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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然梦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我没有打断他,他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身体也不再因为害怕而颤抖,苍白的面容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声音却低了下来,仿佛是懊恼自责的样子:“至于主人的鞭打责罚,一来是下奴犯错理应责罚,二来……下奴若想侍奉主人,也只有痛极方能行事……可惜下奴昨晚依然体力不支,让主人败兴。主人依旧不曾责罚,还让下奴继续服侍,下奴心中愧疚,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主人高兴。”

我第一次如此迷茫,听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看不懂他的心思。他的这番说辞实在很动听,轻易就迷惑了我的心,偏偏站在他的角度以他的身份去考量的确很难挑出什么破绽。

我只好打断他,以提问占据主动,免得一直由着他说下去,我真的就失去了理智判断:“你以前学过怎么讨主人欢心么?”

“下奴愚笨,至今尚未领悟其中技巧……下奴以前的主人,庄太后殿下只要看到下奴挨打受罚痛得死去活来就会很开心。下奴妄自忖度,猜测主人是不是也喜欢……”

他似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用意,顺着我的问题认真回答,由着我掐住他下颌的手指越收越紧,忍着身体的痛楚不适。

他的眸子望着我,没有丝毫地躲闪逃避,像是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所以他不心虚,不怕与我对视。

他继续说道:“下奴只是听闻,大人喜欢虐打奴隶,其实下奴身体痛楚的时候会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欢愉……主人喜欢的,下奴也喜欢,下奴期盼着侍奉主人,希望主人也能开心快乐。可是下奴不懂得如何讨主人欢心……”

我沉默了,眼中满是迟疑和不信。他并没有因为我的质疑而退缩,也许以前他被人践踏忽视惯了,没人会像我此时此刻这样关注他,他紧紧抓住当下的机会,格外坚持而大胆,用简单的言语一遍遍表述他的心意: “下奴喜欢主人。”

“下奴喜欢主人。”

“下奴喜欢主人。” …… 三人为虎,众口铄金。假话说一千遍也会被当成真理,我虽然不信他说的,可是他的话实在是听着顺耳,让我不忍不听。

“你会一直喜欢我么?”我索性由着自己的任性问起更荒唐的话。 “下奴会一直喜欢主人,直到被主人抛弃。”

他的眸子里洋溢着真情,“即使被主人抛弃了,只要主人允许,下奴也会默默喜欢主人,到死不忘。” 这么多年审讯犯人积攒的经验,让我不容置疑自己的判断:他说的是真话,一点也不假的真话。除非是我眼睛瞎了,心盲了,真的疯了。他喜欢我?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我没有想到,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旁人对我表白,会是这样的内容,以这样荒唐的形式。他说的喜欢,应该只是奴隶对主人的忠诚和敬畏吧?不可能有其他的。

在他眼中,我是男人,是高高在上执掌他生死的主人。他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不用知道我是男是女,不用了解我的真实容貌和本性。他根本不懂,除了讨好主人之外的,正常的男女之情。他不可能谈情说爱。

所以,他说的话再好听,我也只能是听听而已,最好过耳就忘,决不能记在心中。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即使默默运气调息,也只能强自维持表面上的镇定。我能感觉到,我被他感动了。不,是被他迷惑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决定转换话题。

“本司刚才弹的曲子如何?” “主人的琴艺精湛,只是《沧澜古曲》的调子复杂,需指法娴熟才能将曲中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沧澜古曲》平素少有人弹奏,他居然能够随意听听便识得?我久不练琴,指法生疏,不过调子节拍亦没有错漏,若是不熟悉曲谱的根本不可能听出其中滞涩。

这样一想,顾尘羽的琴艺恐怕不是只会弹靡靡之音烂俗曲调的那种境界。就像之前我看轻了他的厨艺一样,或许我也小瞧了他的琴艺。顾尘羽,不识字不会武功,却未必不懂其他技艺。他一再给我惊喜,直到前一刻还在努力表白,这让我情何以堪?

奴隶在主人面前说喜欢主人,天经地义。我不能当真,也不该当真。我对自己反复说,顾尘羽就是我的消遣之物,他会的所有技能,都是为了让我开心高兴,包括他对我说的话。我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改日本司赏你一把琴,你也弹个曲子让本司听听。”我信口一言,敷衍而潦草,话没过脑子说了就忘了。我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记住我这空头许诺,而且信以为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此充满了期待。他甚至将我对他说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无质疑。他相信我,那样的相信我

。昨夜我除了打坐,基本没有躺下安睡,今晚我情绪波动太大,必须一个人静一静。我重新捡回碗筷,埋头吃宵夜。味道真的是不错。

自从母亲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早知道顾尘羽的厨艺如此符合我的口味,我就应该早点收拾好了厨房让他做我的一日三餐。顾尘羽,又是他,我以前只是睡觉想他,现在吃饭也要想他,说不得将来弹琴也还会想他。

以前我喜欢的,用着顺手的东西就会一直用,用到坏了不能用为止。我不禁开始怀疑,按照目前的趋势发展,我会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他。

我试图让自己在还没有养成使用他的习惯的时候,排斥这种对他的依赖性。我摆摆手,让他撤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基本被我吃光的宵夜,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冷淡而明确地吩咐道:“今晚先不用你伺候了,你且下去休息,明早本司不用你做饭,你只需将厨房和这院子里收拾好,然后等本司吩咐。”

“是。”他眸子里的笑意渐渐清减,笼起一层淡淡的忧虑之色,却不敢再问什么。奴隶没有资格质疑主人。他跪行离去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似乎是有心故意拖延,期盼着我会突然改了主意,将他留下。

然而我一句话都没说,没有挽留,没有叮嘱,没有支使,只当他是一件会动的物件。

他终于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叩头,沉默地离去,从房外关好房门。我望着他,无来由的心头隐隐作痛。

032行云流水

我放下门闩,摘了面具,脱了衣装,解了贴身的束缚,懒散地躺在床上,却无法迅速入睡。睁眼闭眼都是顾尘羽对我展现的明媚笑颜,耳中始终回荡着他说喜欢我的话。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可是理智告诉我,不会是真的。我不敢忘老司长对我讲过的一件他亲身经历的事。

那一年老司长正年轻,刚刚出师去北周执行任务,中了北周高手的暗算。暗算他的人擅长摄魂术,能将被施术者塑造成任意的性情掩盖真实本性,甚至使人忘记原本的身份和真实过往,自认为就是施术者构思的那个角色被灌输虚假的记忆。

老司长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自己是北周人,父母都被昭国人害死,他是北周派到昭国的密探已经取得昭国人的信任,又回到北周。

所以他出卖昭国的消息,出卖原本的同门兄弟是那样天经地义,丝毫不觉得愧疚。直到被我昭国的另一个高手察觉了异样,也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被扭曲的记忆破除。

不过那个暗算老司长的北周高手已经死了,据说那套高明的摄魂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会的,对人施用也需配合天时地利循序渐进。

老司长中招一次,一旦破除,掌握了防范的技巧以后都不会再上当。老司长过去常常拿这件事情告诫我,眼见耳听都未必是真,遇事要动脑子冷静分析,每件事情都有逻辑,逻辑上找不到理由解释的就是假的。

我现在很是怀疑,顾尘羽根本就是被什么高人故意掩盖了真实性情,灌输成现在这种自卑顺从的样子,甚至是没有理由就喜欢上了我。

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直到我不再防备他,再有人为他解开禁制,他恢复密谍的真实记忆之后就会做出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对,这样分析似乎有几分道理。否则北周的太后为什么舍得将顾尘羽送到我昭国来呢?我渐渐冷静下来,心头却突然冒出一个执念。

我希望,顾尘羽如果是骗我,最好能坚持这样骗下去,永远不要被我发现,直到我抛弃他的那一天。我是不是又开始犯傻了呢?

次日清晨,我很早就出了门,去郊外的一座寺庙寻访当年解救老司长的那位前辈高手。这位前辈曾经是比老司长还老一辈的密谍,也像丽娘一样好运活到了光荣退休的时候,他一生没有娶妻不好酒色,将全部封赏都用来修了一座寺庙,他出家当了和尚自封主持。

有朝廷暗中照顾,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在自己的小庙里过的安逸自在,平素是不会有人忍心去打扰的。我这些日子一直犹豫是不是去向那位前辈请教。

以前我总是自信满满,对我负责的事情做的得心应手,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可是自从遇到了顾尘羽,我越来越迷茫。顾尘羽是那么特别,与我过去所见的犯人或者嫌疑目标完全不同。他能轻易牵动我的情绪……也许我已经是当局者迷。

所以我必须请高手替我把关,站在局外把我拽出泥沼。为了顾尘羽的事情再加上《行云诀》的消息这一桩,我也算是有充分理由打扰那位前辈的清修。山中小庙,若隐若现。我心忐忑,惴惴不安,竟是在踏入了庙门之后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犹豫与恐惧。

我唯恐那位前辈将我点醒之后,所有美好假象都被破除。我无法想象幻灭之后的痛楚会是怎样难熬的滋味。

“小夏,什么风将你吹到老和尚我这庙里烧香?”前辈高人十几年容貌未变,看起来甚至比我记忆中的老司长还要年轻硬朗,莫非出家吃素不近酒色真能永驻青春?

“流水大师,晚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开门见山简明扼要道出原委。流水大师没有立刻作答,反而亲手烹茶,引我去了他的禅房之外一片静谧的竹林。隆冬季节,积雪皑皑,竹木仿佛也黯然失色没了青翠绿意,入目皆是萧瑟枯黄。

流水大师袍袖轻挥,扫去竹林里石桌石椅上的积雪,亲手为我斟满一杯茶水。 “小夏,你尝尝这杯茶,是取了竹叶上的新雪煮成的,味道如何?”

石凳寒凉,冷风过衣,我冻得手脚冰凉偏偏心烦气躁无法凝神聚气,只盼着能早点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哪有心情品茶?不过我对前辈有所求,也不敢太过放肆,唯有先耐着性子陪他喝茶,挑拣着不失礼的话说尽量哄他开心。

大师的茶自然是好茶,单只用这无根之水烹煮的心思就已经是超凡脱俗。晚辈一介莽夫不懂风雅,身在红尘两手血腥,实在浪费了大师的禅意扰了您的清修。”

流水大师微微一笑,摇头道:“小夏,人生苦短,没有机会自由自在肆意而活,也不该时时伪装压抑如此。

我知道你身负要职,难免心思太重,将事情看的复杂患得患失。而我已经是化外之人,你无需再与我讲这些俗礼。” 将事情看的复杂患得患失?我的心内升起一层模模糊糊的灵光,偏偏触不到抓不牢一闪即逝。

我隐约体悟到大师言中真意,由着自己的感觉左右急忙起身,再次施礼,收起虚伪客套,直言不讳道:“请恕晚辈冒犯,还望大师援手能解晚辈疑惑。至于这茶……似乎是还欠了火号,而且想必在盛夏时节来到竹林饮茶远比现在更合适宜。”

“天冷风大,水凉炉冷,茶叶是前两年的陈货,这地方也的确没什么景致看。可惜每每我故作高深这样请人来喝茶,他们都会说什么超凡脱俗很有意境,奉承的我还真以为自己早就得道升仙。”流水大师讪笑,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神态,

“那么多有求于我的人,却很少有你这般聪慧而大胆的。看来你与我很是投缘。也罢,我不兜圈子了。”

我误打误撞对了流水大师的脾气,自然是心中欢喜。言谈间便故意撤去了往日的世故圆滑,盘算着首先要将《行云诀》的事情搞清楚。倘若前辈兴致大好,说不得我能将他请到府上做客,顺便央求他亲眼看看顾尘羽是否真藏了什么秘密。

这位前辈轻易不会出手,但是只要肯出手,绝对能给出最准确的判断,一定能解开我的心头疑惑。

“《行云诀》是武圣一脉隐宗的不传之秘,每逢国难乱世,隐宗才会有人现身寻觅良材传授高深武学,组织江湖正道有志之士匡扶正义。一旦国泰民安,隐宗就会消失不见。

我们防卫司所有核心成员修习的内功心法就是源自《行云诀》,当年国逢内乱奸佞为祸,隐宗高手选择了一名天资聪颖的皇室宗亲传授武学,后来才建立了防卫司。

不过我们的师祖也是隐宗的人口传心授,没见过《行云诀》正本原文。

这样的心法历经几代人研习革新,结合我们的需求或许早与当初的正宗有了分别。” 流水大师娓娓道来隐宗秘闻,然后正色叮嘱道:“隐宗之人有以下特征……你不妨以此为参照,询问甘沐泉有关那位高人的各种细节,得出判断。

其实最有利的法子,是你找个机会或诚心相求、或偷或骗弄到甘沐泉自称的《行云诀》全文,对照咱们自己的武功心法,看看是真是假。如果是真,或许对你的武学修为将有很大进益,也对今后栽培新人训练高手大有用处。”

033一纸嘱托

流水大师对《行云诀》的事情也只能是指点到此,他说若是我能从甘沐泉那里问来那位传授《行云诀》的高人的特征,或许他能帮忙寻出更多线索。

好歹他一把年纪在这里摆着,与黑白两道打交道差不多一甲子的光阴,也算是见多识广。我见流水大师心情果然不错,就将话题渐渐转到顾尘羽的身上。流水大师不问世事的时候,摄政王名头正盛,就算他隐居深山小庙也是偶有听闻。

“北周摄政王最终还是被我昭国设计害死了,可惜啊可惜,圣贤不敌人心险恶。如果不是庄太后野心勃勃贪恋至尊之位,光是我们费尽手段也未必能成事。”流水大师感慨颇多,“其实当年你的前任曾经问计于我,甚至令堂在执行最后一个任务的时候也专程向我请教。”

我的母亲居然在去北周之前也来过流水大师这里?我忽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好奇,想要知道母亲当年与流水大师究竟聊了什么。

我开口问道:“大师,家母当年向您请教的问题可否告知晚辈?当时晚辈年幼,对家国大事和防卫司中的要务了解不多,后来听闻母亲遭遇不测,却始终没有亲眼见到母亲的尸首,总是幻想着母亲还活着。可是她若真的还活着,为何不回来,甚至不让我知道呢?所以,我只能让自己相信大家认定的事实。”

流水大师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令堂的天资之高是我平生仅见,你的前任一直是计划安排令堂接任防卫司的位置。可惜令堂志不在此,她不想做无情之人,不想一辈子为了事业束缚自己放弃其他。那次去北周的任务,如果她能顺利归来就可以因此功绩成功退隐。她来拜会我,请教的并非武学或者公务技巧,而是问我如何建个小庙无拘无束的生活。她对我谈起将来想修一座庵堂,收留司中退隐的孤身女子,还有就是照料因公殉职的密谍的家属妻儿。别看我的庙小,其实五脏俱全香火也不错,这些年几亩田产的收成和往来的香油钱不比我当年服役时的俸禄少,而且相当安逸受人尊重。她也想像我这样颐养天年,虔诚礼佛做些善事,洗去多年来沾染的血腥,求良心安定。除此以外,她还提起了你……”

我无法理解母亲正当壮年就有退隐的心思,而且她的不是入宫陪伴先帝,竟是想出家礼佛?难道她与先帝之间的感情并不如外人看来的那么深厚么?我先藏起这番疑惑,又问道:“家母是如何说晚辈的?” “令堂说你的天资比她更高,又是先帝的骨血,将来若继任防卫司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她替你选了这条路,让你从小就在防卫司中受训,其实是期待你能实现她无法完成的事。她说对不起你,不该在你还无法自己选择未来的时候就将她的意志强加给你。她还求我以后有机会能对你照顾一二。”

原来不是我与流水大师投缘,而是拜母亲所赐。 “我当时许诺你若不来找我,我也不会过问你的事,一旦你有事登门,我自会认真对待尽量帮忙。”

流水大师微微一笑,似乎看破我心中所想,又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其实是我看你很顺眼。否则就算有你母亲那番央求嘱托,我也未必搭理你。”

“家母还有什么其他嘱托么?”我眼中浮起一丝憧憬和惦念。

“的确还有一桩。”流水大师顿了一下,收起笑容,神色也显出几分凝重,“她临终前写了三份重要的书信,一份是发到防卫司的谍报,一份是写给先帝的绝笔,前两封信你应该都知晓;第三份则是秘发给我的。”

“啊?”我惊讶出声,略带责怪地说道,“大师为何今日才提起?” 流水大师并不计较我的失礼,反而坦言道:“小夏,这封信是你母亲托我转交给你的。转交的时机她特别写明,第一个条件是你已经担任防卫司司长;第二个条件是那个叫顾尘羽的人已经来到昭国;第三个条件也是最不由我的,那就是需你主动来访还问计于我。三者都是机缘,缺了哪一条的时候这封信对你都无用,反而增添烦恼。”

冥冥之中,是什么力量在左右我的思维和行动么?母亲竟早已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过去其实偶尔也会抱怨母亲对我关注不够,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去了遥远的北周。我甚至嫉妒桃花的儿子,一度以为母亲去北周就是要将那个孩子接回来,为了那个别人的孩子,抛下了我这个亲生女儿。

但是我错了,母亲对我无微不至的照料、精心教养……种种心血付出在她生前我并没有好好珍惜,总以为那是利索当然。直到她死后,我回味过去点滴才渐渐有所体悟。眼下我更是震惊而自责,母亲默默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完成她的遗愿,我何其冷漠凉薄?过去我对母亲的关注实在太少了,少到我竟然不晓得她与流水大师有过这样的交情,也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念头多花几分心思主动去了解母亲的过往。

关于母亲,我以为我知道的已经足够了,不过这些天连续遭遇的事到此时让我完全推翻了自以为是的定论。母亲将我带到这个世上,为我争取到了现在这种位高权重衣食无忧的生活,付出了那么多,生前如此,死后也让我一直获益。而我为母亲做了什么?每年祭日去母亲坟上扫墓烧香?这是身为人子天经地义要做的。

尽忠职守为圣上分忧?那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先帝给了我其他选择我没要,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不是母亲逼我。母亲从没有对不起我。我恍恍惚惚跟着流水大师回到禅房,人虽坐定,心神却仍是起伏难安。流水大师并不劝我,而是谨慎地从一个精致的锦盒之中取出了一封密封完好的信件,沉默地交到我手上。

我看到这本是白纸做成的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红蜡封章却完好无损,里面就是母亲写给我的亲笔信了。母亲去世的那年,我只有十二岁。母亲会对十二岁的我写些什么呢?我已经按耐不住,立刻就想看到里面的内容,当着流水大师的面毫不避忌拆开了信封。

流水大师则是主动起身,踱步离开禅房,留给我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单独阅看母亲给我的信品味其中情感寄托。发黄的信笺上是我记忆中母亲娟秀的字。母亲写道:我的梦儿,你若有缘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正遇到了一个人无法解决的烦恼。

我设置了三个条件,恳求流水大师代为保管此信。当三个条件都满足的时候,十有九成你正是因为顾尘羽的事生了困惑。不用怀疑,顾尘羽就是桃花的儿子,而且顾天恒竟然是个痴情之人,他对桃花是真爱矢志不渝。

在桃花死后多年,顾天恒一直格外珍视他与桃花的儿子,桃花喜欢的也都变成了他喜欢的和习惯的。这也是我一直不忍心将顾尘羽带走的原因。我不能理解那两个人之间有怎样刻骨铭心的爱,可我越来越羡慕他们。顾天恒注定要被我算计,早晚身败名裂尸骨无存。但他与桃花的儿子是无辜的,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们的儿子。我会嘱托你的父亲替我留心顾尘羽的事,我相信他能最终将顾尘羽接来昭国好好照料。

我既然要保全顾尘羽的性命,就不会为昭国留下什么隐患。我用的方法或许会让他活的很痛苦,会让他成为庄太后发泄恨意的对象,但他想死也死不了。我了解庄太后,她绝对没有胆量给摄政王的后人任何可能反击的机会。所以我断定,如果顾尘羽能活下来,一定不会是庄太后的爪牙。我现在深切的体会到,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机会感受爱与被爱的幸福滋味。梦儿,不要怀疑不要犹豫,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与人为善,与己心安。或许你还不懂,但是你早晚会明白,这世上任何付出都有回报,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我已经无法挽救桃花的性命,我即将害死顾天恒和一大堆无辜的人,我若身死亦是罪有应得。稚儿无辜,我欠顾尘羽的我恐怕是无法弥补无法偿还了。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情,因为我对不起你,将你带来这个世上并没有给你全部的爱,作为母亲没有尽职尽责。我一直在犹豫,不该狠心逼迫你,让你继续背负我欠别人的债。

你看过此信之后,无论怎样做,我都能理解,我都不会怪你。如果你愿意帮我,那么请对顾尘羽好一些,让他体会快乐的滋味。哪怕他真的是别有目的,心中充满恨,或者偏执而疯狂,也请你耐心关怀他引导他,将他拉出仇恨痛苦的泥沼。

034想入非非

我的手不知不觉颤抖,我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母亲的这封信没有一个字直白的说爱我,可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我的深重感情殷殷期待。她觉得是她对不起我,她甚至不要求我做任何事,她允许我自己选择。借着顾尘羽的身世,她其实是点醒了我,让我明白活着的意义。通过流水大师转交信件,或许就是怕我执迷不悟,特意让高人一步步引导。

母亲告诉我,爱与被爱的滋味才是她认为最值得追求的。这与我多年来受到的教育是那样不同,却深切地吸引着我,释放出了压抑许久的内心真实情愫。我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清醒,清醒地了解我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辅助圣上建功立业,获得褒奖人前风光的功绩么?执掌旁人生死,探究各种隐秘,设下阴谋诡计事成之后的成就感么?不!或许以前我为此而努力,并且获得了相应的认可,不过人心总是不知满足。

我孤独,我其实更需要爱。这就是为什么我虽然嫌圣上总爱弄出一堆事情折腾我,我却还是乐此不疲心甘情愿为他卖命,时常进宫去找他。不是因为那些事情急迫到非要面圣,许多时候只是我想看看他,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他对我的关照和依赖,是不用言语表达就能够让我莫名欢喜的。看他忙碌着,让他惦记着,我会很开心。

可是只有圣上一个人还不够,我想要更多。我想要个爱我的人,我也想找个爱我的人去爱。哪怕明明知道我不能恢复女儿身,明明知道我选了这条路就不该再贪图寻常妇人能得的一切,不过我还是贪,还是断不了念。当我收好了母亲的信,走出禅房的时候,再抬头看天高云淡,寒风扑面,人也更加清醒,心中跃跃欲试。

我更加坚定地想要遵从母亲的意愿,替她好好对待顾尘羽,紧紧抓住眼下的良机,或许,我只要付出的足够多,我可以将自己的贪念变为现实。流水大师站在我身边,戏谑道:“小夏,我感觉你整个人都变了,眼中带笑眉目含情。是不是你母亲在信中写了什么好事?她不会是未卜先知料到现在你也娶不到媳妇,特意早早就寻了门亲事告诉你吧。” 大师果然是大师,信口开的玩笑都有那么几分接近真实情况。

我一脸钦佩之情,也是随性而为,半真半假没大没小忙不迭应道:“承您吉言,晚辈的确是有点思春了,但愿能早日求得正果。”

流水大师摸了摸光头,笑嘻嘻道:“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别太挑,看到合适的就先娶纳到身边。反正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没什么,你前任就是喜新厌旧的性子,老婆一大堆还总看着别人的好。丑妻恶妾胜空房,再不济,也不会是退隐时像我这样无依无靠孤单单修庙,整日青灯古佛寂寞无聊。”

流水大师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无奈我是女儿身,不想害了无辜女子自然不能娶妾纳妾,让我养一群男宠在身边消遣,我暂时还没有心力应对。顾尘羽俊美的容颜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怎么想到的还是他?为什么我竟然不由自主开始打算,与他在一起过小日子?他现在名义上是我的男宠,仅仅是名义上的,给外人看的幌子而已。

接下来,我又不争气地开始回味吻着他的那种奇妙的滋味,一时间想入非非。直到流水大师看我神情不对,干咳了数声,才将我的神智唤回。

“小夏,你不会是已经中了摄魂术吧?我怎么见你心神恍惚的?难道你真的迷恋上了什么人?若是普通人倒也无妨,若是疑犯就一定要小心把关了。你的前任当年大意犯的错,不是谁都有那么好运能最终救的回。我也没有绝对的胜算,再次面对那种情况。一切都是机缘。”

我强自定神,正色问道:“那么大师以为顾尘羽会否是被北周高手施过摄魂术呢?老司长曾经中招,自认是北周人。会否有人被施术后忘记原本的密谍身份,自认是普通奴隶,因此连他自己一起骗,旁人更是看不出半分破绽呢?”

“我未曾亲眼见到顾尘羽本人,现在也不好下定论。不过我会亲自去你府上,你只需找一间密室让他与我单独相处,我或许能分辨是否有蹊跷。” 流水大师主动愿意帮忙,不辞辛劳到我府上亲自鉴定顾尘羽的状况,我自然是千恩万谢感激非常。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打算如何处置?”

顾尘羽不仅是北周摄政王之子,也是我防卫司下属桃花的儿子。桃花因公殉职,除了此子,再无别的血脉亲人。母亲信中嘱托我一定要待顾尘羽好一些。我想,就算他真的是别有用心隐瞒了什么情况,来到昭国存了图谋不轨的念头,那我也不会一刀杀了他。母亲说他一定不是庄太后的人,现在庄太后当政,庄太后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因此我也有理由多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改过自新弃暗投明,成为我们的助力,一举多得。”

流水大师点点头,没再多说。既然答应帮我,他便不再耽搁。他转身回到禅房,再出来时背了一个包袱,身披斗篷,甚至戴了一个假发套,前一刻还是仙风道骨的出家人,这一刻就变成了世俗老者。其实他的面容没有变化,但是神态气质随着着装乍一看真是判若两人。若非我是认识他的,换旁人一时半刻绝对意识不到前后两人是同一人。这份易容改装的功力,没有一定道行和经验是绝对不可能做的如此自然。

我为了掩饰性别这些年一直精研易容术,不过若达到流水大师的境界,还差了一截。我忍不住讨教道:“大师何时有空不如再指点指点晚辈的易容术吧。”

“你还没让我见过真容,我可不干那种亏本的买卖。”流水大师孩子气地回了我一句,“不如这样,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你的一个秘密,我就教你想学的本事。但是事先声明,我的本事未必比你高明多少,你若学了觉得不值,可千万莫要后悔。”

“家母有命,不让晚辈以真容示人。”我如实解释,“晚辈知道的其余秘密大多与公务有关并非晚辈能完全做主告知他人的。待晚辈稍加思量,看看有没有大师可能感兴趣,我又能讲,再讲出来交换如何。”

“小夏,你可真是个谨慎又会算计的人啊。”流水大师笑道,“就这份心思稍稍分出一点点,恐怕早就迷得各色美女非你不嫁。” 流水大师的话提醒了我,我不妨抓住此番机缘道出心中秘密,也为以后留点铺垫。

我压低声音很认真地说道:“大师,晚辈的确有个秘密可以告诉您。那就是晚辈喜欢的是男人,所以至今并未娶妻纳妾免得害了无辜女子。” 这真的不算是玩笑。流水大师见我说的一本正经,终于是流露出几分吃惊之色,眼睛瞪的像铜铃一般,愣了许久,才又问我:“小夏,你不会是作弄我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我并不打算对流水大师隐瞒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顾尘羽看着很顺眼。所以才患得患失如此上心如此急切,求着大师帮忙来断定他的底细。抛开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疑问,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他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035长了见识

流水大师听了我的说辞,只微笑不语。我也是一时失言,恨不得没有旁人听到,索性就岔开了话题,只聊些世俗趣闻。山中小庙与都城内的防卫司府邸相距不算近,将流水大师顺利请入我的府中,由他自行挑了安静舒适的房间休息,一切安顿好,已经是又到了掌灯时分。

我这一日并没有在府中,不过各项事务都还是有条不紊由下属兢兢业业按照严密的流程替我打理,除非遇到什么紧要的他们没有权限处置的,才会报给我知。公务上暂无急着要办的,我心头不免又开始惦记着顾尘羽的事。

流水大师说,他会自行寻找合适的时机单独考量顾尘羽,这所谓的合适时机不是我能左右的。我从前面衙门回到自己起居的院子,不由自主抬眼看了看东厢。东厢内黑漆漆的并没有点灯,莫非顾尘羽不在?

我凝神细听,却发现东厢内有人,应该是顾尘羽无疑。此时此刻,他不点灯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做什么?我收敛自己的动作声音,蹑手蹑脚溜到门边,捅破窗纸向内观瞧。房内昏暗,但我身负上乘内力,一目了然。

顾尘羽竟然是什么也没穿,趴伏在旧毯子上摆出了奇怪的姿势。与我见过的那些修行内功心法的常见姿势完全不同,更像是……丽娘那里调.教男宠玩物增加肢体柔韧的法子。顾尘羽已非少年,身材更像成年男子,筋骨没有了少年的柔韧,但他能完全不靠绑缚和器械辅助坚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即使伤口绽裂都毫不在乎,究竟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痛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在伤势未愈又无人监督的时候,还练功不辍呢?

我清咳了一声,推门而入。顾尘羽惊闻人声,吓的缩成一团,拽过一旁的棉被匆忙遮掩身体。不过当他看清是我的时候,他的脸上绽放笑容,再不遮掩,而是规规矩矩跪拜叩首,行礼问安。

“你刚才在做什么?” 他略显羞涩地解释道:“是在北周的时候,教导师傅传授的法子,据说每日坚持练习至少一个时辰,就能保持身材和筋骨的柔韧。他们早就告诉下奴,将来下奴是要近身服侍人的,容貌的维护不止是脸孔肌肤,身形胖瘦腰腿力道也很重要……”

他以为只有保持容貌身材,才能维持我的眷顾么?我怔怔望着他,一时失神,想不出该对他说什么。是夸赞他为了服侍我如此用心,还是用讥讽的语气骂他不知羞耻。他毕竟不是正常人家精心养育的男儿,他的观念已经被刻意地严重扭曲,我不能强求。若真的看不过去的时候,也要循序渐进注意尺度地慢慢引导才容易被他接受吧?

“以色事人,并不能长久。”我认真对他说。他眼神一黯,立刻息止了声音,底下头,原本见到我时那么明显的欢快与真切的讨好之意,仿佛一下子再没有勇气表达出来。

他恢复到常规毕恭毕敬的样子,将额头抵在地上,淡淡说道:“下奴知错,不该自以为是。下奴只是主人的一件低微的器物,主人宠幸下奴自当尽心服侍,不应痴心妄想一直能留在主人身边。”

我心莫名一颤,丝丝痛楚油然而生。他如今跪着的地方只是门口的一块角落,远离灶台和摆放食物用具的地方,想必昨晚他就是在此打地铺蜷缩而眠。我没有明确准许他挨着灶台睡,他就不敢僭越规矩,那样小心翼翼唯恐惹我不快。现在我若还是说的不清不楚,打击了他讨好我的心思,想必又要让他误会。

我只好耐心安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厨艺不错,可能还有其他技能或许能让我满意甚至是依赖,至于姿色,长的再美维持的再久也总有老去的那一日,靠不住的。所以我想你不必执着,伤势未愈又开始练那种功夫,你就不怕伤口长不好留下丑陋疤痕,会让我看着不舒服么?”

)“主人是已经嫌弃下奴身上的疤痕么?”他的情绪依然很低落,却努力想要了解我的喜好。 “摸着的确有些粗糙。”我看着也很心疼,可后面这句话我只能在心里嘀咕,毕竟他身上新添的伤是我亲手弄出来的,我若还那样说更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虚伪的连我自己都忍不了,如何取信于他?

我怕他又陷入懊恼与沮丧,便换了话题:“你先将衣物穿齐整,再与我讲讲白天都做了什么事。” 我吩咐完这话,信手点亮了房内的灯盏,进了套间之内,寻了个能望见他的地方,坐定。烛火摇曳,光影错动,房内景物渐渐清晰。他的俊容也被映得更多了几分明艳与暧昧。

他却不敢抬眼观察我的动作,只是低着头急忙将男宠服裹在身上,匆匆卷起铺盖放入角落,跪行几步爬到套间之内我的脚边,顺从道:“不知主人想听简要的还是事无巨细都需讲?” “大略的先讲一讲,我听到感兴趣的会让你再说说细节。”我其实可以先让影卫向我汇报顾尘羽这一天所作所为,不过我这次想听听他说。

外人观察到的,往往与本人自己描述的经历不太一样,本人能察觉更多细节,也能在不经意之间从言谈次序中反映出他重视的内容,折射他的真实想法。

或许以前经常有人如我这样考量,要求他进行汇报,顾尘羽并不像那些只懂得做粗活的奴隶一般没有条理或絮叨或结巴语无伦次,他很镇定先是略加思索理顺次序,而后才简明扼要地汇报道:“下奴按照管事吩咐,一早起来先打扫了这个院子收拾妥当,而后便去了松竹院内听用。甘公子善良仁慈,不仅不曾安排下奴做苦累活计,还允许下奴在午后稍事休息。下午,甘公子的书童传唤下奴,下奴以为是有事情吩咐,谁料他竟然开始教导下奴识字。若非管事和甘公子反复说明教下奴识字是主人特别叮嘱的,下奴真不敢相信……只是下奴忐忑不安,还望主人明示教下奴识字的用意,这样下奴也好根据主人的需求格外留心努力练习。”

“那么以你之见,让你识字有什么用处呢?”我好奇地问了一句。 “主人曾让下奴读诗,下奴不识字又不会背诵主人喜欢的诗篇,想必是为了将来能让主人尽兴,主人这才特批……其实主人想听什么诗,让人教下奴记下就行。下奴记性一向不错,听过一两遍就不会忘的。” 他很少有如此自信的样子,当他说起记性好的时候,是不知不觉慢慢抬起头望着我,目光坦荡而纯净。不是淡漠疏离,反而添了几分罕见的神采,熠熠生辉,灼灼动人,吸引着我的心神。

听一两遍就能记住,若是短小诗篇也还算常理之中,我明显不信地说道:“我爱听的都是长篇大论诗词歌赋,等你背下来了要何年何月?还不如识字之后,我想听什么你能读出来,岂不是更方便?不提这个了,若是你不想识字就直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他并不敢反驳我的命令也不敢违抗我的安排,急忙解释道:“下奴知错,下奴会谨遵主人的吩咐。” “那好,你今天都学了那些字呢?有没有可以写给我看看的?”

他如实回答道:“下奴今日学了三个字,第一个字是主人的姓氏‘夏’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沾了木桶中的清水,在青砖石地上写了一个“夏”字,一横一竖规矩而方正,却只是照猫画虎,并无经常写字的人练出的那种风骨意境。接着他又写了两个字“尘羽”。他解释道:“奉墨教了主人的姓氏之后就问下奴名字,下奴告诉他,他便教了写法……” 突然他停住了言语,紧张地将刚刚写出的那两个字抹掉,只留下一地凌乱水渍,他惊恐地望着我,身体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祈求之色。

“怎么了?”

“下奴知错,主人从没有以这个名字喊过下奴……下奴一时糊涂还请主人开恩恕罪。”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下奴虽然已经授了主人府上的印记,却还没有编号。主人尚未赐名,下奴是不该有名字的。”

036惊人天赋

我忍不住弯下腰伸出双手,抚在顾尘羽的肩头,用我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别怕,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责罚你的。

尘羽这个名字,应该是你父亲起的吧?是什么意思呢?”

他在惊恐中恍然察觉我的声音和动作都是充满善意的,渐渐冷静下来,眼神之中却还是存了迷茫,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下奴谢主人宽容。‘尘羽’这个名字的确是下奴的父亲起的,下奴以前的主人并没有改掉这个名字,下奴愚昧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今日才听奉墨解说,‘尘’如字面是小土、灰尘之意,‘羽’是鸟的毛发,轻微之物。下奴本就是卑微低贱之物,这名字也算合适。”

同样的字有很多种解释,“尘”也可以是囊括大千世界万物生灵的滚滚红尘。“羽”除了常用指代鸟虫的毛发翅膀,也可以指旌旗,有诗云:“翠凤翔文螭,羽节朝玉帝”,未必是轻微之物。北周摄政王那样有文采的人,给子女起名字一定是有深远意境蕴含了某种寄托的。不过,奉墨对一个奴隶如此解释名字,倒是花了心思不能算不贴切。

“既然是父母起的名字,就不用改了。”我的文采仅仅是书写公文那种层次,也没兴趣猜测摄政王起名字的用意。不如就沿用下去,我不必费脑子另外起名字,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他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琉璃色的眸子里涌动着真实的感激之色:“谢主人赐名。其实……以前在北周,除了太后殿下,也没有人用‘尘羽’这个名字唤下奴。”

我好奇道:“那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他摇摇头,解释道:“宗人府在籍的低贱奴隶大多都是只有一个统一的编号,他们平时都用编号叫下奴,或者也不用什么名字,只管支使差事便是。”

“尘羽,这名字也算顺口。”我不愿见他压抑的悲伤与痛苦,便转而问道,“你今日就学了这三个字么?如此进度,怕是一两年也达不到我的使用要求呢。”

他面露惭愧之色,轻声道:“想必是下奴毫无基础,奉墨也不敢一次教太多字。但是他耐心地给下奴读了一遍《三字经》,说是明日就从这本书教起,一日多教些词句。”

《三字经》是自古传承的少儿读书启蒙之物,古人曰:“熟读三字经,便可知天下事,通圣人礼。”全书一千余字,念一遍的时间不算长,但是若要精心讲解,对一个并不识字的人将每句话的意思及典故都说明白,让对方理解记忆,的确不是两三天的事情。奉墨的正职是服侍他家公子,能用来教导一个奴隶识字的时间很有限,今日教了三个字,读了一遍三字经循序渐进的课程计划,其实已经算是相当认真了。

“《三字经》你听的懂么?”

“下奴以前大略知晓一二。今日是第一次听全了,并不太明白其中意思。”

“你能记住哪句呢?”我这是随意一问,毕竟顾尘羽是北周太后让人专门训练出来服侍贵族们的玩物,平素言谈举止也都是斯文有礼的,可能会懂得《三字经》这种比较浅显的词句。还有,刚才他说记性好,我倒要看看他的记性有多好,能记住几句。

“下奴勉强记住了全文。”

“什么?”我几乎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质疑道,“奉墨真的只读了一遍,你就记住了全文?不是吹牛吧?你背给我听听。”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没有说谎,他认真背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人遗子,金满籝。我教子,惟一经。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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