还要挂面照妖镜,把那孩子的阴魂挡在外面,告诉他说,要怨就怨老不羞的刘大夫......"
"你这越说越离谱了。"秦三姐打断她,"药都凉了,先给她吃了药再打算。"
说着,她俩就把我扶了起来,捏住了鼻子。哎呀,我不吃药!我急得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俩都吓了一跳,但随即笑了起来。"醒了好,醒了好。"瑞嫂道,"四小姐你可睡了有五天了,菩萨保佑。"
五天那么久?难怪她们讲的事情我都糊哩糊涂的。
"二春呢?"我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孩子没有了?"
两人都愣了,瑞嫂抢先说道:"四小姐做梦呢。谁也没说孩子。二春在后面做事。"
骗人。我瞪着她,又看看秦三姐。
谁知秦三姐居然也骗我:"二春在后面给你做好吃的东西,你乖乖吃了药,瑞嫂就把好吃的给你拿来了。"说完,又一捏我的鼻子,把苦药灌进我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