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道:"你管好你的嘴吧,这事情外面的人说就算了,你在家里说,不怕老爷赶你出去!"
瑞嫂叉着两脚:"我怕什么。我又没说老爷的不是,我这不一直骂王七娘一家没心没肺么!"
张妈道:"阿弥陀佛,要说打掉孩子这件事,的确也亏他们下得了手。不过我听说城里很多不正经的女人,专做些不要脸的勾当,一时肚子大起来,都是偷偷打掉的,谁也没怎么着。照这样看,王七娘和她男人实在不应该被抓进牢里去。"
瑞嫂道:"打掉孩子这种事当然不会下监,要等老天报应。抓他们一家进去--还有那个城里女人--自然是因为他们诬赖老爷啦,姑爷怎么会袖手旁观?"
张妈道:"不错,但是,要抓也应该只抓城里女人,王七娘的四个娃娃现在都怎么办?"
瑞嫂道:"我怎么晓得?我管不着。"
张妈撇了撇嘴:"不晓得你也说--阿唷,二春,你怎么来了?"
我愣了愣,回头一看,果然是二春没一点儿表情地站在厨房门口。"刘大夫来了。"她说,"老爷让我烧水冲茶。"
瑞嫂好像不相信似的看了她两眼,又似乎非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东西来,半晌才笑道:"是来下定的吧?怎么还使唤你呢?叫张妈帮个忙就好了。"
二春道:"老爷交代了,要我做就得我做,连火也得我烧。"张妈正好不想老在灶台边窝着,马上笑嘻嘻地让出位来。
瑞嫂好没趣,嘟囔:"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洗米去了。"然而没有就走,还站在门边,等二春进门,张妈出门,她就和张妈接着说话:"神气什么,还没嫁出去,就和我这样讲话。原来叫她嫁的时候,她要死要活的不肯,现在可变得真快,摆起奶奶的架子来了。"
张妈摇摇头:"叫你少说两句,难道还少二两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你以为她心里好受么?"
瑞嫂道:"谁知道,也许......"
张妈要她小声些,就拉着她往远处走了。我趁机一猫腰钻进了厨房。
二春被我下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先前私奔那件事算是我办砸了才把她害成这样,现在我就悄悄地为她出一口恶气,要等到大功告成才告诉她。
"没事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一边玩去。"她严厉地说。
我偏不走,看着她加柴,舀水,没多久,铁水壶里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走?"二春又赶我。
我眼睛一转,聪明的脑瓜子里有了主意,撒娇道:"我要吃......吃......"手一指房梁,那挂了个篮子,里面是地瓜干。
二春显得很不高兴:"又不是没东西吃,怎么非要折腾那个?"
"我就要,我就要嘛!"我拽着她的胳膊乱扭。我就要她爬到高处,转开了脸去,我好--二春被我闹得不行。只得搬张凳子架到厨房的方桌上。看她踮起脚伸手够篮子,衣服吊起来了,露出一截子腰--才几天,她就瘦成这样呢?我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气愤,又是痛快--将水壶盖子一揭,把口袋里的一大团蓇蓉统统扔进了壶里。
二春也拿好地瓜干了。"别处玩去吧。"她说。
这次我很听话,一声不响走出去--太阳下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听起来就好像"蓇蓉,蓇蓉"。
嘿!我瞧一眼手心里染上的淡淡的绿色汁液--差一点儿就被五弟这书呆子给害了,什么"整个儿"吞下去呢?亏他还长在我们"济世活人"的世家!爹给人开药,从来都是,"根入药"就是用根来煎水,"叶入药"就是用叶子来煎水,"蓇蓉整个儿"入药,不就是把整棵蓇蓉拿来煎水么!
这下,不愁刘大夫不绝子绝孙!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嘴怎么也合不拢,赶忙塞进一块地瓜干去,防备叫人瞧出破绽,接着一溜烟跑到花厅跟前等着看好戏。
我爹和刘大夫正坐着,和和气气地讨论着这种疑难杂症那种神奇草药,老鼠脸笑得眼睛鼻子嘴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满面的皱纹好像刻出了两个字--坏蛋!我心想,他现在越笑得开心,将来就会哭得越难看,我和二春就越解气,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没多一刻,二春捧着茶盘来了,面上带着笑容,叫我愣了愣:那模样,好像是要去会阿牛一样,真怪!
她走进了花厅,没说话,先低头,到了刘大夫的跟前,笑得更浓了,老鼠脸的嘴角都要挂下口水来。
二春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
他结结巴巴,嘿嘿地笑:"啊,啊,先给你家老爷才对......"
那怎么成!我急得差点儿跳起来。不过二春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捧着杯子,直冲他笑。
"这......这......"刘大夫竟然也会脸红,把眼看我爹。
我爹捋着胡须:"刘兄何必如此?人说女心外向,她就快是你的人了,眼里自然没有我这个老爷。我也不在这里煞风景,你好好品茶吧。"说着,站起身,哈哈大笑着出了门。
我忙缩脖子贴着墙根儿不动,待他去得远了,才又向里张望,见刘大夫抓着二春的手,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在二春的腕子上摸来摸去。我恨得牙痒痒,不过忍住了,不出声。
二春说:"刘老爷喝茶。"
刘大夫说:"是,是喝茶,喝茶。"一手拿杯子往嘴边儿送,另一手还抓着二春不放,且从她腕子上一滑,摸到腰里去了--我心口的那团怒气呀,就像怀里揣了个大爆竹,快要炸开了--二春是你摸得的么?除了阿牛,谁也碰不得她!不过,我看到他喉咙咕噜咕噜地动,把蓇蓉水全咽下肚了,那爆竹便炸出一团欢喜--他终于绝子绝孙了!
可是,蓇蓉的厉害也许不是立刻发作的。刘大夫用袖子擦了擦嘴,放了杯子把二春往怀里拉。
二春推了推他:"大白天的,老爷饶了我吧。我再陪你喝杯茶好不好?"
刘大夫道:"好,好。"
二春就给他又斟了一杯,自己也拿起另一只杯子来喝。
这可急坏了我,见爹不在,就大声叫道:"二春,别喝!"
花厅里的两个人都愣了愣,二春却并不把杯子放下。
我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飞跑进去:"二春不能喝!"
刘大夫笑嘻嘻地望着我:"四小姐,你怎么这样闯进来呢?你是不是舍不得二春呀?她跟我吃了茶,就不是你家的人了,呵呵。"
我可不理他,跳起来要夺二春的杯子:"不能喝!不能喝!"
二春躲闪着,茶水都泼出来了,呵斥着我:"四小姐别闹了,我要告诉太太了。"
这节骨眼儿上,反正老鼠脸喝都喝了,说出来大约也没什么关系。我就喊道:"就是不能喝,那茶里有......"
刘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瞪着我问道:"你说,茶怎么了?里面有什么?"
"有......"我还没说出下文,突然见他的小眼睛朝眼眶外突了出来,好像要掉下来似的,吓得我"啊"地一声尖叫,跌坐在地上,接着,我看他的眼眶里淌下血来,鼻子里,嘴里也都跟着流出了血,后来连耳朵里也滴滴答答朝外涌,我就连叫也叫不出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后躲,并喃喃地叨念:"我也不知道......蓇蓉......蓇蓉这么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二春......怎么办?怎么办?"
二春不答应我,我听见茶杯摔碎的声音,觉得心口好像叫人猛然掏走了什么东西,抬头一看,二春正笑呢,牵扯着嘴角,一线血,凝集到了下巴上。
"二春!"我吓得张大了嘴。
二春只是笑,哈哈哈,呵呵呵,咝咝咝,然后她的身子好像抽筋似的扭曲起来,四肢乱蹬--我见到过有一年发鸡瘟,那些鸡病得厉害时都这样。
我拖着哭腔:"二春......你......你别吓我呀......"
可是二春这时已经说不出话了,连笑也笑不出了,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本来倒向刘大夫的方向,她拼命地把身子朝后挺,才终于后脑勺着地,没和刘大夫倒在一起。
我滚爬过去:"二春,二春!"但她已经不动了。
我就呆了呆,接着"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快来人啊!二春死了!二春死了!"
这以后的事情我描述不清。我记得秦三姐第一个跑了进来,然后是我二姐、三姐,她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怕人,看来模糊成一片,像死的。爹也来了,咆哮着:"怎么一回事?"而我只会哇哇大哭:"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
爹怒吼:"你不知道什么?闹出人命来了,你还不快给我说清楚!"
我就开始交代,关于绝子绝孙,关于蓇蓉,关于《山海经》。颠三倒四。
但是爹还是听出了端的,叫人立刻把五弟"这个小畜生"给找来。
二姐、三姐便去了,带五弟来,也是一进门就哭:"不关我的事,四姐逼我找给她看的......"
爹上去一个耳光把他打翻在地:"你四姐说了你就听,我说的你怎么都不记住?"
五弟在地上打着滚儿嚎啕。我还没听分明他嚷嚷些什么,爹的巴掌已经抽到我的脸上,我耳朵里好像"轰隆"一响,两眼直冒金星,也摔将下去。
这就更乱了,二姐、三姐七手八脚来按住五弟,秦三姐抱着我,说:"打孩子做什么,还是快报官吧!"
爹在原地打着转--其实我不知道是他真的在打转,还是我眼花了,看着什么东西都打转。"报官,报官来抓这两个小畜生还是抓我?都是你宠的!"
他的声音就像燃着的炉膛。也难怪他生气,我闯了这么大的祸,我害死人了,害死了二春了--我也死定了!
我大约更加使劲儿地哭了起来,不仅是眼睛在流泪,是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都在流泪,自己就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抹布,被拧啊拧啊拧啊,变小了,变干了,变轻了,飘了起来,出花厅,到了二门内。
闻到了血的味道,死掉的鱼,烂掉的青蛙,大毛装在罐子里的小弟弟,又听见有人闷着鼻子哼哼唧唧,我的汗毛直竖起来,因为我听出那是我娘的声音。我死去的,亲娘。
娘啊,娘啊!我哭着朝哼唧声传来的地方跑。可是道路变得很狭窄,周围好像突然生出了墙壁来,又仿佛我是一头钻进了罐子里,就像大毛的小弟弟一样。很黑,很怕人。
娘啊,娘啊!我看见黑暗的尽头处有一个出口,娘在那里,半躺在床上,满床的血如洪水一样,迅速地涌进罐子里来。我两脚乱踢乱蹬,娘在很远的地方朝我伸出手。我用力去抓,却竟然是无根的,拔得动,凑到眼前看看,是一把蓇蓉。
娘啊!救救我呀!我拼命地哭。而被我扔掉的蓇蓉就在血泊里繁茂地生长,最后织成了像鸟笼一样的东西,绑住我,再也逃不了。
"小夏,小夏!"
"四小姐!四小姐!"
这都是谁在叫我?
是在叫我吗?
我的名字难道不叫"蓇蓉"吗?
兽多什么什么熊什么,鸟多白什么赤什么......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
嘿嘿,嘿嘿,食之使人无子呀!
"这......是撞邪了,还是吓傻了?"有声音在议论。
我眼睛好疼,哭不出,就笑了。
我确信自己被塞进了黑罐子里,不过罐子是躺倒的,可以从口儿上看到外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男的,每根胡子都凶巴巴的吓人,一个女的,低眉顺眼,但是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男的说:"前世造了什么孽!"
女的说:"别着急,这肯定和小夏没关系,蓇蓉是吃不死人的。我娘说她以前吃过,在梨香院,接客之前喝蓇蓉茶,就不会留下孽根祸胎,后来是因为断了药,才怀上我。我原不信真有这种东西,如今既然书上也这么说,想来是错不了。既然我娘吃了没事,小夏那几根蓇蓉,怎么会毒死人?"
男的说:"这我还能不知道?《山海经》里尽是离奇古怪的东西,就连‘食之使人无子'这一条恐怕都是胡话。但是现在明摆着姓刘的被毒死了,而且还是在我们杜家的宅子里,难道要请衙门的仵作来么?张扬出去,我杜家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乡里?"
女的说:"可是人都死了,遮是遮不住的。小夏不是说了么,二春早上还翻药房来着,恐怕是她要和刘大夫同归于尽。七孔流血,应是砒霜。"
男的怒道:"废话。可是二春毕竟是我杜家的下人,她先前和那个野男人做出的丑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毒杀亲夫,我杜某人有几张老脸够她丢?"
女的被这一吼,声音小了些,说:"什么亲夫呀,都还没嫁呢,连聘礼都还没下。况且,她死都死了,也算是自己给刘大夫抵了命,孽债还清,怎么会闹到我们家头上来呢?"
"呸!你懂什么!"男的跺起脚来,"我杜家世代书香,以礼传家,岂能让这样一个丫头抹黑?还有你--你娘的事情提也不要再提,要是叫人知道你是梨香院里来的,这日子就不要过下去了。"
女的愣了愣,声音打起了颤:"既然嫌我是梨香院的,为什么还要娶我进门?"
男的没说话。
女的继续道:"我就是梨香院里生的,难道你瞒住了天下人,我就成了大家小姐么!"
男的拍桌子:"无理取闹!还嫌家里不够乱么!你不要成天管东管西,就把二门里的事管好便天下太平。小夏这孩子就是你纵坏的,她现在满口胡话,想来是痰火内盛、肝郁气滞。等我把二春的烂摊子料理完,再来给她下针开药,你可一定要看好了她,别叫她胡说八道,还要把瑞嫂也盯牢,要不然,明日就传得尽人皆知了。"
女的好像还要说什么,可男的一甩手,出门去了。女的只好摇摇头,叹了口气,朝望我这边望了望。
我从罐子的口儿里瞪着她。
她走过来,手伸进罐子,摸我的头,说:"小夏,你饿不饿?"
我说:"小夏是谁?"
她说:"小夏是你。"
我说:"你是谁?"
她说:"我是你娘。"
我说:"你骗人。我娘死了,我是蓇蓉,吃了我就会绝子绝孙。"
女人就哭了起来,把我拉出罐子,抱在怀里,叨念道:"蓇蓉,蓇蓉,蓇蓉......"
我呆呆的,麻木的身体好像被她揉搓得血脉畅通了,心里一闪:难道她真的是我娘么?不会,我娘死了......我娘是生八弟时流了许多血才死的,绝对没错--假如她不生八弟,就不会死了......假如她吃了蓇蓉,不能生小娃娃,就不会死了......我是蓇蓉,她吃了我,多好呀!
就搂着女人的脖子,说:"娘,吃了我吧。"
女人只是哭得更伤心了。
日子没天没夜,我张开眼睛,或者闭上眼睛,都只看到一团团的蓇蓉和一片片的污血,好多人走来走去,滚来滚去,有的下跪,有的相互抱在一起。还有小油鸡,胖麻雀,一望无际的田野,下起毛毛小雨......
有时也看到房子,看到窗户,听见人和人说话。
男的说:"总之现在全推到他一人身上,既全了我杜家的脸面,也算给二春留个死后的好名声。"
女的说:"可是这样......"
男的打断了她:"我决定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而且,这也是为了小夏好,老五将来要继承家业,前程无限,所以我不能不把傻事都算到小夏头上,不过,说成是阿牛威胁小孩,事情也就不是小夏的错了。等她病好了,你要好好说给她听,前因后果......"
"什么前因后果!"女的冷笑,"你这不是编了一套谎话把阿牛往火坑里推么?上次打了他二十大板,听说他躺了好多天都爬不起来,这是可不把他逼上死路了?"
男的怒道:"他自己造的孽,怨得我么?"
女的道:"他造了哪门子的孽?要不是刘大夫,他和二春早就成了亲,生了孩子,现在他家破人亡,还要......"
"住口!"男的一声暴喝,跟着甩手抽了女的一耳光。"啪"的脆响,好像乌云里打下的霹雳,我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们都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说:"蓇蓉,蓇蓉。"
男的愣了愣,说:"你看看你宠出来的麻烦!"接着,出去了。
女人则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想伸出一万只手来抱住我,抚摩我。我就嘻嘻笑:"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这以后又不知过了过久,一日低眉顺眼的女人同着另一个年纪挺大的女人一起把我抱下了床。她们给我梳头换衣服。年纪大的女人对低眉顺眼的女人说:"太太,这里有我就行了,您自己也要打扮打扮--您是头一次上县里吧?姑爷可威风了。"
低眉顺眼的女人不作声,笑得很难看。
年纪大的女人就挤了挤眼睛,说:"太太,老爷这次告阿牛,也不能算是冤他,您想,四小姐老早就口口声声说要帮他和二春私奔,这次又闹什么蓇蓉的事来,不是他教的还有谁?二春本来规规矩矩一个姑娘,也是叫他教坏了的。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看不得他吃亏。我想老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最多打一顿,不过是要他出来认了罪,保了杜家的名声就好啦!"
低眉顺眼的女人好像没有听见,只想着自己的心事。我也想着自己的心事呢:她们把我打扮得这样干净,就是要带我去吃掉么?
穿戴停当了,她们果然带了我出门,坐车行了很远的路,来到一个四周很吵的地方。一个挺着大肚子但面黄肌瘦的女人飞扑来抱住我,说:"小夏,让我看看--你好了没?"
她的胳膊像木柴,肚子就好像是一个布口袋,里面包的也是木柴。我瞪着她:"你是谁?"
她说:"我是你大姐呀。"
"骗人。"我确实地知道我有一个大姐,但是她很美丽,才不是这个吓人的模样。
这女人望着我哭了起来。年纪大的那个劝她道:"大小姐,当心动了胎气。四小姐会好的,案子了结了,就会好的。"
便有一群人就把我们簇拥了进去。低眉顺眼的女人和大肚子女人一道说话,年纪大的女人四下里乱瞅,没人顾着我,我就走出了房门去。
蓇蓉,蓇蓉,为什么这里的院子不长蓇蓉呢?天下间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有蓇蓉的,肯定躲藏在某一个角落--我像一只追寻气味的狗,沿着人眼所看不见的线路搜索,这线一直领着我到一扇门前,窄窄的,推开看,是热闹的街道,对面的路牙子上坐了群衣衫破烂的的小孩子,有几个拿着碗,嚷嚷道"行行好",还有一个正用竹竿杵着地--动作看起来很熟悉,好像舞动一把木头削成的刀--是谁呢?
拿竹竿的小孩看见了我,走过来,说:"我听说你傻了,真活该。"
我说:"你才傻了呢。"
他说:"你要不傻,你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蓇蓉。"
他冷笑:"那我是谁?"
我脱口而出:"你是大毛。"
他呆了呆:"难道你是装傻?"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话。
他又说:"反正你不是好人,你们全家都不是好人。别以为你姐姐装好心给我吃的,我就饶过你们,我咒她生个孩子没屁眼,我咒你们都绝子绝孙。"
绝子绝孙。我对他说:"吃了我,就一定绝子绝孙了。"
他瞪大眼睛瞧着我,倒退了两步:"原来你真的傻了。"
我只是笑。
这时突然就有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我,另一只手将小孩狠狠推开:"小兔崽子,你竟然红口白牙咒人--你是不是又想拐了我们四小姐走呢?"是那个年纪大的女人来了。
小孩挺着胸:"还用我咒你?老天爷还有眼呢,就不信你们不遭报应!"
年纪大的女人怪笑:"哟,你也晓得老天爷有眼?先就要报应你爹娘,居然弄死自己的孩子,现在被我们姑爷关起来了吧?你这小兔崽子,不见棺材不落泪,跟我上堂见老爷去!"
小孩把竹竿一抡:"有本事你来抓我!"
年纪大的女人道:"小兔崽子,你当奶奶我不敢?"说着就伸出了手去,可是小孩的竹竿"呼"地一晃,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胳膊上。女人哎哟哎哟地哭嚎起来,路牙子上的破烂毛孩子们全都哈哈大笑。我也觉得好笑,瞧着她那张老脸,"嘿嘿嘿嘿"个不停。
年纪大的女人很是生气,放开我要去追拿竹竿的小孩。可是小孩跑得飞快,转眼就过了街,混杂在一大群破烂衣服中,一哄而散。
年纪大的女人捂着胳膊直跺脚,对我道:"四小姐,你看你,我叫你不要乱跑,险些又叫这些小蟊贼给拐了去,好在我发现得早......哎哟,你看你把我害得!"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是觉得她的样子好笑。于是,笑个没完。
年纪大的女人就叹气:"唉,小祖宗,到了堂上你可不能这模样--回头你姐夫,也就是县大老爷问你话,你就要好好照我前几天教你的说出来,知道不?"
我说:"知道,知道。"--她教我什么话?难道是那句--我是蓇蓉,吃了我就绝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