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字,他背诵的十分流畅,除了个别读音有些偏差,可能是奉墨读的时候有口音造成的,几乎是一字不差。
如果他真的是完全不识字,不懂得词句的意思,能够在听一遍之后记住整篇文字的读音,那绝对是超凡而强大的记心。这等资质,万千学子中也未必能挑出一个半个。
我压抑着心中惊愕,又细细思量,《三字经》是个读书人都会,说不定顾尘羽以前是听人讲解过,甚至是背过某些段落印象深刻,这会儿才容易记住全文。于是我并不继续逼问他究竟是为何能有这样的记心,而是打算亲自考验他一下。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吩咐道:“你随我去卧房。”
我记得卧房内丢着几本辞藻华丽又冗长的诗词,而且这些文章在北周少有流传,我打算挑个最晦涩难懂的读给他听,看看他是否也能听一遍就会背。
他猜不到我的用意,还以为我是要他去暖床,急忙请示道:“主人可否容许下奴梳洗之后再去侍奉……免得污损了主人房内的物品。”
“不用梳洗……快来,我等不及了。”我催促了一句,先行回转卧房,翻找着记忆中的那篇文章。
顾尘羽不敢违命,跪行跟从,小心翼翼爬入房内,唯恐手脚上的灰尘污了我房内铺设的上乘地毯,仅仅是在毯子边缘就停住了身形。
我这会儿也顾不上说他,而是跃跃欲试开始我的试验,说道:“我读一篇喜欢的赋,你若真的好记心,就试着看能记下几句。”
“是。”他领命,抬头望着我,神情极为专注。
我用一种比平时说话稍慢一些的语速读出全文,抑扬顿挫都很是讲究,但是并未解释词句的含义,仅仅只是读一遍。一般读书人都是为博功名,像这种华而不实晦涩难懂冗长无聊的赋最多只是偶尔看看算是消遣,以我的水平能做到的是保证字不认错,全篇意思大略通晓而已。但是这一次我故意读错了几个字。
谁料顾尘羽居然在我读了一遍之后,认真开始背诵,一字一句音调停顿都学的真真切切,甚至是我故意读错的地方,他也依样仿照没有半分差池。
这篇赋少说也有将近两千字,他居然在完全不懂意思的前提之下,听了一遍就背下来了?
耳听眼见为实,我万分惊讶,心跳陡然加速,加重了语气质疑:“你记心果然这样出色?你以前的主人知道么?”
传说北周摄政王幼时天赋极高,过目成颂出口成章,而桃花也是我防卫司中资质上乘的凤毛麟角。我记得母亲曾为了激励我学习,经常以桃花为榜样,讲她当年记心超群,匆匆一瞥就能将看过的情报记得一字不差。成名的皇亲贵胄,世人奉迎吹捧其超凡能力往往夸大其词,不过桃花的本领却是实实在在,防卫司中有档可查。
看来顾尘羽不仅是继承了父母的出色容貌,也继承了那份罕见卓越的天资。怪不得他身为低微奴隶,在长年从事各种繁重劳役的间隙,还能掌握精湛厨艺,练就琴艺。若不是他资质上佳,想来旁人也无耐心认真教他。
如果早有人知道顾尘羽的这种惊人天赋,庄太后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吧?
037一个好人
以北周庄太后的心性,若是得知顾尘羽天资如此聪颖,或许又生了什么歹毒的念头折磨他,断其羽翼让他生不如死。不过他既然能将这种天赋保留到现在,还敢对我显露,理论上是之前并未受过什么教训才对。
庄太后不可能对他手下留情至此吧?
我脑子里转悠的阴暗想法顾尘羽并不知晓。
我见他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仿佛一切就该如此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只恭敬回答我的问题,平静地说道:
“下奴五岁被送到宗人府之后,因着年幼暂时做不了粗重杂役,就只是烙了奴隶印记交给了一个老太监管教,教导为奴的规矩。那位公公姓黄,他是不识字的,但他将各种规矩都熟记于胸,言传身教格外严厉。他觉得下奴当时年幼无知,每日只是教一点,其余时间就是让下奴在院子里一直跪着不准休息,倘若次日下奴能按照他的标准做到,他才允许下奴吃饭。下奴一开始自然是恨他苛刻,一旦他走开,下奴就不再认真跪着,只管找背风舒服的地方躺着。下奴以为黄公公老迈糊涂,根本发现不了下奴偷懒耍滑,后来才晓得他一直在远处看着下奴,费尽心思向偶尔来巡查的总管说些好话,这才让下奴免去鞭打责罚,还能每日都有饭吃。他是一个好人。
就是黄公公注意到了下奴记心可能比旁人好一些,他提点下奴若想活得长久,千万不要在主子面前炫耀。他对下奴说,以前他教过一个奴隶,因为比主人家的少爷聪明,陪着少爷读书的时候原本是为了维护少爷代为答了题,却得了先生的夸赞,然后……然后那个聪明的奴隶被少爷生生挖了双眼斩去舌头打断双腿,丢到了最下等的勾/栏之所,成了供人肆意糟蹋的低贱器物。黄公公说,那个奴隶想寻死都不行时刻有人看着,后来被折磨的彻底疯了,真是生不如死。
下奴引以为戒,所以一直遵从这番教导,以后学各项技艺的时候都表现的只是略比旁人伶俐一些,不至于太蠢笨惹人厌恶挨打受罚就好。”
原来北周也不是没有好心人,当然顾尘羽本就是不爱张扬的性子,年幼时就接受训导听话乖巧,这才没有让北周太后注意到他的天赋,遭人嫉妒产生更多麻烦平添苦痛。
“那你为何不对我也隐瞒呢?你大可以装作听不懂记不住背不下来,你就不怕让我知道了你记性这么好,会产生什么别的顾虑么?”我直截了当问出心底疑惑。
“黄公公说也不是每个主人都那么狠心。他说以后如果下奴有命能活到时来运转遇到一个好主人,就要用尽全力让那个好主人满意,这样或许可以过得舒服一些。下奴觉得主人就是好主人,主人对下奴这般信任照顾,下奴之前各种过错都不曾受罚,主人仁慈宽宏,所以下奴以为不该对主人有任何隐瞒。倘若主人因此不满,下奴也甘愿主人处置,只要能让主人开心快活片刻,就算下奴如那个聪明奴隶一样的下场,下奴亦无怨无悔。”
顾尘羽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极为坚定的语气,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他只求我因为他而片刻快活,哪怕为此付出一生的痛苦也在所不惜。
还好,他望着我的眼神之中并非没有半分希望与期待,他觉得我不会像那个狠毒的少爷一样残忍对他吧?所以他不再隐瞒,他信我,信我会对他好。
我怎能不为此开心快活呢?
高兴之余,我也是难免感慨,认真叮咛道:“难得你有这份忠心对我,将心比心我岂能怪你什么?只是你要知道,你的天赋不是寻常人都能有的,若你不是奴隶,从小就有机会读书识字,或许能有大作为。可惜啊,实在可惜。以后在旁人面前,你也不要表现出来,否则会被人嫉妒惹上麻烦的。”
“下奴明白,主人对下奴真好。”顾尘羽点头微笑,笑容瞬间映亮了斗室,眉目含情仿佛轻易就摄了我的魂魄。
我再次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耳聋了,第一次见他时,他眸子里的清冷与苍凉才是真的,这会儿我所见所闻皆为幻象。
他似乎丝毫不为自己的才华被压抑而惋惜,却是为了我这别有目的的虚伪关怀而感激。自从抄家之后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个黄公公,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么?以至于我这种不着调的所谓照顾,已经能够轻易打动他收买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忽然发现自己受不住他的纯净微笑,因为我清清楚楚感觉到,那不是他假装出来讨好我的,那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激。但我我不配,不配他将我想的那么好。我比那位黄公公差远了。
他慌忙低头,轻声问道:“下奴知错,不该不知尊卑直视主人。”
我心迷乱,思前想后决定必须尽快搞清楚顾尘羽是否真如我现在所见的性情,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会把持不住,对他产生更多情感牵绊。
“你先下去吧,我准许你可以睡在你想睡的地方,别忘了吃东西。”我挥手放他离开。
我虽贪恋与他在一起时的奇妙感受,却也不想放任自己这般无原则地沉迷。万一一切都是他完美的伪装,我那时该如何收场?
一夜忐忑,清晨才安睡片刻,我心中惦记着事情,早早就收拾整齐,去到客院内流水大师那里问安。
幸运的是流水大师恰好有了一些想法,同意现在就开始考察顾尘羽。这正符合我迫切的需求,再不耽搁,立刻吩咐管事将顾尘羽叫来听用。
“尘羽,这位是本司的贵客,当年也曾在司中供职,你今日就在他这里听用。他吩咐你做什么你都不得违抗,明白么?”我在外人面前刻意减少了对他的温柔与关怀,免得被流水大师这位前辈高人耻笑定力不足。
流水大师并不戳穿我,满面春风象征性的与我寒暄几句,就暗示我离开。
我哪里舍得真的走开?以传音入密恳求道:“大师若审问顾尘羽,可否容晚辈在暗处观摩学习?”
“倒也无妨。不过白天我是打算先观察一下他目前表现出的行止习惯。如果一切顺利,今晚你去七号密室的暗室等着就好。顺便提前布置道具,我要一把带锁扣的坚固铁椅子。”
流水大师并未详细解释,我也不好多问,猜测着他要坚固的椅子是为了以防万一。听说如果是真的中了高级摄魂术的人,一旦被人破除,多会产生剧烈情绪波动,寻死轻生乃至疯狂的做出破坏举动伤己伤人的情况必须提前防范。
我离开客院,交待丽娘按照流水大师的要求提前准备好所谓七号密室。那里是防卫司庞大的地下训练营地中最常用到的一间密室,因为有单独出入口,机关封闭后也可以轻易与地下其他密道隔绝,更方便审讯外来疑犯。我小时候学习审问犯人的技巧,刚一开始自然不会去到牢房那种肮脏污浊的地方,都是在七号密室的暗室内观察前辈们在真人身上的示范实例。
流水大师出身防卫司,看来也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言传身教,既满足我急于知晓真相的心愿,又能顺便教我一两招高明的审问技巧。
038密室问情
一上午我都在衙门里消磨时间,随意抽查翻阅下属已经处理完的常规公文。忽然我在一堆今天早上刚刚发来的公文中看到了北周字样,一下子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丢开次序将那份公文抽了出来。
其实按照快马送报所需的时间,之前加急密报提及的顾尘羽在北周的情况调查详细报告还要再有几日才能送来。是我心猿意马,总想着早点知道有关他的一切,这才乱了方寸。
我抽出来的那份只是北周常规情况旬报,提到到消息基本是比加急密报滞后一些,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我无奈地丢下这份报告,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集中开始处理圣上最近关注的消息。
南方叛乱,早已部署安插在敌方势力中的眼线都有何动作,是否对朝廷平叛有所帮助才是事关大局不能掉以轻心的。
在翻阅南方那些情报的时候,我偶尔又发现了一条早就料到的事终于变成现实。
北周这次纳贡的奴隶,果然有两人在去南方矿场的路上潜逃,不过我早有防范部署,那两个逃奴当场被击毙,其余奴隶但凡与当事者有丝毫牵连的也让一律杀掉免得麻烦。虽然是损失了一些苦力,却也阻止了细作渗透。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北周这次派来的密谍已经完全被清剿,顾尘羽洗脱嫌疑了呢?
我的情绪也因为这样的推断而染上了一层莫名的喜悦。
如果顾尘羽不是北周密谍,我就可以全无顾忌地对他好……虽然我不知道是否真能补偿他什么,但是至少我可以相对心安理得,不再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顾尘羽今日被我安排在客院,没有去松竹院做事,甘沐泉也没有差人来问,恐怕是巴不得不要见到顾尘羽不用教一个奴隶识字。所以我不被打扰地一直耗到晚上,没等掌灯就早早去了七号密室的暗室之内蹲点守候。
暗室与密室只一墙之隔,内设竹管和铜镜,方便观察密室内的情况,就算是密室内细弱蚊蝇的声音在暗室之中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密室内却对于这些传声和观测的小孔都做了充足伪装,除非早就知晓机关所在,否则绝对不会察觉已经被人窥测。
我等了片刻,流水大师终于带着顾尘羽下到密室之内。
顾尘羽仍然穿着平时做活的粗布衣裤,赤着双足,长发用草绳束在脑后,脸上浮现迟疑之色。
流水大师却并未解释,而是指着室内正中固定的那把铁椅子,面色严肃地吩咐道:“你坐在那里。”
这把铁椅子是床凳的雏形,不过上面没有任何木饰或绒布铺装,光秃秃只垂落铁链镣铐,冰冷而阴森。
顾尘羽望着那张更像刑具的椅子似乎醒悟到了什么,轻声恳求道:“大人可否容许下奴脱了衣物再过去侍候?”
“不用。”流水大师答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顾尘羽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大着胆子试图解释道:“下奴就只有身上这件平时做活计能穿的衣物,如果损毁……恐怕会有碍观瞻,恳请大人……”
“闭嘴,别啰嗦,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流水大师这会儿说话的样子故意表现出缺乏耐心冷酷无情的架势,估计是为了让顾尘羽产生更大的恐惧压力,以便后续震慑控制他的心神更加方便。
顾尘羽的眸子渐渐黯淡下来,不再出声,顺从地坐在椅子上,手脚放在方便镣铐拴锁的地方任由处置。
流水大师熟练地用椅子上的镣铐将顾尘羽周身固定好,然后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个木盒打开,又慢慢踱步回到顾尘羽身旁。
我知道流水大师拿着的那盒子里放的是与医者用来治病救人的银针类似的用具,只不过这些针稍微粗一些也更坚硬一些,以特别的材料制成。如果辅以精心调配的药剂,再针对某些经脉穴道施针,就可以让人产生或痛苦或兴奋各种迷幻的效果。
不过顾尘羽看到那盒子里的长针之后,神态之中并无惊恐之色,我猜测他或许在北周或者丽娘的密室中早就被施过针刑。他对熟悉的刑具,都会很快适应,就如同吃饭睡觉一样,只能接受习惯并不挑剔。
别看流水大师出家多年,当初练就的一身强悍地刑讯本领应该是至今都没有丢下,施针的手法和技术比我引以为傲的本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刚下了三针,顾尘羽就已经痛得冷汗淋漓。
他咬破嘴唇,身体颤抖地厉害,忍着痛楚再次恳求道:“下奴斗胆有一事相求……望大人念在下奴这一日服侍并未出大的差错,能否在您尽兴之后将下奴弄醒。让主人知道下奴动不动就体力不支昏迷无觉,定会嫌弃下奴无用。”
“嗯,我答应你。”流水大师果然是出家修行之人,这会儿倒也难免慈悲之心。
听了这句许诺,顾尘羽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神也因银针上的药效而变得迷离浑浊。
流水大师双目放出奇异神采,用一种特别的语调声音抑扬顿挫有条不紊地开始问话。这其实是一种极高明的摄魂术,需要天赋才能学会。大多数人就像我一样都属于在这方面没有天赋的,最多只能通过勤奋练习粗通皮毛,远不如流水大师这样轻易就能摄人心魂。
流水大师先是东拉西扯问了一些常识问题,而后话锋一转才问道:“你为什么喜欢你的主人?”
顾尘羽看起来已经完全被流水大师控制,不再如正常情况那样谨慎斟酌词句,而是完全直白地回答提问,他说道:“下奴觉得主人看起来很面善……主人对下奴很好。”
“面善,难道他长的像你认识的什么人?”
我的心也被这个问题高高吊起。
只听顾尘羽回答道:“主人长的像素素。”
“素素是谁?”
“是照顾下奴的侍女,素素是好人,所以下奴觉得主人也是好人。下奴想亲近主人,想让主人开心。”
“为什么?”
“主人的眼中满是忧伤寂寞,让下奴想起了素素当年的神情。下奴觉得他们都有不开心的事情,下奴无法报答素素对下奴的恩惠……主人让下奴想起了素素,下奴不愿意见到他们难过……”他的话已经没有了清醒时的逻辑和组织,任由流水大师翻来覆去地询问,他只是一遍遍叙述他的感受,没有了任何修饰,真切切的最原始的想法和念头。
“你打算如何让你的主人开心?”
“下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如果主人也能像太后殿下那样,只要见到下奴伤痛流血的样子就高兴开怀就简单多了。可是……主人与太后殿下不同,主人是个仁慈的好主人……下奴喜欢主人,想一直能留在主人身边。”
“你最怕什么?”
“下奴怕被主人抛弃。”
039是强求么
原来,真的是我冤枉了顾尘羽。
他是清白无辜的,他不是北周的密探,他的心中只为了当年对我母亲的感激这一点点执念,便爱屋及乌,连我这个长相相似的人也能轻易博取他的好感,让他倾心侍奉。
我现在的易容只是在真实容貌的基础上略作修饰,掩盖了如母亲一样的雪白肌肤,将面部棱角放大眉毛加粗,贴了胡茬增添阳刚之气,不过总体而言,倘若是见过我母亲的人都说我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我们两人有血缘关系。我想我如果恢复女儿装束,露出真容,应该与母亲的容貌更像。
这个让我一直忽视的问题,顾尘羽竟能如此上心。但是他若知道了他一直惦记着的素素,是我母亲,而且还是那个害得他父亲身败名裂,间接导致他受苦受难的元凶,他还会如此这般对我赤诚崇敬充满爱意么?
我冷汗淋漓,深深害怕。
母亲一定也是觉得稚子无辜,亏欠他太多,才嘱托我能做些事补偿他吧?可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体会到幸福的滋味呢?
我是一个自私冷酷无情的人,我过去所学的几乎都是如何算计旁人设置阴谋诡计,唯一可能拥有的一点点正常的情感就是尊师忠君这两样。我空有女儿身,却没有妇人的慈悲与温婉,更是不懂照料旁人的技巧。
我想我根本做不到母亲希望的那样。因为我深切的知道比起医治顾尘羽身体的伤病更难的是治疗他心中的创伤。他已经是被人刻意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这般顺从卑微的性情,但凡与他无冤无仇的人看他这样都会惋惜同情吧?他却没有丝毫自觉为自己挣什么,求什么,仿佛已经丧失了对正常的美好生活的全部憧憬,习惯了在痛苦中挣扎。
我心神恍惚,思绪翻涌,不知道自己在暗室之中究竟待了多久,只是到回神的时候,流水大师早已离开,却将顾尘羽留在了密室之中。
我鬼使神差一般,推开了两个房间相隔的暗门,从暗室进入七号密室,一步步走到捆缚着顾尘羽的刑椅旁边。
我看到了他安睡的容颜,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仿佛没有痛苦无忧无虑的模样,这多少让我平添了几分心安。
流水大师有本事可以让被审的犯人痛不欲生,也能让人忘却恐惧烦恼安睡养身。我想现在我已经无需多问,流水大师应该是已经判定顾尘羽是无辜的。接下来,我必须坦然面对顾尘羽,用我全部的耐心和爱心,信任他,不再戒备不再怀疑。
我轻手轻脚解开他身上的锁链,尽量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我这才发现他毕竟是男子,虽然消瘦的厉害,却比看起来要重一些,他与我身材相仿,甚至比我更高一点,被我横着抱起的时候,双腿垂落,几乎就会碰到地面。但他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安安静静躺在我怀中,没有挣扎没有不安,我心浮起一层少有的异样,将他搂的更紧贪婪地体会着他的温度。
我的心头渐渐暖了起来。
没想到流水大师就等在密室外边。
幽深夜色,星空冷寂,流水大师将目光从天际收回,凝神望向我,语重心长对我叮咛道:“看起来小夏你真的是对他动心了。”
大师眼光独到,许多我不说不愿承认的事,他却一语中的。我现在还羞于在人前承认对顾尘羽的莫名情愫,只是避而不谈转问其他:“大师,您确认他没有问题?”
“以我的经验判断,他刚才所言没有一句是假话,他也没有受到我所知的那些摄魂术控制。他的所有反应都证明他应该不是密谍,至少绝对没有受过密谍的常规训练,亦不懂得自我保护和自我防卫的方法。”流水大师叹了一口气又补充道,“不过我发现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我心头一紧,急忙问道:“他还有什么隐藏的秘密没有交代么?”
“他的性情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人循序渐进持续不断地摧残折磨才变成现在这种毫无棱角的样子。他的奴性根深蒂固,说句不好听的,你不让他当奴隶,他可能会死。”
我不解道:“晚辈不懂,若是有好日子过,不必奴颜婢膝受人欺凌,一般人都不会想着自找罪受吧?晚辈从今以后对他耐心关照,让他体会到尊重,不束缚他的自由,他应该也能慢慢接受。”
“你刚才走神恐怕许多细节没有注意。”流水大师以一种沉重的语气对我讲解道,“首先你要理智地想一想,如果你为他求来了自由,给了他身份地位,若让歹人知晓,以他那样的身世背景恐怕会被算计和利用。你以为你有足够的精力时时刻刻看着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自由人么?时日已久,你无法干涉他与什么人交往,据我判断他会对任何对他好的人都产生好感和信任,这样的他怎么应付那些居心叵测的人?那些人可以一面对他好,一面利用你给他的特权做一些阴险的事,让你防不胜防。等亡羊补牢之时,或许你能力挽狂澜,先不论那些已经付出的代价,单单只是对他也不可能没有任何身心伤害。你要知道,这世上最险恶的是人心,伤人最重的是背叛。
其次,再说说他的体质和心性,已经不是正常人。他只能从痛苦中体会到快/感,而且十有九成只有被人欺负践踏辱骂虐打的时候心里才能生出莫名的愉悦和满足,否则他就会惶恐不安,根本是有福都享不了的。你不信可以试试,坚持十天半个月不打他,不让他流血受伤,让他住在豪华的房间高床暖枕奴仆服侍,所有珍馐美味都任他挑选,你的命令安排他不敢违抗,但是我断言他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精神恍惚,他不懂得高深内力身体千疮百孔,不出三五日一直高度紧张的身体就会先撑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晚辈知道他的味觉已经被药物弄得与常人几乎相反,但是其他的情况真会如此么?这算应该是一种病症,是病都会有医治的方法吧?”
“这种病在人心,心病需要心药。而且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他有他获得快乐的方式,他也不懂你为什么悲伤。如果强求他与常人一样,将他向着你觉得好的性情改造,说不得你们两个都会很痛苦。那样做与当初调/教扭曲他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每一次心性的改变都是要付出努力耗费无数精神磨砺,过程中只有更痛苦而已。”流水大师的慧眼似乎早就窥探出我内心最隐秘的想法,郑重提点我道,“小夏,听我的劝吧。你将他只做房中私物养在身边,护着他宠着他让他远离其他人,直到你厌烦了,再将他安置到不受打扰的地方,供养吃喝由他自生自灭,也不算是不照顾他对不起他。何必强求更多呢?
040三思后行
他喜欢我,我也不讨厌他。”我仍然试图寻个法子能够治愈顾尘羽这般不正常的身心,我甚至认为可能并非真的没有方法,也许是太复杂了太难达成了,流水大师怕我牵扯太多的精力甚至为注定的失败而懊恼。
流水大师却打断了我的话:“他说喜欢你不假,可你也清楚他已经觉得现在的你很好,你为何不试着去接受这样的他?你其实还是对他心存了芥蒂,觉得他不好,至少远没有他喜欢你那么多。当然,据我这么多年观察和亲身经历,喜欢和被喜欢很少有完全对等的。”
我并不否认流水大师的评价,他说的没错。好感不等于喜欢,我对顾尘羽的责任感和愧疚之情远远大于男女之情。
我注意到流水大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向玩世不恭的脸孔也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他亦是感情上受过挫折和伤痛的人吧?所以至今他也仍是孑然一身。
“算了,我只是局外人,与你们两个非亲非故,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到了。你的事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他的事我更是爱莫能助。”流水大师微微一笑,似乎想开了许多,恢复到禅意仙姿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样子,转开话题道,“很久没来京城了,没想到比记忆中好了一些,反正有你管吃管住,我再多留几日,顺便看望城中几个老友。而且《行云诀》的事恐怕还是个棘手的麻烦,算老和尚我心善慈悲,说不得能再帮帮你这个晚辈。”
我急忙道谢,不再耽搁,抱着顾尘羽翻墙跃脊,偷偷摸摸回到了我的院子。
我院子里明岗暗哨对我这样的行径都是见怪不怪,以前为了查一些特殊的案子,避开各种耳目,我也会如此诡秘行事。
其实这一次是我不想让闲杂人见到我亲自抱一个人回来。
虽然流水大师反复提点告诫,可我仍然是不能抹杀最初的念头。我承认我对顾尘羽的身份和性情是在意的。我不想看到他总是那般卑微的任人欺凌的样子,我也不习惯只能靠伤害他的身体才激发他的欲念。
但是在没任何好办法和计划之前,我不能肆意妄为,我完全没有信心也毫无经验。所以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暂时遵从流水大师的建议,先尝试着从我自己入手,不莽撞地试图去改变顾尘羽,而是让自己去努力适应与常人不同的他。或许两人坦诚以待,认真相处的过程中,我能渐渐了解他,他亦会渐渐了解我信任我,愿意为了而转变。
这一晚我没有大动作,只是将顾尘羽放回了厨房内靠近灶台的地铺之上,为他盖好了棉被。
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入手。倘若我突然赏赐他各种用具,命令他住进摆设豪华的房间,穿着奴隶不能穿的衣物,那么他一定是会惶恐不安疑神疑鬼。这一点判断,我与流水大师是完全相同的。一定要想一个充分的,能让他相信的,愿意接受的理由,再慢慢安排。
至于免除他的奴隶身份……从国法上论,在我昭国奴隶必须有足够的功绩才能解除奴籍,比如诛杀敌酋或歼敌过万,比如救了君王性命君王毫发无伤,奴隶也没死……顾尘羽不会武功不识字我也舍不得他去那血腥沙场以命换功;虽然有我安排他说不定能陪王伴驾,不过一旦遇到刺客,为君王当肉盾的那些少有活命的机会。
更何况众所周知他的生父是北周摄政王。死在摄政王手下的昭国将士何止万千?除非他的生父另有其人……那样情况或许更加棘手。
我叹了一口气,流水大师或许早已料到了这些麻烦,才先一步提示我,给了顾尘羽身份地位未必是好事。的确,顾尘羽这般温顺,难免成为奸邪之人利用的对象。姑且先让他以奴隶的身份留在我身边,在外人眼中,我尽力隐瞒对他的特殊照顾,让人察觉不到他在我心中的分量,让他不具备任何被人利用的什么价值,这样他才会安全。
次日清晨起来,待我一切如常收拾到能见人走出卧房的时候,不出所料看到了正跪在门口似乎等了许久的顾尘羽。
正月天寒地冻,顾尘羽的长发和单薄的粗布衣衫上凝着霜花,显然是沐浴梳洗过又没有擦干直接跪在室外晾了不短的时间。除了男宠服,他平时白天只有这一身最低等奴隶才穿的粗衣。这种时辰奴仆能用的浴房还没有开门,他定是在井边洗漱再洗了衣物穿回身上,所以没有能用来擦干的物件。
他的嘴chun已经冻得发紫,神情却十分专注,见我出门,立刻叩拜道:“下奴给主人请安。”
“昨日服侍那位贵客辛苦你了,你先为我备一份清粥做两样小菜。”我的命令简单明了,不解释,没有其余的关怀,一切都像主人该有的样子。
我是故意的,按照他能接受的方式与他相处。不过命令他去厨房做饭,也正好能让他守在温暖灶台旁边留一会儿。我若什么都不说,只让他去休息,他恐怕又要跪在房内或院子里继续自虐了。
见我神态温和,吩咐的很明确,他立刻如释重负,领命起身行入东厢厨房。他没有主动问我,好像并不奇怪自己为何早上醒来会在我的院中,也不曾向我诉说昨日的惊恐委屈。就仿佛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只有耐心地等他端来早饭,才一边吃饭一边以闲聊的语气问他:“昨天那位贵客都吩咐你做什么事了?”
他略有些迷茫,却认真回答道:“那位贵客一开始只是吩咐了一些洒扫的杂务,做完那些他就让下奴在房间一角候着,什么都不用做。到了掌灯之后,那位贵客将下奴带去了一间密室……然后下奴就不知为何昏睡过去,再醒来便回到了主人的院子。”
流水大师多半是用了摄魂术让顾尘羽忘记了并不算舒服的审问过程。我便也不具体提及,免得勾起他的记忆,我继续别有用心地说道:“以前你在北周,也会被主人安排去服侍客人么?”
我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职业习惯,审犯人问情报随口一说都是带着探究旁人的味道。
但是顾尘羽显然以前经常被如此质问,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是毕恭毕敬答道:“下奴从十四岁开始,经常会被原主人指派去服侍客人。客人们多是一些贵族夫人,时常入宫向太后请安,有时她们得了器物金帛的赏赐,有时则是讨要太后身边的人近身服侍寻欢作乐。”
北周民风开放,有地位的女人尤其是寡居的夫人蓄养面首私夫并不觉得羞耻,这些被当成玩物的美貌男子反而会成为贵族夫人之间正常交往增进友情的物品用具。就如同男子称兄道弟经常一起饮宴相邀青楼小聚,互赠美妾一样的道理。
041往事之伤
北周先帝去世之后,庄太后在宫中蓄养面首广纳美男人尽皆知。就连那位龙椅上的儿皇帝为了表示孝道,也会定期送上少年才俊由太后挑选。
不过庄太后一向是有节制的,并不沉迷*,反而不看出身只要发现枕边之人确有过人才华一技之长的就会将其推荐给朝廷,派去更适合的岗位。所以一些姿容不凡又有真才实学的少年青年,若想早些成名少奋斗几年,干脆是丢开脸面参加每年皇帝为太后选男宠的比试。那些足够幸运参加科举状元及第的人才,也还要从低阶官职一步步往上爬才能施展抱负,但是若能得太后赏识转瞬间就会平步青云被委以重任一鸣惊人。
据说北周现任手握皇城军权的那位羽林军统领,当年就是太后的入幕之宾。那人出身低微,若是能凑足银子求人作保,参加武举夺得头名,按部就班爬到如今的地位,除了必须幸运地在沙场上每战不死立无数大功之外,还需大量时间金钱打通人脉经营关系才能留任京城富庶之地,不必驻守边疆苦熬。
那人只用了两年,其中一年还是在太后身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第二年混得脸熟,估计床上功夫也了得,太后终于是信他武功高强兵法卓越,一时兴起找了个机会让他与现任的某个有威望的将军比试,他三战两胜赢的漂亮,太后大喜夸赞他有将帅之才,众目睽睽都是官员贵戚作证,谁还能不服他担任一个护卫皇城的统领?
以顾尘羽的容貌性情,又是被庄太后那样重视点名调/教的,想必一早就成了太后榻上的玩物。
我内心深处突然涌现出一种纠结而焦躁的情绪。我明明是知道的,顾尘羽近身服侍过许多女人,甚至还让丽娘试过他的床上功夫。可此时此刻,我就是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与淡定,这说明我开始在乎了,在乎一个男人,在乎这个男人都有着怎样的过往。
我压抑着不平衡的心态,抱着那么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期待,纠结地问道:“这么说来,太后是否让你近身服侍过她?”
放着顾尘羽这样的美貌少年在身边,那位广纳男宠的北周太后恐怕不会不享用吧?但是论辈分,顾尘羽应算是太后的侄儿……不过在尊卑分明的北周,奴隶等同玩物,无论之前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一旦沦为奴隶就已经算不得人。
顾尘羽却轻轻摇头。我心一喜,面上更加和颜悦色。
他微微垂眸不敢与我对视,淡淡说道:“太后身份尊贵,能近身伺候她的人不仅需长得俊秀,还要家世清白或识文断字或武功高超,至少有一技之长的才行。下奴低贱卑微,不识字不会武,学的都是上不得台面伺候人的奇yin技巧,平素只能是充当太后殿下打骂消遣的物件,就连太后身边的宫女都不会正眼瞧下奴的,更不会让下奴污秽之身损了她们的清贵之气。何况下奴与正常男子不同,一般女子哪有闲心那么费力地使唤下奴……”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琉璃色的眸子渐渐暗淡,笼起一种无法掩饰的悲伤之色。他在我面前已经少了最初的掩饰,愿意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这让我稍感欣慰。
“丽娘说你很会服侍人……这又是如何练成的?”我真想狠狠抽自己,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以这样不咸不淡的审问语气问这种明明会触痛他的话。
可我就是想要知道,他的过往。心病是要知道了病的源头,才有可能一点点寻觅对症治疗的良方,就算我一时半刻找不到良方,我也要弄清楚他是怎么伤的为何而痛,至少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让他越伤越重。
顾尘羽垂下头,停顿了半晌似有什么犹豫之处,不过终究是怕我真的等不耐烦惹我不悦,才强自定了定心神,以一种听起来很平淡的声调开始讲述他的过往:
“为了让下奴忘掉羞耻之心,习惯做最下贱的事,从开始为奴训教的第一日起,就不再允许下奴穿衣物。无论下奴有否犯错,总会有例行刑责,年幼时打的少一些间隔几日,从九岁起,每天都有例行刑责。下奴领餐饭前或者得了准许能休息之前都要先受例行刑责……当然这种例行刑责并不重,多数都不会破皮流血,顶多是红肿一些时日,很快就能习惯,并不影响做事。过了十岁,下奴偶尔一日不挨打反倒会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没做完,心慌意乱惴惴不安。而后就有专门的训导嬷嬷调/教下奴近身服侍女主人的技巧,只是她们教下奴与教别的奴隶不同……”
说到这里,顾尘羽的声音越发轻微,停顿了一会儿,无来由地身体瑟瑟发抖。
我猜是那种特别的“调?教”对他心灵的折磨远远大于身体上的伤害,以至于现在他回想起来都会心有余悸不想讲,情绪难以自控。
“……那种方式极为不雅,下奴怕详细说会污了主人的耳朵。下奴可否……”
“你可以不说。”难得他主动对我提出恳求,这是否证明他已经开始信任我,愿意依赖我呢?但是也可能因为那个过程实在伤他太深,他不愿意去回忆。
“于是,在正式服侍什么人之前,你已经练成了技术?不对,那样你应该很快就得宠了。”我轻声嘀咕,联想到丽娘训练徒弟的法子。
防卫司走姿色这条路的,多为丽娘的弟子。她的女徒弟可能会谨慎一些,若将来是要出卖色相换情报的,总会先尽量保住处子之身等待最恰当的时机将第一次卖给最有价值的人;男徒弟则多数是做雌伏以**服侍人,身前身后用过没用过,都比女人更容易遮掩修饰,所以出师的时候早就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了。
而昭国一贯遵从古礼,男子对于女子的贞洁看的很重,少有像北周那种贵妇人之间竞相攀比面首的事情发生,我昭国贵妇人就算是耐不住春闺寂寞寡居无聊养了面首,也都是秘而不宣唯恐旁人知晓。因此正经是专门为服侍女人而训练的美少年,基本没有。
丽娘的成名绝技都更侧重的是如何讨好男人的那一块,其实是有欠缺的。应该找个机会去北周了解一下专门为贵妇人培养男宠的那些招数。
我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刻居然能走神,联想到我的公务。我默默叹了一口气。
见我没有逼迫,而且并不催促,顾尘羽也似生了几分勇气,开始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下奴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中都不曾真正服侍什么人,直到通过训教嬷嬷的特别考核之后,下奴得到了一件男宠的衣物,被带到一个豪华的房间。下奴这才听人议论,原来这是太后殿下举办的一个小型聚会,受邀来访的皆为有诰命封号的贵夫人。太后殿下将下奴作为赌注,声明下奴这是第一次服侍人,一会儿谁赢了赌注就可以将下奴带回去随便玩十天,怎么用都行,只要不弄死不毁了容貌。
那时下奴刚满十四岁,容貌酷似下奴父亲年少之时,客人们或许也正是因此对下奴很关注,并不在乎下奴身份低微,一个个出手阔绰参与豪赌。最终博得头筹的夫人让人将下奴装入一口木箱之内带回了她自己的府邸。
在那位夫人府中,下奴被喂了许多催情的药物,整个人都不怎么清醒,只是伤痛不断却偏偏无法昏迷还要服侍那位夫人的几个侍女,后来那位夫人也亲自上阵。最后三天,那位夫人就将下奴吊在他的卧房之内,不让旁人靠近,像是发狂一样一边打一边咒骂下奴,晚上则将下奴解下来变着花样玩弄。下奴这才明白,那位夫人曾经向下奴的父亲示爱却遭拒绝,一直心怀恨意。不过下奴经了这样一番使用,也算是积攒了一些实际的经验。
那次之后,下奴整整昏迷了一个月才算是勉强恢复,太后殿下便又安排将下奴送去了另一家,那家的女主人不巧也对下奴的父亲有些怨气。如此不到一年光景,下奴几乎是已经奄奄一息,爬都爬不动了。太后殿下这才准许下奴暂时休养不去待客,寻了良方救治下奴。下奴养伤病的时候只能做些粗活,已经无法近身服侍女主人……所以有段时间技艺也就停滞不前。”
042一反常态
那种吃了之后彻底摧毁一个人正常味觉的所谓“良方”,我已经拿到了,以前听到这种事,我首先会想到的就是如何将药方为防卫司所用,不过此时此刻当我亲耳听到顾尘羽叙述这其中缘由屈辱折磨,我的心却再也无法淡定冷静,像是被尖锐的利器一下下戳刺,痛楚清晰。
顾尘羽始终是努力维持着一种平淡的语气叙述那些伤痛的过往,就如同那些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只是个看客无痛无觉一样。他却再也没有抬头看我,而是不由自主头越来越低,因为压抑着情绪,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我知道他每讲出一个字都可能会是回忆起了无数伤痛的场面,可是他选择服从我的命令,没有再停下,一点点慢慢交待着,也已经放弃了再求我准许他不要说的念头。
可能是这些过往太过残忍阴暗,他从没有机会向一个真正愿意听他倾诉的人说过,一旦开了口,没有人明确命令停止,更没有人因此而嘲笑他奚落他,他便找不到理由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愿再去思考更多。
我听一位高人讲过,埋藏在人心底的伤痛噩梦,如果有足够勇气或者哪怕是逼不得已的说出来了,反而会让那个人渐渐放松。若是倾听的人在此时能够加以理解和安慰,即使就算只是安静听着,不做出任何负面举动,都会在无形中让诉说的人增强信心,淡化伤痛。
我愿意倾听他的心声,愿意尝试任何一种方法,让他能够向我开启封锁的内心。他其实也是十分孤独的,过去一直生活在不安与恶意的伤害之中。这样的他真的还会相信有人愿意关心他有人会爱他么?
正在我心绪万千犹豫着该如何安慰他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启禀大人,宫中有人来传圣上口谕,宣大人立刻入宫,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