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沐泉在我面前永远是进退有度,言谈举止彬彬有礼。与他交谈相处的时候,总让我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受,从不会枯燥无味,从来都有收获启发。我内心深处已经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概念,他在我府里的这段时间,一旦我在公务上遇到了什么困扰,不能随便去打扰圣上,就图方便来找他商议。有些事情涉及机密我说的很隐晦,他却能够剥丝抽茧直指问题关键,一针见血字字珠玑。
有的时候我会无法控制在心中将甘沐泉与顾尘羽对比。我知道我奢望有一个像甘沐泉这般才华横溢在事业上能够为我分忧甚至是指引我的男人;同时我也幻想着一个对我百依百顺温柔体贴愿意照顾我日常生活的男人与我耳鬓厮磨相濡以沫。我不止一次贪婪地想,如果他们两个能是一个人,那该有多好。那我会毫不犹豫不择手段要将他留在我身边永不分离。
人心贪不足,这样邪恶的我,实在是愧对顾尘羽的单纯,也污了甘沐泉对我的敬重。
“主人,下奴愿意留在主人身边,求主人不要抛弃下奴,不要将下奴还给北周人。”顾尘羽匍匐在地,膝行来到我身边。他的声音颤抖不安,我刚才的许诺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安抚作用。
甘沐泉并不了解真实的计划,他不敢随意插嘴,却也还是出于善良的本心,附和我刚才的意思,劝慰道:“尘羽,你主人不是已经说了么,就算去北周也会照顾你,不会抛下你的。今非昔比,过去在北周没有人护着你,现在不同了。”
顾尘羽的额头蹭着我的裤脚,努力维持着情绪不敢太失礼,回应道:“下奴知错,请甘公子海涵。下奴只是一时惊恐,才忘了规矩,搅扰了主人与您的宴会。下奴……”
“尘羽,你不该妄自菲薄。论天资,你丝毫不比我差。只是命运不济,生在了北周,赶上了一场动荡,又遇到了庄太后那种狠毒的人。”甘沐泉感慨道,“比如‘云霄’这把琴,曾在摄政王手中尽展名器之姿,沦落在我这里只是摆设差点毁于一旦。每个人的际遇不同,实在很难预料,也不会是一成不变。你现在遇到了好主人,就是改变自己大好良机。”
我也肯定道:“尘羽,甘公子是有学问的人,他说的话是不是比我的更有道理呢?我虽然不敢自夸是好主人,但我并没有如你想的那样是厌倦了之前的亲密。我想看到你读书识字明理,看到你很自信地展露你已经有的那些才华。”
“主人,那样的下奴会有更多用处么?会让主人多几分开心欢乐么?”顾尘羽用一种怀疑的微弱的不肯定的语气轻轻发问。
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让他跟着甘沐泉习文三五年之后,或许他真能成为我的助手,至少能够帮我整理文书,与我探讨一些简单的公务问题。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北周之行祸福难料,势必危险重重。我能为他做的实在很有限。
而他在乎的与我在乎的显然不同,他只求他对我有点用,只想我能开心欢乐,这么轻易就能满足的他,这么简单的愿望,与我那些龌龊的念头对比越发让我愧疚难安。
107临行之前
那一晚与甘沐泉的小宴之上,我饮了不少酒,离开松竹院便自然而然拉起了顾尘羽的手,将他拽回了我的院子,我的卧房之内。破烂的粗布衣衫,没有来得及洗去的尘土污浊,这些丝毫不能够影响顾尘羽对我的诱惑力,他的俊美和温柔早已是我心头最难以割舍的牵绊。
都说酒后乱性,我也不能免俗。宴席之间,我克制着自己不在甘沐泉面前失态,忍了那么久心头早已是爱欲纷扰。顾尘羽是我的男人,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曾抗拒。哪怕他困惑难解焦虑不安,他亦能优先满足我的任何索取。
我喜欢这样的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一晚我很快就将正事统统丢到九霄云外,我锁上房门,霸道地拉着顾尘羽一起在我硕大的浴盆之内沐浴戏水。不用我解释,我的身体已经告诉他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主动地安抚我,用他娴熟的技巧,用他灵活的chun舌。
在我就要被欲火烧光了神智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郎中的叮嘱。顾尘羽的身体需要休养,三个月内最好不要行房事。虽然我们现在算不上正常的房事,却仍会消耗他的精力,害他虚火中烧。
我都在干什么啊?轻易就被他迷惑了,轻易就被自己的私心杂念夺去了理智么?
我咬牙强提真气,勉强算是及时守住了清明。我让他穿好衣物,我也匆忙系好了中衣躲回床上,主动与他分开一段距离,却又舍不得就这样放他离去。
我贪恋着他的容颜和身体。
“主人,是下奴服侍不周么?”对于突然的冷淡疏离,顾尘羽忧心忡忡,越发乖巧地跪在我指定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却也似乎并不想请辞离开。
“郎中说过你需要安心休养,三个月内不能行房事免得再生病。刚才是我一时把持不住,差点害了你。”我解释了一句,又转开话题道,“尘羽,去北周的事情圣上已有决断,我不能推辞退缩,更不想与你分开。所以我要去北周,和你一起,面对我们可能都无法预料的危险。你怕不怕?”
关于他的身体我早就对他讲过,这次再强调我的用意,他便不敢再多问。我想他可能并不明白服侍主人与他自己伤病有什么必然联系。
他只是很自然地回答我最直接地问题,哪怕他并不想去北周,并不能接受被北周人赎回去这种恐怖的事,他仍然按照我的期待,努力鼓起勇气对我说:“有主人在,下奴就不怕。”
我心中反而更加忐忑,唯恐他是强颜欢笑地敷衍,又怕他生了新的误会,便继续发问:“这些天,你想我么?我听说你和阿奴很要好,他是不是比我更容易相处?杂物院中也有一些女奴出入,你有否看上哪个?这次去北周路途遥远,我会带上许多随从,比如阿奴,比如其他女奴。你想不想要一些朋友陪着你呢?”
我一连串的问题一下子将他问住了。从没有主人向我这样问一个奴隶征询各种意见吧?顾尘羽一定是习惯了服从各种不合理的安排,突然让他决定关于自己的事对他而言或许很困难。
但他的犹豫让我也感觉到了一点点欣慰。他是信我的,信我不是逗他玩,他会认真思考着我的问题,从他的眼神我能看出他没有任何怀疑。他不是敷衍我随便回答一切听从我安排,而是尽可能在想是不是央求我带上什么人,比如他新结识的奴隶朋友。
我也在想,有了熟悉的人一起,比让他一个人跟着我去到北周,会否让他可以找到更多安全感,至少路上能有人陪他聊天说笑。
“下奴……觉得阿奴是个好奴隶。如果主人……允许的话,是否可以带上阿奴?他好像并不喜欢只被用作配种,他其实很有本领,说不定路上他能为主人做更多的事。”顾尘羽略有些笨拙地尝试表达他的想法。
“很好,既然你这样说,我自会带上阿奴。”我用肯定的语气立刻接受他的意见,给了他更多自信,然后我得寸进尺道,“还有没有别人?比如你新近认识的其他朋友?”
“别的奴隶下奴接触也不多。只是……有一个说话有北周口音的女奴,她对下奴很照顾,每次发吃的,她都想着早点通知下奴和阿奴,免得去晚了分少了。”
顾尘羽说的那个女奴我是有印象的。
这个女奴虽然说话有北周口音,不过身契上写着是生于北方某地官宦之家的家生奴,辗转来到京中,因为不堪主家凌辱做了一些过激的反抗,特意被送来我这里管教。我当时一念之仁,觉得这个女奴实属受了委屈又无处伸冤,便用了些手段干脆将她彻底留在了府中。但是最近许多迹象表明,这个女奴或许与北周密探脱不开关系。
她主动接触顾尘羽,表面上关心照顾,实际是否包藏祸心,我现在还无法判断。我能做的是叮嘱影卫看好了那个女奴,即使只是捕风捉影的怀疑,我也要确保那个女奴不敢轻举妄动对顾尘羽施展什么恶意手段。
不过顾尘羽既然对那个女奴有好感,不如这次北周之行也带上她,她若真是北周的眼线,一旦证据确凿,也未必不能被我利用,成为误导北周人的一个工具。
于是我答应了将那个女奴也带上。趁他心情不错,我哄着他在我房内另一处床榻就寝休息。到了次日早上,让他与我一起用了早饭,才恋恋不舍将他放走。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春暖花开莺莺燕燕时光流转,我始终忙忙碌碌,未曾再有合适的契机与顾尘羽亲近。
直到一切明朗,肃城送嫁的队伍都准备妥当之后,北周来使突然提出了一个看似并不合理的要求。
原本关于赎回顾尘羽的事情通过我的努力,已经谈得好好的,北周使臣勉强同意等到了北周再与我另行商榷。临行前北周使臣却改口,坚持要由北周接管顾尘羽,以防有变。圣上的意思是让我暂退一步,此消彼长进一步暴露对方的目的,我无奈之下只得遵从。
曾经信誓旦旦的我,现在该如何向顾尘羽解释呢?他刚刚对我建立起的那么一丁点信任,恐怕就此烟消云散了吧?无论北周使臣是怎样的居心,曾是北周奴隶的顾尘羽落在他们手里也不可能受到善待吧?
108他失望了
我忐忑不安充满愧疚,犹豫到出发的那天早上,才硬着头皮提前一刻去了杂物院子。
顾尘羽显然是早早就收拾好,黑发润湿透着清新水汽,脸面整洁,粗布衣也拂去灰尘。他见到我之后,露出灿烂笑容,几乎是小跑着奔到我身边,似有些得意又带着几分小心压低了声音说道:“主人,昨日下午,下奴终于认全一千个字了。”
“很好。”我苦涩地答了一句,考虑着该如何对他说我要说的重点问题。
也许他沉浸在努力多日终有一份大成果的喜悦之中,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忧愁与异样,他继续央求道:“主人,去北周的路上,下奴可否带着您赏赐的琴?”
他从我的院子里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铺盖,其余体面衣物甚至男宠服以及那把粗陋普通的琴都留在了房内,不舍得带到杂物院。奴棚之内条件很差,漏风漏雨,有的奴隶连铺盖都没有,根本无法存放任何贵重物品。
面对着他期待的目光,我愧疚地恨不得挖个地缝将自己埋了。我强行镇定心神,凝声说道:“尘羽,去北周的计划有了变动。”
他愣了一下,这才仔细观察我的表情神态,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我趁着我的勇气还没有消失的时候,一股脑说道:“我其实应该早两天就告诉你,这也是刚刚才发生的事。谈判中北周使臣一再要求,去北周的路上应将你交给他们看管。到最后,圣上答应了,我也没有反对。一会儿出发,北周使臣会派人来带你去他们的队列中。”
以前我理亏心虚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这般紧张,现在就仿佛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我所有的阴暗与邪恶,让我无地自容。但我依然坚持着将这件事情说的尽量完整而真实,我不求顾尘羽能谅解我的出尔反尔,只希望他了解前因后果。
这是圣上已经设定好的步骤,顾尘羽是为了国家大事随时要牺牲掉的一枚棋子。从正常逻辑上讲,我不应该有任何不安愧疚,事实上我却无法左右自己的感情挣扎纠结。这让我不敢与他的双眼相对,不敢看他伤心失望的表情。
他很聪明,有些话不用我解释的十分透彻,不用我再多说,他就会明白。所以他也没有再问。只是脸上灿烂笑容一点点凝固转瞬消散,原本充满期待的眸中神采渐渐黯淡无光。
他慢慢垂下头,又过了许久才以卑微的语气淡淡答道:“是,下奴遵命。”
他的声音之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与活泼,喜悦更是全然消失不见。
我的心一紧,赶紧问道:“你要带上什么东西,琴和衣物随便拿,还缺什么我让管家都准备好。”
他被黑发遮没的脸上隐约浮起了一丝惨淡的笑容,是那种像笑却比哭还看着让人难过的样子,自嘲地答道:“下奴不需要再带别的物品了……请主人不必费心。”
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感觉原本明媚的阳光忽然之间变得阴冷肃杀,周遭花草树木全都褪色失去了郁郁葱葱勃勃生机。
他伤心了,一定是伤心了。一定以为之前都是我哄骗他,其实他的结局早就定好,被北周人带走不容更改。我答应过他的事情,根本没有一样是真正能够按照他的期待去实现的。
我让他彻底失望了。
我不甘心地辩解道:“尘羽,请你相信我,目前的安排只是权宜之计。我会找机会再将你带回身边。”
“嗯。”他不带任何期待地应了一声,是奴隶对主人的敬畏必须要有的礼节,不能够不回答,无论多么违心还要表示出足够的认真与顺从,回应主人。
“也许现在你想不通,但是我要你答应我,必须好好活着不能轻生。”我干脆强行下达命令,我无法给他及时的安慰合理的解释,那么我就用霸道的方式要求,或许他才能够接受,我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叮嘱道,“记住,我让你活着,不许寻死。否则……我就会真的抛弃你,你明不明白?”
他惊讶地抬头,困惑的迟疑的又似乎在试图理解我的意思,嘴上却维持着奴隶标准地回话语气,在还不曾想明白的时候就答应道:“是,主人。”
我相信他,他答应我的事情,就会做到的。
而我答应他的呢?我努力寻找着补救的可能,对他解释道:“我没有忘记曾经答应你的事情。当你认满一千个字,我要告诉你为何让你识字读书。我其实是想……让你能有更多时间陪伴我,不仅仅是晚上和休息的时候。也许你可以在书房帮我整理公文,甚至将来你看了更多的书,了解了更多的事,也可以帮我出谋划策。但是现在……先要应付北周的问题,我才不得不……”
“下奴明白了。”
他真的明白么?我有点担忧。
毕竟再多的许诺与解释也只是口头上的,真的能给他足够的安慰,让他对我恢复一点一滴的信任么?
真正出发的时候,我看到顾尘羽两手空空跟着北周人站入了他们的奴仆队列之中。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望向我这边。
出了京城,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
达官显贵们都有马车乘坐,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军官护卫也有雨披遮蔽,唯独那些奴仆们,破烂衣衫散发赤足淋在雨中,没有任何雨具,只能默默跟从。
我看到北周人弄了一根绳索,缚住了顾尘羽的手腕,将他拴在了使臣的马车之后。其余的男女奴隶都背负着沉重行李物品倒是没有那么多束缚。北周人对待顾尘羽的态度,肯定谈不上是善待,但是也不算故意欺凌,这让我心中疑窦丛生。
北周使臣究竟是代表怎样的立场?如果是一切遵从北周儿皇帝的意思,理论上就应对顾尘羽多一些照顾,争取早日拉拢利用,不应该依然如对待奴隶一样对待顾尘羽。唯一能解释的通的理由是北周使臣实际还是被庄太后控制着,才会为了顾尘羽那般斤斤计较,将人弄到手之后又这般冷淡管束。
圣上让我暂忍一时之气,静观其变,我便不能因一己之私轻举妄动。其实各国对待奴隶都是这样,跟从主人出行的奴隶,如果不背负物品不拉马车,就理应是绳索拴缚略加管束的。我不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去与北周使臣再起争执。
又行了一段路,顾尘羽忽然跌倒了,再爬起来的时候右腿的步伐显得极为僵硬拖沓,走了没几步再次跌倒。北周使团的护卫直接挥鞭子抽打在他身上,想要赶他起来,连抽了几鞭,直打到他背上单薄的粗布衣衫全都碎裂,皮肉翻卷血口狰狞,他才勉强挣扎着爬跪起来,右腿却似完全不听使唤,再也无法站立。
109囚困笼中
我想起顾尘羽右腿的旧伤,每逢阴雨都会疼痛难忍,莫非此刻又发作了,看起来比上一次发作严重了许多。我再也忍不住,立刻出面叫停了行进中的队伍。
并非驿站,也不是正午休息的时辰,北周使臣不明所以,派人到我车前客气询问。
身为昭国送嫁使团之中职位最高的官员,像这样的“小事”我轻易是不会亲自出面,亦不能表现出对一个奴隶的过分关注,便叮嘱一个机灵的随从代为答话,告诉他们不能因为个别人耽误了整体行进速度,让他们妥善处置。
虽然我始终没有提及顾尘羽的名字,但北周使臣团内也不乏聪明人,很快就领会了我的意图。不过处理办法实在是……让我咬牙切齿。
我见他们迅速拆了一只木箱,用那些木板钉成一个木笼,将顾尘羽放入笼中。然后有人将木笼抬放到了北周使团一辆随行的物品车上,以麻绳捆扎免得颠簸滑脱,全然如对待一件大号的行李一般。
整个过程中,顾尘羽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由着他们将他捆了双手,粗暴地拖拽塞入狭小的木笼。没有人会为他捡起已经被鞭子打烂成破布块的衣物,没有人会顾及他脊背上新添的绽血鞭伤。他只能是尽力蜷缩在笼中,避开主要的伤口勉强不与粗糙木板钉成的笼壁贴的太紧,免得一会儿颠簸路途上反复摩擦磕碰得更严重。
按照我了解到的顾尘羽过去在北周的那些资料,他似乎经常被这样“处置”,囚困在木箱或者木笼之中,被送到某个地方被人折磨蹂、躏。而现在,在我许诺了会照顾他之后,他依然被人欺凌,我却为了所谓“大局”假装视而不见,这样的我的确是不配他的信任与依赖。
我的心就如这阴森淋漓的雨天一样,湿漉漉的不见光。
队伍很快再次启程,雨却越下越大。
所有贵重的行李物品上遮盖了一层防水的油毡,关押顾尘羽的笼子却依然裸露在外,任凭雨水毫不留情地冲刷。
我不知道顾尘羽是醒着还是已经伤痛交加失去了意识。我也渐渐无法再冷静地思考别的事情,心中忧虑越发严重。
雨势越来越大,队伍大不得不暂停行进。大家纷纷找地方避雨休息,自然也没有人顾得上车上那些并不值钱的物品。
我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蒙蒙雨帘无法阻隔我的视线,我看到顾尘羽在笼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按耐不住担忧,悄声吩咐随从去找阿奴。让阿奴在这个时候接近顾尘羽或许比别的人,更容易让顾尘羽接受。
我知道我这是在逃避责任,拖延着不去面对我不想要的结果,但是我没有勇气,害怕顾尘羽用那种冷漠疏离的态度对我说话。
很快,我看到阿奴冒着雨慢慢靠近了顾尘羽所在的物品车子。因为避雨,我们的队伍与北周使团的队伍并没有严格划分阵营,并不贵重的物品车子也少不了是我们的奴仆们帮着看管,北周人对奴隶并没有太多戒备。
守着车子的看到阿奴只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阿奴规矩地行礼,恭敬答话道:“下奴是夏大人府中的奴隶,以前与笼子里的那个奴隶一起做活,担心他的伤病过来看看,不知可不可以?这么大的雨,他受得住么?要不我央求主人弄块毡布盖上笼子……”
“你倒是个挺心善的,可惜毡布哪有那么多,你看看这些拉车的牛马还不照样是淋在雨里的?按道理这种伤病的奴隶早就该丢掉了事,还专门弄个笼子装着带着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
阿奴老实本分,并不敢随便与陌生人议论主子们的事,只木讷地站着不走,听那人发完了牢骚再次请求道:“大爷您发发善心,让下奴看看那奴隶,好歹以前是一个棚子里的互相照应过,万一……”
那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嘟囔道:“去看吧,去看吧,一个半死不活的奴隶有什么好看的?你愿意陪他在雨里淋着我也管不着。”
得了许可,阿奴便凑到了笼子边上。
雨太大了,我看不清阿奴脸上的表情,事实上他也没有说话。或许是他已经意识到了顾尘羽昏迷不醒,否则他与守卫说话的时候,顾尘羽多半要应声的。
我看阿奴小心翼翼伸手进笼子里试探顾尘羽的鼻息,然后又握住了顾尘羽的手腕,像是摸脉的样子。接下来,阿奴飞快地向四周望了望,确认并没有人关注他这边,便出手迅速地点按了顾尘羽周身的几处穴道。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几乎就要冲出车子阻止阿奴的动作,但是细看之下,我却发现阿奴像是在为顾尘羽疗伤,顾尘羽竟然醒了过来。
我听到了顾尘羽的声音,在雨声中微弱的喘息着夹杂着细碎的咳嗽声,但毕竟是他的声音。
“阿奴,你怎么过来了?”他有气无力地发问。
阿奴说道:“小羽,是有人让我来看看你,怕你伤病的厉害受不住这么大的雨。”
“这不算什么,以前比这伤的更重,也没事的。我贱命一条,死不了那么快。”
阿奴十分担忧:“你的腿又疼了?要不我去央求主人,给你弄些药。这么忍着熬着万一腿再不能用了,你不怕么?”
“能爬就行,主子们也不需要我这种物件像人那样走路。”顾尘羽的语气很淡漠。
“小羽,千万别想不开。听说主人一直惦记着你呢。”
“我知道,我对她或许还有一点用处吧,所以她说过不许我死。我尽量活着。”
他的这句话被风雨分割成只言片语,又以为他的虚弱而断断续续,我听得并不真切。但是我总觉得他一定还是怪我的,哪怕我解释了那么多,我依然只是口说无凭,让他怎么能相信我对他的感情和牵挂呢?
我甚至都不敢亲自去看他。
他是聪明通透的,同样也是自卑而敏感的。有些话我没有说他却能够感觉到,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此行去北周,也是被我利用的一个道具。
所以我不让他死,在他看来,不是我多么喜欢他,而是我对他或许有用处,暂时还不可以丢下。一旦我的目的达到了,那么再不管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在他眼里,真的就是这般不堪么?
就算是这样差劲,他依然遵从着对我的许诺,愿意对我一如既往地付出么?
“如果你能见到主人……可否帮我对她说句话?”
顾尘羽突然的请求,让阿奴愣了一下,迟疑道:“是什么话?我找机会尽快告诉主人就是。”
“我想求主人一件事,如果我死在北周,求她能否命人将我的骨灰带回昭国。洒在府里随便什么地方……当然像我这样的肮脏奴隶死了多半是被弃尸荒野,找到再烧了或许太麻烦别人了。主人不同意就算了……与你无关,你千万别逞强,主人对旁人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她若生气了,你就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110夜谈时局
阿奴找到机会来求我的时候,天已经放晴。
雨后清爽,天高云淡,晚霞映在西边,血样鲜红。
我的心还沉浸在顾尘羽的话里。顾尘羽不用人带话,我也晓得他在想什么。他根本没有期待着还会活着跟我回来,回到昭国,回到曾经与我缠绵厮守的京中府里。
我心头最软的地方痛得让我无法言语,我沉默着一路,脑子乱乱的,始终没能做什么有用的事情。
倒是阿奴,他机灵地央求人真的搞到了一块毡布,为囚禁顾尘羽的笼子盖好,遮了一时风雨。我只是没有阻挠阿奴的努力,也不会让北周人破坏了阿奴的善心。仅此而已,我能对顾尘羽做的事情,少的连一个奴隶都不如。
当晚我们宿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驿。
昭国的驿站是专门给官员使用的,有别于镇上商家开设的客栈,客栈是随主家的心情想开就开想打烊就打烊,国家设立的驿站则是不分昼夜长年有人值守,官员出行拿着凭证随时入住,平民百姓却不能随便靠近。驿站除了是给外出办差的官员住,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维持官方消息的传递。
驿站之内通常都养着几匹快马,还有一两名传信吏卒。全国各地加急的文件报告,都是报信的吏卒经由驿站换马不换人或者人马都换,不分时辰马不停蹄确保在最快的时间传入京中。虽然有些战报是飞鸽传递,但是鸽子能带的东西分量太少,详细的还要靠驿站人马传递。
不过驿站的规模往往不大,招待普通官员路过一家子赴任搬迁勉强够用,像我们这样的送嫁使团,不算奴仆光护卫官兵就有三百人,车子前前后后也有二十几辆,这么多人马吃喝拉撒,一个小小驿站是住不下也负担不来的。
如果没有那场雨,我们的计划是在前面的大镇子休息,这时只能是屈就在小地方。
此番去北周,大伙儿都知道路途遥远,护卫官兵也自带了帐篷,随时可以安营扎寨,于是多数人都留在了驿站外边的空场上,能住进驿站的客房里便成了我们这样的高级官员的特权。
地方小,也难分北周人还是昭国人,我与北周的使臣谦郡王各自占了一间正房,整个客院内东西其余厢房都被我们很有默契的瓜分干净。
这倒成全了我与北周的使臣“谈心”的大好时机。
晚饭的时候我让人就在堂屋内摆了一大桌宴席,我以主人的身份舔居上首,招待北周的使臣。这位郡王倒也随和,客随主便,由着我摆布,入席吃得爽快。
谈天说地胡乱扯了几句,推杯换盏,看他喝酒上了头,我便渐入正题。
“谦郡王殿下,此番来我昭国实在是不辞辛苦啊。不过您绝对放心,我们婉公主殿下贤良淑德才貌双全,与贵国皇帝陛下真的很般配。”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我这又不是瞎掰,说起来格外有底气和诚意。
不过谦郡王顾梓昱关心的显然不是即将嫁入北周的我国公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夏大人,你说如果你我两国顺利联姻,能再维系多久的边境和睦呢?”
我睁着眼睛说瞎话道:“郡王殿下何必如此悲观?您看就算这几年我们暂无联姻之事,不是照样相安无事和和美美互通有无么?百姓不愿战乱,国以民为本,君王自然也不想生灵涂炭。”
谦郡王并没有接我的话茬,只是言不由衷没头没尾地感慨道:“我北周连年纳贡,其实比战时消耗也差不了多少,国内百姓总觉得是矮了贵国一等,难免有牢骚抱怨。贵国公主肯下嫁多少算是鼓舞了民心,于贵国也不算损失。”
谦郡王的酒量深浅我早有情报,他喝酒上脸不上头,这会儿恐怕还很清醒。他主动谈起这些略带敏感的话题,不太符合他一贯世故圆滑的作风。按道理他与我这个很少出现在两国谈判场合的“不重要”的官员闲聊风华雪月都是合理的,怎么突然说起了时局呢?
我试图尽早打消这种无效的苗头,将话题引向我感兴趣的地方:“贵国的人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国的诚意。等见到了婉公主殿下,您就会知道敝国多么重视这次的联姻,也希望贵国皇帝能如愿以偿早日接手大业。”
“夏大人,我知道你并不想在今晚讨论时局,但是有件事情一直困扰我,想必让夏大人也很茫然。不如拿出来讨论一下你我的猜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解开你我的疑惑。”
我微微一笑,知道这位谦郡王也想借着机会谈谈我们都感兴趣的事,便不再兜圈子,说道:“郡王殿下,您难道是想问顾尘羽的事?”
我既然敢这样说,就是有充分的把握,我总觉得谦郡王的背后有一只手在左右着时局,他来我国替儿皇帝求亲也未必是自愿,所以有些困惑只要他主动提出来,我也不介意帮他分析一二。
“夏大人果然敏锐。”谦郡王称赞了一句,沉声问道,“听说作为贡品的敝国奴隶都是经夏大人查验再分发到各处,那个顾尘羽是为何被夏大人留在了府内呢?”
我没想到他一下子问的如此直白。在这次关于两国联姻的几轮谈判之中,我没有直接出面,但是情报信息没有任何疏漏,谦郡王代表的立场大部分都是儿皇帝的利益诉求,关于顾尘羽的事则是坚持庄太后最初的意思,他并没有直接面对我了解到有关我的更多细节。没准他是已经猜到了儿皇帝与庄太后之间的猫腻,现在是故意套问我与顾尘羽的关系,再拼凑细节从而左右他的立场究竟该归于谁。
因为庄太后病重,北周时局不稳,想要荣华富贵的人总会动脑子思量下一步该投靠哪棵大树,谦郡王是庄太后掌权以来一直能活到现在的皇亲国戚,除非真是撞大运,否则就一定是与庄太后有了什么私下的交易协议。莫非他看着我们昭国下嫁了公主摆明支持儿皇帝上台,所以他现在想倒戈投靠儿皇帝么?
我斟酌了片刻,酝酿好了表情和情绪回答道:“实在是惭愧,下官胸无大志并不太关心时局。而且……有隐疾,偏好男色。那顾尘羽生得俊俏,性情温顺,又听说是精心调、教专门伺候人的,下官就起了私心杂念,借职务之便将他留在了府内。”
在我说话的过程中,我特意留心了谦郡王的神态举动,见他眼中浮起了一层恼恨之意,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回握揉搓。他的表情尽量克制着与刚才没什么两样,但是他的肢体动作已经出卖了他的真心。我现在能够肯定他对顾尘羽的态度并不像人前表现的那般冷漠疏离。
我猛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谦郡王是摄政王顾天恒的崇拜者,甚至是追随者。
这么多年以来,在那么残酷的折磨虐待之下顾尘羽一直能够活着,除了庄太后的变态目的之外,或许也有摄政王的余党不遗余力维护的功劳。那么恰逢北周时局变化,摄政王的余党千方百计将顾尘羽弄回北周,说不得就是要借着摄政王之子这个名头召集更大的力量,从而伺机在庄太后与儿皇帝两虎相斗之中渔翁得利。而且说不定,庄太后与儿皇帝的矛盾与争斗,儿皇帝耐不住性子谋杀庄太后急于上位,也是由这帮摄政王的余党策划的阴谋。
明面上这位谦郡王左右逢源,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取得了儿皇帝和庄太后的信任,实则等他成功将顾尘羽带到北周境内,一切就会脱离了儿皇帝与庄太后的掌控。
若不是谦郡王今晚主动与我谈起时局,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想到了更深一层。那么他是故意暗示我,让我了解他的真实立场之后想要与我尽快达成某种同盟么?
我进一步试探道:“提起顾尘羽,我还是真舍不得他被赎回去。毕竟也让他服侍过这些日子,我对他也生了感情。白日里下雨那会儿,我见他似乎伤病的比较重,本是想要请求郡王殿下特准给他一些照顾,免得人熬不到北周……”
谦郡王微微一笑道:“夏大人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虽然律法森严尊卑有别,不过既然夏大人开口提了,我岂能不重视?我临行前太后殿下特别叮嘱过,一定要将顾尘羽带回京中,若是因伤病半路出了什么事情,恐怕不好交代。只是夏大人可能也听说过,顾尘羽是那反贼的余孽,使团之中恰有因当年那场风波中受了伤害的忠良之后。若是对一个奴隶太关照了该如何向旁人交待呢?”
谦郡王不嫌啰嗦将这通明显废话又说一遍,若我未曾琢磨出他的真实立场或许是不能够理解,现在却已经醒悟,使团之中各方势力眼线掺杂,儿皇帝和庄太后的人都各自带了兵,谦郡王就算是心念着摄政王之子想要照顾一二,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他到底还是很大胆地想到了与我联盟这条路。
我猜除了想借我这个有些“自投落网”的道具的掩护,给顾尘羽多些照顾之外,他还想要利用我做更多的事。比如在关键时刻,让儿皇帝和庄太后的人都消失闭嘴。
如果谦郡王真像我料想的这样,那么他的确是一个人才,懂得把握时机,也很敏锐地就找寻到了最可能成为他盟友的人。只可惜我从来都不喜欢被圣上以外的人利用,谦郡王找上我,我来者不拒,但是我要掌控全局。
在我昭国境内,我们的目的基本相同,给顾尘羽一定的照顾又不让庄太后和儿皇帝的人察觉到我们的真实企图。不过一旦临近国境,恐怕谦郡王就会放开手脚搞他的动作。我若不小心留神,说不定替他背了黑锅,被他利用扰乱了圣上的大计。
111三道锦囊
当晚我与谦郡王的谈话适可而止,许多内容心领神会轻易不能以言语明说,免得隔墙有耳,暴露了我们的真实盘算。
撤了宴席,我们各自回房休息。他是否立刻安寝我暂时不得而知,或许和我一样,都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否则是无法安睡的。
吃饭的时候我就听到驿站车马院子那边有不小的响动,这会儿影卫回禀,说那是从北方边疆发来的急报,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那传信的吏卒只是喝了一口水拿了干粮便走,一刻都没停直奔京中。
两国交兵的时候八百里加急几乎天天有,现在这种所谓和平年月,北边传来的消息这般紧要,说不得与边境用兵有什么干系。我回忆着出京前掌握的那些密报,推测恐怕是北周为了迎接送嫁的使团在边关布防上有了什么动作。
结合今晚我对谦郡王的立场判断,我很是怀疑,难道是摄政王顾天恒的余党已经开始夺权的计划了么?边关对于北周京中算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如果主将秘密更换兵权交替,再借着迎接我国送嫁使团的机会排除异己,一定能对政局产生关键的影响。
我正思量间,又有个影卫将京中发来的一个锦盒呈递到我面前。
我离开京中的时候曾经做过安排,只要我还在昭国境内,防卫司紧要的事情无法裁断的仍需尽快禀明我知晓,一些事关北周的重大消息也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所以我沉声问道:“这是什么人让送来的?”
那送信的影卫低声答道:“这是甘公子特意交给大人的。本来副司长齐大人犹豫不决不想搅扰大人,但是耐不过甘公子再三请求。”
我心头疑惑,我离京的时候甘沐泉还特意送到了城外,怎么那会儿当面不给我,现在却追了过来送东西呢?可见应该是刚刚得到了什么重要消息,他认为是对我极为重要的,才请托防卫司的人务必送到。
“幸好下大雨拖慢了大人的行程,否则怕是不会这么快就送到大人手里。”那影卫又解释了一句,“甘公子说请大人一定及时拆看。”
我检查了锦盒没有问题,笔迹和盒子上的暗号也确实是甘沐泉与我约定的那样,才将闲人遣走,独自一人拆看。
盒中有一封信笺和三道编号的锦囊。信笺上的话很简短,是甘沐泉对我的叮嘱,落款的日期时辰就是今日中午。果然如我预料的那样,有些情况是在我出发后他才刚刚确认,并且迅速拟好了一些对策,尽快送到我手中。
想必是甘沐泉动用了隐宗的力量,通过另外的渠道终于查到了什么内幕,促使他能对时局做出更肯定的判断。而读完信,我发现他的判断恰好与我今晚醒悟的事不谋而合。
甘沐泉也认为谦郡王是摄政王顾天恒的追随者,是一直蛰伏在北周的反对庄太后甚至是儿皇帝当政的势力头目之一。儿皇帝与庄太后反目相争,正是谦郡王为首的这股势力策划多年的结果。
甘沐泉简短明言,让我千万留心谦郡王的一举一动,说不得在边境附近他们就要有大动作,借着两国联姻的事情制造更大的风波。而顾尘羽作为摄政王唯一还活着的儿子,意义非常重大,是其中关键。至于对顾尘羽本人而言是好是坏,甘沐泉还无法判断。不过出于私交他送我三道锦囊,助我一臂之力。
第一道锦囊是我在北周境内时如果遇到疑难,可以随时拆看的。
第二道锦囊是一旦在边境附近遇到了大变故,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拆看。
第三道锦囊则是到了北周,我性命攸关无法指望昭国朝廷之力自保的时候再看。
前面两个我猜不出,这第三道锦囊我则隐约怀疑是隐宗在北周势力的联络方法。甘沐泉在送我的时候就说过他不会辜负与我这一场相交,他当我是他的知己好友,有些事情或许无关天下大局,但关乎我的性命,他也一定会全力帮我。
想到他的话,他对我的情谊,我的心无端端一暖,更加愧疚曾经对他的不堪念头。我这种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根本配不上他那等君子惦念牵挂。如果哪一天我无法完成圣上的嘱托,对昭国无用,那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可是这样思量的时候,我又无法真的抛弃凡尘杂念。我忘不了顾尘羽,放不下他的安危。若说我可以抬出国家大义心安理得接受甘沐泉的帮助,那么我实在想不出合理的借口昧着良心一点点眼睁睁看着顾尘羽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虎狼争夺的羔羊。
然而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地摆在面前,容不得渺小凡人去改变。顾尘羽已经难以逃脱既定的命运,他因有摄政王那样的父亲而沦为奴隶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虐待,现在又要因这样的身世再度成为权势相争的焦点。每一次都是他无法选择的,他除了忍受之外连希望都不存。
这样的他,怎能不让我牵挂怜惜?
何况他是我的男人。
他不是普通的男人,我也不是普通的女人,这就是我和他的宿命。在他无法改变命运,无法抗拒别人加诸在他身上的各种磨难欺凌的时候,我应该将他拉出深渊,维护他的安全,让他相信我对他的感情,让他认同我才是可以让他依靠的那个人。
我明白我的想法已经远远背离了这世上的常理,以及我最初的期待,但是我必须做出选择,不能再退缩拖延了。他变不了,那么我来改变,我来接受。
我理清了思路迅速写了回信,将我的计划简要地透露给甘沐泉知道,因为我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问题,而是已经与国之政局千丝万缕无法摘清。我需要一个与我心意相通,才干不在我之下值得我信任的人,替我在留在朝中陪伴在圣上身边掌控事态变化。我不能保证我不被自己的情感左右,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到时候我希望甘沐泉能够及时将我拉回正轨。
让人将我的信传回京中,我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眼下当务之急要处理的事。
我与谦郡王已经达成一致,打算暗中联手让顾尘羽过的更舒服一些,所以我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谦郡王告诉我的他察觉到的那些势力眼线是否属实。为了共同的利益谦郡王在这个阶段或许不会对我有所隐瞒,但是我的职业习惯是所有拿来的信息都必须经过我的验证才能放心使用,免得被人蒙蔽一步走错步步上当。
我安排好了人手查对北周使团各路眼线的立场,接下来召见了专门负责盯着顾尘羽的心腹影卫,询问今晚情况。
其实这才是我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被囚困在木笼之中,伤病交加的顾尘羽究竟如何了?是否已经得到了我辗转交给阿奴的药,是否能有一点吃食充饥?
112不速之客
影卫向我回禀道:“大人,在驿站安顿后,顾尘羽被放出木笼。几个奴隶相互照应,见他行走不便,还为他送了一些水和吃食。看起来他比下雨的时候恢复了一点体力。阿奴按照大人的吩咐在得到北周看守的同意后一直陪着顾尘羽。另外府里带出来的那个女奴也很热心,帮忙张罗,央人同意了晚上就让顾尘羽与一众奴隶们睡在一起。”
影卫提到的那个女奴叫红绸,就是一直被我怀疑与北周密探有关系的那个人。为何她反而主动央求人不单独关押顾尘羽,让顾尘羽与一众奴隶们一起呢?莫非此行之中其他奴隶里还混有北周的密探?逻辑上说不通,如果红绸代表的势力对顾尘羽是存了敌意,理论上应该将顾尘羽隔绝单押才方便进行鬼祟的事,否则一群人前后左右众目睽睽围绕着,做什么都不会完全不为人知。那么红绸实际上是代表着要保护顾尘羽的北周人么?
在谦郡王给我的势力眼线判断中,红绸并未被纳入其列,毕竟红绸名义上是我府里的奴隶。但实际红绸与北周使团的奴隶以及底层的守卫兵卒相处都不错。我一开始觉得是红绸有北周口音更容易取得北周人的信任,现在细想,或许红绸的来路不像我知道的那么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