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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然梦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已经是进入北周境地的第十天了。

晴空万里,鸟语花香。很好的天,很不错的路况,很安定祥和的气氛。

我却没有心思看景,就赖在谦郡王的马车上,带着别样的心思与他下棋闲聊。

“谦郡王殿下,我听说贵国太后病体愈深,这才让我们加紧赶路。不晓得太后是什么病?我们送嫁使团之中也带了我国名医,或许到了贵国京中也能为太后效劳。”

“我久居领地,无诏不得入京,上一次进京还是圣上登基的时候。太后娘娘的病况实在不知。”谦郡王假装关注眼前的棋盘,明显不想与我聊太后的事情。

若谦郡王真是对时局漠不关心的人,他也就不可能趟这场浑水。我拐弯抹角与他聊了几句风花雪月,他仍是漫不经心,却也意识到我是故意找借口与他在一处,就是为了问我想知道的那些事。他如果此刻不回答,我就不断与他说些他不感兴趣的事磨他的性子,我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谦郡王不是圣人,被我烦透了之后又不敢撕破脸赶我下车,就只能是不由自主说出一些我想听的或者不爱听的,要么满足我的胃口要么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我打发走。

谦郡王在棋盘上落子之后,微微一笑道:“夏大人,有些事情你我心照不宣,就像这场棋局,不下玩不知道结果。在我们北周,作为圣上唯一血缘近亲,我能活到现在是幸运,也不是只靠幸运。就像你怀疑的那样,我肯定有自己的支持者和靠山,否则我不会在这种时刻出现在这里,与夏大人下棋。”

“可惜与谦郡王殿下对局的不是我。”我一语双关。

谦郡王叹息道:“我又何尝不与夏大人一样,皆是身不由己?这才会同病相怜,引为知己,不忍相欺。”

“既然如此,为何殿下始终不肯告知顾尘羽的下落,也好让我能放心?”我压低声音,直言不讳。

118明日相见

谦郡王似乎没有料到我居然用这样肯定的语气直言不讳地问他,就仿佛他一直以来想要隐藏的秘密被我轻易拆穿,他的脸竟微微泛红,充满了抱歉之色。当然他也尽量克制着尴尬,试图挽回道:“夏大人为何以为我会知道顾尘羽的下落呢?”

“刚才我还不能这么肯定,不过人总有一种贪心的惯性,为了保住一个最重要的秘密,会舍弃一个相对不太重要的,比如顾尘羽的下落。就算我知道了,也已经无法影响大局,所以比起在庄太后身边正进行着的阴谋而言,权衡之下,殿下会选择告诉我顾尘羽的下落,给我一点甜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换来暂时清静和我的谅解,让我不再去追究别的。”我继续挑明。

“那么我说了,你就会作壁上观,不推波助澜么?”谦郡王已经不再挣扎,多日来的攀谈相处,他早就明白我是怎样的人。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会轻易放弃的,但我也不是爱惹事的,也是身不由己的。他会掂量着我能答应的条件,适当提出合理要求。

目前他一定认为我更关注的是时局,不可能是一个奴隶。除非我对顾尘羽的心思远远超出常人的理解,不是主仆与迷恋的那个层次。

我赌他并不懂我与顾尘羽之间的感情,我赌他充满自信认为全局滴水不漏,是我不能左右的。所以他会选择告诉我不能够改变的事。

果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夏大人,顾尘羽当然还活着,被那个人带在身边。至于那个人是谁,恕我不能奉告。不过一切顺利地话,夏大人会在京中见到顾尘羽。”

我不解道:“殿下背后莫非还有高人?为何不亲自看管顾尘羽,反而让他失踪离开众人视线呢?就不怕大家失了那块肉,将矛头转向你么?”

谦郡王苦笑道:“那个人最终还是舍不得顾尘羽。那个人护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许久,现在需要我效力,我岂能不知回报?”

我仔细思量着谦郡王的意思,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我已经能够体会到谦郡王对那个人的感恩与敬服。那个人究竟是谁?听起来好像是那个人也在保护顾尘羽,与谦郡王相比更在乎的人是顾尘羽。

这让我更加困惑,难道那个人是摄政王顾天恒的旧部忠臣么?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藏匿十多年,蛰伏在暗处处心积虑谋划,连谦郡王都能使唤的动?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为摄政王平反昭雪,复仇伸冤么?反正总不会是为了维护顾尘羽一个人这么简单,否则也不可能放任庄太后虐待顾尘羽那么多年,没有做出任何营救的行动。

我反复算计推演,将我能够想得通的假设都提出来,不放过任何一种。

如果谦郡王所言是真,他说的那个背后主谋人的目的显然是最关键的。

如果谦郡王是骗我,根本没有那个人,顾尘羽只是被他转移或者秘密交易给了什么人以换取更多好处呢?

后者似乎更有道理。

谦郡王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毫不掩饰对当年的摄政王万分崇拜,隐隐表露出对失去的权力和地位从未甘心。他面上再和谐再云淡风轻,他的棋路和对时局的敏锐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性情。我敢肯定,他在整个阴谋布局之中不可能是单纯的从属地位。

想要支使谦郡王,就必须给他充分的回报,否则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身上阵。

那个人是谁?

急于夺权上位的儿皇帝有这种魄力么?垂死的庄太后有这份闲心么?

我突发奇想问道:“顾尘羽不会是又回到了贵国太后身边吧?”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谦郡王眸子里的伪装闪出了一线破碎的裂痕。我的心一颤。难道不幸被我言中了?

那个垂死的庄太后只是假象?谦郡王在两派摇摆之中,在为摄政王复仇的理想无法实现的时候,终于还是选择了投靠庄太后?所以那个人,根本是庄太后派来的?顾尘羽成为了谦郡王讨好庄太后的礼物?

这样也正好能够解释,为何谦郡王会让顾尘羽脱离他的掌控,用此种方式至少不会让摄政王遗留的那些势力或者儿皇帝产生怀疑。

正如谦郡王所说,十多年来,那么多皇族被诛杀,他能一直安稳活着不是没有道理的。北周举国上下最有权力的人非庄太后莫属。为了自己活命新仇旧恨根本不算什么,谦郡王会考虑一直依附庄太后才是最明智的。

也许儿皇帝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有智谋有魄力,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被庄太后长年压制的傀儡皇帝一定是缺乏经验的。没准谦郡王正是奉了庄太后的密令亲近儿皇帝获得一定信任,才能进入这场局,利用自己微妙的身份吸引各路有野心的势力一起跟着玩。

而庄太后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这样的局面,一网打尽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权势,可能犯上作乱的苗头。如此推测才更符合庄太后把持朝政多年老谋深算的形象。

谦郡王只是她用来迷惑世人的道具,谦郡王之前暗示给我让我以为他是摄政王暗藏势力的代表也只是一种取信于我的手段。

再往远处想,当庄太后迫于无奈将顾尘羽作为贡品送出来的时候,或许已经有了充分利用顾尘羽的打算。就连我的圣上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说不得也被庄太后玩弄于鼓掌之中。

当然就两国实力对比而言,北周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在战场上占什么便宜,那么十年后呢?如果北周一直在庄太后手里经营下去,没有权势更替带来的动荡,一门心思发展军力呢?或许不用十年,北周就可以达到摄政王时期的那种张狂与霸气,重新开始南侵的脚步。

一个长年矗立在权势巅峰屹立不倒的女人的狠辣,不是男人能够理解的。

一个像庄太后那样的女人,对最喜欢的男人都能毫不留情痛下杀手斩草除根,岂会有半点软弱与怜悯之心?

顾尘羽如果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将是怎样的遭遇与苦难……光是这样想,就会我心如刀割,冷汗淋漓。

在进入上京的那天晚上,我依然是无法入睡。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烦意乱,就像是那天与顾尘羽分开的时候一般,焦虑难安。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他的消息,也许是更加确信他在庄太后身边受苦,总之我隐约浮起了某种微妙的预感。

迷蒙之中我仿佛看见了他的身影,就在窗外,一晃而逝。

如梦似幻。

当我再次睁开眼,身旁放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工整的字体,过于工整不带任何个人的习气风骨。一看就是初学者照着某种中规中矩的样板模仿的字,却让我联想到了顾尘羽。

明日相见。

字条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能让我的心狂跳不止,惊喜与期盼冲淡了焦虑,带来了更多的思念,点燃了我心头的希望。

我不知道为何确信那就是顾尘羽写给我的字,但我清楚这世上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入我的卧房送字条而让我没有产生戒备的人并不多,顾尘羽不会武功,但是至少还有两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我的母亲和流水大师。

119似假还真

我想象过很多种与顾尘羽相见时的场景。

也许他会是惊恐的迷茫的,也许他遇到了好心人解救照顾刚刚适应恢复,也许他也正思念着我无暇顾及其他。我想象着他的衣着样貌,他能否有温暖的床铺睡觉,能否不挨饿挨打。我揣摩着他可能会有的情绪与担忧,我思量着该用怎样的面目态度去与他相会,该怎样向他承认我的疏忽,为他争取到更多的安全感,挽回他对我的信心。

但是真正见面的时候,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一整个白天的焦虑一直持续到日落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人联络我,让我恍惚中以为昨晚那张字条是我的幻觉,是我在太过思念一个人的时候为自己编织的美梦。不过终于在即将下榻的驿馆门口,我看到了熟悉的标记。

这是防卫司的联络暗号,是十几年前的样式。联络暗号这种东西经常会换,每每有谍报人员行踪不明可能被捕之后就会换成新的联络暗号,如果暗号没有及时更新,还用旧的形式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叛徒交代了联络暗号被敌人利用设伏,这在过去很常见,不过自从我这一代开始实行暗号替换的制度,即使叛徒交代了,敌人也不会使用,因为使用旧暗号的明显已经不是我们的人。还有一种情况,使用旧暗号的依然是我们的人,单线潜伏在危险的地方很久,久到上下线都不在了,没有人通知这个人更换最新的暗号,那么这个人会坚持一直使用他掌握的唯一一种暗号。

像如此年代久远的暗号形式,已经被废弃了十几年,就算是北周专门针对我昭国间谍渗透的人也不屑一顾了,究竟会是什么人在用呢?

这个暗号的出现无疑让我更加好奇,也充满了期待。

暗号指出这家驿站内藏有一条密道,顺着密道就能到达一处秘密据点,顾尘羽会在那里等我,今晚子时之前务必到达。

这一次很明显的看到了顾尘羽这三个字,这让我精神一震,像是吃了某种神奇的药,所有的疲惫一下子都不见了。

会否是陷阱呢?这个疑问我从来没有忽略,却也完全无法阻止我今晚顺着暗号指引去秘密据点的决心。

我会带上我的心腹,我会留好后路,会安排稳妥计划周详。在有条不紊地做准备的时候,我的心已经飞去了那个地方,那个有顾尘羽的地方。

我难免生出了些许的恐惧,害怕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然而,当我见到了顾尘羽,看到了活生生的他,看到了与我往昔所有时刻见到的都不同的他的时候,我还是意识到,我的心理准备是那么的欠缺,我有那么一瞬的呆滞恍惚。

穿过常常的地下密道,顾尘羽就在密道尽头的密室之中。

推开密室的厚重石门,整个房间布置得相当优雅,以大颗的夜明珠照亮,散着柔和光晕,就像是世家大族之中最讲究的卧室。入目皆为上乘的家什摆设,而且不像是仓促间的拼凑,应该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与构思,非常符合人们进入之后的欣赏顺序,一步步引人入胜。

门口是一道镶嵌了云母和玳瑁玉石的屏风,梅兰竹菊四景栩栩如生。门口左右手都是楠木雕的摆件。摆件上是薄如蝉翼隐约透光的瓷瓶,瓶中盛放的鲜花芬芳暗香浮动。绕过屏风是一组桌椅,四凳一桌,极好的木料雕工,桌面椅面浑然一体,木纹之中隐现金丝,竟然是贵比黄金的金丝楠木。最令人惊叹的是整副桌面没有一丝拼接的痕迹,这需要多么粗壮的一根木材才能做成?楠木本就成材极慢,百年未见一棵,金丝楠木更是万里挑一。敢将如许难得的良才做成桌椅,尽显阔绰奢华。

在那组桌椅之后的墙上抵景壁龛,挂着一幅画像,正是摄政王骑马驰骋沙场最意气风发之时,银盔亮甲手握方天画戟,顶天立地,豪情万丈。画像之下是一座牌位,左右铜盘金盏,各色贡品都是新鲜的实物,一定是有人定时打扫更换才能显出这般整洁与庄重。

左手一间套间,博古架上各色古玩,再往里能窥见书册典籍摆了整整满墙书架。墙下是一张书案,我只匆匆一撇就可以断定书案上的文房四宝也是罕见的名贵器物。此间之内唯一令人觉得遗憾的是书案背后,原本应是悬挂了一只盒子或者类似的条形物品,现如今却空空荡荡只留了一圈淡淡的矩形痕迹,。

右手一间则为卧房,挂着玄色珠帘。

细看我才发现,这真的是用一颗颗圆润的大珍珠串起的珠帘。每一刻珍珠都泛着粉红的光泽,与市面上看到的那种粉白色完全不同。我听说只有在北周北疆千里冰封的北海之中才出产这种名贵的粉珠,与常见的白色珍珠迥然不同,日光之下通体晶莹内中透出粉红之色,仿佛封印了一团火焰美不胜收。寻常贵妇若能得一两颗作为饰品已经是欣喜非常,似这等颗颗大小相同千万颗只为穿成一副珠帘,普天之下恐怕仅此一处,实在太过奢侈,若我是普通女子,定然会羡慕嫉妒的要死,恨不得偷偷拽下两颗私藏带走。

但我的心神此刻已经无法被房内精妙物品所吸引,因为我看到了珠帘之后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其实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他在那里,只不过我的不安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羞涩让我没有第一时间鼓起勇气直向着他那边望去。

事实上,在挑起珠帘之后,我看到的顾尘羽,让我简直无法与过去的他联系在一起。明明是他的气息,他的容貌,他的心跳呼吸的节奏都与我记忆中没有两样,但是为何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他的衣着打扮,他的动作神态,都是我完全陌生的那般让人无法不仰视的高贵与华美。

我记忆中的顾尘羽总是低眉顺目的,他会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动作,再尽力小心翼翼地调整他自己的表情态度肢体动作已满足我的审美需求。他是一个任人揉捏的布偶,是一个为了讨好主人能忍受所有羞辱的奴隶。

而现在的他,以一种很慵懒的姿势躺靠在一张雕花的大床上。

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紫色幔帐被金钩分在两侧,幔帐之上以金丝绣了云纹。床下铺了上等的波斯织花羊毛毯,繁复菱形图案多色编制,这么大的一块毯子需要十几名娴熟工人三五年的时间劳作才能织成,再加上遥远路途的运费,一丈毯子一丈金绝对不假。

床帏则垂落明黄色的丝绦,十二块玉牌挂饰坠在下面,其上雕着十二生肖,别看玉牌不大,所雕的动物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头戴金冠,冠上盘龙含珠,身穿杏黄色的丝绸袍服。这仅仅只是一件居家常服,剪裁与针脚却那样别致精细,贴合他俊美的身形,勾勒出他介乎成年男子与少年的成熟优美。袍服之上银线暗纹缀在衣襟袖口,是繁复的万字,寓意福寿无边。金冠未曾束起的发散在肩头,被杏黄色的织物映衬,如墨样顺滑泛着光晕。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龙纹印章,白璧无瑕金纹环绕,雕刻着四爪金龙口衔宝刃,传说这枚北周摄政王当年最爱的私印一直下落不明。多数人认为这等宝物定然是没入国库或者被什么人私吞,却原来在他这里。

所有这些饰物的颜色纹样都是只有亲王或者皇子才能够享用的制式,旁人若敢贸然乱用就是僭越礼法,是与谋逆犯上等同的重罪。

顾尘羽却那样安然自得,就仿佛一直用着这些名贵物件,没有紧张不安,没有恐惧心虚。他靠在软枕上,等我终于挑起珠帘进入,对我微笑。

那笑容不是讨好卑微的,不带半分妩媚与羞怯;是充满了自信的满怀着憧憬,又格外真诚洒脱。就好像他万分笃定,我能够接受这个房间以及他本人带给我的全部震撼一样。他不怕我会被吓得掉头跑路。

他望向我的眸子灿若星辰,他看到我之后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他却没有起身,没有出声,没有焦急地问询,只是淡定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在他对面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落座。

从头到尾没有破绽。神态举止一丝一毫,以及整个房间营造出的气氛都让我找不到可以去怀疑的痕迹。

但我知道,我看到的可能一定不是真相。所有的伪装的太完美了,物极必反,完美到极致反而让我难以置信。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我,还是他?说不清道不明,却已经让我能够清醒地意识到不能够相信所见所闻。

是假的,即使所有都显得那么真,也一定是假的。

“夏大人别来无恙。”他终于开口对我说话。

是我记忆中的悦耳动听的声音。

我亦微微一笑,手却不能够镇定地放稳在身边,只能是笼在袖中颤抖。

“抱歉,以前隐瞒了许多事情,让你担心了。”他对我说第二句话,依然是很自信又不乏真诚的架势。

就好像当初他是在演一个卑微的可怜的奴隶,欺骗了所有人一样。

我不能信。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信。

而他接下来他对我说的话,却毫无疑问割裂了我的逻辑,一点点瓦解着我曾经坚信的事实。

120太后归西

“这里是完全按照我父王的寝室布置的,包括每一件物品,除了那些在抄家中被毁掉的,其余能够找到的是抢是偷还是买都一一弄到了。唯一还差的就是书房里墙上挂的名琴‘云霄’。”顾尘羽大胆地与我对视,用一种很深沉的语气诉说着,“父王生前最爱那把琴,我记得他握着我的小手,教我感受琴的灵气。关于学琴那件事我以前其实说谎了,第一个教我弹琴的是我的父王。还有素素……你的母亲,她也弹得一手好琴,可惜我父王从来不许她在他面前弹琴。”

我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却强迫自己不要打断他的话。虽然我已经隐约知道了他要说的是什么,可我还是想要听他说,妄图从中发现被我忽略掉的什么线索破绽。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你的母亲其实也喜欢上了我的父王。可惜父王一直不曾回应她的爱,父王的心早与我的母亲葬在一处了。”顾尘羽继续对我微笑,眸子里蕴着复杂的情绪,“听说我父王的尸首分作好几块被庄太后命人丢弃在全国各地最荒凉偏僻的地方,现在早已尸骨无存。父王在世的时候本来许下诺言,要在死后与最爱的女人合葬。结果呢……为什么每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都害了他,处心积虑一步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的母亲如此,你的母亲如此,还有庄太后那个道貌岸然的女人。小的时候我不明白她为何那么恨我,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对待我,为什么在看着我痛苦难熬的时候她会大笑。现在回想,她笑的好假,像哭一样难看,她竟然是深爱着我的父王,爱到无法得到就一定要彻底毁掉。”

“你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就是想当面对我说这些么?”我不知道为何心中不是滋味,如果顾尘羽是设局之人,那么我在他的这场游戏中算什么?他找我来是想继续利用,还是摊牌,为了欣赏到我痛苦失落的样子呢?

“我在昭国的时候对你说喜欢你,因为你像你的母亲。但实际上你不像她,你比她单纯善良。我与你相会是想真诚地感谢你。我的计划即将实现,庄太后也快死了,我要给她最致命的一击,让她不仅是身体痛苦,最终还要摧毁她的心。让她在临死前领悟到她的一生是多么可怜,没有人爱,永远没有人会爱她。我要让她知道众叛亲离的滋味,让她明白活着的人和被她整死的人都恨她,恨不得她去死。让她带着最大的痛苦绝望离开这个世界。她的陵寝早就修建好了,她不想与先帝合葬,我岂能让她得逞?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先帝,所以死后我会让她就睡在先帝身旁,只将衣冠下葬在她那个空荡荡寂寞孤单的陵墓。”

顾尘羽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中没有愤恨不满,云淡风轻,仿佛事情早已发生过,他只是让我在听结果。我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怀疑他说的事情不能实现,而是怀疑他为何要对我说这些。为何在这种时候还反复说他喜欢我,是怕我不信么?是有求于我才故意这样博得我的好感么?我能替他做什么?他胜券在握需要我做什么呢?只为确认我能乖乖当看戏的人,不破坏他的布局,那完全没必要提前让我知晓这些内情,也无需见我,让我这么近距离与他单独相处。他就不怕我一时失控伤了他么?

“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坏了你的好事?你没忘我是昭国人吧?”

“昭国一直想看到北周内乱,太后驾崩,当今圣上是下毒元凶,朝政会乱成什么样子?”顾尘羽反问我,“你不觉得我是在帮你完成任务么?这就是我即将送你的礼物,表达对你的情谊和感谢。”

“可你是北周人,摄政王当年谋逆是一念之差,他为了维护北周的利益做出了许多贡献不能否认。他一定不想看到你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你不怕么?”我质疑。

“父王已经仙逝多年,他是隐宗门人理应胸怀天下,而我不是。我身上的奴隶烙印和那些积年累月的各种伤都是真的,都是北周人强加给我的。我为什么还要以北周人自居,为他们的太平着想?我身上也有昭国人的血,如果没有你的母亲,我或许早就被接到昭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生父是谁,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昭国密探,像我的母亲一样为昭国效力到死。”

“你是说我母亲故意没有将你接回昭国么?”

“嗯,是她后来告诉我的。还问我是不是因此会恨她。”

我惊讶万分,猛然站起,向着他靠近:“你的意思是,你在懂事以后还见过我的母亲?她还活着?”

顾尘羽终于看到了我大惊失色的样子,看到我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镇定,他笑得更浓,任由我的手抚上他的肩头很失礼地大力摇晃。他只是很认真地说道:“没错,素素她一直活着,帮我完成这个筹备了很多年的计划。外边那些暗号是她留下的,还有之前将我从送嫁使团中带走的也是她。她轻功真的比你好很多呢。”

就在顾尘羽承认我母亲还活着的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原来我的感觉一直是对的,母亲还活着,她甚至一直潜伏在北周,一直为了任务努力筹划。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颤抖:“她在哪里?我能见到她么?是她让你对我说这些的么?是她希望我能够帮忙一起完成这场局么?”

“她今晚还有重要的事情做,你恐怕见不到她。”顾尘羽的眼底忽然浮起一丝媚色,顺着我的动作仰面躺倒在床上,招呼道,“难道久别多日,你就只想与我聊天么?良宵苦短,无数日夜,你孤枕难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这是在邀请我么?知道我抵抗不住他的诱惑么?

事实上即便我满怀疑虑,急切地想要弄清楚许多问题,可我仍然无法拒绝他的索求。他主动宽衣解带,我亦如中了魔咒脱去了所有衣服,与他一起共赴极乐。

那是我熟悉的他的身体,却又不太一样了。

他的多数伤口已经愈合,他却握着我的手,诱导着我以指尖再次划开那些疤痕。他对我说,他就是这样,没有痛无法爱,但是遇到我之后,他这个病症日渐好转。只要是与我,就不需要那么痛;只要是我亲吻他,他便有感觉,哪怕很微弱,却不是源于痛。所以他喜欢我,恨不得能一直与我在一起。

如果这是他拉拢收买我的方式,那么我承认我沦陷了。

他知道我是将国家职责放在第一位的,所以他先对我讲明了布局和他要的结果,让我知道他与我立场并不矛盾,然后又以身相诱害我难以自拔,心甘情愿与他一起。

“梦荷,按照我说的去做,然后我会与你在一起,一直陪着你,只做你一个人的奴隶。请相信我。”他在我的身体中达到顶峰的时候,在我耳畔如是许诺。

宛如几个月之前,他那似是而非的表白:“主人,可以答允下奴么?下奴喜欢主人,有生之年都不想被主人抛弃,主人能够答允下奴么?”

信么?我真的会信么?我会再被他骗一次吧。如果他的计划成功了,他一旦大权在手,还会在乎我这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么?他将成为北周的新贵,他将继续摄政王的那个模式身居高位万众瞩目掌控一个国家。那时的我只能回到昭国,继续以男人的身份为圣上卖命或者引咎辞职被软禁在什么地方再不可能踏入北周半步。

在我离开密室的时候,他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物,就那样随意披着一件杏黄色的长袍,散着如墨长发,追出卧室,追到我身后,再次恳求:“梦荷,请一定相信我。我想和你在一起的。”

“我不是来和亲的公主,这辈子也没有想过嫁给北周的王爷。”我没有回头,没有看他,用最冰冷的语气回答,哪怕我身上还存留着他的体温,我亦足够清醒在与他的这最后一场欢、爱中恢复神智,“你让我做的我会去做,想让我留下才能与你在一起,就另当别论了。这场交易之后,你我分道扬镳。我不后悔曾经与你的种种,今晚我也确实很享受。但不是我的,我绝不贪心,让我放弃我的事业我的国家我做不到。谢谢你今晚的款待。”

“你曾经发誓说不抛弃我,在我有生之年都不抛弃我的。”他旧事重提。

“这不是我抛弃你,而是你抛弃我。”我说的决绝,大步迈出密室的门,就在门后瘫软在地,堵住了出来的门口。我知道他在门里,固执地就那样几乎luo身赤足一遍遍尝试把门推开。

“顾尘羽,我不想被同一个人骗太多次。为了我昭国的大义我答应与你合作,并不等于我还会继续爱你。我母亲的事情我管不着,她想做什么从不需要对我讲明白。你也不用以她的名义再说服我做什么。像你说的那样,她完全能代替我回到昭国,替我打理防卫司。就算她不回去,我也有继任者,我丝毫不必担心。我留在你身边,改头换面,陪你看北周大乱一场好戏,其实不难。只是我不愿。”

“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你母亲却不信。”他忽然说了一句有些突兀奇怪的话。

“还有别的事情么?该听的听了该做的做了,离天亮不远,没事我先告辞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心态变成了刚逛完青楼的piao客,已经付过了春资,与卖笑卖身的两不相欠,拍屁股走人不能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没有说话。

我走出几步,侧耳倾听,晓得他就在原地没走。

他不走,也不追出来,我便不再停留。我其实真的怕他追出来,哭泣着央求我答应他,我真怕再看他一眼,就会心软,就会放弃了我的大好前程抛弃圣上的信任国家的主人,自私地留在北周。

第二天,送嫁使团大张旗鼓地进京,入夜才刚刚在行馆安顿完毕。

突然皇城之内响起了钟鸣,丧钟十二响延绵不绝。

原本要接使臣进宫赴宴的北周礼官没有穿红袍吉服,而是披麻戴孝出现在行馆之中。他们带来了一个很确定的消息: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北周庄太后薨了。

121领悟真相

接下来几天的事乍一听很不寻常,却又符合暗藏的规律。

作为北周曾经的实权第一人,庄太后的死震动朝野和民间,在民间的反应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及百姓不得以的披麻戴孝,在朝野的反应却是权力更替各种势力迅速吞并倾轧,一场剧烈动荡,新的权贵层诞生。

我们身为昭国人尽量置身事外,不过身在都城不可能忽视北周的国丧,也无法避免因此产生的一系列风波的搅扰。

北周的儿皇帝仿佛一夕之间长大,朝野之中原本庄太后的铁杆旧部都被儿皇帝的气势暂时震慑。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一些所谓“中立”人士,莫名其妙开始倒向儿皇帝这边。这些人或多说少都是对庄太后诛灭摄政王一脉有情绪的。

庄太后在皇城停灵三日,谥号“敏端圣洁皇太后”,以四个字为谥号是对皇族女眷最为隆重的恩典。她生前以不愿搅扰先帝安息为由,下旨修建的一座单独陵寝,只葬了平素惯用的衣饰作为衣冠冢。儿皇帝出于一片“孝心”,决定特许太后与先帝合葬,为此不惜开启先帝陵寝,安排绝不逊于帝王殡天的隆重葬礼。

这与顾尘羽对我说的一模一样。我甚至可以想象庄太后临死前痛苦绝望又充满了不甘的眼神。

一个月后,在庄太后尸骨未寒,守孝期未满的时候,儿皇帝却以国事为重不愿破坏与昭国的关系为由,力排众议,举行大婚,迎娶了我昭国的婉公主。

那些总以礼义廉耻孝道为先的大儒们难得笔调一致,要么不做评论,要么是谄媚地附和着儿皇帝的行为。总之,没有人想要因为太后国丧期间皇帝大婚这件事情与昭国产生什么隔阂误会,宁愿将一切不满都丢给庄太后那个死人。

北周朝堂上明争暗斗,连我这个外人都看的一清二楚,树倒猢狲散,血雨腥风在都城尤甚。今日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人,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囚举家为奴。儿皇帝却在这个时候对婉公主百般信任,将我们昭国当成了亲家与依靠,指望着我们能够助他稳固权势。

我知道儿皇帝畏惧的是谁。不是那明面上锋芒尽显的谦郡王,也不是那些庄太后的裙带余党,儿皇帝知道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死灰复燃的摄政王派系卷土重来。那股强大的势力看似是以谦郡王为马首是瞻,实则另有人控制,将时局搅成一团乱麻。

作为儿皇帝的枕边人,作为我们安插进北周权力核心的最高级密探婉公主,这些天让人传给我的密信,无一例外都从侧面反应了我以上的推断。

儿皇帝没有兄弟,他是唯一指定合法地皇位继承人,他还怕什么?谦郡王就算是能够赢得民心,也不可能取代儿皇帝登上宝座,否则与谋逆又有什么两样?最省心的方法就是混成摄政王,继续架空儿皇帝。我想儿皇帝怕的就是多年隐忍努力好不容易挣脱了庄太后的控制,又再度沦为了其他人的傀儡吧。

婉公主在密信中提及,儿皇帝是怀疑先帝另外的子嗣,那人就是顾尘羽。

关于这件事,顾尘羽在那一晚温存的间隙已经对我解释过。这完全是捏造出来的假象,让儿皇帝怀疑有人能够威胁他的帝位,才会迫使儿皇帝狗急跳墙谋害庄太后,急于亲政揽权。坐上皇位那么多年,当傀儡久了就会心虚,儿皇帝的疑虑一刻无法得到证实就会被其他刺激无限放大。最终儿皇帝选择亲手熬毒粥,将庄太后一点点送上死路。

顾尘羽让我做的正是代表昭国继续与儿皇帝虚与委蛇。让儿皇帝充满了幻想,认为凭借着与婉公主的婚姻,能够赢得我们昭国这个强力后盾。儿皇帝能坚持的越久,北周的内耗就会越大。

我注意到因为政治风波被拉下马的那些北周官员们,好几位女眷也都斩首了,连带着这些女眷的心腹奴仆一并没有活路。我想起了密报记载,这些人不仅曾是庄太后的宠信之人,也对顾尘羽做过不堪的事。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顾尘羽的计划还真是滴水不漏,没有放过任何伤害过他的人。

那他会如何对我呢?在我拒绝了他的示好与挽留之后,他还会让我如愿以偿,放我离开北周么?

他让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他若不择手段留我,那我该如何是好呢?他若以我母亲为威胁,我会否放弃立场,答应了他呢?

亦或者,一切真相还不是我知道的那样,另有隐情?

我的感觉总是比我的理智更先一步挣脱外物表象的掩饰。我躺倒在行馆的床上,辗转难眠,结合各路信息梳理着思路,却不由自主浮想联翩。

那一晚的缠绵刻骨,那样特别的顾尘羽,让我终身难忘。

我真的能够像自己说的那样,抛下他,甩手离去么?

他真的是那种心机深沉到旁人无法察觉丝毫,欺骗了我那么久,让我一直蒙在鼓里的人么?那他到昭国是为了什么?仅仅为了让我爱上他,再让我抛弃他么?

这完全不合逻辑,所以我才会怀疑吧?所以我仍然没有放弃最初的判断。如果那一晚的顾尘羽不是真,他只是故意表现出那种强势的样子呢?是谁在控制他,是谁能够改变他,让他完美演绎那样的气质举止?

那个人是我的母亲么?

那个人需要那样的顾尘羽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刺激我,而是为了通过我来检测他的伪装是否足够成功。那样酷似摄政王神采气度的顾尘羽更适合刺激的人,是庄太后!说不定庄太后就是被活生生气死的。

这就是真相么?

怪不得那一晚顾尘羽始终没有提起他的阴谋,没有得意洋洋炫耀他的计划,而是几次讲他的奴隶身份所有的苦都是真,让我抚摸他全身的伤痕,让我压在他身上,像以往那样强烈地索求控制他的身体。

他其实一点都没有变,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奴隶,一个需要主人的奴隶。

无论他被人塑造成怎样的身份,或者即将拥有怎样的地位权势,他的心中从未想过自由,从不想要控制别人,从来想要的都是被人支配使用。

这就是他,真实的他,是无法隐瞒改变,是摄魂术高手都不可能察觉有异样的。流水大师的判断没有错。

是我太没有自信了,是我多疑了,是我没有完全信任他。

他反复说让我相信他,不是让我信他那一晚的交易诚信,而是让我相信他在我身边的那段时光不是假。那才是真实的他。

无论这个真相在常人看来多么匪夷所思,但我再无质疑。

我想见他,我想带他离开,离开这个乌烟瘴气杀人不见血的权力争斗场。现在的他在痛苦的扮演一个他最不擅长的角色,在支撑着期待着我能够与他在一起,践行诺言不要抛下他。

他是希望我拯救他。

无论我信不信他,伤害了他多少次,他都一如既往信任着我,深爱着我。

我,岂能再次让他失望呢?

122只羡鸳鸯

又是临近年关,我望着窗外凛冽寒风中四散零落的雪花,却并无丝毫寒意。

一双温柔又不乏力度的手正在为我揉捏着双腿,腿上那些浮肿也便不觉得如何了。只是腹中那个小生命正活蹦乱跳,才不到七个月就知道调皮捣蛋折腾我这个不太称职的母亲,定是个男孩子。

温暖入春的卧室之内,我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常服,披散着头发,也不再戴面具,肆意地躺靠在软榻上,呆呆望着窗外,心里美滋滋无法形容。

“主人今晚想吃什么?”那个清越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这才将目光收回到他身上。他穿着剪裁得体的侍从服装,墨色长发用一条与衣服同色的锦缎束起,就跪在我身前,顺从而温和的姿态一如既往。

“我不想吃别的,就想吃你。”我开玩笑,手已经不由自主摸上了他的下颌。

就像一年前我初见到他时一样,他的绝世容颜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只是当下他琉璃色的眸子里再无苍凉冷寂,而是满满的喜悦与柔情。他由着我抚弄着他的脸,他大胆地迎着我的目光,他的手也从我的双腿移到了我的身上,覆在那即将诞生的小小生命上。

“主人,还是吃些东西,才有力气让下奴服侍。”他亦与我开玩笑,不再如一年前那样拘谨戒备。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愿意跟我回到昭国。明明在那边你可以当王爷,像你父王一样手握大权,过上奴仆如云备受尊重的日子。”

顾尘羽微微一笑:“因为有主人的地方,下奴才觉得活着有意义。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根本无法像父王那样做王爷,何苦强迫自己难受地去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去应承那些不喜欢的客道虚礼?您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每天穿着那么昂贵的衣服,用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器物,是多么胆战心惊,唯恐有什么损毁在事后就会被责罚。”

我打断他的话,笑道:“你怕什么,那些都是你父王的,也自然是你的。谁敢责罚你?”

“那些明面上将我当王子一样崇敬的人,其实都知道我只是个奴隶,什么也不懂的摆设。他们以拯救者的姿态在我面前谈论着我不懂的事,也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从不想让我懂他们的事。善恶好恶,我还是能够分辨的。”顾尘羽的头靠在我的身边,幽幽道,“他们对我的虚情假意实在难熬,他们多么不愿向我这个奴隶行礼,藏的很辛苦我看着也吃力。那时候只有素素一个人对我是真的在乎,真的照顾,真的尊重的。要不是她的谋划,她的维护,她的强大制衡,我恐怕会活的更辛苦。明明谦郡王比我更适合那个角色,大权在手也是他心中所愿,他喜欢就让他去做,我何苦让自己那么难受又让那么多人因为我不自在呢?”

我忽然转开话题,故意满面质疑地责问道:“那我母亲呢,为什么她始终不肯见我?也不与我回到昭国?北周那边的局势真的让她脱不开身么?我有的时候怀疑一切都是你玩花样,你才是幕后主使。你为了我舍弃了苦心谋划即将到手的大权……而我母亲只是你亲近我的一个幌子,她可能已经不在世上。”

顾尘羽匆忙抬头,仔细盯着我的眸子轻易就发现了我眼中的戏谑,便似宽心释然,做足了委屈地样子解释道:“主人为何还在怀疑下奴?下奴这点本事主人最清楚了。”

“你那么聪明,学什么都比常人快,你啊……少来这套,我不信。”我继续调戏。

他垂下眼眸,抿着嘴chun不说话,俊颜平添一抹艳色。

我知道他已经学会对我使性子了,被我逼的无法解释的时候他就不说话,等我心软,等我主动换话题讨好他。他虽然仍以下奴自居,但对我越来越“放肆”,吃定了我这个“主人”宠他到没边了。

“你现在不说,等到了床上,哼……本司绝不轻饶!”我一本正经,挺着大肚子大言不惭。

他却耸了耸肩膀,掩面笑了。

“你笑什么?”我更恼了,“是不是又皮痒痒了?”

“是啊,主人一日不打,下奴就觉得心慌难安。”他亦是很认真地回答。

其实自从那一晚那样特别的他之后,我与他的缠绵都无需借助太多的外物,他的身体只为我而激动,他对我是特别的,我对他又何尝不是最特别的那个呢?他以为只有痛才会极乐,但我的爱与温存让他打开了心中枷锁,让他的身体充满了生机。他是我的男人,我唯一的男人,我也要做他最后一个女人,将的身心都牢牢拴在我的身边。

我不会为他留在北周,那时我不曾后悔。他愿意跟我回昭国,愿意继续以奴隶的身份守在我身边,对我的职责事业没有任何影响,他牺牲了那么多,成全了我的私心,我又岂能不顺他的心意,不接受他的这份别样的爱呢?

他变不了,那么我就为他改变。

我不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为我遮风避雨,因为我自己就已经顶天立地。

我只需要一个对我好,愿意为我牺牲一切,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将我无微不至照顾的像公主一样的男人。我的顾尘羽,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样的方式来爱我,我就接受,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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