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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 章.2

作者:窃书女子 当前章节:9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3:56

没遇到阻挡,我一口气跑到了后门口,开门一看,昏沉的暮色里油黄的灯笼光,果然秦三姐正站着呢,满脸惊讶。我一下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快,快,大姐......快我救大姐!"

秦三姐愣愣的:"小夏,你......"

我没心思听她说,拉着她朝院里跑。她开始大概有点儿晕乎,跟后面跌跌爬爬的,但不一会儿就镇定了,快步走在我边儿上,问:"小夏,你大姐怎么了?"

大姐要生小娃娃啦,动了胎气啦,爹不在家啦,稳婆管不好啦......一句两句哪里说得清楚,她自己看了就晓得。

直把她拖到了大姐的房门口,里面哭声喊声乱成一片。才一打开门,我就想起了王七娘家--咦?我今年也去过王七娘家吗?小油鸡......一大堆破缸子......血淋淋的......那是什么?我打了个哆嗦。

张妈的一条影子压在我头顶上:"你......你来做什么?"

她问的是秦三姐,但是秦三姐把灯笼往地上一丢,已经抢进房里去了。张妈想拉没拉住,床上的大姐支撑着身子,脸庞扭曲可怖,喊道:"三姨......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张妈便不能拦,悬着两只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当空乱舞。我才发觉她手上都是血。再探身朝她身后的床上瞅瞅,床单早就染红了,滴滴答答的都流到了地上来。

我吓得张着嘴,动弹不得。

还是张妈来推我了,用暂时还没染血的胳膊肘:"出去,出去,姑娘家不能进血房,出去!"

我不肯,我要陪着大姐,我要救大姐。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是三姐提了一桶热水跑来--不见二姐,大约真的已经去青石镇找人了。

秦三姐摁住大姐的胳膊,掰了掰大姐的腿,又摸了摸大姐的肚子,回过头来,厉声问:"老爷呢?你们的爹呢?还不快叫人去找他回来?这要下针的,我治不来--还不快去?"

三姐小声像蚊子哼哼:"爹......爹不让人知道大姐回家来了......他在顾家......他说看完顾老太太的病就回来......"

"咳--看完病?"秦三姐一边扶着大姐一边盯着三姐,"等不得了!现在就得去找--家里打短工的人呢?都派出去!"

"没打短工的人了。都打发走了。"三姐哭道,"你走之后,就都打发走了。"

都打发了?难怪我到处不见人,难怪三姐裹着小脚也来抬水!我恍然大悟了一些事情,可是却更加莫名其妙了:干吗打发人哪?二春嫁人了,家里不要人做事么!

秦三姐却好像知道这背后的原委似的,皱了皱眉头,吩咐道:"那么你自己去找......"

她还没说完,三姐已经拨浪鼓似的摇头了:"不成,没成亲的,不好上夫家去......爹要发怒的。"

秦三姐一拳砸在床沿儿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想玉兰死么?"

"别......别......"大姐像魂魄已经出壳了一般,"杜家的名声......到了这个份儿上,已经什么都做了,就是为了这个名声......不能因为我......也不能耽误了三妹的终身......三姨,你救救我,救不了我,便救救我的孩子......"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吵什么,胸一挺:"我去找!"

一直出了二门,又出了大门,黑黢黢的场子,黑黢黢的路,遥远的田野在夜风里翻起黑黢黢的浪。我想起一个人,一条黑影,乱舞着两手,哇哇大叫在田埂上狂奔。那是王七娘的男人。莫名其妙的,我很确定。

不过,我是大人我不怕黑。捏起拳头来,我也不怕老拐子,一径朝村里的大路上跑。榆树、槐树,稀稀拉拉地栽在道旁,知了"吱呀、吱呀"地大声叫嚷--哭喊。

没有跑出很远,我看见黄色的光,遥遥的,晃悠晃悠的,好像萤火虫,正朝我这边来。近些了,光圈儿变大了,原来是盏灯笼,和我家里的灯笼一个模样,不过上面写的字不同。我从前去顾家做过客,所以我知道那是"顾"字。

提灯的是顾家的长工,后面跟着的就是我爹。

我大声叫着:"爹!爹!"

他们都愣了愣,顾家的长工道:"哎呀,杜老爷,那可不是你家四小姐么?听说病了好些时候,如今好了么?"

爹很吃惊地看着我。我已经跑上跟前拉了他,道:"快走,快走!"

道路不平,一块大石头,他被绊了个踉跄,怒道:"做什么,姑娘家疯疯癫癫的!你--"

我还只是拉他。顾家长工道:"杜老爷,四小姐这么一个人跑来找您,想来是出了大事,要不小的帮你背着四小姐,跑回去也快一些?"

我爹道:"不用不用,我和她回去就好,你把灯笼留下,就回去吧。"

顾家长工就去了。我爹打起灯笼仔细看着我,摸额头又把脉:"小夏,你没什么不舒服?"

我说:"爹,你快跟我回去,大姐流了好多血。"

爹看样不大信,问:"蓇蓉是什么?"

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东西。"是草呗,光开花不结种子的。"我说,"爹,大姐真的流了很多血,张妈、瑞嫂都急死了,让二姐上老远的地方再找人来--你快走呀!"

有鼻子有眼儿的,爹总不能再觉得我扯谎了,快步跟我跑回家去。

自我出门到回来统共也没多大工夫。爹和我进院子时,陈婆正袖着手跑出来,嘴里嘟囔着:"不成......不成了......这样子流血,不成的......给多少钱我都不干......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不干。"

瑞嫂跟在她后面:"陈婆,有话好好说......你现在走了,叫我们抓瞎么?"看到爹,愣住了:"老爷,这可......怎么办?"

爹哼了一声,没回答。瑞嫂就撵上陈婆:"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呀......千万......"

我跟着爹进二门到血房前--不知道已经用了多少盆热水,整个屋里都是白茫茫的水气,灯光一照,再混上点血腥味儿,显得浑浊且粘乎乎。

我朝里大叫:"我把爹带回来啦!爹来救大姐啦!"

张妈来开门,只一条小缝儿。爹闪过一边去--他果然是忌讳血房的,问:"现在怎么样了?"

瑞嫂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就是出血--老爷,陈婆不会说出去的。二小姐上青石镇找人来,走在陈婆前面,又有车,应该能说动陈婆的媳妇,还再找两三个熟手的稳婆。老爷是不是先开个什么药方儿,给大小姐添点儿力气,也好撑着......"

爹皱着眉头,好像很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血房的门豁啦一下突然开大了,秦三姐的脸被水汽蒸得通红,眼睛也是。"这时候还说什么避忌?"她说,"老爷,我看一定要下针止血才行!"

爹惊愕地看着她:"你--你怎么来了?"

难道我刚才没说秦三姐也来了么?我想不起来慌乱时喊了些什么。但是连秦三姐也没办法的病,肯定是厉害的病。"爹,你快救大姐呀!"

爹不理会我,指着秦三姐道:"你又跑回来作乱?我让你有多远走多远,休书我过段时日就会给你,只要你不回来,其他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你现在是何居心?"又转向张妈,再怒视着瑞嫂:"你们两个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这女人还没走?谁放她进来的?"

张妈和瑞嫂都答不上话。我只觉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爹继续指着秦三姐道:"你现在立刻就给我滚出去。"

秦三姐脚步不动,只抬手擦了擦额头,立刻蹭出一道血迹。

房内又传来大姐一声惨呼。

爹卷起袖子跨进了房中。

张妈、瑞嫂齐齐惊叫:"老爷!不能进血房!"

爹却不停下,袖子直卷到了胳膊肘,说:"人命最要紧!"经过秦三姐身边时,横了她一眼:"你们让这个女人进了家门,还怕她将来不把事情拿出去说?我杜某人如果连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都救不了,传了出去,恐怕不等这血房带晦气来,招牌就先砸了。"

秦三姐咬着嘴唇,我看她好像想要擦眼睛,但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爹已走到了大姐的床边:"张妈、瑞嫂,还不来帮手?先把这女人带出去,再拿我的药箱来!"

张妈和瑞嫂相互看看,又望望秦三姐。张妈道:"太......"

秦三姐笑了笑:"我这就走。"迈出门槛来。

张妈、瑞嫂被爹指挥着拿这拿那,我跟在秦三姐的后面,觉得有好多事情要问她,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她在空荡荡的花池边坐下,我就挨在她身边,她轻轻唤我一声"小夏",我心底便一动:我们俩之间有许多的秘密,她是把我当大人一样看的。

"大姐会不会死呀?"我问。

"别瞎说。"她摸摸我的头,"你爹是个......好大夫。你大姐会没事的。"

对,我家门口有皇帝赐的"济世活人"牌坊,我家是没有庸医的。但是刚才爹的那个样子,有点儿......可怕?我一向是怕爹的,因为他骂我骂个没完,但方才那可怕又和从前不一样......究竟是什么个讲头,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信秦三姐,她说大姐会没事,那就没事。

不如想点儿开心的事。"这里要种茉莉花了。"我说。

"是么?"秦三姐说,"茉莉花好啊,种出来小夏可以戴在头上。"

"你也戴。"我说,"可惜二春不在,不过阿牛会带她回娘家来的吧?那时候她也戴。"

"二春嫁了阿牛......"秦三姐幽幽的。

对了,瑞嫂说我偷了秦三姐的金镯子,让二春和阿牛私奔了,她替我撒谎遮掩......莫非秦三姐还不晓得么?赶紧岔开话题:"改天再上大毛家去玩!"

秦三姐借着月色端详我的脸:"小夏,你记得大毛?"

"是啊,我记得!"她这样一提,一些模糊的东西全变得清楚了起来:我们怎么上了王七娘家里,我怎么和大毛熟识了起来,怎么扮关公和鲁肃......就连叫二春私奔也是大毛的主意呢!

秦三姐拍拍我:"别发愣了,小夏,天晚了,你去睡吧。"

就牵着我的手回房里去,安顿我上床,轻轻地哼了支歌谣:"睡吧,睡吧,什么都别去想,等你醒了,你大姐的孩子就生下来了。"

我的眼睛果真模糊了起来,灯光也看不见了,睡过去,很沉,连梦也没做,直到半夜里听见"哇哇"的哭声--惊醒了--秦三姐没骗我,大姐真的生好孩子了!

我看秦三姐没在屋里,自己连鞋也顾不上穿,飞跑了去看。

张妈、瑞嫂、三姐、二姐--并没有到青石镇,半路找不着方向又折回来了,都挤在大姐的房里。血腥味和浓重的药味还没散去,但是人人脸上的喜气映得屋里亮堂堂的,没有一点"血房"的阴森感觉。爹一手抱着一个小蜡烛包儿,另一手捻着胡须,得意不已。

瑞嫂道:"还是老爷了得,大小平安。"

爹笑:"还不立刻就给姑爷报信去?这可是儿子呢!"

瑞嫂道:"去,去,当然要去,不过现在都后半夜了,等明天早晨再上路也不迟。"

少有人能跟我爹顶嘴的,不过我爹这次一点儿也不生气,看看床上睡熟的大姐,对大家道:"不要吵着玉兰休息,都出去吧。"我们只得都退了出来。张妈抱着孩子,爹叫她明日一早就请奶妈。

我朝大伙儿张了张,没见到秦三姐的踪影,拉拉瑞嫂的袖子,问她在哪里。

瑞嫂张嘴愣了愣,说:"四小姐又做梦了呢!太太回娘家好几天了,今天哪儿来过?"

"胡说,我明明......"

瑞嫂截断我的话头:"午觉一歇就到了这时候,还不穿鞋,着凉了怎么办?"

我被她讲的一呆一呆的,没在意,已经叫她抱了起来,一溜儿小跑回到房中。她放我在床上,叮嘱道:"小孩子贪睡,睡不醒还胡说八道,小心你爹打你。"

我脑筋转不过来,只是不信她说的话:先前她说我睡,睡的时候忘记了许多事,现在她又说我睡,睡的时候又记错了许多事......天下哪儿有这么奇怪的?难道我病了?可是头不昏,肚子也不痛......

"快睡,快睡!"瑞嫂把灯捻到最小,"明天我上城里去给你姐夫报喜,你乖,我就给你带糖回来。"

"你去城里?"我长了个心眼儿,问,"怎么不叫二春去呀?"

"二春嫁了阿牛,四小姐你要瑞嫂说几遍才记得?"

"那怎么不叫短工打杂的去呀?"

"他们不老实,都叫老爷辞了--四小姐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快睡!"

二春嫁人了,家里的工人都辞退了,这都是下午瑞嫂跟我说的话。

我没在做梦,是她在说谎!

瑞嫂总是说谎。我又想起别的事来--她冤枉过阿牛,她说阿牛偷金镯子,那时有很多官差......后来呢?

无论如何,瑞嫂说假话,我要向爹拆穿她!

我是鬼灵精的小孩,不叫瑞嫂看出我肚里的主意,当下闭上眼睛装睡,打算等瑞嫂在外床睡着了,就悄悄溜出去。

可是瑞嫂没睡,才躺下没一刻,就听见张妈来叫门,说,大姐的孩子饿了,她得先熬点稀饭,叫瑞嫂帮看着孩子。瑞嫂就只好又起身。

过了不多久,张妈回来了,就跟瑞嫂一起喂毛娃,两人都说,困得眼皮直打架,但是总算没有白辛苦。

"大小姐的事可算有了转机。"张妈道,"四小姐睡了吧?"

瑞嫂道:"睡了,也真难缠。她哪里去把那个女人找回来的?真要命!"

张妈道:"要我说,也多亏了太......那个女人,要不然,大小姐还不知道--阿弥陀佛,可惜她的出身太‘那个',老爷不能留她。"

瑞嫂道:"老爷没和她计较,让她这么太太平平地走出去已经算对她不错了。而且老爷也没追究咱俩‘知情不报',你还不‘阿弥陀佛'?"

张妈果真念了句佛:"其实,要说那个女人,她除了出身不好,嘴巴快了点儿以外,也没什么大恶。你看她对四小姐,对大小姐,真比对亲女儿还亲呢!"

瑞嫂道:"你怎么不说她除了对少爷小姐们不错以外,没什么好处?欺瞒老爷,帮着王七娘一家,胳膊肘儿朝外,帮二春和阿牛......这都是大恶!"

张妈道:"说话可要讲良心!以前老爷骂你多嘴的时候,她可替你说过话。起先老爷那样骂她,她还悄悄跟我讲,要是夜里需要留人照顾大小姐,她可偷偷替我。我是怕惹恼了老爷,才叫她赶快走的。"

瑞嫂哼一声,没接茬儿。

张妈道:"你说现在要是有她在这儿,她又懂点医术的,帮看着大小姐,多好?我也不用拿条老命来玩......不过,看老爷对她那态度,她还是远远的走了,永远别回来的好......哎哟哟,腰痛死了。不成,我得回去看着大小姐,夜里不能断人的。"

我已知道她俩在谈论秦三姐。好像秦三姐做了什么惹恼爹的事,爹把她撵走了。王七娘?二春?王七娘的事秦三姐的确叫我帮她瞒着爹。不过二春的事是我做的,和她有什么关系?瑞嫂说假话,张妈也跟着说假话吗?

越来越糊涂。

瑞嫂道:"你看你,累成这样,不如在我这里稍微眯一会儿,我替你去看大小姐。"

张妈哪儿会说不好?但是道:"我看稀饭不成,这孩子弱得很,你先煮点儿红塘水吧。"

瑞嫂道:"你倒晓得支使人!回头你可要来替我的。"

张妈说,好,让瑞嫂出了门,她就在躺椅上一歪,立刻打起呼噜来。

我看见小小的蜡烛包在微弱的灯光里颤动--那里面真的是大姐的孩子吗?是个毛娃而不是只小狗吗?

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去看那蜡烛包儿,灯光太暗,看不见里面是人是狗还是什么都没有。便伸手去够油灯,火光跳跃上来的时候,见桌子上有件东西也跟着一闪--可不是金镯子么!用红线端端正正地拴在一起,好像怕它们长脚跑了似的!

我抓住它们,冰凉的,硬的--偷了金镯子来帮二春私奔?这事也没发生过么?二春呢?阿牛呢?

我觉得自己必定是在做噩梦,只有梦里的东西才这样没道理--不过,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几时醒着,几时做梦,谁在骗我,我又骗谁......这些早就分不清了,一点儿也分不清。

我走出门去,月亮西沉,光辉还依然凉爽。

我就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乱走,假如噩梦是很大很大的陌生宅院,走来走去也一定有个出口。

血腥味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寻过去,是血房--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推开门,有一点灯,拧亮了来看,靠墙是床,帐子掀着,床单殷红。床上的人是我娘,是王七娘,还是大姐?

我擎着灯走到跟前,看到半是蜡黄半是青白的脸,瘦削的三角形,眼睛瞪着,嘴半张,但是没说话,大约也看不到了。

粘稠的血滴在地上,听不见响声。

背后有人惊叫:"四小姐,你怎么又上这儿来了?"

瑞嫂跑来拉我。她看一眼床,惊叫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老爷!老爷--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她转身跑出去,片刻带着我爹和张妈火急火燎地赶来。张妈"哎哟"一声,没掉眼泪,却干嚎起来。爹的脸色铁青:"怎么会这样?不是叫你们好好照看着,有事就叫我吗?"他摸摸床上人的腕子,又试试鼻息,双腿一软,跌坐在血泊里:"玉兰......玉兰......"

瑞嫂哭:"才离开一会儿......怎么会......血崩么?有救么?老爷......我是......"

爹好像转眼就老了十年,不说话。

旁人也都不说话。噩梦里的时间,分不清多长是一刹那,多长是一百年。我盯着那依然在往地上滴的血,一,二,三,四......

二姐和三姐披头散发地跑进来,哭声打破沉默。

张妈怀里的蜡烛包儿也哇哇大哭--原来那真的是个毛娃,不是小狗。

"才要去报喜呢......"张妈抽噎,"要是当时没让太太走,叫她替看着......说不定......前两天她上门来,还叮嘱我要好好看着大小姐......她早说可能大小不保......真被她说中了......苦命的大小姐,张妈一手把你带大的,早知道你会这样,也不叫你生这个孩子了......苦命的大小姐呀!"

她絮絮叨叨,声音沙哑,把所有人的每一根寒毛都哭竖了起来。

"说什么!"我爹站起身,"这都是她害的......其实都是她害的--你们听见了没?"

大家听见了,但是一时没明白。

爹的脸色和床上的人一样:"是秦三姐医死了人--她害死了玉兰,我要她给玉兰偿命!"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撞了我一下,带翻了我手里的灯,落在地上烧成一小滩火焰,但是屋子变暗了,接着全黑了。

可是漆黑一片时,我所看见的却猛然清楚--久远的过去,不太久远的过去,以及眨眼的刚才......

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想明白了!

这以后我真的傻了。我不再说话,因为我说的他们都不信。

我们全家又去过城里,小外甥交给了我大姐夫,他升堂断案,秦三姐被判充军。我爹自然休了她。

然后回到了家里,时节不合适种茉莉花。直等到第二年开春才下种,开出来真的很香。香得熏人!

我就跑到后门口去透透气。正见到大毛,乞丐打扮,靠在半塌的土墙上--他要饭已经要回村子里来了么?

他对我叫:"傻子,活该!"

我便关上了后门改上前门口去。

我家济世活人的牌坊在碧绿田野的背景衬托下格外宏伟,俯瞰着下面的一切--什么时候,石头里开出蓝盈盈的小花?茎像桔梗,叶子像蕙草,花像村外沼泽里一小团一小团的野焰?

蓇蓉,又在这里长起来了么?

这天是秦三姐充军上路的日子吧?

我走出门去,把蓇蓉摘了一朵,戴在头上。

后记

我没想到这个故事会写这么多字,这么长时间,以及写成这个模样。

最早动笔是在写完《惊破梅心》之后,意图探讨妇女问题研究的另一个话题--生育权力。

记得当时在妇女心理学课的一篇阅读里读到一个故事:某位坚决反对堕胎的知名人世,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生子会大小不保,还是坚持不允许人工流产,结果真的大小都没保住。

这个人成了本故事中杜大夫的原型,不过寓意已经相去甚远。秦三姐是想按照玛格丽特。桑格医生来写的,但是中国古代对于堕胎的禁忌似乎不如西方。所以写出来,这个人也完全走样。

写着写着,二春不知怎么成了故事的一个焦点,本来一个无所谓立场的探讨,变成了对封建家长制度的控诉(笑)。然后小夏又发了疯--事情真的全都不受我左右了。因而一拖再拖,终于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是没精力再继续和这个压抑的故事耗下去了。草草收场。

现实中,又有多少事情是草草收场的呢?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小说而已--并且不是我的小说。

窃书女子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二十九分于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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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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