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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然梦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我吩咐影卫继续回到暗处盯着顾尘羽,一旦发现有人对顾尘羽做恶,一定要护着顾尘羽安全,同时尽快通知我。影卫的好处就在于他们执行命令从不问原因,而我已经无法解释这样关注顾尘羽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索性此时我们离开京城不远,我想那些居心叵测的势力今晚也没胆子做什么坏事。如果换我是阴谋的策划者,想要顾尘羽的性命,也会让他死在一个更有利的地方,比如边境那里更容易挑起两国争端引起各方势力猜忌。

有阿奴和红绡关心照顾,再加上我与谦郡王达成的协议,顾尘羽的生活情况应该能渐渐好转。我开始思量着明日再去弄一辆马车,让阿奴和顾尘羽充作车夫,总之,要先将顾尘羽弄出笼子。否则一旦发生什么事,他被困在那么沉重的木笼里避无可避,很难被迅速转移。

在我即将睡下的时候,驿站外突然传来了喧哗之声。

驿长战战兢兢进来通禀:“夏大人,陈小侯爷连夜来访,恳求面见大人,说有要事相商。”

陈行洲?这货不是应该带着他的金童子四处逍遥去了么,怎么大半夜又来骚扰我?莫非他被金童子甩了心态失衡,又听说我要出使北周,便死皮赖脸纠缠我?反正一提起这个人,我就不由自主焦躁不满。

不过我想他也是看准了我的这种心态,才连夜来访,赌我会见他。明知道我对他厌恶防备,他敢硬着头皮来,一定应该是有正经事。这就是我的判断,无论我私心之中多么不想见他,在这种暗中风起云涌的时刻我不敢错过任何可能对我有利的消息。

“请陈小侯爷进来吧。”我急忙穿好外衣,将已经散开的头发随意束好,坐在了桌旁。

桌上残灯如豆,昏黄静谧,我肃穆端坐,心神如灯苗闪烁难安。

我不知道在陈小侯爷这种喜欢同性的人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绝色”,反正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与看金童子差不太多,是根本掩饰不住的迷恋。

尤其深夜,在卧室之中静谧场所,或许也给了他某种不良的心理暗示。总之,他不仅是眼神,脸上的笑容都仿佛含着一股子暧昧。

我强忍着厌恶的情绪,绷起面孔,冷冷问道:“陈小侯爷,这么晚了您不在京中休息,怎么连夜跑来这小小驿站?您的那位金童子呢,他舍得您半夜离开他的身边?”

一提起金童子,陈小侯爷果然是收敛了不少,他在我对面入座,叹了一口气,难得开口是正经的调调:“夏大人,当初金童子行刺于你,是他的不对。夏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与我们是莫大的恩惠。我心中一直记着这份人情,不晓得该如何报答。最近我从金童子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后来想想还是应该告诉夏大人。”

“陈小侯爷太客气了。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您夜不能寐追到这里非要告诉我呢?”我其实是很好奇的,听他口气显然不是欲求不满寻我开心,应该是真有什么事情纠结在心中,斗争了一段才决定让我知情,否则他良心难安。

“我已经反复劝说让金童子早点从万金楼内脱身,不过因为行刺失败的事情,他暂时还是无法逃出他义父的掌控。金童子暂时就与我一起住在京城外的别院,他偶尔失踪几天,做完了他的事还会回来找我。可有一次他回来之后很不安,说是万金楼接了一个大生意,义父非要他参与,口口声声说只要做成了,连带他义父都金盆洗手回家养老。只要是他义父退隐了,他自然也就能够彻底摆脱那见不得光的行当,专心与我厮守。”陈行洲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想再与金童子分开了。每次他出门,我都怕他再不能回来。他说,如果他真不回来了,就一定是变心抛弃我了,让我也不要惦记着他,好聚好散。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变心,他爱我。他是怕他万一死了,我会难过。这种事情,我对旁人说了恐怕也没什么人愿意听愿意信。夏大人,你了解我……总之这种感觉,不会错的。你与那个奴隶之间,恐怕也不是主仆那么简单,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并未被陈小侯爷的真情感动得失去了常态,而是习惯性对他冷嘲热讽道:“感情的事情谁也说不明白,陈小侯爷连夜找我,不是只为了倾诉吧?”

我一向对陈行洲都是这种恶言恶语,他并不介意,只是继续说道:“金童子提了那件事之后,我自然很上心,唯恐他在这种大任务之中会有什么差池。经过一番调查,还有从金童子那里套话,我终于弄清楚了一点眉目。万金楼将在我昭国与北周边境那里有大行动,倾巢而出,据说雇主开出了天价,一旦事成的收益相当丰厚,许多人就可以洗手退隐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不懂时局,可是有了上次金童子欲行刺夏大人的事总算长了一点教训。我怕他又干出什么事妨碍了夏大人的公务……我仔细打听了一阵子,确定他们将在最近这两个月内动手。那时候夏大人的送嫁使团刚好到边境附近。”

我心道,看来我的预感和推测没错了,雇佣万金楼那些杀手出面搅混水,的确是不容易防范,事后也很难理清楚究竟何人指使。看来陈行洲找我通风报信,是做对了。

113山雨欲来

我的语气略微温和了一些,耐心问道:“陈小侯爷跑来向我透露消息,金童子难道不会察觉异样么?”

陈行洲感觉到我的态度变好了,他更加积极地解释道:“以前小童出门从来不告诉我,总是突然失踪,这一次他提前好几天就对我说要出远门,今天中午离开。”陈行洲皱眉,“他很反常,临走前一会儿说让我送他,一会儿又说让我忘了他,早点去找我旧相好。我哪有什么旧相好啊……他便叮嘱我回京中少在外面闲逛,实在憋不住出门就多带人。”

我冷哼道:“金童子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他应该是暗示小侯爷要注意安全,并且早点来找我吧?”

陈行洲一脸不好意思,忐忑道:“我也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若直说了什么‘旧相好’这种事又怕夏大人生气。”

“算了,陈小侯爷当初一片痴心我也不是不知道。好在您已经有了金童子,过去那些恩怨我亦不会计较。只是按照以前的经验,但凡我与您相遇,总是没什么好事。这一次我也会加紧防范。”我停顿了一下,咬牙做出决定,“金童子的意思,其实也怕小侯爷您出什么意外。毕竟万金楼这次大行动为求周全,或许会专门派人监控主要杀手的亲眷,也算是人质威胁。金童子让您来找我,大概是希望我能念在旧情照顾您的安全。”

陈行洲更加惭愧,犹豫道:“此番我只带了两名护卫连夜赶路,并未遇到什么不妥。或许是小童瞎担心了,我知道夏大人不喜欢我出现,通报了消息之后我将尽快回京中闭门不出,理论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我摇头,眼中浮起一层邪恶的意味,郑重说道:“不妥。按照目前我掌握的信息,万金楼这次要做的事情恐怕于国不利。你在我手里成为我控制金童子的筹码其实很不错,这份大人情我不能不收。”

陈行洲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夏大人关心我的安危呢。”

我笑道:“陈小侯爷当我是开善堂的不成?既然您主动送上门来,我就收下这份大礼。您也难得有报效国家的机会,这一次便从了吧。”

陈行洲自知难逃我的“魔掌”也不多说,反而恐怕是还存了对我的什么不良迷恋之情,也并不抗拒我强留他随团北上。

有些时候我真的不太明白男人的心思,他们的心中真的能够装下那么多喜欢的人么?像陈小侯爷这样的已经算是很专情的,却仍然无法克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贪念,那些娶了三妻四妾还天天外出逛青、楼勾三搭四的男人又是怎样花心就不必说了。

我第一次将自己跳出男人的圈子,回归到从小女人的角度琢磨着男人的想法,绕来绕去我绕不开对顾尘羽的念想。我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位置呢?高高在上敬畏着的主人么?他易主之后会立刻将那个位置换成别人么?

不过陈行洲的出现除了带来信息和我的烦恼,也同时产生了另外的好处。

次日清晨,我有了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增加一辆马车,专门给来送我的“好友”陈小侯爷乘坐。我们送嫁使团之中抽调不开车夫人手,与北周使团商量借调个会赶车的奴隶伺候。谦郡王很配合,到了当日中午,车子和车夫都备妥了。

我看着顾尘羽与阿奴并肩坐在车前有说有笑,车内那位让我烦恼的陈小侯爷也似乎完全可以被忽略了。

陈小侯爷自带的两名护卫,经我允许其中一名回京中给陈家报信,另一名就留在车内陪着主子。我为显得关怀照顾,还另外指派了两名防卫司的护卫专门负责陈小侯爷的安全,彻底将他的行动控制起来。

接下来十几日皆是大晴天,春风和煦,车外温度宜人。我几乎是弃了我那辆舒适的马车,整日骑马,在使团的队伍中来回溜达。

别人可能猜测着我的目的是为了加强防范或者与北周使团联络感情,其实我只是想要多看看顾尘羽。

在我的暗中关照之下,阿奴寻到了一件旧衣服给了顾尘羽,遮盖了他背上新添的鞭痕。虽然奴隶的待遇在哪里都不可能太好,但是有了阿奴帮衬,顾尘羽似乎又回到了在我府中那会儿的心境,看起来好像是摆脱了那天的悲伤绝望。

看着顾尘羽与阿奴轻松相处,看着红绡对阿奴眉目传情,对顾尘羽发自内心地照顾关怀,有时都让我开始怀疑我所知道的那些情报全是假的,让我幻想着根本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没有什么敌对立场,人和人之间只有真情在。

为了方便管束,无论是北周使团还是我们昭国的奴隶,入夜后都是统一在护卫队指定的地点席地休息,不能走出官兵防守的圈子,十几天之后奴隶们也就自然熟识。无论哪国的奴隶都是最底层的苦力,反而没有两国的官员兵丁护卫之间的那种戒备。他们不像两国官兵那样分开设营,泾渭分明,而是挤在一起混成一片。

因此由北周使团负责看管的顾尘羽与我带出来的奴隶往来并没有什么不可以。

按照我的观察,红绡对将顾尘羽是爱屋及乌,红绡对阿奴眉目传情,估计是见阿奴对顾尘羽那样关照,便也将顾尘羽当成自己的弟弟护着。每天晚上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虽然并未脱离一众奴隶休息的地方,仍能看出他们三人明显更为亲近。

我能够感觉到当我骑马经过顾尘羽身边的时候,他故意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等我走开后,他又似乎盯着我的背影发呆。这是影卫告诉我的,我背后没长眼却仍有灵犀,准确感应着顾尘羽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以前我在不忙公务的时候有许多事情可以消耗精力发泄压力。但是自从顾尘羽住进了我中,我其他的爱好统统消散,对别的男人也提不起兴趣。我在闲暇之余,始终只想一件事情,怎么能让顾尘羽名正言顺再回到我身边,不再被人用任何借口带走。

可我目前没有能力舍弃更多,放不下我对圣上的承诺,我舍不下所以得不到,活该这般只能看不能吃,相思苦闷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这一天,已经远远能望见边境上的山峦,以及北方密布的阴云。

平地三尺刮起一阵大风,夹带着自北方而来的雨水味道,听探马回报前方五十里正是暴雨倾盆一片泥沼,如果我们按照计划正常行进,一定会赶上那场大雨,不如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坏,尽早找地方安顿。

我举目四顾,选了一片高地。高地四周开阔,只西侧十里方向有一片林地。仓促之间也只能先在这里扎营了。

突然,我心头无来由的一阵不安,我立刻吩咐人去最近的衙署驿站报讯多叫些官兵人手撑场面,另一面我提高警惕全神戒备叮嘱护卫队也要严加布防。

其实最近几日,我通过防卫司沿途的暗哨已经察觉了纷一些不好的苗头。现在正是天时不利山雨欲来,说不得今晚就会面临一场恶战。

114杀手夜袭

第一波袭击在我预料之中。

一群二流的杀手不怕死地冲击着我们营盘外围的护卫队。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靠着不要命的方式消磨我们的气力和耐心。这些人的水平很明显还达不到万金楼杀手的档次,或许只是一群七拼八凑乌合之众。

根本不用我出面,送嫁团护卫队的队长就能够泰然自若地组织防守,不出意外在夜幕降临前,这些杀手也好匪徒也罢就能被消灭干净。

我这时就站在婉公主的车架之旁,恭恭敬敬请示道:“婉公主殿下,让您受惊了。不过如若微臣所料不错,入夜后恐怕还有几次袭击。公主殿下可有什么吩咐和需求?”

在肃城的时候我和顾尘羽都经过易容,样貌与现下不同,余慧婉并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位王公子,也同样想不到一个赶车的奴隶会是当时那个琴艺高超的少年。她做足公主的姿态,对于我这样与她并不熟识的送嫁大臣并没有特别的亲近,礼数周全疏离冷淡,还不如我与谦郡王的交情更熟络。

但是自从她发现阿奴的身影之后,几次差遣随从找我的管事头目旁敲侧击打听阿奴的事,显然是怀疑阿奴的来路。可是阿奴脸上已经没了刺青,做这种事的我也早有防范,任什么人问起都拿得出一套说辞能圆谎,余慧婉的人找不到任何证据又不能代表左家说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听我这样一问,余慧婉沉吟片刻,郑重回答道:“本宫是弱质女流,既然使团遇袭,一切还望夏大人维护安排。如果牵扯到个人安危,本宫自会以国为重,绝不做有损国体的事。”

她的态度很明确,也或许她早就知道了生父的秘密,总之我感觉到她最担忧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怕人怀疑她的立场。

我则象征性地安抚了几句,又提起:“微臣原本有多种方案以备不时之需。但是天时不利北方边境正逢大雨,如果连夜冒雨赶到边塞军营寻求官兵支援,路上的风险太大。雨中夜路,不容易察觉那些早已潜伏的陷阱。现在选择就地防守坐等支援,就需要耐心与镇定。最快最有效的支援当然是边境守军,附近衙署驿站就算来人能更快到达,也未必敌得过有组织的江湖高手。”

“夏大人是见过大场面的,本宫非常放心。至于边境守军……”余慧婉顿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心心念着的那个小侍卫不是正在北疆边境从军么?莫非在这种关头余慧婉还有放不开的地方与什么隐忧么?她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心性和智慧绝对不容小觑。再大的场面她都不会怕,她只是有些时候为情所困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也太过执着。

果然她顿了一下之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本宫有一位故人就在这附近边境岗哨为将。本宫与他曾有信函往来,送信的随从知道从这里有一条捷径到达边关要塞。那条路车马难行,本宫冒昧提起这件事,是想万一来袭的匪徒猖狂,夏大人能多一条应变的方法。”

余慧婉提起的捷径我早已派人探查过,那条路在密林深处,需要翻越沟渠陡坎,一般的马车是肯定进不去,就算是经过训练的战马也只能走到半途,剩下的路必须身手敏捷的人纯靠双腿双脚来行。

如果真的遇到了劲敌,人家的目的是想要搅起两国争端,在边境杀了我昭国公主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至于那些惦记着顾尘羽性命的人也不能够忽视。按照婉公主的暗示,也许需要早点走捷径将公主或者其他重要人物送到安全的地方不失为一个办法。

所谓公主的故人应该就是那个从军的小侍卫了,据我所知那人已经积攒战功升至裨将镇守一处要塞关卡。不过这些信息既然能被我查到,万金楼或者其他野心勃勃的势力多半也是知道的。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听起来不错,真正实施的时候若我带着几个影卫高手与大部队分开护送公主走捷径入边关,说不得正中敌人的下怀。

我并没有直白地否认余慧婉的提议,而是温颜安抚几句,独自回到我自己的车上。

这时候外围那些打斗嘈杂的声音也渐渐退去,我能够静下心认真思考问题。我拆开了甘沐泉送来的第一道锦囊。

锦囊之中放着一副精巧的地图,是边境要塞方圆五十里的详图,标注了有可能设伏的地点,以及设伏的方法。

我很快就在这张图上找到了我们的位置,东南西北四面都被可能的设伏点包围着,还真是即侥幸又不幸。

我的探子回报向东那片虽然平坦开阔,但是也没有我们能够躲避的掩体,万一敌人放箭雨,我们就是移动的活靶子。向西一片密林,是蛰伏高手安排各种险恶机关的绝佳地方,明眼人一看都不会选择那条路撤退。向北边塞目标是我们最合理的撤退方向,敌人若存心设伏也是一场硬仗,何况那边正下大雨天时不利。向南从我们的来路撤退,或许乍一想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这张图上提示,我们走过的路才是最有可能被忽略的设伏场地,万金楼的作风一向出其不意。如果他们的打算是断我们的后路,前后夹击将让我们乱了阵脚被赶入他们设好的埋伏,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在地图上除了地名还在相应的位置标注了几个名字,什么张猎户,什么薛衙役,以及联络暗号,我立刻明白了这几个都是隐宗门人。我之前与甘沐泉闲聊的时候也了解过隐宗的门风,关键时刻背黑锅的责任是门主,门人听不听号令全在这事情是否合理,而非门主一己专横能够左右的了。所以,我即使知道了谁是隐宗的人,能否使唤的动他们做事,现在只能赌一把看看运气了。

当然甘沐泉给我的这些信息是十分重要的,为我谋划安全退路提供了一个更清晰的框架和能够利用的资源。

我迅速理清头绪,立刻叫来心腹影卫仔细吩咐计划。

突然我听到了阿奴的叫嚷:“主人……有刺客!”

接着打斗声就从陈小侯爷那辆车子所在的地方传了过来。

我心中一紧,掠出车子,便见一个个头不高的黑影与那车子周遭的护卫已经交上手。我定睛细看敢肯定那黑影就是金童子。

这个时候阿奴则机灵地护着顾尘羽避开打斗的圈子向旁边退去。

在我向顾尘羽那边张望的时候,他亦抬头看向我,琉璃色的眸子之中难掩忧愁之色,嘴chun噏动似有什么话要说,却因为局面混乱,被阿奴强拉着没入人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头突然浮起一丝不安。

115尘羽被掳

我暗中做了个手势,吩咐心腹影卫盯住了顾尘羽的位置,以免其余杀手潜伏靠近趁乱袭击。见影卫都就位之后,我稍稍安心,恢复到常态。

我看金童子似乎并未出全力,故意被几个护卫缠着错开靠近他的“目标”的机会,我心知有鬼,便冲着金童子大喝道:“金童子快快束手就擒,就凭你是绝无可能将陈小侯爷掳走的。”

陈行洲也掀开了车帘,诚恳地喊道:“小童别任性了,听夏大人的话。”

金童子却不理会陈行洲,继续与护卫打斗,还狂傲道:“你们早就被包围了,援军更不可能来到,识相的将我要的人交出来,免得小爷不高兴了杀无辜泄愤。”

一个合格的万金楼的杀手绝对不会这样啰嗦,言谈中泄露太多的信息,我更加肯定金童子的用意不简单,便以传音入密单独问金童子谈条件:“你来报讯是想让陈小侯爷不要误入险地对不对?”

果然,金童子用传音入密肯定了我的问题。

“做个交易,你带陈小侯爷走,给我们指条明路。陈小侯爷中了我下的毒,如果我和我要保护的人都平安无恙,立刻让人将解药送到你指定的地方。”我眼睛也不眨就编出谎话,煞有介事地丢出诱饵。

“你卑鄙!”金童子忍不住怒视我,咬牙切齿,不过最终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西面密林,棋盘峰左翼小路。”

他话音未落,我就已经与影卫联合出手。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我并不陌生,嘴上说一套,心中想另一套,我为达目的一向不择手段。我信不过金童子的话,也不可能这样简单就将陈小侯爷这块肥肉放走。

金童子的武功路数我早已摸清,仗着人多我又亲自出手,以众欺寡将他成功生擒。他目眦尽裂却也没有负隅顽抗,我点了他的穴道将他塞入了陈行洲的车子,故意给他们一刻独处的机会,接着我将陈行洲请了出来。

我对金童子说道:“你刚才说的路径听起来不错,我这就带着陈小侯爷先走了,你且留在车中等待救援。”

“不要,我刚才骗你的。”金童子忙不迭喊了一句。

我望着陈行洲,提真气暗中动用摄魂术,一字一句问道:“金童子刚才告诉你怎么脱身了么?”

“阿洲,别告诉他!”金童子紧张地阻止。

或许陈行洲的定力并不强,也或许他存了心思要对我说实话,总之他没有犹豫,依着我的意思回答道:“小童说一会儿会有火雷箭袭击,让我找块湿布伏低身子,趁乱跑去西面密林躲好,等着月上中天再往棋盘峰去,左翼小路那边有万金楼的人守着,只要我交出小童的信物,他们就会放我一马。”

陈行洲这样说的时候,我观察金童子的脸色表情,很快就确认他所言不虚。

看来仓促之间金童子并没有编排更高明的谎话的能力,他虽然讲了个听起来靠谱的大致逃离方向,却没有交代细节,如果我大意贸然行动,多半就会自投罗网跌入万金楼的下一个埋伏。好在有陈行洲在,金童子为救情郎脱离危难,什么都豁的出去。

“火雷箭的威力如何?”我向着金童子逼问了一句。

金童子毕竟年少,在我手里不是头一次吃亏也的确承我的人情逃过一劫,一见谎言被我识破也不嘴硬,或许料到我有宽大处理的可能,就老实答话道:“是我们万金楼最新制出的厉害机关,燃烧的箭簇上带着一颗火雷,火箭升空引线烧没了的时候,火雷爆炸碎片乱飞烟雾浓烈刺鼻。方圆十几步之内人畜都会受伤,趁乱万金楼杀手从地下潜行进入,只击杀目标。”

“你们的目标是谁?”

“婉公主。”

“只有她一个么?”我的语气之中掺杂了几分疑惑。

“我骗你有什么意思么?”金童子抢白。

我质问道:“只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用得着这么大排场么?你刚才偷溜进来不是轻松就找到陈小侯爷,有着闲工夫直接去杀婉公主不是更容易得手么?”

“反正我得到的指令就是杀婉公主,别人有否其他目标我不知道?义父对我已经不像原来那样信任了。”金童子苦笑,“不过能用这种阵仗,制造大混乱,万金楼多收几家雇主的钱,顺便有别的目标也很合理。你们这队人马之中肥肉太多,多少人盯着眼馋呢。”

金童子的话音未落,天空之中划过数道火光,紧接着爆炸声从护卫队的外围传了过来。

“是火雷箭!”有人高声呼喝。

瞬间腾起了滚滚浓烟,被大风吹入了我们的阵营。

天昏地暗,一片混乱,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我忘了风向!我们现在的位置虽然地势相对安全,看向四面八方都能一目了然,但是刚才风势并没有这么大,而此刻大风吹来,如果有人从上风口施放浓烟,烟借风势迅速弥漫,未必真有多大毒性却扰乱了人的视线。

我害怕的是借着浓烟掩护混入的不仅有万金楼的杀手,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幕后主谋。他们的目标或许并不是婉公主。

顾尘羽!

在这种时刻,我脑子里全是顾尘羽的安危,什么婉公主什么使团任务统统都靠后了许多。自有人张罗着防守,那么多官兵和护卫,他们都是专门保护婉公主和北周使团的,只有我的顾尘羽,如果不是我的命令真的会有人关心他的死活么?

“尘羽!”我情难自禁喊出声,纵身向着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奔去。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在白茫茫的烟雾之中我发现了一道灰影。那人的衣物是陌生的灰色,不是我们的官兵护卫也不是我的影卫,一定是刚刚趁乱潜入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迎面是新鲜血液的味道散开,充斥在我的口鼻。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努力睁大双眼,屏住呼吸,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我撞到了别人的身上,我听见了打斗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我看到那道灰影裹挟了什么人离开。

我听到了阿奴的惊叫:“啊,放开小羽!”

我听到了红绸的呼喊:“小羽你在哪里?”

不,不要!

不要将我的顾尘羽带走!

我在心头大喊。

刺鼻的浓烟让我无法再开口说话,眼睛酸涩流泪什么都看不清了,我却咬牙踩踏着旁人纵身飞跃,不管不顾地向着那道灰影追逐而去。

那个被灰影掳走的人就是顾尘羽!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如此后悔,为什么我没有更加努力地修炼轻功。即使是夹带这一个人,那道灰影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离我越来越远。

我能感觉到我的影卫也追了上去,但是他们的轻功并未比我高明多少。

只有那灰衣人就像是长了一双翅膀,在浓烟和爆炸之中来去自如,渐渐将我们甩得更远,眨眼间便绝尘而去。

116边境之变

在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一下子就冻住了,彻骨寒凉。宛如当初第一次见到顾尘羽,他看我的那种苍凉冷寂的眼神一样,激得我莫名难受。

顾尘羽被人掳走了!

这样残酷的事实就摆在我面前,我清晰地感觉到绝望与无助。不安被无限放大,就像是我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被人砍下剥离抢走了一般。

周遭的声响听不到了,唯有我的心“砰砰砰”没有规律地跳,半死不活地挣扎着,纠结着懊恼着,滴血。

我真是没用啊!我该怎么办?

“夏大人,您在哪里?公主殿下受伤了!”这句话喊了两遍,好像就在我耳际。

不,我并不是做恶梦,是遇到袭击了。我怎能傻站在这里发呆?

我不是一个人,我要负责的是这里上百人的性命。我岂能为了一个被掳走的奴隶,就这样恍惚了心神乱了方寸?

我强行提真气,咬破了舌尖,稍稍回神。

于是我便听到了护卫队长沙哑的声音呼唤支援,我看到无数黑影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冲乱了我们的阵脚,甚至就在我身旁一步开外,北周的谦郡王正被杀手围攻,几个侍卫拼死相护力不能支命在旦夕。

我只能生生驻足,停下来转身,不再去追那追不上的灰影,先顾眼下那些所谓重要人物的性命。

我亮出兵刃,满心自责愤懑难言,唯有大开杀戒,以解心头只恨!

这些杀手都该死!

就是他们搅乱了我的阵营,掩护着那个掳走顾尘羽的人得逞!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这么多年我很少如今晚这样大开杀戒了,一旦出手,我便是收割人命的魔鬼。万金楼公然敢来挑衅朝廷的威严,他们就是不想活了,我送他们去地狱!

大风让烟雾并没有持续多久,不到一刻的混乱与杀戮,打斗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横流残肢七零八落。

我杀人与万金楼的杀手其实没什么两样。但是送嫁团之中的护卫官兵真正上过战场像我这样杀过人的着实不多。一旦遇到真正的武林高手有组织的偷袭,败势在所难免。

在杀戮之中我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一些必须思考的事。

救援的队伍呢?附近衙署的人应该来了啊,边境巡逻的官兵总也会到上几队人才符合常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援?

我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看来边境那边果然出事了,否则金童子刚才也不会用那样狂妄的语气说什么援军不会来。好在我从防卫司中带出了一批高手,到目前为止婉公主和北周的谦郡王都只是受了轻伤暂无性命之忧。

我用密语传令心腹护卫带领所有人向着西边密林撤退。金童子冒险先一步杀入我们的阵营告诉我的那些情况一定要利用起来。据我所知万金楼的杀手并不到百人,而眼前冲入我们阵营的少说也有二百来人,到现在还能与我们缠斗不休,一定是另有力量暗中支援。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调动这么多江湖高手秘密潜伏在边境?一下子招惹我昭国和北周两边的高官要员?

我不能怕,不能乱,强自收敛心神,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顾尘羽,只安排了一个最擅长追踪的影卫循着刚才灰衣人遁走的方向追去。我现在必须稳住阵营,不能够让重要的人物有了闪失。人活着,去到北周,维持好两国的邦交,然后搅乱北周的政局这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密林之中的情况比我预料中好了许多,机关陷阱并不难清理,而附近衙署的几名官差终于赶到了。其中有个薛衙役,正是甘沐泉在锦囊里提到过的隐宗门人。

我借故将薛衙役叫到近前问话,对了暗号,这才了解到事态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原来几天前有人去附近的衙署报案,说是附近一个山村百十号人突然消失了,衙署派了人去查,也音信皆无。有人说是悍匪作乱,有人则怀疑有小股北周兵将潜入边境图谋不轨,总之是闹得人心惶惶。府衙让县衙先抽调人手摸查情况,连边关守军也不敢放松,严查过往人员。一查不要紧,抓到了几个奸细,严刑审问得到准确情报,说是北周一股叛军闹事被逐溃逃在外,北周边境的守军也在追查那些叛军的下落。

北周人怀疑是我昭国故意收留了北周叛军,现下严阵以待,摆出随时要寇边的架势。我们则怀疑是北周人故意设局,已经有小股军队混入境内想要里应外合,破我边关。这样的分析猜测使得我昭国边境守军不敢片刻放松,睡觉都不解甲,三班倒巡查延绵数十里险峻的边境线,内外都不能放松疲惫不堪。就算真的能及时接到了我们的求援,也暂时没有能力分心他顾,马上派兵救援。

我在前几日的情报文件中还没有看到有关北周叛军的记录,难道就是这两天内才发生的事情么?

北周守军秘密换将我早闻风声,这一次恐怕就是因为换将才引发了守军派系的倾轧争斗。不过时间这么巧,正赶上我们送嫁使团到达边境前后的日子,一定是有预谋的。

薛衙役怀疑是北周叛军流窜到我北周境内,杀光了一村子的人盘踞不走,意图不轨。只是这些北周叛军的目的并非要里应外合破我边关,而是一只敢死队专门策应万金楼此番行动。

片刻后,探马来报,有一股千人的军队正向着我们这里包抄过来。这似乎从旁证实了薛衙役的推测。

这些人没有旗号,都是骑兵,马蹄上包着布走路的时候声响很小。他们身穿铠甲看起来是正规官兵,但不像是我们昭国的军队。在边境附近,我们的官兵哪怕是再不起眼的队伍都会打出昭国的旗号,不会是这样鬼祟的行径。

那些真的是北周的叛军么?他们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我迅速分析着目前的情况,吩咐护卫队暂时于密林中据守。万金楼的杀手久攻不下,似乎也听闻了有军队过来的消息,竟然丢开了现在胶着的局面后撤了一段距离,摆开了长期围困的架势。

万金楼的人是在等着与北周军队会合再行强攻么?

一道闪电劈开黑沉的夜幕,惊雷自天际响起滚滚不断。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冷硬的冰雹从空中倾斜而下。远本在北面的那一大片乌云已经移到了我们的头顶。

雷电交加,在密林中反而不安全了。怪不得手持金铁利器的万金楼杀手退了出去。我们的官兵现在拿着金铁武器也不安全,在密林中树木繁茂极易被雷劈。

我让人立刻组织疏散,远离高大树木,尽量趴伏在低洼之处。马车上有许多金铁配件,也不能留人。安置妥当之后,我没忘将阿奴和红绸叫到面前问话。

暴雨之中,我被淋得透心凉,长发披散,一脸一身的血污,面色铁定很难看,多半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我恶狠狠盯着伏跪在泥地里的两个奴隶,语气不善道:“顾尘羽呢?”

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但是我忍不住心焦如焚难以压抑情绪波动。我气的其实是我自己,是我始料不及,是我太自信,没有想到还有轻功那么好的人就在我眼皮底下劫走了顾尘羽。

“是一个灰衣人将小羽掳走了。”阿奴满脸懊恼战战兢兢地回话。

红绸尚未从血腥厮杀中缓过来,有些语无伦次道:“小羽不会是被当做挡箭牌吧……刚才又是火又是箭……好多人都受伤了。”

阿奴和红绸身上都挂了彩,污泥满面淋在雨中凄惶无助。

我缓和了一丝语气,尽量耐心道:“你们看清灰衣人的样貌了么?”

“下奴当时被他打了一掌,眼前发花,只大概看到那人很瘦,留着络腮胡子。”阿奴仔细回忆,他伏跪的时候仍捂着肋下,可能因为那一掌已经受了严重内伤。

“那人没有蒙面么?”我心中起疑,万金楼的杀手都是蒙面而来,连那些二流的匪徒也都遮掩容貌,为何这个掳走顾尘羽的人露着面孔让人看清呢?我不禁想到或许那人戴着的就是人皮面具,故意让人看到某种样貌特征,错认了旁人更方便他逃窜。

我能想到这些是因为小时候母亲对我讲过的一个真实例子。

母亲说有一次她去外地执行任务,故意在蒙面之下还改易容貌,打斗中假装不慎被人扯掉了蒙面巾,逃走的时候她再以真容过关卡,根本没人怀疑。守卫们的注意力都在她假扮的那个容貌上,甚至是错抓了一批无辜。

念及母亲,我心头忽然模模糊糊升起了什么线索,如烟如无抓不住。轻功比我好的人我不是一个不认识,我母亲还有流水大师便是个中翘楚。说不定隐宗门人也有这样的高手藏匿民间。会不会是他们?

我这么一想又觉得太不可思议。我的母亲被宣布死亡很多年了,流水大师隐居几十年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刻给朝廷添乱。至于隐宗——甘沐泉都公开出仕了,不会纵容门人这样胡闹吧?

劫走顾尘羽,理论上不会是为了马上取他性命,一定是留着活口才有用。

那么究竟是何种势力最迫切需要一个活着的顾尘羽呢?

如果是摄政王的追随者,那么为首的谦郡王已经获得了顾尘羽的监管权,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又将人再抢一遍?如果是庄太后的人,在北周境内策应更多控制力更强,理论上更想杀了顾尘羽免除后患才对。会不会是北周儿皇帝的人呢?这种推测似乎最有可能了。北周儿皇帝势弱,一旦认为谦郡王倒向了庄太后,边境那一关吉凶难辨,所以亟不可待还不到北周就赶紧将顾尘羽转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心里才能踏实。

117思念的人

顾尘羽被劫走之后的几个时辰,我感觉自己的血冷了,是冷静也是冷酷。在影卫们回复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之后,我甚至有那么一阵恍惚开始怀疑他的出现和失踪或许都是我的幻觉。我与他的缘分就到这里。

我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我没有抛弃他,没有忘记他,就算是已经预料到接下来探查他的消息可能还是会一次次失望,我仍在努力寻找他。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发现我如此地需要他。当他不在了,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的笑容,听不到他的声音和他的消息,我活着也觉得索然无味,如行尸走肉一般。

在人前,我尽量维持着雷厉风行果断英明的状态,从容自若指挥着大部队经由最稳妥的道路与边关守军汇合。这路上肯定是要死人的,比如一些微不足道的兵卒和奴隶,我也睁一眼闭一眼看着金童子与陈小侯爷想方设法终于成功逃离是非之地而没有追究。

我一直很清醒知道自己的责任,抛开细枝末节及时舍弃无关,我只求送嫁使团之中的关键人物不要再少了。婉公主与北周的谦郡王都还活着,都好好地在我的保护之中,别人暂时不能顾了。

在人后,我会将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捂着脸将头埋在被褥之中,无声地哭泣。强烈的挫败感和担忧顾尘羽的情绪就在我心口挤做一团,压迫着所有的血肉,这种彷徨无助被无限放大,避无可避,让我疼痛让我窒息。

这样冰冷的夜,孤单的夜,充满了懊恼悔恨自责的夜,每过一个时辰,就仿佛是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那么长。

我很少会有这样持续的惊恐与焦虑,夜不能寐。

还好,我有一副不错的面具,能够遮住我苍白的脸色,能够掩饰我焦灼的心情。我还有一些生擒的俘虏,万金楼的杀手以及那些被临时雇用的流寇。我借口审讯,希望能将心中愤懑发泄出来,却发现以前好用的法子,竟然渐渐失效了。

我挥舞鞭子的时候,会不由自主联想到顾尘羽,回忆起他在我眼前忍痛口申口今又充满了诱惑的样子。看到鲜血,我不是兴奋,而是哀伤。因为让我忆起了顾尘羽身上很少有机会能愈合就又会被撕裂的伤口。血色艳红渲染的衣裳裹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他可以一边流血一边妩媚地笑着讨好我的样子,历历在目,轻易就让我再度陷入那如梦似幻却又充满了残虐心痛的场景。

原来,我的心里早就满满的是他了,再装不下别的,烙印在骨子里刻入灵魂,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日,我的逻辑渐渐理顺,我开始找各种借口接触谦郡王。

在整个遇袭时间之中,所有人看起来都有一定程度的惊讶和狼狈,婉公主和谦郡王也挂了彩受了伤。但是相比较而言,谦郡王的态度似乎是最放松的,甚至在顾尘羽被掳走之后表现出了一种刻意地忽略。

谦郡王从没有问过我顾尘羽的下落,看起来像是事不关己或者幸灾乐祸,实际想一想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顾尘羽的去向,才会这般泰然自若。

北周使团之中各路眼线的反应都比谦郡王强烈地多,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向我的下属打听顾尘羽的消息。这让我更加相信谦郡王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根本是他参与了策划掳劫顾尘羽。

虽然常规道理上说不通,但是我坚持自己的假设,总要寻到蛛丝马迹证明真伪。

送嫁使团在我国边境遇袭的情况我第一时间送到京中报告给圣上,既然婉公主和谦郡王无恙,只是失踪了一个奴隶,大面上两国朝廷并没有因此就撕破脸,暗中汹涌的气势现实中的摩擦疏淡却已经是不言而喻。无论两国是否面和心不和,互相戒备提防,送嫁的使团还是要继续行进,穿过边境,进入北周,一刻不停,甚至加快了行程。

我听说是北周庄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直扮演孝子的儿皇帝为了给太后冲喜,打算提前完婚,所以无论路上再遇到什么情况,婉公主最好能够如约或者提前到达。

急着结婚的皇帝,熬不住快死了的太后,莫名失踪的顾尘羽,缄默不语看似万事漠不关心的谦郡王。这些人这些事,让我意识到我的真正任务刻不容缓,我必须利用这样的时机搅乱北周的时局,削弱北周的国力。

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我才意识到顾尘羽的失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原本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被各派势力争抢或想拉拢或想除掉的顾尘羽,一下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生死未卜。那么在时局紧迫的时候,没时间再等再去打探他的消息,各派势力只能是调转矛头,纷纷寻找另外的突破点。

所有的人都是我可以利用的道具,包括我自己。我不能够为了失去顾尘羽这一个棋子,就那样地焦虑。

我不是下棋的那个人,我只是执棋的手。

我一遍遍给自己灌输这样的信念,试图抛弃杂念,约束我的所作所为不能脱离正轨棋局,不能超脱世外幻想不切实际的事。然后我为自己找寻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一点点将所有精力从找寻顾尘羽的下落那里收回来,用在我该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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