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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章

作者:窃书女子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56

年纪大的女人带我到了前面,好大的一间房,两边都站着穿黑衣服的人,看起来好像一模一样的木偶,门外围着那些人却推推搡搡好像打架,又有一个男人高高坐在上面,手把一块木头"帮帮帮"地敲。他叫人"肃静",可是就属他最吵。还有一个男人在房间中央跪着,我觉得他本来应该强壮如牛,可是他看来像条病牛。

拿木头的男人问:"你招是不招?认是不认?"

跪着的男人不作声。

拿木头的男人道:"你若老实交代,本官或可从轻发落。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以为还可抵赖得了么?"

跪着的男人还是不作声。

拿木头的男人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证人带来了么,上前说话。"

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看着我。听见年纪大的女人说:"四小姐,不要怕,大老爷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在跟我讲话,笑嘻嘻道:"我是蓇蓉,吃了我就绝子绝孙。"

这话可比那"帮帮帮"的木头厉害多了,里里外外一刹那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只有一个整齐声音:"原来是傻子。"

拿木头的男人脸黑得像他那张桌子,瞪着年纪大的女人道:"她说什么?"

年纪大的女人打哆嗦:"回老爷,我家四小姐见着死人,就吓傻了。她其实是说......"

"傻子说话还能信么!"门外有人嚷一嗓子。我仔细往人丛里看,只瞧见竹竿而已。晃呀晃,搅得那里好像一锅煮开的稀饭,咕噜咕噜冒泡泡,每个泡泡都说:"不错,正是。"

拿木头的男人"帮帮帮"猛敲:"本官审案,闲人不得插嘴,否则大刑伺候。"说完又指着年纪大的女人:"张陈氏,你跟杜四小姐是何关系?"

年纪大的女人道:"我是小姐的保姆。杜家人都叫我瑞嫂。"

拿木头的男人道:"既然是保姆,那怎么不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要让她见着死人呢?"

年纪大自称"瑞嫂"的女人张着嘴。我仔细看她会不会流口水。

拿木头的男人道:"本官来问你--前个月人犯赵阿牛曾经偷窃你主家财物,本官审案之时,他却口口声声说金镯子是你家四小姐送给他的。当时本官只当他胡言乱语。如今看来,或许真是你照看不周,使你家小姐被贼人迷惑,也未可知!"

年纪大的女人把手摇得像巨大的苍蝇翅膀:"老爷,可冤枉煞小妇人了。小妇人对小姐尽心尽力......"

"哼!"拿木头的男人瞪起眼睛,把年纪大女人的后半截话都吓回了肚子里。他道:"本官来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回答--人犯赵阿牛色胆包天,勾引你主家丫鬟二春,逼奸不成,怀恨在心,就趁你家四小姐年幼无知,骗她拿了毒草放进茶里,把二春和她未婚夫刘大夫双双毒死。是也不是?"

年纪大的女人眼睛滴溜溜地打转,口水也终于顺着下巴流下来了。但凡花草都喜欢人浇水,我即伸手来接,可是她自己用袖子擦了,道:"大人......您说......"

男人拍桌子:"大胆张陈氏,你偷懒渎职,让主家小姐被奸人蛊惑,以致闯下弥天大祸。你还不快从实招来,是想本官动刑么?"

年纪大的女人抖得仿佛大冬天里喝凉水,"咕咚"跪下了,猛磕头:"大老爷明鉴,大老爷明鉴!小妇人不敢撒谎,大老爷铁面无私,明察秋毫,万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去。就是这个阿牛色胆包天,勾引二春,逼奸不成,怀恨在心,趁四小姐年幼无知,骗她拿毒草放进茶里,把二春和刘老爷双双毒死。小妇人亲眼所见,半句也不敢胡说。"

后面那锅"咕噜咕噜"的稀饭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有声音道:"说得跟真三似的,看到了还叫人下毒?"

拿木头的男人也问:"张陈氏,你若亲见赵阿牛让你家小姐拿毒草,怎么不阻止?"

年纪大的女人呆了呆:"我那时怎知他叫小姐拿毒草呢?我只道他要拐带我家小姐,就把他轰走了。临走他塞给小姐一把草--这草我家院子里多得是,平日里没人吃它,谁又晓得它有毒?到后来,事情闹出来了,我才见茶壶里有草呀!"

咦,这几句话我倒很耳熟,好像谁老在我耳边说一样:四小姐,你就同你大姐夫说,阿牛叫你把草放进刘老爷和二春的茶里。这草满院子都是,你也不知道有毒,就放了......你跟我重复一遍--阿牛叫我把草放进刘老爷和二春的茶里。这草满院子都是,我也不知道有毒,就放了......四小姐,你一定要记住,到了大堂上,就和你大姐夫这样说。说好了,瑞嫂给你做栗粉糕吃。

啊,原来这个年纪大的女人就是四小姐么?说得一字不拉,有人要给她做栗粉糕吃了!

便指着她不鼻子:"嘿嘿,栗粉糕!栗粉糕!"

"帮帮帮"的声音真像在碾栗粉。男人喝道:"赵阿牛,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赖吗?"

病牛似的的男人不言语。外面的人群里有尖细的声音说:"诬陷好人,老妖婆,不得好死!"可是声音太轻了,除了我,谁也没听到。

就又有"帮"地一响,拿木头的男人说:"退堂!"两边的黑衣木偶就拥了上来,把病牛似的的男人拖走了。

这天晚些时候下起了大雨,越落雨天越黑,我和许多人做在大圆桌边,感觉像漂浮在巨大的缸里。

年纪大的女人一脸讪笑地里立在一边,那一向表情严肃的男人叫她坐,她扭着身子:"怎么好意思呢,老爷?"

男人道:"叫你坐就坐。你在我杜家也算老人了。今天在堂上还多亏有你。"

年纪大的女人笑:"哪儿啊,都是姑老爷的功劳。当时我一听四小姐说起胡话,我整个人都傻了。幸亏姑老爷见过大阵仗,压得住大场面,就这么‘哼'了一声--哎哟,这样我还没明白过来,叫姑老爷给吓得半死了!"

早先拿木头的男人依然拿着木头--筷子。他说:"这种事情也不用说是谁的功劳了。把晦气的人、晦气的事都扫地出门,则家宅平安,天下太平。岳父大人请--"

一脸严肃的男人拿起了杯子,两个人请来请去,只喝了一点点。

又黄又瘦的大肚婆和低眉顺眼的女人一边一个夹着我坐,四根筷子不停地在我面前飞舞,把红红绿绿的东西堆到我的鼻子底下--莫非她们是要我吃?还是她俩在互相谦让,看谁该先下筷子吃我?

吃我就要绝子绝孙!

我想起拿竹竿的小孩,转身对黄脸大肚婆说:"你生个孩子没屁眼,你们都绝子绝孙。"

满桌的人全愣住了,早先拿木头的男人最前沉了脸。原来筷子敲在桌上也会发出"帮"的巨响。一向严肃的男人眼睛几乎瞪成两个黑洞:"你--"

黄脸大肚婆和低眉顺眼的女人四条胳膊搂紧我,乱糟糟,叫"老爷"叫"爹"叫"姑爷",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跟谁说话:"她是傻的,她已经傻了--"

大家相互看着,仿佛要把眼珠子穿成一串儿。先前拿木头的男人终于抽了抽嘴角:"唉,唉,本来童言无忌,况且四妹--岳父大人这下得了闲,一定可以药到病除吧?"

严肃的男人也捋了捋胡子,哑声道:"是,这么多天来我一直都在苦苦思索医治的方法,应当......"

"爹!"黄脸大肚婆突然哭了,"小夏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我们这样冤死了阿牛,要遭天谴的。我怕,我怕......不光是我肚里的这个孩子,小夏恐怕也......"

"住口!"先前拿木头的男人暴喝一句,"你说什么丧气话,什么冤死阿牛?我断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黄脸大肚婆哭道:"老爷,爹,秦三姨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二春和阿牛的事,我也知道的......她死得好惨,真不值得。是我们杜家害了她呀!"

严肃的男人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她人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怎么样?是她自己做出了不要的脸的事,我看在她过往做事勤快的份上,才想着要为她挽回一点声名,难道这也叫害她?照你说,是要你爹我去给她填命?还有你--"他指着低眉顺眼的女人:"妇道人家最忌讳张长李短,没事不好好照顾小夏,搬弄什么是非?小夏要是真的傻了治不好,都是你害的!"

低眉顺眼的女人猛然抬起了眉眼:"我害的?老爷!你早说小夏是‘痰火内盛、肝郁气滞',你却不先给她开药下针,偏偏要折腾二春的事--你自己说的,人都死了,还要怎么样?小夏是你亲生女儿,有哪个当爹娘的儿女病了不先急着医治,却去折腾些无关紧要的事呢......"

"啪"地一声响,仿佛外面的雷电劈到里间来,其实是严肃的男人捶桌子打翻了碗:"胡说八道,还不给我住口!你以为我不想治好小夏么?你以为失心疯就这么好治么?再说小夏是因何闯下的大祸,难道不是你纵的?先前姓王那一家的事,我都不跟你提了--简直不可理喻!要不是事事有姑爷替咱们担待着,我杜家的脸往哪里搁?"

低眉顺眼的女人好像被噎住了,一时回不上话来。

黄脸大肚婆只是哭个不停。

先前拿木头的男人就道:"你收收眼泪吧,有了身子的人,没事也哭出事来!"又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何必为了那放荡丫鬟和他的姘夫而伤了和气?如今案子已经这样断了,明日小婿升堂再最后定案--这以下犯上,奴才杀主子、佃户伤东家的事都可以判‘斩立决'。事情一了结,邪魔妖秽、魑魅魍魉都扫除干净,四妹也许就不药而治了。"

"哼!"严肃的男人不再看我们了。

可夹住我的两个女人却在打颤,一直不停:大肚婆是在哭,低眉顺眼的女人是在忍住不哭。接着,我也打起颤来,不过是在笑:嘿嘿,嘿嘿......

年纪大的女人牢牢把我看住。整夜,她在我耳朵边唠叨:四小姐明天千万不要乱说话,千万,千万。这种声音像是白天的苍蝇和午夜的蚊子,听的时间一久,就成了房屋的一部分,不觉得它的存在,因而遥远的、来自外面街上的吵闹声就分外清楚--我知道是那些衣衫破烂手持竹竿的小孩。大毛!大毛!我反复张翕着嘴唇,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两个字。

天很快又亮了。年纪大的女人又把我梳洗干净穿戴整齐,带到了昨天的大房间里--这一次,是真的要吃我了吧?

拿木头的男人高高在上坐着,两边黑衣服的木偶,外面挤着树林一样的人群,当中的地上跪着那条病牛,严肃的男人和低眉顺眼的女人在旁坐着。

我被带到他们跟前,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拿木头的男人"帮帮帮"敲了三下,道:"人犯赵阿牛,逼奸杜家丫鬟二春不成,遂生歹念,利用杜四小姐年幼无知,唆使之下毒杀害二春及其未婚夫--今有人证张陈氏,物证毒草蓇蓉。经本官核实,此草剧毒无比,食之必死......"

我不懂他究竟在嘟囔些什么,只觉得奇怪:怎么会"食之必死"呢?分明就是吃了绝自绝孙而已呀!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

时刻在我的嘴边,张口就来。

大家直勾勾的目光像是筷子。拿木头的男人皱皱眉头:"张陈氏,看好杜小姐--此草剧毒无比,食之必死。赵阿牛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蓇蓉是吃不死人的。"我突然想起了另一翻话,不仅词句熟悉,连说的语气都记得清楚,"我娘说她以前吃过,在梨香院,接客之前喝蓇蓉茶,就不会留下孽根祸胎......"

筷子般的目光噼里啪啦乱扫:"梨香院?梨香院?"

既然他们问,我就接着说:"既然嫌我是梨香院的,为什么还要娶我进门?"

外面"轰"地,开始嗡嗡直响,连黑衣的木偶们也都瞧着我:"说的是谁?"

我不会回答,只能说我知道的:"我就是梨香院里生的,难道你瞒住了天下人,我就成了大家小姐么!"

"帮帮帮,帮帮帮"拿木头的男人敲得震天响,可怎么也压不住"嗡嗡"声。

严肃的男人脸色像蓇蓉叶子一样青绿,我看他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不停地抠,像要从里面挖出东西来一样--渐渐的,那椅子变成了红色的,软的,发出好大的腥臭味,变换为我不知什么时候见到过的一个装在缸子里躯体。我就又有了新词儿:"我亲眼看见我爹把小弟弟......把他......把他弄出来的!"

严肃的男人"倏"地站了起来,我看见他的手在滴血,他冲年纪大的女人喊:"愣着做什么?明知道小姐傻了,还要带她上前面来?"

年纪大的女人连声答应,晃胳膊来抓我。可我却像昨天那小孩一般灵活,扭身子躲了,直蹿到堂中央去,笑嘻嘻继续说话:"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还是个男胎呢!老爷也真狠心!唉!还以为她交代出这孩子的事,老爷就会把她打发出去嫁了阿牛,没想到......"

"你也快去抓住她呀!"严肃的男人已经变了表情,脸绿得发黑,命令着低眉顺眼的女人,"快去!她傻了的,你该好好照顾他,这样扰乱公堂,成何体统!"

低眉顺眼的女人却不动。

我跳跃着一边闪避年纪大的女人一边连珠炮似的发话:"太太,我哪里胡言乱语?的确外面的人都说,四小姐是撞上二春孩子的阴魂了。若真撞了邪,得以毒攻毒,把二春的衣裳取几件来烧了灰灌灵水。"

这下,连拿木头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喝令黑衣的木偶们:"快把杜四小姐拦住,快!"

黑衣木偶们七手八脚地拥上。可是低眉顺眼的女人却比他们快一步,抢到了堂中央,一把就拉住了我,接着自己往地上一跪,道:"大人,蓇蓉的确是吃不死人的。小妇人杜秦氏,出身梨香院,我娘在世之时,接客前必饮蓇蓉茶,后来......"

有人大叫"住口",不知是拿木头的,还是严肃的。可是这女人却不听,径自说下去,讲了一大通我不明白却早已印象深刻的话,接着她又说"王七娘一家",还有"二春和阿牛",我好像还是听不懂,可鼻子却酸了起来,眼睛猛然模糊,泪水就淌到了下巴上。

"二春......二春,是我害了你呀!"哇哇哇,我收不了声--想起了健康的小母鸡一样的身体,把我扛在肩上;整整一碗蜜饯枣送到我的跟前;拧着手指,又咬着嘴唇,那个扭捏的身影;披头散发,扑向井栏边那张哭花的脸......还有,最后一次见到,穿着蓝底黄花的衫裤,头发光溜溜地抿到耳朵后面,结起一根油松大辫,脸上好像还搽了香粉,看起来又白又润,仿佛刚出笼的馒头......"绝子绝孙。"她咬牙切齿地说。

"二春......二春!"眼睛很痛,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在一片又腥又臭的黑暗里漂浮,蓇蓉织成的网将我牢牢绑住,我亲娘她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流血,二春也在流血,可是她朝我伸出了手来:"四小姐!"

我害怕地,拼命要够着她,可怎么也够不着。我说:"二春,怎么了?怎么了?"

她朝我笑:"你不懂的,小孩子家,一边玩去吧!"

"月光光,秀才娘,船来等,轿来扛,一扛扛到河中央,虾公毛蟹拜龙王......"

听到有人在外面唱,我立刻就认出是五弟的声音--他什么时候也学了我的儿歌去?一骨碌爬起来,险些撞到了床边的瑞嫂。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四小姐,你......"

我肚子"咕咕"直叫,嚷嚷道:"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吃煎馒头,吃油糕!"

瑞嫂盯着我,好像我的脸上长出花来一样,问:"四小姐,你认得我是谁?"

我"扑"地笑了:"你傻了呀,你是瑞嫂!"

两眼放出光芒,她简直好像要哭出来了,抱着我,问:"那......四小姐,你......你认识你自己是谁?"

我"咯咯咯"快笑死了:"瑞嫂你真傻了?你还叫我四小姐呢--我是小夏呀,难道还成了二春--二春呢?叫她给我拿吃的来呀,想饿死我不成?"

瑞嫂瞪大的眼睛又缩小了,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她自己的,来回了好几次,摇头道:"没道理......没道理......"

"大姐--"我一眼瞧见门外大肚子的女人,颤巍巍地经过,听我一唤,吃惊得差点儿摔倒。

"小夏?"她吃力地跨过门槛儿。

我笑--她的肚子比上次见时更大了,这才多一会儿啊?我说:"大姐,你又回来啦?"

她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要哭:"你......你真的认识我?"

今儿真是古怪,大家都问我这样的问题。我瞪着大姐,她已走到我的床前:粉白的圆脸变得又黄又瘦,还有一块一块酱油色的斑--变得再难看,我也认得她是我大姐。

我往她怀里钻,摸她的肚子:"大姐,大姐,这是外甥还是外甥女呀?你说会长得像大姐夫还是像你呢?得快点儿长大陪我玩呀!"

大姐摸着我的头发,我感觉水珠子滴下来,凉冰冰,抬头一看,她在哭呢。

"怎么啦?姐夫欺负你啦?你和爹说呀!"

她不答我。瑞嫂把我从她怀里拉开了:"大小姐,你下床来干什么?有身子的人了,又胡思乱想呢,快回去歇着吧。"

大姐只是落泪:"小夏,小夏......是终于好了么!"

我不明白,说:"大姐,我好着呢!我听话。我不胡闹。"

瑞嫂道:"好好,听话就是好孩子--我扶你大姐回房去,你别乱跑,我回头就来给你拿东西吃。"

我怎么跑呀,又找不到鞋。不过肚子叽里咕噜实在难受,我见她们出门,就喊了一声:"先叫二春拿东西来给我吃啊!"

她们没听见--其实,二春八成是会阿牛去了,抱在一起亲嘴,嘿,她叫我不往外说,她还怕丑哩!

我两脚在床边上一晃一晃,床也跟着"吱扭吱扭"响,和着五弟的歌声:"月光光,秀才娘,船来等,轿来扛,一扛扛到河中央,虾公毛蟹拜龙王......"这小子,今天不用读书么?偷懒,也不怕待会儿被爹打!他还以为现在有娘来救他么......

娘。我想起娘死了,是因为生小弟弟。现在我又有个后妈,秦三姐,她不识字,却知道"蓇蓉"两个字怎么写:"草头底下一个骨,芙蓉的蓉"。她人也还挺好的,说不定会给五弟求情哩!蓇蓉......蓇蓉......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做;又很长,好像有好几天,好几个月......不由自主地跳下床,光脚跑到窗边--睡之前蓇蓉还开得像一片蓝荧荧的火焰,现在,连影子都不见了!

瑞嫂正在这时候回来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当心着凉呀!"

我让她抱回床上,问:"蓇蓉呢?

她只顾给我穿衣服,嘴里嘟囔不清。

我不耐烦了:"蓇蓉呢,到哪里去了?"

"锄......锄掉了。"终于听清楚这几个字。

"为啥?"

"因为......不好看。老爷要叫人种新的花了--茉莉花,四小姐喜欢茉莉花么?白白的,香喷喷的,采下来攒成一球,挂在衣服上,香死你!"

这倒也不赖,我想,问:"那啥时候能种出来?"

"等......等种出来的时候,就种出来了呗!"瑞嫂敷衍我,"小孩子话那么多做什么?我给你穿好衣服,你就到你二姐、三姐房里去乖乖呆着,不要出来乱玩泥巴,也不要烦你大姐--我才给你拿油糕吃,晓得不?"

"晓得,晓得!"她哪儿管得住我?我只等她从柜子里给我拿鞋--那是一双新鞋,好漂亮的花鞋面。"谁做的?"我问。

"是秦......"瑞嫂咬了舌头,"就是我给你做的--你看瑞嫂多疼你。"

"吹牛皮!"我翻白眼,"看我回头不告诉她!"

瑞嫂打了个哆嗦:"小孩子胡说八道。"

这也叫胡说?我气鼓鼓,那她自己吹牛叫什么?

瑞嫂也好像觉得说错了话,咕噜道:"秦......太太......回娘家去了,这两天都不在。四小姐你要听瑞嫂的话。"

这当儿鞋已经穿好了。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她可管不住我。说:"好吧,好吧,我听话,你拿吃的来,我就乖乖等你,什么也不做。"

只在二姐和三姐的房门口溜了一个弯儿,连门槛儿都没进,我就又溜了回来,看瑞嫂、张妈和一些短工打杂的人都不在,时机正适合出后门去偷看二春和阿牛。

我拔开门闩,绕过土地庙坍了半边的矮墙--后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心里好不失望,我的肚子就饿得更厉害了,一边拿手揉着,一边走回厨房找瑞嫂要吃的。

远远,我看见她在灶边抻面条,张妈生火,两人唧咕着事情,活像空地上吵闹的胖麻雀。

"你说她这是真好了,还是病得更厉害了?"瑞嫂道,"我怕她烧坏了脑袋呀!"

张妈道:"阿弥陀佛,且不要说晦气的话。能认人了总是好的,等老爷回来吧。"

瑞嫂道:"等老爷回来?那都不晓得又闹出什么事来了!我也不知她究竟哪些事记得,哪些不记得--张口就问二春,阿牛倒没听她提,又问我秦三姐,姓王那一家就不见说,我可不知怎么才好。"

"她不说,你就不提呗。"张妈道,"说的多了,总要惹来麻烦的,就好比太太--我说秦三姐--这事情我也觉着阿牛怪冤的,然而阿牛又不是咱家的人,咱们私下里议论两句已经很对不住老爷了,她却大庭广众的......唉,谁又料到她是那种出身的女人?阿弥陀佛!这要叫老爷今后怎么做人呢?"

瑞嫂道:"好在事情是出在城里,咱们这乡下地方,等风声传过来的时候,事情都该过去了,应该没什么大妨。倒是大小姐--我看姑爷是很生气的。"

张妈道:"那可不--"停了停,又道:"但也没道理,大小姐又不是秦三姐生的,咱们太太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呢。"

瑞嫂叹气:"姑爷那样做大官的人,眼睛里怎么容得下沙子?大小姐真可怜。说到底,都是阿牛害的,如今真便宜了他,杀不了头,改了充军!"

"阿弥陀佛。"张妈念个没完,"做事嘛,能饶人一命就饶人一命吧,是功德呢。我看,四小姐今日能认人,说不准就是因为老爷和姑爷做了这件功德。要是能再多行几件善事,四小姐能全好了......阿弥陀佛,等大小姐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姑爷的气也肯定消了......不过--我跟你说,上半年我有一晚经过老爷和太太的卧房,听见里面太太--秦三姐说,大小姐这一胎很凶险,会大小不保。我给吓得呀,天天念经。"

瑞嫂道:"呸,呸,呸,大吉大利,那女人的话也能信的?"

张妈道:"她娘原先不是专门给那些个女人接生么?她大概很懂吧?但她说不如摘掉,这又真是伤天害理。我想老爷总比她高明,不过后来他们说什么,我就没听见。多念点经总是没错的,阿弥陀佛。"

她俩把我完全弄糊涂了:什么大姐真可怜?干吗杀头?什么叫充军?阿牛害了谁?我又怎么好不好了?什么大小不保?

管不了那么多,肚子饿才是最紧迫的问题。

我走上前去,叫:"张妈,瑞嫂,饿死了,吃东西!"

瑞嫂手里的面条差点儿没掉地上,张妈吹着火竟倒吸了一口气,直咳嗽。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俩:"干吗呀?"

张妈咳出眼泪来,问:"四小姐,来了多会儿了?"

"早来啦。"我说,"就听你们两个聊天呢,古里古怪的,什么叫充军呀?"

张妈咳得实在太厉害了,答不出话来。瑞嫂道:"没......谁也没说充军,是我叫张妈回头打点水来冲一冲菌子,好给你炒在面条里。"

没道理。"干吗叫张妈打水?"我问,"二春呢?我前后都不见她!"

"二春......二春啊......"瑞嫂眼珠子乱转,"二春嫁给阿牛了呀,四小姐,前天就嫁了,两人一起上外乡做生意去了。"

"骗人!"我跳起来,"哪有这种事!你骗人!"

瑞嫂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杀头的大事,也能骗你--不是你自己做的?你偷了太太的金镯子,给阿牛叫他带二春私奔--自个儿闯了这么大的祸,瑞嫂替你遮掩着,老命也吓掉了半条,你一转脸倒忘了?"

我愣愣的: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金镯子摸起来冰凉冰凉的,阿牛还给我下跪,说要做牛做马......难道是我一觉睡迷糊了,还没醒透,竟把这样的事情也忘光了?

瑞嫂推着我:"好,乖乖的小祖宗,上你二姐、三姐那里呆着,面条一会儿就好,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就这样被赶了出来。我只好往二姐、三姐房里去。可是还没到跟前,就见到一个脸孔陌生的老太婆一颠一簸地跑了过来,叫道:"有没有人哪?哎呀,跑死我了,这么大的宅子,怎么连丫鬟也没一个?"

我堵着她的路:"你是谁呀?"

她打个趔趄:"你又是哪个?"

我说:"我是杜四小姐,你在我家干什么?"

老太婆道:"哦......我是陈婆,是你家请来预备给你大姐接生的稳婆。你大姐要生啦,我正要上厨房叫你家老妈子们烧点开水。"

这就要生了?好快!我一蹦能有三丈高。"我帮你去说!"叫着,我已一溜烟儿跑到了厨房里,告诉张妈和瑞嫂。

她俩的嘴张得大大的。"这么快?"张妈问瑞嫂。

瑞嫂把面条往边上一撂:"也是哪,大老远的跑回来,能不动胎气么?还幸亏老爷算得准,早请了陈婆来。"

张妈道:"菩萨保佑呀,真可怜,阿弥陀佛!你快去拿被单手巾,我烧开了水就去。"

瑞嫂洗了手,在围裙上擦擦,便出门。我迫不及待地跟着,被她瞪住:"四小姐,干什么!小孩子不能进血房的!"

我悻悻的,不过也晓得这规矩:打从我自个儿出生,从血房里出来,后来五弟、六弟、七妹,和死了的八弟,娘生他们的时候,二春都把我拉得远远儿的--没出嫁的姑娘也不能进血房,二春那时只帮忙烧水、煮剪刀、炖人参汤。现在她出嫁了,要是还在我家里,就能进血房帮忙--诶?我怎么总觉得二春其实连孩子都有过呢?

二春孩子的阴魂。这古怪的念头叫我脊背发凉。

张妈见着了,站起身道:"小可怜,饿得打哆嗦啦?"她颤巍巍爬上桌子从梁上挂着的篮子里给我拿地瓜干:"好好儿玩儿去,别添乱,小外甥生出来,你就做姨了,不能说胡话,只知道不?"

我早就是大人了,我也从来不说胡话,秦三姐可信任我呢,叫我帮她做了好些大事--是什么事来着?反正也不能跟张妈说。我答应秦三姐不说的。

于是接过了地瓜干,乖乖地退了出来。

太阳暖烘烘的,二门里吵嚷得厉害--好像是大姐在喊痛呢,可仔细一听,是知了"吱呀、吱呀"叫唤--果真是夏天了!

我热得头晕晕,看到爹的书房门窗紧闭,表示他不在家,就晃了进去。

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蓝色的匣子装着,写了书名,我一个字也不认得。只随便拣了一架,搬椅子爬上去一本本抽出看。

"砰",五弟没头苍蝇似的撞了进来,见到我,连连退了好几步,调头又跑了出去--好像我不是我,而是大灰狼,老拐子。

我叫他:"你站住。"可他不理我。

这小子!我想跳下椅子来追,但瞧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又提不起精神来:算了,算了,我是大人,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就继续抽书出来乱翻,这本有图有字,好些古怪的东西,其中一页上分明画着蓇蓉,但下面写的什么我就不明白。

蓇蓉被锄掉了,要改种茉莉花了。

秦三姐回娘家了。

二春和阿牛私奔了。

唉,唉,我怎么觉得好像是在做梦呢?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头疼的事要烦呢?

大姐生小娃娃......只有这件是确实的好事了......

瞌睡虫来钻我的鼻孔。便趴在爹的桌子上迷糊了过去,等醒过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晚了,暑气都褪了下去,知了的叫声也小了,二门里的呻吟声就显得清楚了起来。

我听见一声,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再听见一声,又起一层鸡皮疙瘩,摸摸胳膊,竟是粘乎乎的,立刻就想起不知什么血淋淋的东西,可借着炉灰色的天光看看,才发觉是睡觉流口水来着。

爬下桌到门口看看,外面好像人影在晃动:胖的是张妈,瘦的是瑞嫂,没一刻工夫已经来回了好几趟。

搞什么鬼?我打开了门--原来不止张妈、瑞嫂,连二姐、三姐都忙碌着。难为她俩裹着小脚也抱着一叠叠被单手巾跑前跑后。

咦?她们虽然许了人家,但还没出嫁,不忌讳血房么?我跟去看个究竟,才发现她们其实到大姐房门口就停下了,只张妈、瑞嫂才进门。门板频繁开关,像两柄巨大的扇子,扇出来的都是血腥味。

我捏着鼻子:"怎么还没生出来呀?还要多久呀?"

二姐、三姐都不晓得。不过我突然就很害怕,害怕大姐会像娘一样!"爹呢?爹怎么还不回家来?上哪儿去了?爹是大夫,爹不看大姐,大姐会不会死呀?"

二姐、三姐齐来按我的嘴。但是她们自己也变了脸色。瑞嫂正从房里出来,说:"四小姐别胡闹,老爷是男人,再好的本领也不能进血房的。二小姐,三小姐,你们两谁能出去再请个稳婆来?我这里实在离不开身。"

二姐道:"我去,就请过去常常给娘接生的那一个吴婶,她什么阵仗都见过。"说着,就要走。

可瑞嫂一把拉住她:"千万不要!二小姐糊涂了么?老爷是怎么交代的?方圆二十里之内的都不能用,您忘记了?"

二姐一讶:"可不!那你要我上哪里去找?"

瑞嫂道:"这陈婆说她媳妇儿也懂得接生,再叫她媳妇儿找几个熟识的人来。她们住在青石镇,二小姐识得赶车认路么?"

我二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认得路呢?还赶车?"干吗要二姐赶车呀?短工呢?"想起来也古怪,从我睡醒到现在,连一个打杂的都没见到。

瑞嫂不回答我,只跟二姐讲方位:"家里的老马应该认路,后半夜总能回来。那时老爷也该回来了,再商量。"

后半夜?我跳了起来,那大姐还不疼死了?如果就是要找个能帮上忙的......秦三姐呢?她好像是懂得这事的--她跟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说过她是懂得这事的。

"快去她娘家把她找回来!"我推着瑞嫂。

瑞嫂好像没听懂我的话:"什么,四小姐?"

"快去她娘家把她找回来!"我大声叫道。接着,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补充了一句:"梨香院,就上梨香院去找她!"

这时张妈也正好从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盆血红的水要交给三姐,听我这样说,打了个趔趄差点儿坐到地上。"小祖宗,你可别吓我。"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抱了起来,"大小姐已经够叫人头疼了,你别再来添乱。"

干什么,她急糊涂了吗?我挣扎着:"你去找呀!上梨香院去找呀!"

张妈可不听我说,噔噔噔地跑到了后面,将我塞进五弟的房里,六弟和七妹也在,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好像我青面獠牙,要吃他们。更奇怪的是,张妈她居然对五弟说道:"大少爷,你看好了兄弟姐妹们,晓得不?"而五弟居然也点头,跟真三儿似的。

张妈便出去了,牢牢地关上门。我急的呀,真想捶她几拳,但只能抓着五弟问:"她娘家在哪儿?梨香院在哪儿?"

五弟眨巴着眼睛,快哭出来了,一个劲儿摇头。我想要问六弟,可头才一转过去,这家伙就和七妹一起放声大哭,我连气带急,只好继续问五弟:"你倒是说呀!大姐要是出了事,你--你给她抵命?"

这招好像管用,五弟结巴着说道:"我......我不知道梨香院在哪儿......不过......她,她每天都要回来一趟的......到后门口,跟张妈,要不就是瑞嫂说话......她们不叫她进来......我听到过,她说她想回来看看你好了没......"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不得细问,只拣紧要的叫他说:"那都什么时辰回来?"

五弟望望后窗外,炉灰色的天空渐渐黑下来:"也就......这个时候吧。"

他才说完,我已经三下五除二爬上了茶几,翻出窗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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