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铁链猛的勒紧,身上各处伤口绽裂着叫嚣着,顾尘羽强行压下涌到咽喉的血和咳嗽声,小心翼翼,免得让那杂役更不耐烦。
这里任何一个人,甚至是其他奴隶都可以毫无理由打骂他,用他当撒气桶。杂役没空继续打他,是他的幸运。他还可以默默祈求,杂役在喂马的时候一如既往地马马虎虎,地上能多掉些豆饼的碎末。这也许是他今天唯一能得到食物的机会。
番外:北周旧事(贰):畜棚
顾尘羽觉得今日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杂役喂马的时候,在地上掉了小半块豆饼。豆饼是那种新鲜的好像是刚出锅的,隐约冒着热气。只要他再往前爬一点,努力伸手,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够到。
当他几乎就要达到目的的时候,那杂役却去而复返。他吓得急忙缩手,那杂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眉头不展,又将马棚里收拾了一番。
一些新掉落的马粪连带着那半块豆饼都被杂役用簸箕收走了。
顾尘羽难免沮丧,豆饼混了马粪并非不能吃,他以前就偷吃过,味觉与人不同的他并不觉得那种东西多么难以下咽。但是现在堆垃圾的地方是他完全够不到的,脖子上的锁链限制着他不可能爬出马棚。
正在此时,一个宫装女子踏着青石板路缓缓行来。那宫女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唯恐鞋子沾了地上的泥水。她行到马棚之外,眉头微蹙以手掩鼻,对那毕恭毕敬等着的杂役抱怨道:“都让你好好收拾,怎么还是这么臭?一会儿太后殿下要亲自过来,哪受得住这种脏乱?同样是马棚,宫里的比你们这干净多了。”
“程尚宫行行好吧,小人已经里外收拾过好几遍,养马的地方住的都是奴畜,怎会不臭呢?太后娘娘怎么想来这种地方?需要用马,让小的牵过去就是。”
顾尘羽知道程尚宫是太后身边颇有身份的女官,平素都是有好几个小宫女伺候着,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大家闺秀还有架子,自然是受不住马棚这种污浊地方。他与那杂役一样稍稍有些好奇,为何太后殿下会亲自过来。
此处是鹿鸣苑的行宫,建制远不如都城内的宫殿奢华。从疏于修缮的马棚就能窥见一斑,许多宫殿房舍前面都没有铺石板路,杂役太监人手不如宫中充裕,下了一夜的雨各处污泥淤积,打扫起来更是缓慢。
这种天气,看起来阳光明媚,却在地面没有完全干透的时候并不适合出行。否则奴仆侍从们就绝对会劳心费力,还多半是吃力不讨好。毕竟主子们出门或坐车骑马乘轿子,奴仆只能是步行跟从,路上坑洼,光脚的奴畜倒无所谓,衣装整齐的随从们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自然是不舒服的。
“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思岂是你这种人敢猜的?再用清水扫一遍,去领几盘香点上,还有那边堆着的马粪都清理到别处,堆这么近一刮风能没臭味么?”
杂役自作聪明地建议道:“扫了马棚用处不大,马身上都有臭味,还有那边地上的贱奴,一身恶心,比马臭多了。要不小的先将他拖走?”
“还敢跟姑奶奶讲条件?我看你这个末等杂役是活的不耐烦了。”程尚宫杏眼一瞪横眉立目,发火道:“要不是感念先帝宠着你们鹿鸣苑的人,太后才懒得与你们计较,若是在宫中你们这种刁奴早就被狠狠修理。难道你想与地上趴着的那只奴畜一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杂役原本也算是跟着先帝上过沙场,运气好救过驾的小兵,战功换来一条瘸腿,和下半辈子在鹿鸣苑当差闲散无忧。先帝曾当众夸过他的功绩,他恃宠而骄对一般的奴仆都不太放在眼里。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先帝驾崩多年,他的那点功劳也早就被人淡忘。如今太后独揽大权把持朝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伺候太后的哪怕只是个粗使仆妇都有胆子对着别人瞪眼。
程尚宫一番狠话,吓得那杂役不敢再啰嗦。忙不迭又赶紧打扫,还真去弄了香点在四周。如此一收拾,香气四溢,勉强盖住了马棚内牲畜的臭气。
程尚宫没有发话让将地上趴着的贱奴弄走,杂役也学乖了不敢多问,做完了手里的活便老实地站在一旁候着。
顾尘羽心头阴云密布,恐惧已经大过了伤痛。按照太后殿下一贯的行事作风,这次屈尊亲来马棚,又不让人将他这个肮脏的贱奴带走免得碍眼,那十有九成就是专门来折腾他的。
想想太后殿下以往用在他身上的那些恐怖手段,让他不寒而栗。
已经十七岁了,熬了十二年,马上就要年满十八岁,顾尘羽清楚地记得太后许诺过,只要他活到十八岁就给他自由。这种听起来很假很渺茫的希望,其实已经不知不觉间变为了他在无论多么痛苦屈辱的时候,都可以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他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伤病交加,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受重伤,或许真的会死,多年苦熬功亏一篑。不过真就这样死了,会否能与亲人团聚呢?
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通禀:“程尚宫,太后娘娘刚才行至留虹殿,忽然身体不适,就进殿休息,不过来马棚了。太后娘娘吩咐您将那奴畜带去留虹殿听用。”
程尚宫松了一口气,对那杂役说道:“你的命真不是一般的好,刚才姑奶奶还怕这地方又臭又脏的让太后殿下不喜,结果殿下不过来了,你也逃过一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迅速将那贱奴洗刷干净,别让太后殿下久等。”
杂役立刻将马棚的几个奴仆都叫了来,七手八脚用刷马的工具将顾尘羽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动作只求速度全然不顾他身上绽裂伤口。
程尚宫就在边上看着,觉得哪里洗的不干净就让他们再洗。如此折腾一番,眼看着顾尘羽似又要昏迷,她只好无奈地吩咐那小太监回去取了个药瓶过来。
顾尘羽知道那药瓶里装的是一种特别为他制作的药。吃了之后能让人一直清醒着无法昏迷,相应的感觉会更加敏锐,伤处痛苦难当。而且药效过了之后,全身剧痛手脚酸软几日几夜都未必能缓过来。
每一次,太后殿下需要他听用之前,多半都会给他吃这种药。不为别的,就是想看他清醒着受更多折磨而已。
留虹殿外种着几株桃树,原本已经是长出了花苞,却被昨日暴雨淋得七零八落,一地粉陷入污泥。
此时此刻却无人有兴致为落花感怀,太后殿下若出了半分差池,这里所有人都只要陪葬。
番外:北周旧事(叁):听琴
程尚宫让小太监牵着顾羽跪在殿外等候,她在外边擦净了鞋子,收拾好妆容才入内回禀向太后请安。
不多时,程尚宫再次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抱着一把琴,一个端着琴桌,就在顾尘羽身前将各种精致物件放好。这些物件与几乎赤身luo体伤痕累累的顾尘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一直服侍太后的那些宫女太监却是习以为常。
程尚宫一脸冰霜地对着顾尘羽吩咐道:“昨夜雷雨交加,太后殿下睡的不安稳,现在想听琴曲。贱奴,算你走运,快点弹琴吧。太后不说停,你就一直弹,反正你会的调子多,别重样就行。若是重样了就照老规矩罚,重一次五十鞭子。啧啧,打哪里好呢?”
有个锦衣太监阴损地接口道:“奴才看这奴畜前胸后背都打得没好肉了,不如就打他大腿内侧。”
这太监最会溜须拍马,在太后面前哗众取宠卖乖弄巧讨得一点欢心,小小年纪就升为了四品太监,能常随太后出行。可惜这太监自幼净身,稍与宫女们走近了嘴上沾点便宜就被侍卫们嘲笑,说他根本不是个男人还想着勾搭女人是自不量力。说起来还不如那个经常被指派去服侍女客的奴畜有艳福,但凡被那奴畜服侍过的女客,个个都贪恋万分,总想着再求太后殿下赏赐与那奴畜过夜……
所以在宫中的时候,顾尘羽没少被这个稍有些权势的太监暗中整治,被那太监剥了衣物当众羞辱,鞭打在私处诸如此类。折腾人的法子也就那么几样,比起太后殿下还差得远。
对于弹琴曲子不重样,顾尘羽还算是有点自信的。只要身体撑得住,不昏迷不停歇便能做到。当然即使是做到了要求,他仍会挨打。太后想打他的时候,根本不用任何借口。
那一天,好几个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等他出错,他则是全神贯注强大精神,在殿外一直跪着弹琴整整一日从早到晚。全身冻得冰冷,双腿跪得麻木,伤口从痛得撕心裂肺到几乎僵硬无觉,相比而言双手弹得破皮流血已经不算什么。
他甚至还能听见几个老太监闲极无聊低声议论的事。
这是几个没资格站入留虹殿内服侍的老太监,大冷天里衣衫单薄地在殿外廊子里候着,也许站一天都不会有人吩咐他们做任何事,但是主子们的排场必须有这么多人随时听用,所以他们无论多么不情愿,也还是要站着充数。
鹿鸣苑比不得宫中大内那般严肃,反正主子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有那么一个半个人当差的时候闲聊两句,无人会追究。
一个老太监倚老卖老对另一个显摆道:“从二十年前我就在这里当差,比宫里舒服多了。最近主子们一年也就来那么几次,平素大家就是吃喝玩乐闲呆着,外边那些乡绅地主也没咱们这样舒服。”
另一个叫苦道:“清闲是有的,没见油水可捞。主子们不常来也没有人打赏啊。”
“唉,说的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以前皇室宗亲男丁兴旺,隔三差五就有王公子弟来这里玩玩……记得那年摄政王殿下来的时候。”
“嘘,你活的不耐烦了?看看那只拴链子的奴畜……听说就是那人的儿子,都被整成这样了。殿里那位主子的脾气和忌讳,咱们可千万要小心。”
“话说回来那奴畜竟然弹琴弹的这么好,与他父亲差不多呢。”
“你这大字不识的老货还懂得听琴?别是又吹牛吧。”
“我可不是吹牛,而是正儿八经听过那奴畜的老子弹琴呢。当年太后娘娘还未与先帝正式成亲只是订婚过礼,娘娘与几个闺中好友踏青游玩遇到下雨恰在殿中休息。而那人游猎归来收获颇丰兴致正好,赏了我们当值的人每人一两银子。他本是要进殿避雨可惜让太后娘娘占了先。那人避嫌不敢入殿,便索性在廊子里铺琴放歌,即兴吟诗自娱自乐等雨停。殿中女子一个个都被引得临窗顾盼,恨不得不顾礼法就将那人拐入殿内快活风流……”
另个太监压低声音道:“你这老货莫不是说……太后娘娘也对那人……”
“这种事就算真有也不能乱说。你仔细看看那奴畜的脸,与他老子一样,琴也弹得不错,周遭哪个女人能不盯着他多看几眼?听说那奴畜经常被女客带走,随便睡的……床上也任人拿捏摆布,啧啧,滋味一定不错。”
殿内时不时有太后殿下的亲信出来巡视一圈,两个老太监闲聊也会适时打住,恢复到泥塑木雕的样子没了生气。而太后殿下一直没有离开留虹殿,不知在琴声之中是否真的可以安睡。
顾尘羽弹到后来,人已经累得意识模糊,琴音略微停了片刻自是又被一顿狠打。不过那药效霸道,他一直不曾完全昏死过去,睁不开眼,却断断续续能听到声音。
他感觉自己被抬入了一个房间,有人为他清洗伤口。
还有人在附近什么地方正弹琴,琴声忧郁哀伤。像是他刚才弹过的曲子,又似乎是琴师教过的他父亲当年写的几首散曲。只是弹琴的人仿佛一直沉浸在幽怨与纠结之中,心绪飘忽难测,调子已没有了原创者当年清爽的意境。
“小程,你可还记得留虹殿为何得名?”庄太后的问话在苍凉琴声之中若隐若现,飘忽似烟。
“奴婢听说留虹殿以前不是叫这个名字,现如今这名字是太后殿下起的,颇得先帝赞许。”程尚宫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避讳着那些不为外人道的隐秘。
如今已经爬上权势顶峰的庄太后却根本不想再避讳,反而感叹道:“那日雨后初晴,极美的琴音似是一直未断,哀家就在这里倚窗向外观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道绚烂的彩虹。那道彩虹美成什么样子,哀家也无法形容。哀家只记得苏绣织物是极薄的,甚至能看清他穿的里衣为明紫色。刺有墨竹的袍子随风飘飞,那轻灵舞动的繁复细致的袖摆,与衣
带上垂落的血纹佩,玉色珠冠压得他墨发如漆,未束入的另一半逶迤流瀑。他似能感应到哀家在看他,微微侧目。哀家便见眉如远山,微一抬眼,惊鸿裂空昙华夜现,江弦月歌遗世独立,叶冻寒江澈华尔雅……哀家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景致?明知一瞬即逝,不属于哀家的,偏想留住……”
092危言耸听
听闻有人喊奴隶发疯,我脑海中第一个想起来的当然就是那个背酒坛的阿奴。我刚刚许诺要与顾尘羽一起实现他的心愿,对阿奴的事怎会不关心?我立刻拉着顾尘羽一起向事发的地方赶去。
我记得我和顾尘羽离开的时候,那个叫阿奴的奴隶老实乖顺地跪在院子的角落里,安静的好像不存在一样。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阿奴却被琴馆的几个家丁死死按在地上,乱发遮着阿奴的脸,他身上原本就破烂的衣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肌肤上的大片伤痕。那些不是这会儿挨的拳脚,更多的是绽裂的鞭伤。
阿奴声音沙哑,并不抵抗,却也坚持着暗中发力不肯让仆役就这样将他拖走,低声恳求道:“求求你们让下奴向公子解释。”
琴馆的仆役并不会武功,几个人合力仍拉拽不动,便恼怒道:“贱奴休要发疯了,琴馆的酒具皆为上品,平日小心收藏轻易不拿出来用,怎会有毒?堂上那么多客人饮酒,看谁出了事?你这个不知规矩的下贱东西,乱嚷什么?”
我耳力一向不错,若是阿奴刚才真的乱嚷,我不可能听不见,我想一定是琴馆的仆役夸大其词了。直到我赶回的时候,房内才有人被院子里的动静惊扰,女眷们不会擅自行动冒失地出来观望,公子们也都自恃身份最多是打发仆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季文卿作为地主,又听见自家仆人所言涉及到众人安危,不得已亲自出面认真问询。
季文卿出得房门抬眼正好看到我在院中,便招呼道:“王公子,刚才究竟是何事,你可曾看到?”
一进入此间院落,顾尘羽便恢复到仆从该有的礼仪,不敢再与我动作亲密靠的太近,而是跟在我身后一步之外。
对于他这种微妙的反应,我此刻还来不及表示不满。我迎向季文卿探寻的目光,摇头道:“我也是刚刚赶回院子里,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季文卿这才转头问自家仆役了解情况。
原来是阿奴突然对琴馆的某个仆役说,刚刚那些酒具之中恐怕被人提前下了毒药。阿奴说话的声音很小,显然是不敢打扰到房内的主子们,但是又不敢隐瞒不报。
我心头疑惑,左公子随行数人,为何阿奴不对自家的主子说,反而是对琴馆的仆役报告这样危言耸听的消息,难道他就不怕被当成疯子么?毕竟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的话,不是熟人恐怕无人会听,更不可能相信。何况他还是怀疑琴馆的酒具有问题,看起来无凭无据,莫非阿奴不是疯子,是傻子?
季文卿的耐心和修养比仆役自然是高了许多,他恐怕与我一样心中有迟疑,阿奴这种看似“胆大妄为”的行动很不符合常理,不合理的往往会有隐情,所以他和善地问道:“你是叫阿奴吧,究竟为何怀疑琴馆内的酒具被人下毒呢?你有何凭据?”
“下奴……只能向下奴的主人解释。”阿奴固执地坚持。
对于阿奴略显无礼的回答,季文卿并不以为意,转身回了房内真将左志高和他的两个随从一并请了出来。
我见左志高脸色阴沉,他身侧那两个仆从之中却有一人眼神闪烁仿佛内心有鬼的样子。我忽然猜到了一点眉目。或许下毒的人,甚至只是意图下毒的人正是左志高的仆从,所以阿奴才不敢直接向自家主人的随从禀告,而是故意告知了琴馆的人,惹得更多人关注。
季文卿问道:“左公子,你的奴隶说有人可能在琴馆的酒具中下毒,他的话可信么?大家刚才已经用了酒具,若非危言耸听,那季某势必要彻查清楚,免得害了宾客。”
左志高冷哼一声,严肃否认道:“这奴隶近日来总是胡言乱语,季馆主切莫当真。”
左志高话音刚落,阿奴却说道:“主人,下奴不是乱说……”
我见左志高身侧一个仆人立刻上前,照着阿奴的头脸狠狠一脚,教训道:“贱奴,公子都发话了,你还不快闭嘴,回去有你受的。”
阿奴微微侧头,竟是轻巧地躲过了那个仆人的脚,继续说道:“主人,请您相信下奴……下奴亲耳所闻,听那人说今日要下毒谋害余小姐。”
“你说什么?有人要害余小姐,是谁?你究竟听谁说的?”左志高和季文卿几乎是异口同声发问。
阿奴抬起头,好像是完全忘了奴隶应该遵守的礼仪,大胆地望着左公子并不急需回答问题,眼神却落在左公子身后的一个仆从身上。
我的好奇更重,目不转睛盯着在场几人的表情眼神。刚才那个想踢阿奴的左家仆人看起来似乎比旁人更紧张,他一定是知道内情的。而另一个左家仆人一直保持沉默,表情过分镇定,我凭直觉感到此人的可疑度更高。
我插嘴道:“季馆主、左公子,既然是有这种可能我建议大家还是小心为妙。不如一面派人检查酒具,一面审问这个奴隶。再者事情牵扯到余小姐,应该告知她本人,说不定从她那里能了解更多情况也未可知。”
季文卿面带难色,说道:“季某及这琴馆之内仆从之中都只是会一些简单的查验之术,若下毒之人手段高明恐怕看不出端倪。刚才拿过来的各种酒具已经被人使用,万一……”
我微微一下,替他解围道:“在下不才,刚好是略懂此术,请让在下略尽微薄之力。”
季文卿感激道:“太好了,王公子需要什么物品和辅助的人手尽管吩咐。”
“请季馆主让大家先保持镇定,用过的酒具一律放在面前,我稍后备齐了物品先从余小姐那里开始检查,都查一遍可能需要不短的时间。至于这个奴隶……理应由他的主人审问。或许只是虚惊一场,这奴隶真发了疯乱说呢。”
我一面打着圆场一面斜睨那个过分镇定的左家仆人。
就在此时,那个仆人眉毛微微一动,三角眼中杀机陡现,肩头斜移,看态势似乎就要返身回到屋内。我心中一惊,莫非是这人下毒不成打算撕破伪装,要对余小姐痛下毒手么?
却见阿奴几乎在那人即将动作的同时奋力挣脱了琴馆仆役的束缚,挺身纵跃,向着那名那人扑了过去。
093垂死挣扎
阿奴的武功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或许他是天生力气过人,总之那个意图不轨的左家奴仆被阿奴毫无章法的死缠烂打成功阻挠根本无法脱身。
与此同时,左志高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躲在了自家另一个奴仆身后,季文卿却处变不惊,甚至饶有兴致看着那两人打斗。
说是打斗也并不确切,事实上是阿奴手脚并用将那人紧紧抱住,手臂就像是一道铁箍,任那人怎样挣扎踢踹,阿奴就是不松手,不多时那人竟生生被阿奴扑倒在地。一力破百巧,阿奴也不与那人拼花俏招式,目的显然就是不让那人能有机会进到房内。
我看了几眼已经猜到那人除非是还藏有阴毒暗器,否则被阿奴如此钳制根本是无望再有什么动作。
那人见无法挣脱,只好惊呼道:“公子,这贱奴发疯了么,为何突然缠住小人?”
阿奴却尽力辩解道:“主人,这人不是小四,是坏人装的。就是他要害余小姐。”
那人扯着嗓子喊道:“公子,小人当然是小四,小人什么都没做,公子千万别听这疯了的奴畜诬陷好人。”
左志高面露疑惑之色。
我猜这个冒充小四的歹徒最擅长的恐怕是模仿旁人的声音。左志高不懂武功很少接触江湖人的那些奇异术,一时难以分辨真伪被蒙蔽也是正常的。那歹徒刚才既然起了杀意,恐怕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这会儿那歹徒搬弄是非一定是想要混淆视听,让大家对阿奴产生了怀疑,他好趁机再冲入室内。
正在我思量着如何提醒众人防范,又不露了我的底细的时候,忽见那歹徒指尖银光一闪。接着就阿奴吃痛地冷哼一声。
阿奴显然是中了暗算却并未松手,那歹徒目中凶光更甚。
我再也看不下去,假装要上前劝架的样子,一边说话一边暗中动作,飞指连弹。
那歹徒未料周遭还藏着我这样一个武林高手,全副心神都在应付阿奴,待等反应过来,已经中招。
等我走到那歹徒身旁几步外的时候,那歹徒的要穴已经被我的气劲封住,上身僵硬无力挣扎,动动手指都难。
我忽略掉那歹徒震惊怨恨与不甘地目光,对左志高说道:“左公子,原本这是你的家务事,在下不该随便插手,但在下看这奴隶不像是发疯。”
左志高的眼神比刚才复杂了许多,迟疑道:“王公子,你莫要过去,那奴隶一身蛮力,别让他伤到你。”
我出手如电抓住阿奴的手腕脉门,巧运真气压制他的蛮力,一下将他从那歹徒身上拉开。果然看到阿奴的胸腹之处插着两枚明晃晃的银针。
或许那歹徒随身带的这种银针并不多,本来是打算冲入房内暗算余小姐,却被阿奴拦下死活无法挣脱,才迫不得已只能将暗器用在了阿奴的身上。
银针在日光之下明晃晃银亮亮,左志高若不是瞎子定然是看的一清二楚。我镇定问道:“左公子,你家仆役也是会武功的么?这种银针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来的。”
左志高恍然大悟,以一种陌生而惊恐的目光盯着地上那个人,质问道:“你究竟是谁?小四呢?”
那歹徒眼神一凛,下颌磕碰了一声,一缕黑血自chun角淌落,气绝当场。
我暗中叹息,却并不可惜。这歹徒行刺未果立刻服毒心性狠辣果决,就算不自杀多半也不会轻易就交待我想要的情报。他在意识到没有机会完成任务之后毫不犹豫自杀,以为死了便干净了让人无法再追查下去牵连到他的幕后主使,不过碰上了我这种行家,他的如意算盘恐怕打不响了。
那歹徒如此作风一定不是惜命如金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万金楼的人,应该是某个权贵或某种门规森严教义邪恶的江湖势力训练的死士。目标既然是余小姐,我自有办法查得出这歹徒来历。骨头硬的活人审半天未必说实话,但死人就不同了……可以被慢慢地仔细研究。
左志高的另一个仆从见那个人转眼间自尽,吓得惊慌失措,早没有了刚才踢打阿奴的厉害架势,腿肚子转筋声音颤抖结结巴巴紧张道:“公子,这可怎么办,出人命了……”
我们防卫司与当地官府都有往来,如果我想彻查此事,最好的不惊动太多人的办法自然是先由官府出面立案公事公办将现有人证物证聚齐了收押,我再派人借官府的手顺藤摸瓜。
我看似附和着提议道:“没想到居然出人命了……季馆主、左公子,我们快点报官吧。”
不等季文卿发话,左志高竟满面忧虑地恳求道:“季馆主、王公子,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诸位通融一二。”
季文卿试探道:“左公子,你莫不是不愿报官?”
左志高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的确。左某近日将赴京赶考,原本是想借着琴会之名在临行前与余小姐切磋琴棋书画之艺,未曾想会突然出了人命,为琴馆和诸君惹来麻烦。如果马上报官,衙门想必会立刻来人调查,今天到访诸君都是有身份携了女眷的,被官府盘问前因后果势必耽搁时间又添了烦扰。作为事主,左某更是难辞其咎,要是案子一日不了结,左某就恐怕要分心配合官府查案……”
左志高说到这里,我已经完全明白他的顾虑。说白了,他是怕惹上官府添麻烦,影响了他追求余小姐和赴京赶考的计划。那么暂时不报官,对我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尸体不被销毁,我就能派人调查。
季文卿会意道:“理论上讲死的就算不是左公子的家仆,但也不知是什么人……无法确定是否刺客,并没有其他人被害,左公子又不想立刻追究,季某不该反对。大可以视为奴仆斗殴,左家私事,季某向宾客解释一番,或者将来向官府通禀告都更容易被接受。”
这些衣冠楚楚的贵公子们谈话之间,显然已经完全忽略了那个忠心护主受伤的阿奴。
我扫了一眼站在我身后几步之外更加沉默的顾尘羽。他始终恪守着奴仆的规矩,我不召唤吩咐,他就是站立不动躬身垂首的样子。但他低垂的眼眸中满是对阿奴的同情和些许关切。我想他并不愿意看到同为奴隶的阿奴受伤后没人管,甚至还有可能被冤枉打架斗殴的罪名。
我咳了一声,将大家的目光吸引到我身上,灵机一动想好了临时应变的措辞,说道:“在下好不容易能参加今日琴会,其实也不愿见大家的雅兴被这种小风波扰了。季馆主,左公子的担忧不无道理,未免其他人受这事情波及影响,还不如小事化了。在下愿意帮忙先查验酒具,等证实并无危险之后,至少大家眼下是可以放心继续琴会。至于是否报官,在下并没有太多意见,在下也愿意配合官府调查。毕竟这事情也许有人蓄意谋害余小姐,或者什么人搬弄是非栽赃陷害,不是三言两语从一个奴隶嘴里就能审的清楚问的明白。”
我特意提了一下阿奴。
左志高这才将目光又落回到阿奴身上。
阿奴感觉到自家主子正看他,他急忙挣扎着爬起来,忍痛拔掉身上的银针,以奴隶的姿势毕恭毕敬卑微伏跪。好像是以无言的方式告知主人,他并无大碍还可以继续为主人做事。
左志高冷哼道:“阿奴,你倒是真会惹事……看看地上那人死透了没有,赶紧将这等污浊之物抬去不碍眼的地方。等琴会结束,有你好受的……”
094陷入僵局
因为那歹徒的事情让接下来的琴会变了调子。原本是沉醉在书画意境之中的各位才子佳人这会儿难免惴惴不安,虽不至于如院子里那些亲眼看到歹徒尸体的仆人那般惊恐,也不可能完全无知无觉不受影响。
季文卿将事态发展简单明了向大家介绍出来,并尽量用言语安抚。
我则指导着琴馆的两个仆人依次为大家检查酒具是否有毒。
我平素在府外任何地方吃东西,都会习惯性地验毒,我随身带着避毒的银针,刚才我饮酒之前我已经偷偷查过自己将要用的酒具绝对没问题才敢使用,而且我是故意选了一套银杯银壶,常见毒物接触了银制品必会变色。
但是针对不同材质的酒具,银针验毒或有偏差,我让琴馆的仆人另外又准备了几种利用常规食材药材能马上配置的药剂汤水,用这种东西擦拭不同材质的酒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显示是否有毒。
宾客们大眼瞪小眼,多少是有些紧张地盯着我们检验酒具的动作,左志高却似心有愧疚,不想让诸位的雅兴都被他带来的奴仆这一番闹腾搅扰了去,便主动提议道:“左某一时疏忽驭下不严,让诸君受惊了,左某深感担忧。左某此番特意请了名扬天下的琴师刘澄海参加琴会,不如现在就请刘大师为诸君演奏一曲,平复心境。”
曲乐能够让人放松心情忘记烦恼忧愁,左志高的提议季文卿很是赞同,再者都是爱琴之人,刘澄海名声在外那么多年,在场众人也有不少想亲眼见识亲耳听问这所谓北方第一琴师的高超技艺。
我见余小姐本来是云淡风轻的神色忽然是变得凝重起来,隔着一层轻纱,亦藏不住忧愁之色。
我知道余小姐也是忌惮刘澄海的名头,左志高这次志在必得,哪怕出了人命仍坚持不懈继续琴会,余小姐恐怕担忧自己在劫难逃。可惜啊,圣上那边早有大计划部署,余小姐的婚嫁已经不是她或者她的家人可以做主的了。
我并没有急着劝慰余小姐,而是将原本留在了房外的顾尘羽叫入室内,让他依然站在上宾席我原本的座位那里。若说还有什么能够让顾尘羽感兴趣的事情,恐怕非琴艺莫属。不用我解释,接下来刘澄海拨动琴弦,优美乐声自指尖流淌而出的时候,顾尘羽不由自主沉醉其中神色恍惚。
我不得不承认刘澄海能获得那么高的名头并不是虚夸,他的确是有些真本事,尤其是琴艺技巧的娴熟让我望尘莫及。抛开他争名逐利的个性不谈,他在琴道的造诣是绝对配得起他现在的声誉。但是我也注意到,刘澄海弹琴的时候情感与曲乐并不是完美的结合,他是刻意在模拟某种情绪,以高超的技巧构筑梦幻的音律弥补他内心的冷静凉薄,他看起来很激动可所有情感都是假的不够真切。他的演奏中还缺了一些……是什么呢,我一时说不清,不过以我鄙薄的见识这刘澄海心中杂念太多情感淡漠冷静的无悲无喜,也就很难达到人琴合一动情忘我的地步,唯有坚持不懈的训练以技巧的提升才有今日境界,说白了还是天资不够。
有些意境,不是靠苦练便能够重现的,需要的是晶莹剔透的心灵与曲乐的共鸣、情感的交融。对于刘澄海这种一心求名放不下利的人而言,想要得到纯净的情感抛开杂念,并不是容易的事。
所以,在我看来,刘澄海比顾尘羽差了一截,还是那种靠训练无法弥补的。
听完刘澄海的演奏,我更加放心,如果一会儿真需要顾尘羽出面为余小姐助阵,顾尘羽一定胜券在握。
当然余小姐冰雪聪明,怎会轻易就让自己陷入到被动的境地呢?我其实很想看看余小姐如何面对这种无言的挑衅,如何处理危机。只有具备足够的心智手段,她将来在异国的宫廷才能够游刃有余,不仅自保还能为我昭国掌控北周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果然在接下来围绕琴道的讨论中,余小姐能言善辩,一改刚才清冷高傲的态度,充分显示出了她的博学多才和难得的说服力。别看她年纪轻轻,却能十分敏锐地把握人心、利用人心好恶,巧妙地引导大家的思路不知不觉被她牵着走。看似是大家一起品评刘澄海的琴艺,实际上众人也在议论中渐渐发现了刘澄海琴艺的弱点与不足。
刘澄海初时还自得意满,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真正欠缺的,甚至是苦练都无法弥补的问题……之后的沮丧不是被人当着面骂那样的恼怒惭愧,而是一种灰心与无力改变的懊恼。
打击一个人,往往是直击人心才能更加有效。余慧婉看来是早就明白了这样的道理,而且会善于利用旁人调动甚至是煽动大家的情绪帮助她达到目的。她看似天真无害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七窍玲珑心以及坚毅果敢的性情。
我的直觉告诉我,余慧婉是能当大任的那个人。只是现在我不晓得家国大事面前,她会否也能如她的母亲那样选择舍弃小情小爱。毕竟一旦代表我昭国与北周联姻之后,她就是远赴异国已嫁之人,与她喜欢的那个小侍卫今生恐怕再无缘做夫妻了。
另一件我必须查清楚的事情,就是余慧婉对她的生父之死是否存了芥蒂。这个问题必须提前解决,否则一直藏着掖着成了隐患,到了异国他乡各种谗言煽动,余慧婉会否变节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此时所有酒具检查已经完成,确定并没有沾染毒素的,大家的全副心神再次投入到琴会之中。
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左志高一看形势比他预期的还糟糕,便迫不及待地提出比拼琴艺的事情。而且他是先自认琴艺不佳,不敌余小姐,因此恳请让刘澄海代表,也希望余小姐不要亲自下场,派个旁人出战,否则就显得不够公平。究竟是对谁不公平,大家心知肚明,余小姐引经据典试图说服众人认同由她本人出战也是合乎情理的事,左志高死活就是不肯答应。
刚才两人各自书画难分高下,现如今琴艺挑战陷入僵局,季文卿头大如斗,终于向我投来了求救的目光。
我点点头,自席间起身,朗声道:“诸位,琴道本是雅事,正如余小姐所言,曲乐除了公认的演奏技巧之外,还在乎人心。听者的素养不同,感受也就会因人而异。在下不才,忍不住讲几句拙见。如刘大师这般琴道高手,恐怕与人切磋比拼的已经不再是那些简单的演奏技巧,更希望品评其中意境妙趣。在下觉得余小姐适才所论琴道见解精湛,实在是很想欣赏余小姐本人的琴艺,不知……”
我这话还没说完,左志高便奈不住性子打断道:“王公子初来乍到恐怕还不晓得琴会中各种才艺较量的规矩。余小姐愿意展示高超琴艺固然是好,却也不能作数。”
季文卿点点头,这琴会的规则迫于肃王的压力几经修改,在场诸人明白原委,却也无人敢置疑只能遵循。
余小姐的表情也是有些黯然失色,只是据理力争,不想就这样轻易屈服。
刚才刘澄海已经露了一手,若不是余小姐亲自下场应战,恐怕在场诸人都不是对手。这种情况我已经从别人的神色中了解的一清二楚。我等的就是左志高亲自对大家再次重申规则,等他好心好意向我解释清楚,我这才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么余小姐是否也能请好友门客或者仆从迎战呢?刘大师的身份摆在哪里,一般人恐怕都没资格敢与刘大师同台较量吧?”
左志高并不晓得我的险恶用心,还被我刚才的热心与直爽蒙蔽着,对我印象不错,所以很大方很耐心地解释道:“当然,余小姐知交颇多,她的朋友或者仆从代表她展示琴艺是完全可以的,否则只许左某找人捉刀未免有失公平。能受邀来漱玉琴馆的人,自然都是琴道高手,刘大师从并不以身份高下就将人看轻,只盼能遇知音,切磋一二以互勉。”
我挖好了坑,左志高看起来也跳的很自觉,走到了这一步,我便撕开了与世无争和事老的伪装,微微一笑道:“既然左公子都这样说了,在下怎能让刘大师失望。在下的琴艺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有一名仆从自幼习琴,机缘巧合得了名师指点略有心得。以前在下也不曾参加过这等高手如云的琴会,并不知深浅,今日实在是激动万分不想错过机缘。请诸君行个方便,允许在下的仆人当众演奏一曲。”
“你这是什么意思?”左志高隐约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但我的话并没有完全挑明的时候,他仍有机会拉拢我。
我则打定主意,用此一试余慧婉的胆量和气魄,于是我没有理会左志高的问题,而是装傻充愣对着余小姐抱拳施礼说道:“在下觉得琴会切磋着实有趣,难得这么好的机会,看到左公子与余小姐一时为规矩僵持不下,实在于心不忍。不知余小姐是否愿意让在下的仆从为代表,以琴会友,向刘大师以及在座诸位讨教琴道呢?”
095一曲往生
隔着一层面纱,余慧婉的表情并不真切,我却从她眼神的变化之中仔细体会着她的心思波动。她是会有犹豫的,刚才我的立场一直是不明确的,甚至与左志高走的更近一些,她当然会怀疑我与左志高是一伙的,故意下套联合在一起诳骗她。如果她不仔细想想马上就点头答应,万一我那个所谓琴艺高超的仆人不过泛泛之辈,输了这场比试,她岂不是更被动?
左志高此时打量我的眼神里也是充满了困惑不解,但他没有马上表现出对我的敌意。毕竟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商人的仆人,会否真有高超的琴艺是很值得怀疑的事。再结合我之前对他的态度,我根本不像是余小姐请来的帮手。左志高往好处想,会猜测我可能是来帮他的,若是余小姐真敢答应让我的仆人为代表比琴,天下间又有谁能随便就超越成名已久的刘澄海呢?他偷眼向着顾尘羽望去,顾尘羽的未及弱冠之龄举止一直是顺从卑微不见任何跳脱张扬之处,看起来应该就是如假包换的仆人之流……一个年纪不大的仆人就算是机缘巧合学了琴艺,那也绝无可能超越刘澄海。
左志高的表情最先镇定下来。
我见他对我并未敌意,便知道了他的算盘如何打,知道他对刘澄海有充分的信心。我再看余慧婉,她仍是很谨慎地也看向顾尘羽的方向。
余慧婉看了几眼顾尘羽,又将目光转向季文卿。不知她与季文卿之间眼光交错究竟领悟了什么,她再看我的时候竟然点头说道:“既然王公子热心相帮,小女怎敢倨傲推辞。就请王公子的仆人代表小女为诸君演奏一曲。倘若是水平比刘大师相差太远……”
季文卿急忙接茬道:“如果是两人差了太多,这场比试也不能算数的。”
左志高见季文卿忙着为余小姐留后路台阶,更是确信我的仆人琴艺有限,他便也大方建议道:“要不这样,所谓比试与否都太俗了。今日琴会本应以琴道交流为主,切磋为其次。王公子,就请你的仆人演奏一曲,大家都给些品评指点,或许能有收获。”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如果一个个都高抬顾尘羽,他说不定会紧张的乱了方寸,反而是这样大家都将他看轻的状态才是他最常遭遇到的场面。他并未多言,而是按照我的命令席地跪好。
季文卿又问道:“王公子可曾带琴来?你的仆人想要演奏什么曲子呢?”
大家都看的清楚,我和顾尘羽是两手空空而来,不像别人还装模作样自带琴匣。迎合着大家探究的目光,我故意面露惭愧之色说道:“实在惭愧,在下行商在外,琴之雅物平素也很少用到,自然没带。还请季馆主借在下一把琴,随便一把就可以,太名贵的也不适合让仆从使用,万一损了好琴,在下可赔偿不起。”
我和顾尘羽连琴都不带,更让左志高笃信顾尘羽的琴艺平平,否则但凡自负琴艺的人来参加琴会,好歹也会带上一把像样的或者用惯的琴吧。这让在场同情余小姐的人更捏了一把汗,对我和顾尘羽投来了担忧的神色。
昨日已经被顾尘羽断了一把好琴的琴弦,季文卿却并没有留下阴影,反而爽朗道:“我漱玉琴馆之中没有普通的琴,哪一把都是上乘之作。来人,取几把琴来,让王公子的仆人挑选一把合适的。”
琴馆之内除了昨日我见到的那两把顶级的好琴,自然也收藏了一些中高档的琴,随便哪一把都比我送给顾尘羽的那把好上千万倍。我一面感谢季文卿的慷慨,一面先将话铺垫好:“听闻好琴能为曲乐增色不少,在下的仆人毕竟年轻,技艺恐怕远不如刘大师那般上乘,得了名琴辅助若是超常发挥,一定要感谢季馆主。”
客气地谦虚几句,大家的注意力随着季文卿叫人送上来的好琴,转移到了顾尘羽身上。
顾尘羽垂头调试琴弦,根本不为周遭人的目光所动。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在北周的时候他经常被迫一丝不挂地在众宾客面前演奏乐曲,忍受着加诸在身的残酷责罚以及各种调笑,此时此刻的场合只是被人好奇地充满期待地上下打量,比之过去实在太轻微友善,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丝毫。
顾尘羽在北周庄太后的训练之下对名琴有极高的鉴赏能力,随便一看便挑出了一把音质上佳的。这把琴的样式未必是最好看,价值也可能并不及其他的几把,但是我敢肯定,顾尘羽选琴的目的一定是为了能够将他的演奏发挥到极致的。他会忠实地执行我交待的任务,他要取胜,无论对手是谁,他此时的演奏务求完美,让人无法挑剔。
他知道这样可以帮我,会让我高兴,哪怕他将为此付出巨大的心力体力,承受无形的压力,他都在所不惜甘之如饴。
结果自然是有如昨日那般,在场所有人沉迷在顾尘羽的琴声之中难以自拔。
今天没有断弦,一曲《往生》从头至尾流畅没有滞涩。《往生》是北周摄政王顾天恒在权势极盛之时创作的曲子,按曲成之年推断,那时正好是顾尘羽的生母桃花亡故之后。这曲《往生》初时欢快之极,渐渐转入低沉压抑,仿佛忘川之水茫然无岸黑沉滚滚不知去往何方,乍见水上迷雾之中隐约明艳花开,劈开幽夜亮如白昼,那边是彼岸之花么?亡者之灵终将到达的地方,在那里饮下孟婆汤,投胎转世再不记得前生种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借由琴声宣泄而出,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又忽然急转直上,伴随着彼岸花逐渐清晰开朗,一种难以表述的幸福之味挣脱了束缚已久的躯壳,飞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