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柔声安抚道:“别怕,这次本司没生气,你一时做不到也不稀奇。” 就在他轻舒一口气放松戒备的时候,我忽然抬手一鞭重重打在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眼神迷离,一定是痛极。我则趁势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飞指连弹,点了他的昏睡穴。
刚才那一鞭我下了重手,却小心控制着力道不会让没有内力护体的他真的断了骨头,最多是让他肋骨受些损伤而已。血珠从他身上蔓延开,像鲜红色的花瓣沾染在我的新鞭子上,我顾不得欣赏这种美艳,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的睡容。
没有知觉没有防备,闭上眼睛的他,身体微微抽搐着,再没有虚假伪装的表情。只有这种时刻,我才能稍稍安心,感受到他是真真切切属于我的,一件玩物。对,一件玩物。我选择了如今这条道路,注定了必须无情,更不能再有正常的男、欢、女、爱。我要守着自己的性别秘密,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我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已经宣誓效忠给当今圣上用于公务,我的享乐方式就是去天牢审犯人,看他们痛苦的样子,别无其他。顾尘羽,是圣上送给我的特别的礼物,让我能在公务之余,于宅内慢慢消遣。如果说别有用心,那可能就是圣上借此物考察一下我的能力,当然是公务能力。消遣之余,我必须尽快辨明他是否北周的密探。
我镇定了好一会儿,再次理清了我的立场,这才能忽略到其他不可名状的情绪,安然躺回我的床上睡觉。以前审讯犯人,有时会持续好几天,受刑的人死去活来,施刑的人也未见得轻松愉快,偶尔我也会在审讯的地方小憩片刻,放松自己的身心,积蓄精力,以便快些恢复心智体力与犯人周旋
今晚我本就没打算安然入睡,躺在床上闭目静养默默调息,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我认为自己已经精神饱、满便起身,再次回到顾尘羽面前。顾尘羽当然还是在昏睡,我点了他睡穴是一方面的原因,其实他原本就是伤病交加虚弱不堪。难得在我房中这么温暖的地方,他睡的恐怕比在那冰冷空铺上还要舒坦一些
我轻轻解开他的穴道,还有床凳上的铁环机关,并且将床凳调整到能让他僵硬紧绷的身体更容易滑落的角度。做完这些小动作,我再次回到我的床上脱掉外衣和鞋子盖上锦被,伪装睡觉,脸朝内躺着将床头暗藏的小镜子机关调好角度到能正好看到床凳的方向。
如果是真的不会武功也没有经过密谍训练的人,基本上是很难察觉我的这些小伎俩。我满心期待想尽快知道顾尘羽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脚没有被束缚,他究竟会做什么事情。通过他的反应,我才有更多的素材分析他的想法以及他有可能的真实身份。
睡穴以及固定颈项和手腕的铁环扣被解开之后,顾尘羽并没有很快清醒,身体却因为没了禁锢少了支撑,沿着我设计的那样慢慢向椅子下面滑落。终于我听到铁链子碰触地面的清脆响声,然后是人的身体跌落在地的闷响。顾尘羽吃痛的口申口今虽然在努力压抑着,却逃不过我敏锐的耳朵,我想他这时应该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很聪明地先寻找我的位置,估计是看到我在床上躺着似乎没有被他的响动惊扰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也不敢随意乱动,以免脚镣再次发出声音吵醒我安眠。他忍着身体的痛楚,在不移动腿脚的前提下尽量伸展手臂,尝试了几次才将那件原本脱在床凳另一侧的男宠服够到身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裹上衣物。
我的房间虽然有火盆,但是寒凉夜里他又在发烧一定还会觉得冷。他将衣服穿回身上,挣扎着换成标准跪姿,手臂撑在地面,垂着头闭上眼睛。我暗暗发笑,难道他也打算趁我不注意就偷懒,抓紧时间跪着小憩片刻么?
我都没睡,怎能让他再有空闲休息?我耐心等了一会儿,他却没有任何动静,于是我翻身,假装睡眼惺忪地吩咐道:“拿水来。” 在听到我的声音时,顾尘羽的身体明显打了个冷战,可能是害怕。
他左右观望,却不见房内有其他服侍的人,只得战战兢兢尽量避免铁链的响声手脚并用爬到了放茶水的桌子旁边。他跪直身体,将茶水倒入茶杯,小心翼翼跪行到我的身边。我没有睁开眼,却霸道地将茶杯从他手中抢过来,质问道:“这么凉?”,然后不待他回话就将茶水泼在他脸上。
他无从辩解。我翻身而起,坐在床边,这会儿才将眼睛完全张开,好似刚醒过神,怒目瞪着他,冷喝道:“怎么是你?” 他的头脸上是我刚泼的茶水,顺着黑发滴落,他的嘴唇却因失血和发烧而干裂,脸色苍白如纸,身体瑟瑟发抖,琉璃色的眸子暗淡无光。他见我面色不善,便深深叩首,紧张道:“下奴知罪,请主人责罚。”
“你知道错在哪里?”我饶有兴致地发问。他不敢抬头,颤声道:“下奴不该在服侍主人的时候昏睡,坏了主人的兴致。下奴不该发出响动,搅扰了主人安眠。下奴愚钝,不该奉凉茶伺候主人不周……”
原来被我打晕,是他的错;原来我故意使坏让他从床凳上跌落,是他的错;就连我的房内没有温热的茶水,也还是他的错。 “这些罪名,若是你以前的主人会怎么责罚呢?”
“一般情况,服侍主人时昏睡,将连续十天受鞭刑,每天三十鞭;搅扰主人安眠,连续十晚都必须果身在站笼内示众思过;侍奉饮食物品不合主人心意,下奴一个月内餐饭减半。其余看主人当时心情,另有责罚。”
交待这些罪名责罚时一点磕绊不打,显然如数家珍,或许是每样都亲身领受过体会深刻。接下来,就该是我施恩惠的大好时机了。 “本司的鞭子你挨了一下就昏迷那么久,每天打你三十鞭,你哪还有力气服侍本司?天气寒冷,若是让你每晚都不穿衣物在本司的站笼内示众,你能熬过几天?餐饭减半,这种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
我似喃喃自语,表现出心慈手软的样子,叨念了一阵,别有用心却和颜悦色地说道,“看起来你是有几分小聪明的,抬起头,说说你有什么好建议?本司该如何罚你才算公平?”
015怎有公平
在我提问之后,顾尘羽迷茫的望着我,幽深的眸子里满是疑惑,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让我目不斜视想要顺着那双眸子看进他的心里,甚至有那么一瞬我有点怀疑自己中了邪术在做梦,可我明明很清醒。我被他迷惑了。清醒地被他迷惑了。
我分析他此时此刻的心态,往简单一点想,他没有任何其他身份就是一个纯粹的奴隶,而且还是被训练的不敢有任何想法的奴隶,他自然也就无从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按照他的经验他的回答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照样会挨打甚至是受更重的责罚。复杂一点呢,他其实也还是个奴隶,同时是训练有素的密谍。
我在揣摩他的心态,他也在思量着怎么才能取得我的信任,争取优待和方便,让他尽快恢复体力去执行他的任务。他会如何回答?我加重了语气重复问题:“回答本司,必须回答,否则……本司就将你扔到军奴营去。”
或许是他年幼时在北周的军奴营中留下的阴影十分严重,一听我说那三个字,他的身体已经抑制不住地发抖,他可能还没想清楚,嘴里却不得不出声,结结巴巴说道:“下奴……下奴以往都……很禁打的……不应该才挨了一鞭子就昏睡……每天打三十鞭,其实下奴能支撑。站笼示众也没什么,下奴不怕冷。至于餐饭……下奴过去几日不吃也能照常做事,如果是依这几日赏赐的饭食分量减半……下奴觉得很公平。”
先不说那根邪恶的鞭子,就说餐饭,这三日虽然是每天都让人给顾尘羽送饭,可是也就一日一餐,对于一个成年男子而言根本不够吃,照此减半……唉,我暗中叹息,深深自省。看来我还不够狠心绝情,至少比起北周那位庄太后,我还真的是善良的好主人呢。我压抑着莫名的心烦,尽量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就没有想过求本司,减轻刑责么?或者说你不相信本司真的能减轻对你的刑责?”
顾尘羽惶恐叩首道:“下奴不敢,下奴知错,下奴请主人责罚。” “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对你好的人么?”我感叹出声。顾尘羽忙不迭的,仿佛半点也没有违心地答道:“主人对下奴就很好啊。”
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错了。能将顾尘羽调、教成如今这样的庄太后,或许早就用过我现在用的这套招数,顾尘羽也许已经明白一旦知道什么是好会更痛苦,所以拒绝接受别人的好,自觉主动掐断所有的“奢念”,封闭心扉。再有耐心的主人,也不可能真将奴隶当人看,那些个如我一般曾经怀着某种邪恶念头试图折腾他的人,玩一阵子却始终达不到效果,也就会无趣地不了了之。
顾尘羽,或许已经知道了,我的目的。他知道我不是真的善良,知道我一时兴起图个乐子,他只是遵从以往的训练,习惯性地陪着我玩,然后尽量努力避免受到更多的伤害。 “刚才那些罪名,全都一笔勾销。”我认真说道,“不论你信不信,本司其实不想罚你。在北周,你是罪臣之后,北周太后恨你,上行下效,其余人对你不好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在昭国,你与本司无冤无仇,你又这般乖巧,本司何苦折磨你?天牢里大把的犯人等着,本司不高兴的时候自会去找他们发泄。至于外边传言,说本司对北周送来的奴隶一贯很冷酷,那是怕里面混杂着密探细作。你若不是密探,本司何必为难你。”
“下奴当然不是密探。”顾尘羽难得有勇气这样认真地主动表态。可见他也明白密探的身份会带来怎样的厄运和麻烦。我点头,违心安抚道:“嗯,本司相信你也不是密探,才招你侍寝。可是你一直伤病着,本司无法尽兴。算了,还是再让你休养几日吧。本司要再睡会儿,你在房内候着,天亮自会有人带你回去。本司会安排你日后做什么。”
“谢主人恩典。”顾尘羽的额头抵着地面,连连叩首。我却看不清他那被长发遮没的脸孔上究竟是一副怎样淡漠的表情。我躺回温暖舒适的床上,假寐。顾尘羽就老老实实跪伏在原地,伤痛和寒冷让他虚弱不堪,几次因为体力不支几乎倒下又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强撑着熬了过来。
我想他一直没敢再闭眼。天光放亮的时候,门外伺候的人按照我昨日交待询问起居事项,我一本正经让小厮侍女端入热水,不过我可不想戴着面具洗脸,便吩咐左右将顾尘羽带了出去。说是带,其实就是拖走。
跪了几乎整晚,顾尘羽还没失去知觉已经难得,指望他磕磕绊绊从我房里爬出去,没得耽误了我的时间。我招手叫来管事,安排好今后这几日顾尘羽该做的事之后,一切恢复到往日的步调。我调整心情吃饱了饭,去书房处理公务。常规事务都有了决断之后,我开启秘库,调出机密卷宗。我查阅的是二十年前我昭国潜伏在北周的密谍人员往来情报档案。
那会儿北周还是摄政王主政,如今时过境迁,北周政局大变,我接手防卫司时对这部分过期的情报仅仅匆匆翻阅没有太多印象。现在我忽然有了兴致,打算查查顾尘羽的生母是谁,同时再找找是否还有什么以前被我忽略的线索。我很想知道,作为北周太后开恩允许唯一活下来的摄政王血脉,顾尘羽究竟还有什么背景来历。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从二十年前一直翻查到十八年前,终于发现了几封奇怪的信函。信函的发出人是我的母亲夏绫素,接收者是代号桃花的在北周潜伏的密谍。按照我这里的备档,桃花在那个时间段正是潜伏在摄政王府。这些信函不是密令,但记录显示是已经通过密令渠道发到了接收者手中。几封信函内容均为我母亲劝告桃花不要一意孤行,需尽快打掉孩子以免影响公务职责。
按照防卫司的规章,这些特殊情报人员特别是女子,在执行任务时都不得怀孕,因为孩子的父亲很可能就是敌方的要员,注定要被我们暗杀或整垮的人。所以大多数靠色相换情报的女密探都会定时服用避孕的药物,可也有不慎怀孕的情况,那时就必须及时流产避免更多麻烦。
看来是我母亲几次三番去信劝说那个叫桃花的密探打掉孩子,可见孩子的父亲多半就是北周人。前面几封信函发出后都有桃花的回复,桃花总是说时机不到,且计划趁孕邀宠,以换取更有价值的情报。然后就是一段时期只有我母亲的去信,再无回文。
我查找桃花的档案,果然,她正是在没有回文的那段时间彻底失去联系,后被证实已经死亡,死因是难产,孩子却活了下来,是个男孩。防卫司也有明文规章,对密探的家属有严格的管理制度,因执行公务牺牲的人其家属都会收到一笔丰厚的抚恤,不过因抗命失职与敌国人纠缠不清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
桃花的情况,似乎更像是抗命失职,生了北周人的孩子还陪了自己的性命。我自然要找找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我看到母亲向上司打的报告,其中轻描淡写,说桃花在圆满完成任务后已经同意打掉孩子,无奈孩子月份已足,打胎不慎导致早产,桃花这才不幸身死。母亲为桃花申请抚恤,并提出将桃花生下的男孩秘密接回昭国,从小培养,将来好为我昭国效力。然而,这份报告一直留滞,未得任何人批准回复。
016他的身世
桃花这个名字,我其实并不陌生。据母亲讲,桃花与她算是同门,一起接受密探的训练,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只不过桃花最擅长的就是媚术,而我母亲则有统帅之才被作为防卫司接班人之一更重点地培养。
出师后,桃花去国离乡到了北周,几经辗转才进入摄政王府。我母亲则一直留在昭国,协助当时的防卫司长管理情报事务。我七岁那年的某一天,母亲对我说她要去北周公干,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以前在国内公干最长也不过三个月就一定会回来,还给我带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我没觉得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照例缠着她要这要那。母亲笑着对我说,她这次公干可能时间久一些,回来时说不定还给我带个弟弟。
我那时虽小,却也开始学习防卫司的那些规章制度,还以为母亲只是开玩笑。母亲却问我,是否记得一个叫桃花的阿姨,她说我小时候总是粘着桃花阿姨,都不理她这个正经的娘亲。我哪里会记得在襁褓时的事情?母亲就说,桃花阿姨有个儿子在北周,等她找到了,就将他带回来给我当弟弟,陪我一起玩耍。一听多了玩伴,我当然高兴,别的就忘了。可惜,母亲一去不复返,死在了北周
。在我能查到的所有记录中,都没有显示桃花的儿子被接回昭国。掐算时日年头,那个男孩也是即将年满十八岁。摄政王府,被人送去的美姬……种种迹象表明,桃花的儿子或许就是顾尘羽。当我分析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跳陡然加速。理智告诉我,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情感却在叫嚣着不断提醒我,如果真如我推测的这样,那么我可能已经犯下了某种无法弥补的大错。
我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波动,一面吩咐得力干将加速核实顾尘羽的生母是谁,接着便更衣换装,准备立刻入宫面圣。我记得当今圣上曾经提过,我母亲在北周卧底公干的日子里,曾与先帝有书信往来。那些信并不属于情报范畴,防卫司无权过问存档,或许那些信中会藏了解开秘密的关键。
当日下午,我心怀忐忑地被圣上召入书房。圣上似乎早料到我会再次来找他,破天荒地没有埋首案头上那些公文,而是拉着我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靠着,让人奉上了双份顶级的好茶,摆出一副要与我闲聊家常的姿态。
我却直截了当,开门见山问道:“陛下,臣的母亲在北周公干时给先帝的书信,可否容臣查阅?” 圣上微微一笑,眼神中难以掩饰得意之色,答道:“爱卿,没想到你这么快又来找朕,可见那顾尘羽的药效的确不凡。”
我已经隐约意识到,我早已踏入了圣上的某个圈套,或许圣上故意瞒着所谓真相,等着看我现在这般着急跳脚的模样,可我还是必须陪着笑脸继续央求:“陛下,请恩准臣的请求。”
“爱卿,不要总是这般认真的样子啊。”圣上嬉皮笑脸道,“朕同辈之中就只有你一个还在身边能想见就见,你不要总是见面就说公务,偶尔陪朕聊聊风华雪月是放松休闲就不可以么?”
圣上绝对是故意的,我暗中鄙视他,面上使性子道:“臣不善此道,若陛下此时没空,臣先告辞,待陛下恩准了臣的请求再传臣觐见。”
“算了,不与爱卿开玩笑了。”圣上深切地了解我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性格,于是赶紧让步,亲自从一个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龙纹锦盒摆放在我面前,对我说道,“以前你不是对这些卿卿我我的情信毫无兴趣么,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我打开锦盒,将一叠书信取出,飞快翻阅,嘴上却道:“陛下,您早知道臣今日为何而来,也或许早就知道臣在找的答案。臣只是不明白您的用意,还请明示。” 就在我打开母亲的绝笔信的同时,圣上终于开口,正色回答我的问题。
“爱卿,朕前些年血气方刚一心为了夺回权力苦苦经营,辛苦了自己也拖累了你。这些年朕才渐渐了悟到人不是有了权力就能满足。朕的后宫注定是各方势力暗中角逐的地方,朕不可能有普通人那种家庭和亲情。而你不同。”
圣上明明比我年轻,此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让我联想到了先帝语重心长尊尊教诲我的模样,“你有一个很爱你的母亲,父皇在你们母女面前才算是称职的父亲,这种感情朕很羡慕呢。令堂绝笔之中,曾请求咱们的父皇做两件事情,父皇都答允了。第一件就是给你选择的权力,让你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父皇临终时,特意叮嘱朕继续实践他对你们的承诺……”
耳畔是圣上的话语,我也一字一句读着母亲写给先帝的绝笔信。母亲恳求的第二件事,竟然是有关顾尘羽的。原来,顾尘羽这个名字,他们早就知道。母亲告诉先帝,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没能挽救好姐妹桃花的性命,她想要弥补可是已经无力做更多,恳求先帝能够帮她照料桃花的后人。桃花的儿子,同时也是摄政王之子,因为这个敏感的身份,想要将他接回昭国,在当时的两国政局条件之下几乎不可能。
看到这里,我其实是存了疑惑的。桃花在北周摄政王府卧底时的身份,不过是个旁人赠送的没名分的美姬,那时候摄政王膝下儿女早就成群了,这样卑微身份的女子生的庶子,按道理不会受到重视。如果是我母亲出手指挥,将一个没有生母照料不受父亲重视的庶子明抢暗偷甚至是掉包弄回昭国,不应该是难事。
除非,我的母亲并不打算那么做亦或者有什么更困难的阻碍。圣上察觉我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朕当时也不明白为何没能将顾尘羽早点接回来。后来瞒着你偷偷派人去调查过,据说摄政王是真的爱上了桃花。桃花难产而死,摄政王悲伤痛哭,将襁褓中的顾尘羽接到自己的寝室亲自照料。令堂到了北周,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才成为摄政王的贴身侍女,那也是几经考察充分取得了摄政王的信任,才被允许照料顾尘羽的。想将顾尘羽带离摄政王的视线,比偷一份重要情报还难。”
“陛下,您是说,臣的母亲,在北周当摄政王贴身侍女的时候曾经照料过顾尘羽?为何防卫司的档案记录没有这条。” 圣上也颇有几分诧异:“朕也不清楚那些细节,或许是令堂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总之,令堂当时被派去北周的重要任务是整垮摄政王,造成北周内乱。接回顾尘羽只是顺便做的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朕觉得她是权衡大局,结合当时摄政王对顾尘羽的重视情况,并没有安排送走顾尘羽的计划,免得横生枝节。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上苍保佑,那场风波之后,唯一活下来的就是顾尘羽。前几年,朕顾不过来那么多事,又怕你知道了令堂的憾事操劳费心影响了正常公务,所以就将此事压了下来。到现在,朕终于有了足够资本,能将顾尘羽要回来,其实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那为何不早一点将这些情况告诉臣?”我质问,当然脸色也是不善的。圣上不计较我明显的不敬,依然笑道:“顾尘羽在北周那么多年,谁晓得他是不是密探细作?如果一开始朕就告诉你顾尘羽是桃花的儿子,是令堂临终时还要惦念着想照顾的人,你或许会先入为主失了正确判断。朕当然希望你好好考察他的真实身份,一旦确信他不是密探,再仔细照料也不迟啊。”
反正怎么说,圣上的道理都比我能想到的反驳理由大许多。我既然选择了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君王,担下了现在这身国家要务,亦必须以国事为重。私人感情上是否存了被欺瞒的不满,或者还有什么其余委屈,都必须忍着,找别的地方去调节发泄。没错,圣上说的,其实与我理智的分析判断没什么两样。
无论顾尘羽的生身父母是谁,我都不能掉以轻心,他是在北周太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他甚至不知道生母是谁叫什么名字,天晓得他的心是向着哪一边。可是一旦我用尽手段都无法证明他是密探,都只能证明他是无辜的,那我又该如何补偿他呢?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底的大洞,漆黑幽深,我冷汗淋漓站在洞的边缘,避无可避,又已经没了退路。
圣上虎视眈眈在我身后,我想,关键时刻,我靠不住他,而且他一定是会推我一把的。 “爱卿,不要总是往坏的一面想。朕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就算那顾尘羽是密探,你也一定可以控制他为己所用。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吧。”圣上明显不怀好意地推波助澜。
017除夕之夜
此后又过了七日,正逢除夕。每到年节,宫中和朝里各项事务一向很繁忙,各种金贵的人物也会频频往来走动,放在外边的官员受召进京述职访问亲友,乃至贵戚内眷之间的交流聚会也多了起来。作为圣上的耳目,防卫司在这种时候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尽心尽职,事无巨细都要关注,杜绝隐患。
好在我没有什么必须走动的亲人,也没有入皇室族谱,顶多是同僚之间互访。又因为我的特殊身份和公职责任,哪家大员接待我的时候都恨不得我能早点离去,所以,至少表面上我看起来会比一般官员更清闲一些。实际上,在除夕之前,我每天都要耗费将近六七个时辰看各处报上来的新情况。
到了休息的时候,竟是眼累腰酸懒得再读闲书,更是暂时压下了玩乐放松的心思。熬到了除夕,外边事务一切正常,终于是可以稳妥地守岁了。我却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发呆。在母亲走后,每年的除夕,我都是一个人过,吃了年夜饭若无要务那一定是早早就洗洗睡了,也没觉得无聊。
可是近年来,我正常的夜晚都有频频失眠的状况,到了除夕,耳听着外边炮竹声声此起彼伏,震的耳鸣头痛,怎么可能就这样早早睡了呢?我自卧房取来那把宝贝的古琴,手指拂过,本想弹奏一曲自我慰藉,可惜明显与炮竹声响不搭调,再好的琴艺奏出的曲子也没了意境。我烦躁地将琴撇在一边,喊来负责监视顾尘羽的影卫。
“顾尘羽在做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自多方查证,确认他的生母是桃花之后,我这才重新开始提起顾尘羽这个名字,不为别的,而是要时刻警醒自己,他是姓顾的,北周摄政王之后。摄政王事败,可他终究是北周皇室子孙,说不得哪天庄太后倒台,就会有人为摄政王翻案。
血脉传承这种东西,没法选择,也没法改变,关键时刻更是会左右人的想法立场。影卫一五一十回答道:“回禀大人,顾尘羽正在打扫松竹院的回廊。”
我曾经交代过管事,适当安排顾尘羽一些日常洒扫的活计,因此再赏赐他衣物铺盖和饭食的时候就不会显得太突兀。至于具体安排什么活计,我没有太上心过问,反正负责送饭的瑟儿每次回禀我的都是顾尘羽日渐起色,身体恢复的很快。除夕之夜,府内上上下下都放了假,除了侍卫们需坚守岗位轮班休息,其余仆人们基本都不再做事,与家人团圆或与朋友小聚,奴隶们也在日落后就休息。
为何顾尘羽还在干活?我不解道:“是安排他的活,拖到现在也没有做完么?” 影卫解释道:“属下看管事早就去检查过,应该是活计都做完了,属下也不懂顾尘羽在忙什么。”
反常即妖,我立刻提起了警觉。除夕夜,人心最易涣散,虽然我明知道顾尘羽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监视的人,他的活动范围也被严格控制,但我仍有隐隐不安。我不了解顾尘羽,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明白他的真实心思,我不能掉以轻心。
比起在房内枯坐睡不着,我还不如去看看顾尘羽在玩什么花样,顺便开始攻心之法。对待一个封闭内心的人,一个刻意不去奢求的人,必须想办法打动他,不择手段。我裹了一件黑色的狐裘,没有大大方方以主人的身份去松竹院,而是与影卫一起,跃上屋顶,先暗中窥探一番。
影卫所言不假,顾尘羽此时此刻的确是在打扫回廊。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这是明显的旧衣物已经洗的发白,裤长不过膝,袖子露着手肘,左衽无领草绳系在腰间,四面透风,裤脚袖口都豁着口子尚未及缝补。
不过这套衣物比起当初他那件仅能*的破裤子,已经是齐整了许多。我早有吩咐除去他的脚镣,所以现在他能悄无声息地做事。他跪在回廊的青石地上,身旁放了一桶水。因为天气寒冷,木桶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的双手冻得通红,人却一丝不苟地用抹布一点点擦拭地面,甚至将砖缝中那些经年的积尘都一一弄了出来。每一块经过他如此仔细打理的青砖都光洁入镜,堪比宫中那些一尘不染的殿堂。而这里只是一座闲置已久的院落,平素我根本不来,就算是我经常走动的回廊,也从没有让人如此仔细的洒扫。
我一向都不太看重这种细节,院子啊廊子啊,经常让人踩的地方风吹雨淋的,擦了还会脏,只要没有藏什么害人的机关,何苦难为下人?我现在开始怀疑,管事是受了丽娘的教唆,故意留了什么难题,整治顾尘羽。
丽娘对男人,尤其是长的好看的男人,总怀有一种莫名的恨意。有的时候我开玩笑,问丽娘会不会背地里也恨我,她却不屑地说,我的长相在她眼里与美男子还差了几分。按照丽娘的审美,顾尘羽显然应该是达标的。
我望着顾尘羽伏跪劳作的背影,脑海中再次浮现他的俊美容颜,心神恍惚,便以传音入密交待影卫道:“你换身日常衣物,现身如此这般……明白了么?” 影卫对于我的奇怪吩咐不敢像侍卫那样有任何质疑,事实上他们多是出身奴籍,比自由身的侍卫低了一等。
影卫的训练要求他们对主人绝对服从,无论主人提出任何奇怪的要求,他们都必须去尽力做到,其实与奴隶相比,影卫顶多是武功高一些,稍微体面一点而已。过了片刻,那个影卫换了一身青布衣裤,翻墙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暗处的岗哨都看到我在此调度自然不敢有什么疑议,原本那两个普通仆人因是除夕早早就离开岗位各回各家,锁了院子门。顾尘羽显然也没料到,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翻墙进来。他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手边的工作,并未多问。
那影卫却对顾尘羽说道:“你不怕我是贼人么?” 顾尘羽叩首行礼,淡然道:“您穿的是府内的仆从衣物,虽然翻墙而入,不过……若真是行窃,何必故意现身出声。偷偷摸摸拿了东西走,下奴可能根本不会发现的。”
影卫不管顾尘羽如何回答,继续照着我的交待演戏,快走两步到了顾尘羽身前,弯腰挑起了他的下巴,调戏道:“爷不是来偷东西的,只是平素经常见你,长的还算不错。好不容易得空了,找你来乐呵乐呵。今天是除夕,良宵寂寞,你为爷暖暖身子如何?”
018攻心之法
“这是管事吩咐的么?”顾尘羽镇定地问了一句。
“管事若同意,爷还用得着翻墙?”影卫盯着顾尘羽,冷声道,“不过爷既然有胆子来,就有法子不让闲人打扰。你从是不从?一个贱奴而已,早晚是府里随便一个人都能上的烂货,别以为大人真将你当成宝贝宠着。”
我换了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顾尘羽琉璃色的眸子淡失色。影卫也不客气,揪住顾尘羽的头发,大力拖拽着去到他平素居住的那间房子。
顾尘羽并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或许他意识到那人既然知道他住在哪里,又敢翻墙来不怕被人抓,铁定是府内有些身份的奴仆,他不敢惹。房门就那样敞开着,我看到顾尘羽自觉主动开始*服,然后光溜溜地跪在地上呆呆发愣。
影卫将他拉上床,可能是抓住他手臂的力气太大,他痛得咬住了嘴唇。影卫让他跪趴着脸朝外,从他身后分开他的双腿。他忽然开口问道:“如果这事被主人知道,下奴会不会死?” “你怕什么?实话告诉你吧,大人早就有吩咐,爷是得了赏,才来找你玩玩,懒得惊动旁人开门。否则你以为这府内随便个蟊贼就能翻墙出入么?早就被守卫射成筛子了。别磨蹭,屁股抬高点,腰低一些,仰着头,对,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不再出声,却还是紧紧咬着嘴唇,按照吩咐摆出羞耻的姿势。借着月色,和满天灿烂烟花,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胸前那道被我打的鞭痕刚刚收拢,粉红色的嫩肉与
周遭斑驳狰狞的旧伤痕在一起,格外扎眼。我打了个暗号,房内的影卫立刻停了后面的戏。 “扫兴啊!”影卫嘟嘟囔囔道,“爷的兴致刚来……” 顾尘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却没有问话,依然按照要求趴伏着,等待身体被使用。那影卫却一阵风一般跑出屋子,翻墙离去。又过了一会儿,影卫取了钥匙来,在院子外边打开门锁,变了声音隔着门喊道:“院里那个奴隶听着,主人忽然兴起说来这院子转转,你且速速洗干净等着,说不得主人要你伺候。时间不多了,来不及去浴房,你自行打水料理吧。”
顾尘羽这才忙不迭爬下床铺,匆匆裹了一件上衣,也没穿下衣,便拎着回廊上的水桶推门出了院子。院子外边不远处就有一口公用的水井,他泼去桶里洗涮抹布的脏水,新打了一桶冷水,从头淋下。三九严寒,刚打上来的混着冰碴的水有多冷,我是深切知道的,他却坚持如此清洗了几遍,嘴唇都冻成了紫色,身体颤抖的几乎站不稳,才用衣物擦干身体,挣扎着回到院子里,他的房内。他点上了火盆。
是他也有耐不住冷的时候,还是为了迎接我才点火盆暖暖房间呢?他换上了那件红色的男宠服,将点了火盆的房间关好门,自己却快走几步伏跪在了院子大门旁边,他刚刚擦干净的廊子上。原来,他不是自己冷了。
我的心莫名难受。如果顾尘羽一早就被带回了昭国,哪怕他生父是北周人,他到了这里被当成密探训练,也一定会比现在这样相对舒服一点,绝对不可能如这般任人欺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过日子。我翻身下了屋顶,从另一边徐徐走到院子门口。就如同那一日,我散步来到门口一样。只是今晚,没有其他仆从在,推门进来,就看到顾尘羽一个。
红色的男宠服鲜艳如燃烧的火,他墨色的黑发披散凝着淡淡一层霜花,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却毕恭毕敬地向着我伏拜磕头。 “下奴恭迎主人。”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却顺从而动听,让人无法挑剔,只会觉得被服侍的受用。我抬腿,向着他的房间走去,他没有起身,就在我身后爬。我对他说:“站起来,跟本司走着。”
他立刻执行命令,站起身,垂头俯首,如所有奴仆那样卑微地跟从,始终保持在我身后三步之外。一直到了房门口,他才快走几步,先于我推开了房门。火盆的热度,在这种寒冷屋子里十分微弱,我照旧没有解衣,坐在他的铺位对面的床上。
我看到他的铺位上多了一床薄毯子。这样他也算是有了齐全的铺盖。他关上房门,乖巧安静地伏跪在我脚边,当然是挨着火盆的。他脸上带着笑容,仰头望着我,等待吩咐。他琉璃色的眸子里依然是没有波澜的凉寂之色,可是他的笑容显得很真,就仿佛是一直在期盼着能见到我的样子。为什么,他能将这种与心中实感截然不同的表情,演绎的如此真切呢?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地上凉,你也坐床上去吧。”
“下奴不敢。”他叩首。
“本司要你上床,你不听话么?”我加重语气。他乖乖坐在床边,与跪在地上或者躺上床凳的纯熟动作完全不同,他坐在床上的时候显得无所适从,手脚明显不知道该如何放,身体僵硬而紧张。我笑道:“看来你平时很少坐在床上。”
我说出口了,才醒悟这当然是废话,或许在此前他根本没有睡过床铺,也没有多少机会能不跪着。他没说话,艰难地维持着陌生的与我对坐的姿势。我缓缓开口道:“我叫人查了你的身世,发现你生母是我们昭国人。”
他愣了一下,脸上浮现迟疑之色,眸子里也起了一丝少有的期盼,却习惯性地不敢开口问什么。我料到他也不敢问,就继续说:“老司长派了你的母亲去北周摄政王府当细作,但是你母亲没有遵从命令才会生了你。你的身上流着一半昭国的血,倘若你不是摄政王之子,或许我们早就将你带回昭国。”
顾尘羽像是在认真思考我说的事情,恍惚了一阵才问道:“下奴斗胆请问主人,下奴的母亲如果还活着,没有完成你们安排的任务,会否受罚呢?”
“那是当然的。就连她罔顾规矩与北周人生的孩子,也难逃惩罚。”我故意夸大其词,惩罚有许多种,不过我们防卫司向来不会浪费了材料,密探的子女通常还是要做密探训练的。顾尘羽似乎想通了什么,垂下头,整个人又滑落在地,规规矩矩跪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掐灭了眼中的生念,不带任何期望地问道:“那么主人打算如何处置下奴呢?”
我话锋一转,耐心解释道:“你的母亲在昭国原本不是奴籍,所以虽然你父亲是北周人,你回到昭国也还是有机会免除奴籍的。可惜你父亲不仅是北周人,还是曾经残害我昭国无数将士的摄政王,你的母亲也犯了过失。你这辈子,往好了想也只能是昭国的奴隶。”
“下奴很幸运。”他忽然说了一句,“能在死前遇到您这样的好主人。” “本司何时说要杀你了?”我诧异,“你以为本司不辞辛苦除夕夜里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要处死你么?那本司何必亲自来,随便找人将你杀了便是。”
他不傻,自然听出了我话中的生机,再次抬头,望向我,是哀求的表情,很真,不像随便敷衍的伪装。他似乎是真的想要活下去。我笑得温柔,和颜悦色道:“你母亲与本司的母亲有几分交情,念及上一代的渊源,在本司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本司自然会给你一些照顾。只要你不是北周密探,本司就会一直将你留在身边,保你平安。不过倘若让本司发现你图谋不轨,那时本司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019有备而来
我敢将顾尘羽的身世告诉他,就是有备而来。如果他是北周密探,他怎么会将生母是昭国密探的事情泄露出去呢?他能瞒住一时不对旁人说,我却早就已经吩咐人将这个秘密巧妙地“泄露”给了北周人。而且还添油加醋暗示桃花的背景不浅,这一次我们将桃花的儿子要回昭国是打算好好照顾补偿的。
顾尘羽,人在我手里,又有那样尴尬的父母,和我故意散播的流言蜚语,北周人如何相信他不会背叛?所以,我断定,就算他曾经是北周的密探,将来还想当北周的密探,也绝对再也得不到当初的信任了。不被主子信任的密探,只能是弃子,他若不疯不傻,就该知道此时是倒戈投我的大好时机。
果然,他叩首道:“下奴绝对不是北周的细作,下奴求主人开恩饶下奴不死。天上神明作证,如若下奴有半句谎言,就让下奴死无全尸永堕地狱。”
他发下毒誓,我这才有了几分心安。不过,我真的不敢想,倘若他一开始就并非密探细作,仅仅是一个无辜的奴隶那种情况。
我暂时撇开烦恼,别有用心道:“以后不许对本司有任何隐瞒,管事没吩咐的一律不能应承,免得引人怀疑闲话。” 他口唇微动,终于还是老实说道:“主人,今晚您来之前,有人翻墙入院。”
我假装吃惊道:“什么人如此大胆,可是来偷东西的?” “应该不是。”他平静地叙述道,“那人穿着府内仆从的衣物,熟悉门路,说是得了赏,找下奴寻个乐子。下奴以为,若是毛贼,定不会如此大胆。可见……他说的多半是真的。但下奴并未听管事有任何吩咐交待,还好因为主人要来巡视,那人闻风先行离去了。”
“……本司的确好像是赏了一些有功的侍卫,本司倒是不在乎奴仆们私下往来。”我并不否认自己玩的猫腻,只直视顾尘羽,希望能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什么端倪。
他没有再问什么,垂头跪着,悄无声息。或许他素来被欺负,对于那样明显是强迫的事情,他亦不敢在我面前表露委屈,更是没有存奢念期待我能替他做主。他告诉我这件事的目的,多半是为了表达对我并无任何隐瞒的态度,仅此而已。
我便揪住这个话茬继续道:“倘若那人要你服侍之后,你打算向他要什么好处?” “下奴……没有想过。” 可能以往,他服侍什么人之后通常都不会是清醒的,也就不用费心讨下床赏,或者是就算讨了,也是另一顿羞辱折磨。
“你现在努力做事,没有犯错就会得了赏赐,像这些被褥衣物,都是给你的赏。”我循循善诱道,“以后,你若服侍什么人也要记得趁人高兴的时候讨赏。”
“下奴真的可以讨赏么?”他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表情绝对不是伪装,而是真的完全不信的样子。我加重语气道:“本司府中一向赏罚分明,你若不犯错,乖巧伶俐做了讨人欢心的事,当然要赏。”
我这话并不是虚言,如果他是密探,该听得出我的意思,只要他乖乖为我办事,就会得到赏赐过得舒服;就算他不是密探,也该明白,他可以得到赏赐。先在他心中建立起这种念想,让他有了盼头,才会有动力好好做事。他幽深冷寂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宛如暗夜之中悄然盛开的昙花,仿佛是真实映射他当下的心情,这是他开心的样子么?
不知道他有否注意到,这与他脸孔上训练有素的感恩表情并不协调。我有些沉迷在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之中,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还真的是让我无法抗拒呢。
“来,到床上去。” 他愣了一下,乖乖爬上床,向刚才那个影卫吩咐过的一样,趴好,抬起臀部压低腰部,摆好了诱人的屈辱姿势。姿势摆好之后,他才意识到身上还穿着男宠服,于是急忙脱去衣物。这时他的动作显得有点紧张急促,唯恐速度慢了惹我厌烦,与当初那晚站在我面前镇定自如从容优雅*服的举动完全不同。他也是心神恍惚么?是他真的太高兴被我施恩惠的手段感动了么?因此主动自愿想顺我意思期望服侍我,讨我欢心么?
“这里没有手铐皮鞭,本司不喜欢玩木偶。”我站起身,摆出冷傲姿态,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明明是想安抚他,为何却说出了这种夹枪带棒讥讽的话。他眸子里原本荡漾的笑意陡然熄灭了,脸上讨好的笑容却依然努力坚持着不敢变,默默地将男宠服裹回身上,跪回地上,我的脚边,似乎是怕我就像上次那样甩手便离开
。他想挽留我?莫非他有所求,想要讨好我以换取什么赏赐?我定了定神,问道:“你现在还有什么不知足么?”
“下奴有吃有穿,这些时日也不用做重活,管事仁慈一直不曾责罚下奴,下奴的确不该有不满。可是……” 他有不满?
我好奇道:“可是什么?” 他仰起头,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卑微地恳求道:“下奴想侍奉主人,让主人开心。不过下奴蠢笨无能,总不能让主人满意。下奴想求主人明示,该如何做,才能……”
他居然看出我不高兴,是因为他而不高兴。他居然想让我开心,在被我那样算计如此对待之后,他仍想让我开心?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