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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然梦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我的母亲和防卫司的老司长都希望我能更用些心思练武,习文都是次要的,能读写公文大略知道一些风雅之事就可以,她们并不想我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学习琴道。所以每每我都必须比他们预期设定的学习任务完成的更快更好,才能得到时间和机会去学我想学的。”我并不想多谈当年为了学琴而付出的辛苦,转而问他:“你呢,学琴是被逼的还是你自己一开始就很喜欢呢?北周教你的琴师现在还活着么?能有你这样的高徒,那位琴师一定也是名师了。将来有机会,我微服去北周向他请教一二说不得琴艺也能突飞猛进,与你打成平手。” 顾尘羽用一种很轻很不自信的语气回答到:“主任,下奴学琴,其实可能......也算是太后殿下亲自教导。”

结合之前我掌握的那些资料,我心头早有对北周庄太后各种疑惑猜测,此时再听顾尘羽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对我体积,堂堂一朝太后会用心教导一个低贱的奴隶琴道这等隐秘,我并不会太吃惊,而且隐约冒出来一个更大的推断。

087琴道修习

“庄太后贵为北周最有权势之人,怎会亲自教导你琴艺?”我故意用这样否定的句式问顾尘羽,如果他仍与我见外。像初时那样对我并不信任,只求浑浑噩噩一味顺从,那么他很可能就会再继续说起学琴的事。

结果自然是超乎我的预期,他抿了抿嘴,大着胆子对我解释道:“主人,下奴并非吹嘘,只是学琴之事泰国匪夷所思,下奴已不能隐瞒实情。或许下奴说出这些旧事,能对主人了解北周有点作用于公务有益。”

我更加惊讶,忍不住说道:“你居然晓得我是做什么要打听北周哪些情况么?”

顾尘羽点点头,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喜色:“那一次下奴服侍陛下,起初下奴并不晓得陛下身份,所以面对他的探问之一,下奴......没有尽心回答,只想敷衍了事。谁料陛下英明机敏,三两句就发现下奴的心思不正,威逼利诱讲了许多大道理,下奴这才明白,下奴过去在北周皇宫之内做事,哪怕只是闲杂琐事被充作家什物件,仍有机会听到各种不为人知的隐情,这些都有利于陛下了解和判断眼下时局。现在下奴是昭国的奴隶,是主人的奴隶,下奴过去知道的都应该对主任讲出来。下奴以为不重要的,是因为先物质,所以一旦有机会,主任感性却愿意停下怒说的,下奴都应该事无巨细一一禀告不得再隐瞒。”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你不怕我了解的越多,对北周越不利?北周是你的故土,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你没有任何依恋么?”我加重了语气盯着他的眼眸仔细看,不放过一丝可能的隐藏与躲闪。

顾尘羽眼光清澈,人有我考量,他的回答更使我无法理解却或许符合他身份的逻辑。

“下奴从不知国家大事,自幼为奴,所有训练都是要求下奴服从主人的任何命令,下奴或者的唯一目的只能是服侍主人取悦主人。您是下奴的主人,若是下奴微末之力能让主人得片刻安宁开心,下奴为何不做呢?”他说话是望着我,语气是不容置疑天经地义。

那一瞬间。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近在咫尺的他与我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深不见底。我不能理解他,他亦不敢跨越雷池。一切超出我们过去一直遵循的规则的事,对他而言都可能带来让他无法承受的痛苦。所以他即使是感知到了我对他的好,仍只是被动接受,像对以往的主人那样五六年对方有何怪癖,他都会服从或者忍受着。

他愿意对我讲述过去的那些事,吐露出北周隐秘,不是因为多么喜欢我信任我,而是因为他首先将我当成了他可以依赖的主人,一个至少目前看来对他还不错的主人。相对我,当时圣上微服到我府上,在顾尘羽眼中,那就是陌生的客人,他的态度就是质疑而戒备的。

也许相处的久了,对任何主人只要是待他还可以的,他都会如此“回报”。

“尘羽,你讲讲,庄太后如何教你琴艺把。”

这一次我没有继续追问,没有强迫他说那些让我听起来会高兴的话。他就算当着我的面按照我的要求或者是按照他的逻辑为了讨好我一遍遍说着不愿意离开我,祈求不要被我抛弃,又有多少是真心几分可信呢?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得不和他分离,他有了新的主人,或者被他认为是一个比我更好的主人,他应该会很快忘记曾经对我的这般温柔依赖吧?为什么想起这些,就会让我的心口疼的难以忍受呢?

“下奴第一次被带去学琴,自然是一个普通的琴师教导入门,那琴师从不让下奴看曲谱除了必要的时候否则都不会对下奴说话,只是让下奴模仿他的指法,记住它弹奏的曲调节拍。下奴若有一处学的部队练得不好,都会被狠狠责罚。知道两年之后,才能已经能够将那琴师教导的所有曲目熟练演奏,下奴才被带到一间精雅的房间之外弹奏琴。曲、房内是什么人在听,下奴根本不知道。那次弹琴下奴自认为已经是将所学发挥淋漓尽致,没有任何错漏,可是听的人显然不满意。下奴被刑责数日昏迷了许久,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被拴在了一家库房之外。”

顾尘羽虽然没有详细描述它当时的伤势处境,我却能够在脑海中清晰的勾勒还原。毕竟这段资料我也看过,但是资料是写在纸上的死蚊子,没有更多细节也不会描述当事人的心态。

他的雨点微微上扬,表现出心境的变化:“下奴后来才知晓库房内就是宫中收藏的名琴。太后殿下未嫁入宫中之前就喜欢琴艺,陪嫁之中有不少名琴,先帝又索罗了好几样宝贝赐给他,平素俱都是放在库房之内。听老宫人说,太后殿下已经十几年不曾取琴,像是厌倦了琴道。如今却好像忽然又来了兴致,经常吩咐侍女出入库房将各种名琴仔细收拾打理。下奴那会被拴在库房外边,身上盖一层毯子或者毡布跪在院子里与石桌石椅一样的用途,而且下奴能被她们随意牵到需要的地方,不像家什物件那样的死物还要人来搬挪,用着也比较方便。 太后殿下偶尔会来库房欣赏收藏的名琴,一边看琴一边品评,有意无意地指点身边侍女增长见识,甚至还会兴起亲自演奏。下奴正是因此偷听一二,大略明白了琴之优劣,记住了名器各种典故,琴艺也似乎有了长进。下奴还渐渐明白了太后殿下的喜好,她追求的是弹琴的人能够影响他的情绪。她焦虑的时候要听欢快的曲子忘记烦恼压力,他也会无端感伤要听能让他流泪动情的调子宣泄。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要求下奴随意弹奏,一刻不停,经常一整日一整夜,她自去想她的心事,只要耳边乐声不断。

下奴若是因技巧不够一时无法让太后殿下满意,自然要挨打受罚,太后殿下却会在观邢的时候极有耐心的说明她哪里不满意,提出一些可以促使下奴改良提升琴艺的法子。下奴一直觉得学琴与学习洒扫没什么两样,无非是让自己成为主人用得顺手的一件工具,被当成桌椅使用,或者是一把能够自行奏乐随主人心意播放曲目的琴都没有什么分别。可是现在看来,下奴是占了不少便宜,琴艺竟在不知不觉间也上得台面。”

“不是上台面,而是超凡脱俗。”我几时纠正顾尘羽的自我评价,将他搂在怀中,忍不住轻轻问了他的脸颊,“我的尘羽天资极佳,不仅是琴道、厨艺还有那么棒的记心,或许还有更多本事能够让我惊喜呢。”

他被我吻得脸上浮起红晕,琉璃色的眸子隐现媚态,由着我摆弄,低低回应道:“其实下奴最有心得的技巧自是为主人侍寝......”

088这等才子

每天清晨的时候,能够搂着顾尘羽自然醒来,是很让我愉悦的事情。

今日天光清亮,看起来又将是艳阳高照,好天气让我的心情更是欢快。

最近,顾尘羽总是在我醒来后很快就能醒来,也许是他的身体已经熟悉了我的身体,在睡梦中仍努力感知我的动静变化。在我多次强调要求之后,他不会在急着下床,而是在我怀中醒来后先出言询问道:“主人,您现在就起床洗漱更衣么?”

我若是眼神沉迷宠溺的望着他,他就会微微笑这不动作,有我看个够。而卧有时也会玩些小花样,亲吻她的嘴唇或者用舌头舔舔他的耳垂,逗着他脸红看他害羞的样子。比起他腿间必须虐打才有的反应,他脸上的羞涩更容易出现,轻而易举便吸引了我的心神,让我忘记现实中的诸多烦恼。

我离不开他,享受这他依赖我的感觉。我知道这也许是不对的,不正常的,该是女人依赖者男人,是他哄着我,捉弄我才对。一切好像颠倒了,我不晓得也害怕知道他对此的感觉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庭径。

他会否喜欢被我这样对待呢?还是耐着性子遵从着奴隶的守则,就算是心中排斥,脸上仍会回应笑容。

“尘羽,你如果不高兴了,会告诉我么?”我兴起一问。

顾尘羽愣了片刻,神情之中是犹豫和迷茫,并没有及时回答。就好像是没有睡醒,没有听清,走神了一样。

看来我的问题还是难到他了,超越了他被可以造就的深入骨髓的为奴原则。 我不再难为他,立刻起身,自己动手穿戴整齐。

他知道我有的时候并不喜欢被人服饰,就只是飞快的将他自己的衣物穿好跪在床边安静等待。

在客栈中居住的时候,我一般都直接招呼店小二送来洗脸水安排饭食,顾尘羽要做的就是陪着我。我洗漱他也一起洗漱,我吃饭他也一起吃饭。

这些看起来对普通人而言非常正常的习惯,都是我这一路反复要求命令甚至是威逼利诱之下才能让他渐渐习惯的。

否则他经常会跪在那里为我穿鞋穿衣,如果我没有清楚的命令,他甚至不敢擅自为自己穿衣服遮掩身体,不干在我面前洗漱,更是完全不会去碰触主人才有资格享用的饭食。

说起吃饭这件事,虽然离我想与他同席而餐的念头还相去甚远,但是已经让我颇费了一些手段。在他的概念中,奴隶不是每日都需要吃饭,实在饿了吃些马粮豆饼充饥即可,主人的饭菜倒掉了也不能给奴隶吃的。现在他肯乖乖的就在房内静卧“吃剩”的饭菜消灭干净,已经是比以前有了天大的改观。

为了解决它的口味与我不同的问题,我特意购买了一些特殊调料,每次让店家上的饭菜一份是正常的,一份永远是寡淡无味,这样就可以自己调对口味。

这些细节关怀,他早已察觉,只是我一日不说破不强求,他便一日装傻用身份规矩束缚着不敢多想多问。

用了早餐收拾停当,我们一起出门,直奔漱玉琴馆。

顾尘羽在我的要求之下,换了一套高档的侍从衣装,虽然仍是青色,却青中发紫,比普通仆役那种粗布衣用料更精细,领口袖口有绣纹装饰,剪裁做工也比寻常百姓穿的考究。为了说服他传这么好的衣服,我也花大力气打扮了一番。我要装一个有钱又附庸风雅的阔洽上人,身边的仆从岂能穿的寒酸?

总之,顾尘羽在精心装扮之后,清雅不俗,哪怕是为我赶马车,哪怕是因为易容而显得肤色黯然损了俊秀神采,但是仍会让路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偷偷盯着多看上几眼。 我躲在车内,只看他的背影,亦会春心萌动。真的是春天了,肃城街旁的玉兰树竟长出了小小的花苞。万物复苏,怪不得我心头痒痒。

我拿捏着时间,来的并不早,所以到达琴馆门口的时候,前面已经停了两辆马车。

光是看马车的豪华程度,就饿ngn推断其主人的不凡出身。在肃城周边,能拥有这样的马车,且有资格参加琴会的所谓风雅才子,不出五人。而昨日停了季馆主提起那位处心积虑想求娶余小姐的公子是谁,我亦心中有数。

那位对余小姐执着如此的公子,其父亲是先帝在位时某一任的丞相左松迎,因治下不力受了牵连隐退高老。肃城左家素来注重诗书礼仪,族中男子无论嫡系旁支都是要才加科举的,可惜最近十年人才低迷,一直没有人能入殿试三甲的,即便能留任为官,官位也远没有左松迎那时的荣耀光鲜。

不够左松迎的邮资左志高自由被誉为神童,三岁启蒙,五岁会背长篇经史韬略,十岁便考中秀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未及弱冠已经肃城一带有名的才子。

左家倾注心血,恨不得聘请了天下名师教导左志高,期望自然是他能在今年殿试一举夺冠荣登榜首,再续左家在政坛上的辉煌。

左志高也一向以家族的厚望为动力读书交友,经营人脉。我想他求娶余小姐这般锲而不舍,除了余小姐的财贸打动,更多是想要攀上皇室宗亲这层关系,将来也好在官场扎根立足稳定发展。

如果余小姐不是早就被圣上纳入了与北周联姻的计划之中,我倒是觉得这位年轻有为的左志高应该跟适合余小姐。虽然两人可能不会有余小姐与那辖市委的青梅竹马纯情爱恋,可夫妻身份相当,才华横溢的未来国之栋梁与余小姐相比更能找到共同话题。

当然,评价一个人并不是只看那些光鲜的地方。左志高能有本事说服肃王,允许他带上仆从客卿应战余小姐,的确花了心思,也有欺余小姐身边无人之嫌。作为一个未来的政治家,他算是有手段的,但是在他心中余小姐究竟摆在什么地方,是身份尊贵镇宅用的嫡妻,还是将来官场打拼的敲门砖护身符?总归不会是有那小侍卫对余小姐的纯粹感情。

左公子一行已经进入琴馆,我这才下车。

我想昨日一样让琴馆门口的仆人将车子赶去后院,不许顾尘羽离开我半步。

这时我注意到左家那两辆马车之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奴隶。之所以一眼就看出是奴隶,是因为那奴隶的衣服根本没有袖子,赤着一双粗黑的大脚,裸着两只伤痕累累的臂膀,肩头奴隶烙印清晰。而且除了昭国统一的奴隶印,还有一枚小印,就在那奴隶脸上刺青,清楚的写着左奴的字样。

089如许佳人

除非是屡屡逃跑不好管束,或者是犯了大罪的弃奴,否则很少有人会在自家奴隶脸上刺字。这个奴隶难道是个不安分的?

但是那奴隶身上并无人人和锁链禁制,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酒坛,刚才一定是跟着马车一路跑过来,行走之间却并不吃力,呼吸也均匀镇定,想必是会武功的。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将要面对一些不熟悉的人和场面,就一定会对一切反常的事情都留意几分。这个脸上刺字会武功有没有用锁链拴缚的奴隶毫无疑问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在琴馆内一切顺利,我或许离开了肃城就会立刻忘了这些不相干的小人物,但是若有了什么比昂阻挠,一个平素被人忽视的小人物说不得就可以成为我突破障碍的关键。

今日琴会的地点并不是在我昨日来时的水榭,而是在假山那边向左手沿着游廊深入庭院之内。我现在已经知道园中的人工湖是引了地下热泉,这才使得周边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提前进入了春景。

园内的桃花已经含苞待放,柳树抽出嫩芽,烟波萦绕,仙气袅袅宛若梦幻。

我随着仆人取到了一处开阔的殿堂。这座建筑居高临下,能从各色花窗望向湖面,一窗一景,移步换景,景随人动,妙趣横生。

我暗中赞同你园景意境设计精巧之余,恋恋不舍将目光从室外收回,屏气凝神抬眼观望已经到场的各位才子佳人。

宾客上手位哪里白衣如雪年轻俊朗神采飞扬的公子应该就是左志高。他与随从一共六人占了一席半,季文卿正与他寒暄,带着文人墨客特有的清高疏淡,比昨日对我热情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另外几席是年龄与季文卿差不多的老成一些的才俊,比左志高大了几岁而且都携了女眷。小厮丫鬟跟随各自的主人站定。

季文卿见我和顾尘羽到了,便从左志高身边离开,亲自带我去了主席右侧。这也算是仅次于左志高那边的贵宾席。席上在就置有矮桌暖炉,一应用具皆考究精良。

季文卿向在座诸位介绍道:“这位王铭王公子来自京中,是季某新近结识的亲友。恰逢琴会,季某邀他一并听琴品酒,大家不必见外。”

左志高一听“琴友”两个字格外敏感,目光如炬直指向我这边看来。

不过我现在易容成中年男子,不显山不露水不是王侯公卿,顶多是穿着有品位而已,这种岁数小有家资的男人早就该娶妻生子,是绝对没有资格成为求亲的竞争对手。左志高也很快意识到这点,目光中的敌意减了几分。

左志高身旁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儒生却开口说道:“既然同为琴道高手,不知这位王公子师从何人?”

被左志高聘请来助阵的这位琴师名为刘澄海,昨晚我已经让影卫打探过此人来历。昭国有名的几位琴师,北方地区中个中翘楚的是肃城的戚夫人,也就是季文卿与余小姐的那位授意琴师。刘澄海则成名较晚算是后起之秀。戚夫人毕竟是妇道人家年事已高,不与人争名逐利,近几年已经被刘澄海后来居上盖住了风头。

刘澄海除了琴艺高超之外,也好于权贵相交,懂些诗词歌赋自命清高,其实也就琴艺拿得出手,为人品行远不如戚夫人那般高洁有涵养。谁出得起高价,他就去谁家教导琴艺,不论哪学琴之人是否有天资。他所谓有教无类,到底还是贪财逐名。

刘澄海十分清楚此来的目的,像我这样可能的竞争对手,他当然是要先打听一下门道,也好有心理准备。

我自然表现出足够的谦虚低调,客气笑道:“在下是一介商人,读书学琴只是陶冶情操,这几年忙于生计,哪还有机会练琴。昨日与季馆主谈论琴道才算是开了眼界。得知今天琴会高手云集,以在下微末之技根本上不得台面,只能是列席观摩,期待聆听高手仙音陶冶胸襟。”

我都说的这样诚恳了,左志高还不放心,故意避开我的视线,仗着往日交情低声问季文卿:“及时季兄琴友,王公子的琴艺自然也是非凡,一会可否请王公子先奏一曲?”

我看不到左志高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嘀咕算计。

还好季文卿早有了计划,立刻替我委婉推辞道:“王公子的兴趣是收藏名琴谈论琴道,自身技艺实在很有限。他既然已经说明是列席观摩,左公子就不必强求了吧。”

参加琴会的众人陆陆续续到齐,除了我这个生面孔之外都算是肃城的名家,同为一个圈子的熟人,左志高对他们都知根知底。他处心积虑策划良久今日志在必得,随着仆人通报余小姐到了,他的全服心神造就扑向门外,已经完全将我护理了。

我虽然见过余慧婉的画像,但是画像只能描绘人的外在,必须亲眼看一看真人,才能从举止言谈细微表情中了解到华师无法表现的内在。

我满怀好奇与大家一样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苏绣的门帘从外面翻卷而起,明媚日光洒落室内,一道窈窕身影散着柔和光晕,跨进入房内入门槛。人轻轻走了几步,香风袭面。

这种香不是青楼歌馆那种艳俗招摇的香气,而是雪后梅花若有若无清新淡雅。

接着我看到佳人一席嫩粉罗裙,衣衫翩飞轻纱覆面,钗环珠翠摇曳生姿。佳人莲步轻移,举止端庄,身材清瘦,墨发如漆,这可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眉如翠羽,腰如束素,轻纱遮不住的肌肤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眼眸却清澈冷静,竟没有十四五岁少女该有的娇羞或张狂,反而如此间主人一般大大方方泰然自若。

我的第一感觉,这位余小姐一定是有着远超年龄的智慧与坚定。他与没见过世面困于深宅的普通大家闺秀恐怕是完全不同的性情。我忽然想到余小姐参加琴会多半不是要找寻才子清许终身,而是带着强烈的自信以这样的形式借口宣告暂时找不到足以匹配她才貌的男子,她才能挣得更多的时间等待她的心上人衣锦还乡。

余小姐对所有人都是微微颔首见礼,其中向左志高的问候尤其清冷而敷衍,似乎是并不愿意见到他。

左志高不以为意,反而对这位冷美人吟诗称赞道:“曼珠彼岸引三生,菩提非树惹凡尘。似叶如风难吹雪,最是无情也动人。”

左志高的诗句尽显文采,连我这个半吊子也能听出词句精妙仰慕之情隐含,虽说对左志高印象并不好,却不能否认他这个才子是有真材实料的。

那位余小姐并未答话,就像根本没听到左志高的称赞,甚至收起了刚才的客气笑意,冷若冰霜,带着两位侍女径自走到主席季文卿身旁。

090妙语解围

按照肃王那边的辈分算起,余小姐是肃王的晚辈,季文卿与肃王妃是平辈,余小姐以师长之礼相见。季文卿还礼,两人落座。

仆从献上各色茶点,季文卿身为馆主与众人寒暄几句,略提了提我这个生人,见气氛活跃起来,便转入此次琴会的主题。

大家心知肚明这次的重头戏都在左志高身上,若论棋书画三样,左志高都是名声在外赞誉不少,与余小姐不相伯仲,至于琴道有那位刘澄海助阵应该也是自觉得胜券在握。

难怪余小姐面色不善,剪水双瞳隐现忧虑之色。

季文卿看出余小姐的紧张担忧,赶在左志高发出正式挑战前,灵机一动道:“刚才寒暄之时听闻左公子特意带了一坛美酒,应该是想请大家品尝吧?此间皆为风雅之人,季某建议不如先行酒令,热闹一番。”

提起左志高带来的美酒,我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琴馆门口见到的那个背着酒坛的奴隶,心头些许惆怅浮动难定。如果顾尘羽不是被送来了我身边,他还在北周庄太后那里,或许一直会像那个脸上刺字的奴隶一般境遇凄惨,无论他是否有着超凡的琴艺过人的记心天资,都还是被当成牛马牲畜使唤,甚至还要承受更多的欺凌侮辱。人生命运着实难测,是否前世欠债今生才会受诸多苦楚呢?像我这样整日算计旁人,双手沾满鲜血的恐怕死后直接下地狱再无来生。

左志高似乎信心十足,便也不急于一时,微微一笑道:“既然季馆主对左某的美酒如此看好,左某岂能藏私?来人,速去将美酒取来。”

左志高身旁侍立的小厮立刻领命出了屋子。过不多时,那小厮返回,请示道:“公子、馆主,是否让人将酒坛抬入室内?”

左志高不满小厮多此一举的询问,拉下脸吩咐道:“自然是要拿入房中,供在座诸君分享品评。”

小厮面带难色道:“公子,那酒坛实在沉重,小的这样两人合力也未必能搬进来。阿奴是低贱奴隶,一身肮脏,让他将酒坛放进来,唯恐污了雅室扰了各位兴致。”

左志高闻言,目露不悦,脸上却尽量维持着高压公子的形象,对季文卿说道:“季兄,不知馆中可有体面的强壮男仆能将那酒坛抬入室内的?左某那个奴隶虽然力大,但实在粗陋低贱不配登堂入室。”

据我昨日观察,季文卿这琴馆之内各种使唤的仆从就分了好几等。门口引路的一般都不得进入园中高级屋舍,普通洒扫静候的也各司其职,显然出身季家门风就是等级森严。这种大户与左家多半是一样的,将奴隶视为畜产,根本是不许登堂入室。

谁料季文卿还没说话,那位余小姐却轻启朱唇,幽幽说道:“阿奴虽是奴隶,不过既然生养在左公子府上,左府又一向诗书传家,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必左府的奴隶也比寻常人家的奴隶斯文高洁。”

若是旁人说几句风凉话,或许不似余小姐这等言语一激锋利伤人,满屋子才子佳人左志高最在乎的就是余小姐,难免是脸色更加难看,尴尬地下不来台。

我心想若左志高平素善待那个叫阿奴的奴隶,让那奴隶穿的体面一些,这会儿让他进来送个酒坛子倒也无妨。可惜那阿奴衣衫破烂不堪,露在外边的赤脚手臂和面目都污浊肮脏,就算是在外边立刻洗干净了,穿成那样也与精雅房间完全无法匹配,会格外扎眼。

余小姐言谈之中显然是对那阿奴并不陌生的。否则一个大家闺秀为何能记清楚一个奴隶的名字呢?

我心存了这点疑惑,又不愿见大家就此僵持让季文卿左右为难,索性提议道:“既然酒坛沉重,在下建议不如请季馆主拿出几套珍藏的酒具,让侍从在院子里盛了美酒,逐一送到室内。在下听闻以不同的酒具盛放同样的美酒,滋味都会千差万别。品酒观上乘珍品酒具,也是一等雅事。”

我昨日在琴馆的水榭之中见过博古架上摆放的一套酒具,玉质上乘薄如蝉翼雕工极佳,以季文卿的品味和实力,经常举办宴会的习惯,琴馆之内应该随便就能拿出几套上乘酒具。我这番提议一出口,不仅是左志高和季文卿,在场风雅之士亦都来了兴致。

季文卿向我微微颔首以示感激,急忙吩咐仆从取几套酒具,在院外盛了美酒以托盘托入室内。

左志高也完全打消了对我的敌意,露出友善表情结交之姿。我顺便与他随意攀谈几句,为的是让他对我的防备降到最低。一个一心求娶余小姐的人,对余小姐的关注理应比别人更用心,我要想办法再一会儿比拼琴艺撕破脸之前从他这里打探更多有用的消息。

我与左志高闲聊的时候,偷眼看了看余小姐的表情。

她察觉到我看她,并不躲闪,反而是迎向我探究的目光,轻纱之下容颜冰寒,似是将一切与左志高亲近的人都化为了憎恶对象。不过她爱憎分明的天真孩子气,与她的年纪才是相符合的,若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冷静到让人生畏的主,我怕是也没有太多的兴致和足够的同情插手相帮。

美酒佳酿,珠光宝器,筹光交错,酒令声声。我以文采有限为由,并不参与吟诗作对,反而是主动斟酒与人对饮,示弱求同,不过分逢迎谄媚也不孤高冷傲,迅速与诸君都打了一轮照面,三言两语谈了些情况。

席间男子们饮酒,女眷们多是温婉安静,偶尔助夫君行酒令。那位余小姐更是滴酒不沾,酒令到她那里每每语出新奇,佳句不断,自是轮不到她喝酒斟酒。

两圈酒令行完,场中才子兴致高昂,左志高的好友知交也坐不住了,借着酒力主动起身撺掇起了左志高与余小姐才艺比拼的事情。

季文卿见余小姐行令之时以渐入佳境才思敏捷,估摸着火号差不多了,便让人去取了上好的纸张和书画文墨,设了两张画案,他朗声道:“左公子、余小姐,不如以美酒春景为题,各自画一幅画吧。两位的书画墨宝早有行家托了季某预约,想出重金收藏,季某身为地主觍颜求画,两位切莫推辞。”

091坦白心事

对于书画我一向没有研究,唯一称得上与书画沾边的技能,就是鉴定笔迹。这种本领是防卫司中但凡经手情报文件的人都需要掌握的基本功,当然掌握了并不等于精通,不精通就会被人蒙蔽。我磨练多年,至今也只能是保证熟悉的几人笔迹不会看错而已。

所以余小姐与那位左公子挥毫泼墨书画之时,我显然无心欣赏画作,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与周边人的交谈上。适才敬酒攀谈,我已经对在场诸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什么人开朗健谈,什么人清高缄默,如何引诱着他们主动谈起我感兴趣的事,我都有很丰富的经验。

除了我之外,季文卿亦是在各席之间游走,左右逢源巧舌如簧,活跃着现场的气氛。

不过我发现在这种几乎是皆大欢喜的场合之中,余小姐和她的两位侍女仿佛是置身化外,丝毫不为所动。余小姐专心绘画,两位侍女一个研磨一个奉笔,皆是冷冷清清,连季文卿都爱答不理的。

另外与这里格格不入沉默寡言的恐怕就是顾尘羽了。

他一直肃立在我的坐席旁边,我怕他劳累并未喊他帮忙斟酒,他就一语不发目不斜视,如同一件家什摆设悄无声息。别家的仆人虽也严肃谨慎,不过眼神肯定会抽空四下观望,找自己感兴趣的打量,也有仆从之间相熟的几人趁着为主人添酒布菜之后的空隙低声交谈联络情谊。

在这里没有别人知道顾尘羽是奴隶,为何他仍这般沉默,仿佛对周遭人物皆没兴趣。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我转了一大圈,将想打听的基本上打听清楚之后回到座位,再看那才子佳人仍在绘画,便对季文卿打了招呼,说是去如厕,实则是以此为借口叫上顾尘羽,到房外找个隐蔽的地方聊两句不方便旁人听的话。

漱玉琴馆之内花木繁盛,游廊曲折,屋宇连绵,出了房门沿着游廊拐几道弯,我便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凉亭。此亭掩映在几株大树之内,周围房舍离的较远,我屏气凝神细听方圆百米没有闲人藏匿,正是与顾尘羽聊些私房话的好地方。

我在凉亭内寻了个角落倚着美人靠坐定,知道顾尘羽在陌生地方公众场合都是不敢与我并肩坐的,也就不难为他,由着他在我身旁毕恭毕敬地站好。

我低声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刚才那种人多热闹的场合?我看你对周遭都没有兴趣,也不与人攀谈不东张西望。若是实在难熬就告诉我,我尽量找个地方让你能休息片刻。毕竟比拼琴艺估计时辰尚早,余小姐和左公子完成书画,诸位品评,多半是要到下午才开始比棋艺,论琴道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下奴无妨。下奴以往也经常参加类似的聚会,不过那时下奴多为家什物件,托举桌子或者跪伏在地充当座椅,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站在那里候着已经轻松许多。主人千万不要担心。”

顾尘羽已经感觉到我在担心他,这让我的心无端端一喜,难免得意忘形道:“可我见你着实无聊,不如先将你留在房外,你在这园中四下走走散散心可好?此园建造的极为精妙,比中规中矩皇宫大内的御花园更多了几分物法自然的生机。”

顾尘羽却忽然皱眉,问我道:“主人的意思是允许下奴不必在身边恭候,希望下奴能借机游览此园增长见识开阔眼界么?”

他讲的很清楚,显然是明白我的用意,不过我总感觉到他心头纠结,难道又是为奴的什么规矩让他无法接受我这种安排么?但听从主人吩咐,无论命令多么荒谬都应该不容置疑地去执行,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奴隶应该有的反应吧?

我和善道:“你不用犹豫,有什么想法都告诉我,这里没有旁人能听到。”

“主人,下奴刚才其实的确是觉得无聊。”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向我吐露真话。

我很高兴,很高兴他愿意将真实想法告诉我:“那么,你其实也想到外边透透气?”

他点点头,眉头的忧色并未消退。

我知道他一定是有心事,便试着猜测道:“你还是不太习惯现在这种仆从的身份吧?是不是装起来很辛苦,总提心吊胆害怕被人戳穿之后受到伤害?”

他继续点头。

我安慰道:“其实人在世上活着,或多说少都必须掩藏一部分真性情或者什么秘密,就像我,有太多不可告人的事,脸都不敢让人看到,而你以前应该也不是所有事都会让别人知道吧?那时候能够忍住藏住,这时为何不试试看另外的身份,在扮演的过程中找寻乐趣呢?”

“下奴明白主人一番苦心,下奴也会努力适应现在的身份。下奴只是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

“下奴明明已经过的很好,不该再妄想其他,也不能为主人添麻烦。但是下奴刚才在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到了旁人,想着是否可以帮帮他们。”

他说到这里我立刻猜到了他隐而未提的深意,我微微一笑:“你是想帮谁呢?余小姐还是那个背酒坛的奴隶?”

“下奴自知没有资格和能力去帮旁人,所以以前从不敢往这方面想,除非是那些人对下奴极好,下奴在不违反所有规矩的前提下又恰好力所能及,才会去尝试着帮旁人。”他目光忧郁,话音也是极低极不肯定的,“可是刚才下奴闲极无聊,一时走神,竟想着就算主人不曾计划不曾吩咐,下奴会否在余小姐需要的时候,主动恳求主人,让下奴帮忙。还有左公子的那个奴隶……下奴见他境遇凄惨,被人嫌弃被人议论的时候,下奴会为他不平。下奴甚至打算藏一块点心,找机会给那奴隶送去。下奴没什么本事,但很幸运遇到了好主人。如果是下奴力所能及,主人又不反对,那么下奴可否……可否……”

他一连说了几个可否,就在我期待着他说出他的本心意愿的时候,他还是放弃了。

“下奴胆大妄为胡思乱想,刚才所言还望主人不要怪罪。下奴都只是想,很快就会忘记。下奴不会真去做那种事,让主人蒙受损失。”他顿了一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语气也比刚才肯定,像是终于解脱了某种负罪感,言辞也更加流利道,“主人,下奴将荒唐的想法告诉了主人之后,心头一下子少了许多压力。哪怕主人会因此责怪下奴,下奴仍觉得将那些话对主人坦白比一直欺瞒着更踏实。”

“其实你肯告诉我心里想什么,我真的很高兴。”我站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拥他入怀,亲昵道,“尘羽,希望你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信任我。既然你已经有了那些愿望和想法,那么让我与你一起去实现吧。”

正在此时,忽闻琴会堂前那边传来了仆从呼喊之声:“快来人……那个奴隶发疯了……”

番外:北周旧事(壹):雨后

忽然炸响一个惊雷,大雨瓢泼而至。

马棚的顶子本来多为茅草铺就,早有一处破损,而今被大雨豁开更大的裂口,雨水倾泻如瀑。

顾尘羽刚好趴在这附近,雨水不断冲击着他脊背上新鲜绽裂的伤口,人渐渐痛醒过来。

北方初春的天很冷,雨水裹着冰碴将他淋得透心凉。他试图向旁边挪动一点距离,可惜手脚无力,努力挣扎了许久,也还是没能从那破洞下边移到可以完全遮蔽风雨的地方。

身下的稻草早就湿透了,马儿们因为惊雷大雨不安地躁动,纷纷躲避在干燥的地方。夜黑沉,犹如顾尘羽的心境,无望无助不晓得何时才能等到一丝温暖的光亮。

他的身上唯一可以蔽体的仅仅是一块破布,遮掩在腰际,根本不够盖住全身。还好主人允许他蓄长发,在这种时候发丝散在身上,他尚能够幻想些许的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几日,腹中饿得发慌,微微侧头张开嘴,饮些雨水,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勉强冲淡一点点。然而颈项上拴着的铁链另一头就固定在不远处的地上,让他只能是跪伏或者趴着的姿势,不用妄想起身站立。当然他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到别处寻些能吃的残羹剩饭或者喂马的草料。

双脚脚心横七竖八都是藤条打的印子,红肿绽裂,他能感觉到膝盖上还扎了一大片碎瓷没有及时清理。不过转念一想,大雨也并不全然都是坏处,他积攒了一会儿力气,稍稍翻身,雨水便可以更顺利地冲刷在他的腿上,没多久,碎瓷片也差不多都冲干净了。这省了他费力气自己爬到水槽那里用刷马剩下的脏水清理身体。

就因为刚才翻身的动作,他开始剧烈的咳嗽,温热的血水溢出,口鼻之中能感受到清晰的血腥味道。梨花木杖打过的前胸或许让肋骨有了断茬,反正是胸闷疼痛,咳嗽怎么也止不住。每次呼吸都撕扯着伤处,像是一把锉刀就在内腹之中来回撕扯。

他咳了一阵,终于又痛得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已经天光大亮,碧空如洗。

他仰躺在湿漉漉的干草上,透过茅草顶的大洞能清楚的看到白晃晃的日光。昨夜那场歇斯底里的风雨就像是从未出现过,唯有身上肮脏血污都消失不见才能证明的确是下了雨。否则谁会好心为他这等低贱奴隶清洗身体呢?

因为是仰躺了许久,脊背上绽裂的血口痛得麻木,胸腹的伤比趴着的时候反而清减了一些,只要不说话,不乱动,咳嗽暂时可以忍住。只是全身滚烫烧的厉害,口干舌燥,饥饿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早已习惯挨饿,昨晚上喝了雨水,现在还没有人来分派活计,他已经该知足了。所以他能做的只是闭上眼,抓紧休息。

伤口痛得晕不过去也睡不着,他便开始回忆五岁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也是一个雨后的晴天,素素陪着他在院子里玩耍。

父亲就在书房内弹琴。父亲用的是一把特别好看的琴,上面雕刻着古朴的云纹。父亲曾握着他稚嫩的小手,抚弄琴弦,摸过整个琴身感受那份古琴独有的灵气。父亲说这把琴叫“云霄”,等他再大一些就教他弹琴。父亲还说,他的母亲最喜欢这把琴,最喜欢父亲为她弹奏的曲子。

花前月下,抚琴纵歌。

父亲用语言描述的那番与他的母亲在一起的美好光景,他即使不曾亲眼见,也能感受得到。父亲一边说着,一边落泪,最后将他紧紧搂在怀中。

“羽儿,若你的娘亲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爹爹莫哭。素素说娘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呢。”顾尘羽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那是素素教他的话,每次这样说,父亲就会渐渐露出开心的笑容。

“羽儿说的对,你娘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开心的活着,看着你无忧快乐,一定会高兴的。”

他天真地问:“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去天上看娘亲?”

“晚上乖乖睡觉,你娘亲就会在梦里看你。”父亲微笑着回答。

“爹爹骗人,羽儿晚上都好好睡觉,不哭不闹,可是一直没有做梦,也没有见过娘亲。”

“为父怎会骗你?为父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你娘亲。你还小,等你大了懂事了,她才会去看你。”

“真的么?等羽儿长大了,娘亲就会来看羽儿么?”

“不仅要长大,还要学会很多本领才行。”

“素素说羽儿很聪明,爹爹快快将本领都教给羽儿,羽儿学会了,娘亲就会来看羽儿了。”

“羽儿还小,一下子学那么多会累的,还是让素素陪你去玩耍吧。”

“爹爹坏,是不是怕羽儿学会了本事,娘亲来看羽儿,就不看爹爹了?”

“羽儿真聪明……”父亲宠溺的温柔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他,被这样看着,这样搂着,他的心中和身上都是暖暖的。

温暖的滋味,吃饱了什么也不用做的悠闲,被父亲或者素素抱在怀中那样的安心自在……真的是让他很怀念啊。

但是最近,顾尘羽偶尔也开始怀疑,自己对于五岁前的记忆其实是假的,与他现在的生活天渊之别反差极大,他只有完全忘了曾经那样的幸福才可以在如今这般痛苦中挣扎着活下去,否则每每思及过往,会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就像是勒紧的绳索割裂肌肤深入骨肉,痛得窒息。

但是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别无他法能够分散精力能够让自己暂时逃离痛苦的现实。

睁开眼,天又亮了一些。

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仿佛就站在不远处,向他这里观望。

是他饿得眼花了么,还是他已经又昏死过去,为什么他看着那模糊的影子有点熟悉呢?好像是素素。

素素是他见过的天下间最美最温柔的女子。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白天与他形影不离,每天晚上亦陪他安睡为他哼唱摇篮曲。所以他才不会做梦,见不到母亲,是因为他觉得母亲就在身边,从未曾离开。

有人走动的声音,似乎是杂役来喂马了。

那模糊的影子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瘸腿的杂役晃晃悠悠骂骂咧咧地一步步逼近。

那杂役抬脚,用沾满了泥泞的脏鞋子踢了踢顾尘羽遍布鞭痕的腰际,骂道:“贱奴,爬一边去,挡住老子的道了。一会儿还要扫马粪,你横在这里半死不活的,真碍事。”

顾尘羽瑟缩了一下,思绪回归到现实。他咬破舌尖,努力地向着旁边移开了一点。

那杂役显然还是不满意的,索性用力踹了一脚,直接将顾尘羽踢得滚了一圈,跌在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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