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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尺码胸中藏,帷幄于庄园.4

作者:冷木帧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秦延不知她是何意,又点点头。薛浅芜道;‘“这就成了!我说的那女子,离你仅有一步之遥,也许你们曾经喝过同一口井里的水,吃过同一口锅里的饭,只是无缘拍话罢了!就像今天,如果不是你偷窥我,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

说到这儿,薛浅芜柳眉一横:“从实招来!今天干嘛偷看我?”

秦延吱唔道:“那个……起先我注意到爷的衣服换了,然后又看到你穿着爷的衣服出来,我第一反应是,爷的贞操丢了!一时有些接受不住,既喜又痛之下,忘了隐藏自己的气场,竟被敏锐的你发觉了!”

薛浅芜听了,又羞又急,怒不可遏,心里纠结死了。为何每次出现被误会的场景时,东方爷都是受害的那一个!如果这时代有摄像机,她非把两人相处的镜头公布于世,让人瞧瞧谁才是主动的,谁才是吃亏的。

看来世人都被外表蒙骗。清净飘逸的东方爷,在他们心目中,自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而她浑身上下都是烟火味儿,在红尘里乱打滚的人。所以她就成了悲摧被误会的那个!

薛浅芜自怜而悲愤着,秦延看她脸色极其阴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接了一句:“别生气啊!其实刚我想说的是,你的贞操丢了!这不是怕你姑娘家,脸上挂不住吗?所以嘿嘿……就拿爷说事儿了!”

薛浅芜听至此,拿头撞豆腐的心都有了。这主语换成谁,丢人丢到地底下的,不还是自己么?

咬咬牙,薛浅芜转移开这个话题,回归自己刚才的问:“我说的那女子,你猜出来是谁了么?”

秦延不假思索道:“是那绣鞋的仙女儿!”

“原来你一直关注着她啊!”薛浅芜贼眼晶亮笑道:“这就更好了!你对我那绣姑姐姐,印象如何?”

秦延的口舌,忽然有些拙:“没说过话,不知道人怎样……”

“我不信,总是有第一印象的!”薛浅芜道:“她从不爱与人说话,但常与我秉烛相谈,你既然关注她,应该听去了不少我们姐妹的私房话!你只凭已知的,说出对她的感觉!”

秦延老老实实答道:“她是天上人,我存有瞻仰与敬重……”

薛浅芜细品这句话,也不管猜得对不对,很武断地说:“你是喜欢她的!如果在某女子面前,你感觉自己像个浊物,你内心一定是对她存着爱慕之情的……”

“为何?”秦延有些瞠目结舌。

薛浅芜解释道:“男人的自卑,一般有两种形态。一是因仰慕人而自卑,此自卑是悄然生于欢喜中的;一是因嫉妒人而自卑,此自卑是愤然生于不满中的……我说你在绣姑姐姐跟前的自卑,属于前者!”

秦延听得似懂非懂,却又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似言中了某片角落。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央求道:“好姐儿,念在我堂堂八尺男儿,口口声声称呼一个比我小的妹子为姐姐的份儿上,你就让她安稳度日吧!千万别强婚强嫁的……”

薛浅芜想了想,忽然想起自己说过不让绣姑嫁人的话,于是歹歹笑道:“你们一个不娶,一个不嫁,逼你们有什么意思?说真心话,我倒不希望绣姑姐姐跟着臭男人呢!”

秦延听她毒舌骂起男人,涨红着黑脸皮,想替男人说几句公道话,然而对手是薛浅芜,竟是无可措辞,只会结巴着道:“这……这……”

薛浅芜心怀鬼胎,装作肃然说了一句:“昨晚没和东方爷说上话儿,今天心绪不佳,不想去鞋庄了,反正我又帮不上忙!你去给我姐姐传个话儿吧,就说我昨晚没休息,白天正困觉呢……”说完,又交代道:“须得是你亲自对她说!因为我和东方爷要说的事,与鞋庄有关,让别人听去不好。”

秦延觉得似乎是个陷阱,但没办法,大哥疼爱的女人,好不容易开口央自己办个事儿,若做不到,也太说不过去了,只得应承下来。

薛浅芜看着他远去,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你们先接触一番吧。

熟能生情,情能生娃,管你们嫁不嫁娶不娶。万一有果,她这“匪”“丐”就又多了一重身份,乃是枚“红娘”了。

却说秦延来到坎平鞋庄,迎面碰到的伙计,乃是荆岢。这庄园里来的,除了东方爷之外,要么是权贵,要么是富商,像秦延这江湖武士模样的人,真不常见。荆岢是个热而善的心肠,依旧带着憨憨的如金子般的阳光笑容,迎出来道:“客官是要订鞋吗?请往大厅里来。”

秦延的职责是守卫新府,不想多在这儿周折,直接说道:“我要见你们女庄主……”

荆岢愣了几秒,来人系谁?这么拽?开口就说要见庄主?我们庄主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于是好言相纠缠道:“所谓鞋庄,只处理与鞋有关的问题!你若以前没买过鞋现在想买鞋,只把你的尺寸报给我们,另外从货架子样品中抽出想要的款式,我等记录上报即可;你若是以前买过鞋现在想换鞋,只把你要换的尺寸报给我们……”

没等他啰嗦完,秦延就道:“我不知道自己尺寸,听说你们庄主极有慧眼,胸中藏尺,所以我想让她帮我看看!”

荆岢说道:“我们这儿有两庄主,都是女的,都是极有慧眼,都是胸中藏尺,只是尺子类别,不一样罢了。不知你要见的,是哪位庄主啊?”

秦延哂笑道:“在的那位庄主。”

荆岢一听,脑袋大了,来者似乎是个能人啊,连庄内的底细都摸着了,于是恍然拍着胸脯道:“原来你想见的,是我师傅啊……我是她的徒儿,也是很有慧眼的,我帮你看好了!”

荆岢把脸凑到他的脚上,估量着嘀咕道:“看你脚的宽度,应该穿四五码的;看你脚的长度,应该穿四六码的,看你脚的厚度,应该穿四三码的……”

秦延看他有意阻他,想要硬闯进去,这时忽听隔壁房间有清冽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荆岢着急地道:“师父,使不得啊,我看他不是个买鞋的,怕是冲您而来,对您有所不利啊!”

这时蓉儿从旁边过来了,笑着对荆岢道:“师父让他进去,就放他进去好了!”

荆岢侧开身躯,对蓉儿道:“我还不是担心师傅!”

秦延走进房里,见绣姑眉目淡淡然,正在专注打磨一块黑色牛皮。他张张嘴,又不好开口了,有些拘谨站在那儿。

绣姑眼皮未抬,轻声说道:“你应该早就见过我了。”

秦延有些诧异,她怎知道?

“在东方府住时,我见过你一次,而你见过我好多次了……”绣姑仍自说着。

秦延愣了半天,想了很久,也不记得何时,他暴露过自己了。

绣姑说道:“那次我打水时,绳子结头处系得不牢固,把木桶掉进了井里,待我转身去屋里找钩子时,你已经把水桶捞出来了,虽然你及时地藏匿起了自己,但我仍是看到了你。”

秦延暗暗叹服,她的眼光定位,还真是快而准的,只那么一瞬间,就被她捕捉到了。

“你能听出是我?所以就让我进来了?”秦延有些受宠若惊道。

绣姑静然答道:“不只如此。丐儿今天没来,我忖着她有事,而你又是东方爷的人,自然该入内的。”

“原来如此……”秦延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瞧起来不那么忐忑,他转述道:“你的妹妹让我捎个话儿,说她昨晚没与东方爷说句情话儿,今天怏怏不乐,萎靡不振,来了只会让你操心,所以就在府里睡了。”

绣姑听这话的风格,确乎是和丐儿有着三分相像,自是信了。

想来丐儿和东方爷的情话儿,该是有所指的。绣姑懂得。

秦延道完,抬步要离去了。绣姑亦不送行,说些挽留的客气话。

秦延有些怅然,直到走出门槛,忽然回头,憋足勇气道了一句:“你要防着你的姐妹,她要卖你!”

第一〇九章 缘分虽久矣,后知后觉迟

绣姑听了秦延这句,很是难以反应,停下手中的活,那双安恬静如水的美目,流露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困惑。或许,她隐约已经预料到了,只不过他说得突然,让她难得详情罢了。刚想细问几句,秦延则像泄了密的探子,半刻也不敢再多耽搁,迅速夺庄园大门而出了。

薛浅芜未等多久,就见秦延慌里慌张,如夹着尾巴的耗子般,返回至了府上。

“这么快就把事儿办妥了?”薛浅芜一边问着,一边打量秦延的脸色。

除了些微慌乱,着实看不出啥苗头,于是又笑问道:“你把话捎到了吗?却也没带来个回话儿?”

秦延红着脸道:“她没与我说话。”

“这倒奇了……”薛浅芜作忖思状,以看好戏的口吻道:“纵使无话,细小却能传情意的动作,也没有吗?”

秦延老实答道:“她眼都没有抬,一直在端坐着。”

薛浅芜闻言,已想出了那场景,鼓励他道:“眼未抬,行未动,那只是外在的表象。绣姑姐姐看人是用心的,你意不到罢了。不然,她会让你见到她的面吗?有多少话,还不能隔着墙或垂帘说?”

秦延想起向绣姑透密了她的话,坐立不安,为了不让薛浅芜瞧出端倪,有一搭没一搭地,愣头愣脑问道:“她的那个学徒,叫什么名字?听他说话,我觉得很欠扁!”

绣姑门下,正经学徒有七八个,薛浅芜不知他碰上的扫把星是谁:“什么体貌特征?”

秦延皱着剑眉,情绪不佳地道:“就是那个有些婴儿肥的,长着娃娃似的招牌笑脸,五官看起来很抽象,磨磨唧唧歪歪,比女人还爱刁缠胡扯的那个!”

薛浅芜想了很久,也没分出是哪位来,何况听秦延的语气,似乎有意抹黑贬低人家。绣姑姐姐门下学徒,虽称不上个个风流倜傥,但绝对是青年才俊、貌相端正、胖瘦适度。人也都很和气很务实很淳朴的,似乎没这一号伪娘弥勒佛角色。

“他怎么犯着你了?”薛浅芜关切道:“难不成此番去,你与绣姑姐姐的人起了冲突?”

秦延摇摇头道:“我只想着速速把话传到,好回来交差的,他却硬是拦着,怀疑我有不轨图谋,言语百般阻挠,不肯做出让步……”

看薛浅芜费神思量,秦延就把他和荆岢的话重述了遍。

“原来是他啊!”薛浅芜忍不住笑,哈哈说道:“她这徒儿,别的没有,却生了一颗敬爱师傅的心!”说到这儿,别有深意地道:“依我看啊,只要他在,你的情路可就多了几分曲折……”

“这如何说?”秦延当真糊了。

薛浅芜提点道:“瞧你这愣头货,你没看出他对他的绣姑师傅,是一种超自然的爱慕吗?如果哪天情势陡转,演变成一场师徒恋,你可永没市场的了!”

秦延心里有些烦乱,使劲摆着手道:“别再提那人了!我还说呢,像我这样英明的人,从来就没无缘无故的坏印象!却打一开始,就看他不顺,原来是个居心叵测的刁徒儿!”

薛浅芜笑道:“话不能这样说!他可是绣姑姐姐的得意门徒呢,将来越发融洽,心有灵犀,男绣鸳女绣鸯,男做左脚鞋女做右脚鞋,珠联璧合也不一定!”

秦延听了,黑面膛有些发急道:“他就算绣出个竹篮打水,与我又有何干?!”

这话说得有趣,薛浅芜愣了三秒钟,忽然拍着秦延的肩膀,大笑着道:“好小子有前途!这般有水准儿的醋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薛姐儿在精神上支持你啊,你可别灰头土脸输了回来!”

秦延隐现惆怅,嘴上却澄清道:“我又不娶妻!和他较量个甚?就他那样儿,还妄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薛浅芜一拍手:“是了,我差点忘了,你是个基情汉子,不娶妻的!那就算了,我还是不帮你了,撮合一下姐姐和她徒儿吧。在我眼中,师徒之恋,才是永恒不灭的存在,往往刻骨铭心,剪不断理还乱!绣姑姐姐若想嫁他,他一定欢喜得连个屁话都放不出!”

秦延听得越发急了,忽然向薛浅芜哀求道:“以后你去鞋庄,我也跟去好吗?我在暗处,你不要告诉人就是了……这事最好别让爷知道了,不然他问起来,我不好说话呢。”

薛浅芜不吃他这一套,摇头晃脑地道:“鞋庄那儿是热闹而平静之处,你们这些暗卫去了,只会增添紧张氛围罢了,你还是守好新府吧。”

“新府时隔三刻,就有人轮换着来守的……”秦延说道:“我不属于备换之列,是个常驻守的。其实我现在守新府,也就是在守你,跟着你去鞋庄,可谓是把守卫工作,做到了尽职尽责的极限,难道这也有错吗?不想让东方爷知道,是怕他误会我动情,与你联手强婚强嫁……”

薛浅芜憋住笑,正经说道:“你以为呢,你去了鞋庄,不会被人察觉吗?”

“我是暗卫,只要我不现身,谁能察觉我的存在?”秦延说道:“当然了,排除东方爷外……”

“不然不然!”薛浅芜做高深状,摇摇头道:“别人察觉不出,你以为绣姑姐姐也如此钝吗?她要真察觉不出你,不是我泄你气,你就彻底没希望了!”

秦延又丢了方寸道:“那该如何?要不然我易容,装成学徒,投靠在她门下?”

“狐狸尾巴,这就藏不住了?”薛浅芜反语道:“你竟能想出易容!倒也是好计策,和荆岢在一起,聊得近了,方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谁要和他聊在一起?”秦延想起来就窝火。

薛浅芜斜眼看他道:“那你装成学徒干嘛?还不是把那荆岢当成了敌对目标?不然凭你的本事,只单纯地想见姐姐,还不容易?远远看一眼就是了!”

“这个……”秦延不好答了,搔着头解释道:“我的脚大,又是习武磨鞋之人,一年要穿坏二十几双鞋子,给东方爷额外添了不少用度!万一我学成了,自己给自己做鞋,不是也能减少一点开支吗?”

薛浅芜以一种极钦佩而可笑的眼神看着他,秦延心虚得有些窘,指着自己的脚,分辩证实说道:“不信你看我现在的这双鞋,才十来天,就又裂了帮儿……”

“等你这粗武夫学会做鞋,以鞋谋生的师傅们都饿死了!”薛浅芜道:“你就算能混成绣姑姐姐门下的人,只怕也会因为手艺差,而招不尽的嘲笑!更甚的是,要在情敌面前,装小居下,忍辱负重!”

秦延越听越惊,忙道:“那我还是不去得了!扬人之长,显己之短,不明智也。”

薛浅芜赞许道:“很有见地!不管怎样,我都会助你的!”

“可是,我不想娶妻……”秦延愁着脸道:“万一她要嫁人,我就只能默默退场了!再说她也未必喜欢我……连正眼看过都不曾……”

薛浅芜给他打气道:“先俘获了她的心,余下的都好说!有我这个姐儿在旁呢。”

“连再次见面的理由,都找不到,我又不是个会抓心的……”秦延说道:“就让我远远看着她吧,什么也不想了。多情自古伤人,她对我不见得有情意。”

薛浅芜想了想,喜着脸道:“有一计策,可试探她对你的心。”

“什么计策?”秦延的精神起来了。

薛浅芜道:“你先甭管!你的鞋子不是坏了吗?我这就让她亲自给你做一双,你说她若答应,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显心意的呢?”

秦延愣了好久,问出一句:“薛姐儿,你为何要这么帮我?”

薛浅芜巧笑道:“为了我和东方爷的爱情,不被基情拆散啊!”

第一壹〇章 失陷莲藕池,湿衣透明裸

薛浅芜往坎平鞋庄而去的时候,偏近中午,太阳已开始发威了。出了府门,大约走了三百来步,胸闷气短之下,脸上热气蒸腾,汗水淋漓。

以前去鞋庄时,一般都是早出晚归,错过了日当头,也不觉得多么烤人。今天因找绣姑预订一双具有特别意义的鞋,所以没顾上那么多,到了外面才觉自己脑残,就不能缓到落日西沉吗?纵使往返赶忙一些,也不至于这样受罪。

若是徒劳无功折身回府吧,都走这么远了;若是不顾暑气往前走吧,估计到地方时,衣服就被汗水全浸透了,一来尴尬,二来也会被人笑话她的冲动急性子。

看到一棵冠如巨伞的榕木,就走过去,准备歇歇脚儿,去去汗再出发。坐在树的盘根上,斜对面不远处,竟是一坑不很大的莲藕池儿,里面荷色莹然千百株。明显不是天然而生,而是人工有意栽植,四围用半人高的竹篱笆栅围着,可能是怕有人偷挖莲藕,也为了防止小儿失足落水的缘故。

花开得不算多,嫩蕊粉瓣零星点缀,香远益清,亭亭俏立。碧翠的荷叶子,却似斗篷,尤其是距岸边较远的一片,大得出奇,泛着荧灰晕泽,彷佛笼着淡淡月色的祖母绿。薛浅芜看得满眼欣喜,怦然心动,若能采摘一片用来遮阳,多惬意啊。

只是最中意的那片荷叶,就算两条手臂接起来也够不着,何况周围还有那么高的阻隔,难有容身之地。薛浅芜焦急地踱着步儿,盯着那又宽又厚的竹篾片子编织成的篱笆,一个强有力的破坏性念头,腾升于脑海间。

看看四下没人,薛浅芜找准篱笆相接的地方,用力一拆,就出现了一个豁角。顺着豁角处的茬儿,往上一拔,其中一面竹篱整个连根而起,倒在地上。

薛浅芜按了按,还算结实,估计能撑得住她的重量。蓄了浑身劲儿,她的双臂横着架起竹篱,往那水面上只一掷,无数茎叶倒折,那面竹篱好像一座岌岌可危的窄木桥,正横在了距离坑中心不远的地方。

薛浅芜怕被人撞见,没有过多检查是否平稳,就踏着步儿,小心翼翼晃着走了上去。起先勉强能行,后来越发局促,走至一半之时,已近在眼前了,薛浅芜心一喜,伸臂就掐住了那荷叶子下面的茎。

“咯嚓”一声脆响,婴儿藕节手臂一般粗的中空茎,被她生生折断。硕大的荷叶颇有重量感,她努力捞着茎往怀里拉,没来得及收住身,脚下忽然一滑,身子歪斜倾倒,连同她与荷叶,一起坠入了莲藕坑。

薛浅芜残存的意识里,她去年的冬季,从冰封的淤泥塘爬出来,今年的夏季,却又掉进了淤泥坑。一边愤骂着老天爷,一边往水深处沉去。她虽算是个会狗刨式游泳的,奈何茎密叶茂,根本施展不开拳脚,快要溺毙之时,双手胡乱挥舞抓着,无数荷茎被她弄断,水面一片狼藉,如同浮了一层女人的翠罗裙。

这方莲藕坑,水好像很深,反正薛浅芜的脚没踏到底儿,仍自往下继续沉着。荷叶荷花的清香气,和着水里腥泥味儿,一并灌入薛浅芜的喉鼻之中。

污浊的湮灭感,没顶而来。强烈的求生欲,使薛浅芜用尽最后一点劲儿,狠狠提气向上一跃,像鲤鱼般跳出了段距离。可惜她终究是人类笨拙躯身,没有那么轻巧灵活,所以未能跃出龙门迷阵,抛落到岸边上。

而是落在了另一处荷叶密密匝匝的地方。却也不一样了,她的脑袋和后背部,似乎砸撞到了什么坚固的硬木质,下身腿脚仍在水里。薛浅芜念一闪,双手反向背后,紧紧往那硬木质抓去。

终于抓个正着,没分辨出是什么玩意儿,只觉随着自己的咬牙加劲儿,那硬木质连同自己,悠悠荡荡地颠簸着。捡过了魂,艰难勾头一看,原来是条很小的蚱蜢舟,里面还躺着一个人。她的双手,正抓紧在舟的边缘之上。

她须用尽一切手段,爬到这舟里去,不然根本经不住几番沉浮,她就坚持不住力道,重新跌进水里去了。

薛浅芜的乱折腾,使蚱蜢舟摇摇摆摆,若不是里面有个人,估计早就翻了。

大概是危险的讯息过于强烈,舟中的人被惊醒了,只听一声暴躁喝骂“你找死啊”,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关节上,传来了剧烈透骨的疼痛。

那人在狠掰她绷紧的手指头!企图消除她的扰乱,使船再度安然静止起来。

薛浅芜情急下,做出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动作,她的一手仍自抓紧舟沿,强力撑住身子,一手松开,死死搭上了那人的手腕。她抓得那样紧,除非那人拉她上船,否则想要摆脱,只有自断手臂。

那人没预料到她会如此狠而准的冥顽,想要把她甩开,奈何薛浅芜有了他的手臂做支点,扭转回头,张嘴咬上他的肘弯儿处,大有咬不掉一块肉不松口的架势。

彼此在疼痛的静默中,瞪视对峙,忽然同时惊呼出来:“是你!”

薛浅芜此时的表情姿势,皆是极为夸张。她既别扭着身勾头咬他,又在咬他的同时,侧着脸怒看他。听得这一声叫,薛浅芜趁他分神的当儿,抓着船沿的那只手,往他脖上一挽,成功攀爬上了小舟。

然而有些尴尬的是,舟太窄了,只够一人平躺,所以薛浅芜等于说是压在了那人身上。

“你嫌羞不?这是第几次压在我上面了?”南宫峙礼开口,就是这么鄙弃和嘲弄的一句。

薛浅芜的脸发着烧,忍住骂他的冲动,不去答他的话,毕竟寄人舟上,还是礼让些好。尽量蜷缩起了身子,让两人重合的面积尽量小些。

可惜这舟,好似特比量着他的身子订做,南宫峙礼大喇喇地躺着,无论薛浅芜怎样曲,该挨的地方挤挨着,不该挨的地方也挨着。最为郁闷的是,薛浅芜的衣服刚从水里捞出,比在雨中湿的还要彻彻底底,又把身形贴裹了个一览无余。

南宫峙礼挑剔地看着她,薛浅芜原本以为他又要拿她身材说事儿,暗自做着心理准备,哪知他来一句控诉:“你把我染湿了,我也成了透明裸了……”

薛浅芜打眼一看,可不是嘛,南宫峙礼的衣服被她弄湿了,那袭黑色似乎变得稀薄起来,隐隐透着暧昧,底下是蜜褐色的肌肤。

薛浅芜好是为难,再想想他的话,越品越觉邪境百出,不也暗指她是透明裸吗?盈盈眸子不再瞧他,转而滴溜溜地看向周围。这一片水里的荷茎,如杂草般纤细而深,荷叶密得几乎透不进半点风,小舟藏匿其间,不仅岸上的人看不出来,就算到了跟前,若不注意也看不到。头顶白花花的太阳,光线被遮了个尽去,满世界里都是碧荷荫凉清色如许。

如若不被薛浅芜打破了宁静,当真是夏日极好的世外桃源。看来南宫峙礼还蛮懂得享受的啊。薛浅芜想至此,转移了话儿道:“你怎么在这里诈尸躺着?”

“你不让我住在坎平鞋庄,我又没个去处,总不能在烈日下暴晒吧?所以租了一条小渔船儿,没吃的了打些鱼卖,有吃的了就在这儿睡觉……”一番委屈哭穷之后,南宫峙礼以居功自傲的姿态,戏谑挑着她的下巴,眯着桃花眼道:“我若不在这儿,你不就魂丧淤泥了?”

“什么魂丧淤泥?”薛浅芜白他一眼道:“我的魂是净的,只是身陷淤泥罢了!出淤泥而不染,说的就是我之魂儿!”

南宫峙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弧度:“要不我再扔你下去,让你‘出淤泥而不染’,做回荷花?”

薛浅芜吓一跳,戒备地看着他:“我在鬼门关上徘徊,好不容易捡回一命,你若害我便是逆天,就相当于暴殄天物!”

“好个暴殄天物!”南宫峙礼被她的词喜得哈哈直笑,狂妄的笑声冲破了荷叶层。

薛浅芜被笑得发毛,说道:“你就不问我是怎么掉进来的?”

南宫峙礼懒懒地道:“本尊不管过程,只看结果,就是被你染成了透明裸!你看着办吧……”

薛浅芜不和他搅缠,忽似想起什么,拍着他大叫道:“快些起来!这儿极度不安全了!别让人家主子发现!我把那竹篱笆卸掉了大半边,还摧残得大片荷塘不成样子!若被主人逮着,会往死里赔银子的!”

第一壹一章 婉妇驯暴夫,一箭双穿心

南宫峙礼一听要赔银子,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直了身,差点没把薛浅芜掀翻进莲藕坑里。他指着她的鼻子尖,嫌弃祸害那般,训斥她道:“你这个二女人!你把人家竹篱卸掉,不还一样掉进淤泥坑里了!就算搭着了我,终究难逃现世现报!自作孽,不可活,本尊走了,你在这儿好收场吧!”

在薛浅芜的傻眼中,南宫峙礼身影一晃,从小舟里跃出,在密密麻麻的荷叶间穿梭而去,好似风雨欲来穿林打叶之声,“沙沙”“娑娑”作响,转瞬没了踪影。

她独自木呆呆、半侧卧在小舟之中,世界变得一片静寂。却又像潜伏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在下一秒就要吞没了她。

直到从残缺的篱笆边,传来一声粗暴大汉的吼骂:“哪个作死的贼泼,把大爷的栅栏拆了?”那声音充沛洪亮,中气十足,好像是个常年杀猪的,听得人胸腔内嗡嗡震响。

薛浅芜一哆嗦,惊醒过来,这下完了,人家主人来捉贼了,这还了得?

只听这雄浑至极的屠夫音质,就足以把自己单薄的小身板,卸成九九八十一块儿!薛浅芜略略一迟疑,当即作出决定,驶着那蚱蜢舟,往被拆篱笆的对面奋力划去。

对于把舵,薛浅芜是个外行,尤其在这众多的荷叶障碍物间,更增添了不便。无数大大小小的荷叶,纷沓扑面而来,向她点头致敬,荷叶心里的残露被打翻落,沾湿了她刚晾干的脸颊。

蚱蜢舟开路的痕迹过于明显,被岸上的人察觉了,那人骂道:“好大胆的蟊虫,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毁我赖以养家糊口的莲藕池!今天我不抓着把你千刀万剐了去,算你命大!想我‘荷花屠’的名号是虚叫的?”

薛浅芜慌张中,差点吐血,见过荷花这般清香高雅的词,是怎样被糟蹋的吗?后面加一“屠”字,就是古今罕有,唯此绝配!真难想象,这样一位花中屠圣,是如何养得这一片好莲藕的!

那人看出了薛浅芜逃往的方向,骂句“往哪儿钻,看我怎样来个捉鳖!”于是也往另一面跑去。

薛浅芜处于大不利的境地,无论怎样,自己在荷叶间行船,都不如他岸上走得快,怎样都会被截个正着。薛浅芜一时间,想起了“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只不过她常拿来整人的这招儿,竟落到了自己身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瞧出自己的方向意图。薛浅芜使劲划着舟儿,不辨南北,忽左忽右,在整个荷花池横向乱撞起来。

一时之间,花残落,叶残破,好是一片凌乱狼藉。

岸上的人被她晃得眼花缭乱,往东追时她往西了,往南堵时她往北了,如无头苍蝇般,被她戏弄了几圈儿,本就肥壮胖硕的荷花屠,在烈日下气喘吁吁,挥汗如雨。跑到最后,流进他眼里的汗水越来越多,竟是火辣辣的涩,让他几乎睁不开了眼。

薛浅芜趁他歇菜的当儿,一鼓作气,沿着直线,径向有篱笆的北岸划去。到了岸边,险险停稳了船,她抓紧竹篱笆,一个翻身跃过,恰如离弦的箭一般,不顾烈日当头,狂跑起来。

荷花屠缓过了昏昏的神儿,向她追去。一男一女、一胖一瘦,一块头儿巨大,一身影儿极小,两人间拉开了十来步的距离,她拼命跑,他用力赶。

他追不上薛浅芜,薛浅芜却也甩不掉他。

再往前跑,就是坎平鞋庄了,说什么也不能把人丢到家门。想至此处,折回身子,见巷就拐,见弯就转,兜了一大圈子下来,那荷花屠终于不见了踪影。

薛浅芜长出了一口气,扶着一处屋檐,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呼吸炙热,就差七窍流血了。消耗水分太多,口中干渴难忍,就近找了一户人家,敲了敲门,想要讨碗水喝。

一位长相颇是柔婉甜美的妇人,打开了门。薛浅芜以可怜的眼神,弱弱说明了来意,那妇人和气地笑了,没有作声,转身给她舀了一瓢清水出来。

薛浅芜端起就喝,大口大口下肚,如饮甘泉佳酿。妇人蹙着浅烟纤眉,心疼地道:“慢着点儿!不然会伤身的!”

薛浅芜没听到她开口,起先还以为她是个沉默类似于哑巴的呢,听这一声,不禁耳朵酥软,吃惊羡慕极了。万没想到,一介粗布妇人,竟有如此美妙的嗓音,黏黏的甜甜的,好似扯不断的棉花糖,让人一听神魂皆沉醉了起来,心里满是温柔怜惜。

薛浅芜正要赞叹,哪位男人有如此耳福呢,忽然大门被踹开了,粗重暴戾的声音响起:“他奶奶的!累死老子我了!气死我了!他奶奶的龟孙子……”

那妇人一转身,急忙迎了过去,为他擦着脸上的汗,绵软妩媚的甜嗓音,细细担忧地道:“怎么了这是?”

闻声已觉不妙,薛浅芜打眼看时,虎背熊腰、面堂黑红的彪形屠夫,不是刚才追赶自己的汉子,又是谁来着?

他不会是这甜甜美妇人的丈夫吧?如若真是,那倒堪称绝配了。简直对比到了极端,可谓登峰造极的一对儿!

听了妇人的话,那男人的线条柔和了些,神情明显驯服很多,粗暴嗓音低缓下来,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质感:“荷儿,咱们的心血白费了,莲藕池被人糟蹋了,今年收成肯定会跌许多……”

薛浅芜的心突突跳着,刚被凉水压下去的热腾腾感觉,又回到了脸上。微侧着身,低低把头垂着,企图不让男人看到自己的脸。

同时脑中闪过一丝情由,怪不得这男人叫“荷花屠”!原来妇人名为“荷儿”!想必是人们为他起的绰号了。只看妇人之姿,年轻时定也是芳华绝美的人儿,正如颜色动人的荷花,是很多小伙子心仪的对象。然而不知何番纠扯,她爱上了或者说是跟了一个很剽悍的莽男子,于是就有了“屠”字的诞生。

那荷妇人听他这话,美目里满是忧色并着焦急道:“怎么回事?”

男人强压怒火,对着小绵羊似的妻子,以一种粗犷奇异的温柔,平抚她道:“你不要担心,也损不了多大年成!就算莲藕会减产些,咱还有一池子的鱼苗呢!”说完这句,才讲述道:“一个泼皮女儿,趁着这太阳当头、我一时疏忽看管时,把篱笆端掉了半边,然后开着小船儿,藏进了荷叶里,还弄倒了一大片!八成是想着池子里有鱼,企图不劳而获,偷偷捕得几条的,正好被我撞上,夹着尾巴逃了……那丫头诡谲得很,奶奶的竟坑得我迷失了方向!她要是哪一刻再撞到我这儿,我非收拾她个七零八散不可!”

那被换作荷儿的妇人,微微伤神了一刻,仍自柔柔软软,劝说她男人道:“算了吧,毁了就毁了,咱们再把那拆坏的边儿,修葺一番就是!”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给她些教训!”男人闷声瓮气地道:“便宜了她,只怕她还会来!”

妇人半睁半漾着美目,拉着他请求道:“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好吗?”

薛浅芜听这话,心里又紧张又祈祷,你们赶快去吧,我也好趁机会溜走了。

“你还是别去了,看了难免心疼落泪,过些时日叶子重新长出来了,你再去看……”男人笨拙地柔情道:“外面天热,太阳又大,你要是晒黑了,或者中了暑气,又该有人说我对你不住,把好好的一朵花给屠踏了!”

妇人浅婉似水笑道:“她们都是些该打嘴的!再者说了,人家意思哪是把我屠了?还不是因为你昔年,是这街上第一号的屠夫?后来碰着了我,因为我见不得杀腥,才改了行换了道儿,做起这种莲藕养鱼苗的活计?街坊叫你为屠,只是为了保留一份回念罢了!”

男人亦粗哑地笑了:“那为啥要加上你名字?说我是荷花屠?”

妇人娇柔嗔道:“因为你是我荷花的丈夫啊!后面缀的屠字,只是你的职业罢了。想来想去,也就这一‘屠’字,最可亲可爱了!若是换成现在操持的家业,不就成了‘荷花鱼’‘荷花藕’吗?与你可是没有半分搭调的了!”

“照你说来,还是‘屠’顺耳些!”男人粗大条的眉目间,含着认同服从,而凭添了几分乖觉。

薛浅芜感受着他们的浓情厚意,妻以柔驯,夫以剽服,真是有趣极了。

正沉思着,男人不经意间虎目一瞟,终于注意到了她这个局外人。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凝重压抑,他的暴戾之气越来越显,眼也越睁越圆,千万斤的火药蓄势待发,爆破于一瞬间,不过就是如此紧张。

薛浅芜的气势蔫了,毕竟理亏在先,心虚得眼皮直跳。

男人伸手掇过一根面杖,向她招呼过来。这一力道,挟进了所有暴怒,非把她的脑浆夯出不可。薛浅芜急中生智,身子一矮,堪堪闪了过去。为了避免他的失控袭击,可怜兮兮颤抖着,躲在了美妇人的身后。

妇人被这突发状况弄得糊涂,柔弱弱娇声命令道:“放下面杖!”

男人的手一软,面杖应声而落。荷花屠指着薛浅芜道:“她怎么在咱家?她就是那个毁了竹篱笆、闹腾莲藕池的泼皮女!今天我不教训他,枉为半世屠夫!”

薛浅芜“哇”的假哭起来:“好嫂子,你快救我一命!他要像杀猪那般,把我宰了!”

妇人说道:“有话好说!这位小妹,你快说清楚咋回事儿,你大哥他脾气躁,不然我可护不住你了。”

薛浅芜耸拉着脑袋,真心实意地道:“我只是想掐一枝荷叶,用来遮阳……”

妇人疑惑地道:“这不防事。你掐一枝也就罢,为何要毁了整片莲藕池呢?”

妇人的黏甜柔美声音,让薛浅芜更惭愧,低低地委屈道:“我想要的那片荷叶,在最中央,我够不到,就拆了半边竹篱笆,横在水面当做桥,结果一个失足,掉进了水里……”

妇人大惊失色,说道:“水那么深,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薛浅芜抽搭道:“就快淹死的时候,突然抓到一只小船,我就不顾一切爬了上去……我想活命,只有开着船从荷叶丛里钻出去,这个时候大哥降临,他一声虎狼吼,把我吓得提心吊胆,丧失理智,乱冲乱撞,结果很多花儿叶儿就遭殃了……我不是故意的……”

妇人听了这段情由,一双妙目转向男人,柔约数落着道:“原来是你吓惊她了。”

男人急了,指着薛浅芜骂桑道:“休得胡言乱语,欺骗你荷儿嫂!你肯定是来偷鱼的,不然你那小船是咋回事儿?难道你只采摘一片荷叶,还会提前准备一条船吗?”

越说越是暴跳如雷,男人揭露她道:“你说你快淹死的时候,摸到了一条船!我整日在那儿晃荡,我还不知道吗,莲藕池里根本没船!”

薛浅芜顿住了,南宫峙礼给自己遗留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该如何交代呢?

薛浅芜硬着头皮道:“大哥不相信也罢,确实有条船在那儿,并且船上还有个人!当你喝骂之时,他飞身窜走了,你没看到而已!那船很可能是他的!”

“又在坑爹!”男人瞪着眼道:“有什么人影儿,从我眼皮底下溜走,我竟有不知道的?你再大白天里装神弄鬼,吓唬住你嫂子了,有你几条命儿,我也把你掐断!”

薛浅芜听他说她“坑爹”,登时恼了,返还他一句道:“我还坑过‘爷’呢,被儿子骂也无所谓!”

这话说得蹊跷怪异,什么“儿子”“爷”的,这女孩子已有了娃不成?荷花屠听不出意思。

薛浅芜暗笑,她那个“爷”自然是特指东方爷,至于“儿子”则就是骂眼前之人了。语言游戏就是好玩,能于无形之中,骂他回去,释放自己的一肚子憋火,还让对方听得摸不到北,发作不得。不然惹他暴了,他再夯起她来,受罪的可是她呢。

还是他媳妇儿善意可人,偏向薛浅芜道:“依我看来,她也不是装神弄鬼。如果没有旁人来过,凭她一个小姑娘,从哪儿把一条船弄来的?”

荷花屠怔一怔,觉得有理,自问自道:“船是哪来的呢?”

薛浅芜看事情终于平歇了,有关南宫峙礼的存在,还是不说为好,说了也没人信,徒增争议罢了,于是说道:“估计是晚上有贼头,想要偷鱼,刚放条船进去,没过多久,就被夜巡的大哥察觉了,那人大概是个善泅的,匆匆落下船去了。”

“此言有理!”那荷花屠粗嗓门道:“多亏妹子,这次倒是提醒我了!我以后会更加注意的!什么细节也不放过!”

薛浅芜闻言乐了,眉开眼笑道:“那条船儿,哥哥嫂嫂就留下吧!算是贼头自顾不暇,给你们留下的!也算补偿我给你们带来的经济损失了!”

荷花妇人甜颜一笑,问道:“妹妹是要往哪里去?这大正午的。”

“家里来客人了,我买菜呢!”薛浅芜想了想,迈着步子边走边告辞道:“就不多絮叨了,我得赶紧,不然过了饭时,会挨一家人埋怨的!”

“本来想着天热,留你吃完饭再走呢!看来耽搁不得……”荷儿妇人紧走两步,拉着薛浅芜道:“我这儿有个斗篷,你且拿去戴着,也可避避日头。”

薛浅芜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傻乎乎笑着道:“我会常来看你们的,荷儿嫂子,屠夫大哥!”

夫妇两人相视一笑,目送她离去了。

薛浅芜走出了很远,某个角落里藏着的南宫峙礼,看她又把一桩难缠之事化险为夷,并且还把自己的船巧做人情抵押去了,脸上浮起一种复杂表情,又气又爱,又觉好玩,还有充满挑战之喜悦感。

这个女人,是他愿意用漫长岁月来赌注的。不求眼下,不急一时。

薛浅芜轻纱拂面,姗姗然来到了坎平鞋庄。绣姑看到她时,惊奇地责备道:“你昨晚没与东方爷说上情话儿,怏怏不乐萎靡不振,不是正在府中补觉吗?怎么顶着大太阳跑来了?”

薛浅芜一边摘着斗篷,一边回想路途经历,本没太在意绣姑的话,等翘着二郎腿,在椅子上坐了之后,准备给绣姑答复时,忽然薄怒嗔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什么萎靡不振怏怏不乐,说得我跟害了相思病的弃妇一般!”

绣姑美目里充满好奇道:“这不是你托人传达的吗?”

薛浅芜哼哼道:“好个秦延!竟然这样转变我话!”

“你是怎样说的?”绣姑似猜到了什么,含笑问她。

薛浅芜把自己的话重述一遍。绣姑笑道:“人家没跑题啊,意思正对着呢!”

薛浅芜拿眼觑着绣姑,倒吸气带奚落地道:“你这是在替他说话么?”

绣姑有些不大自在,低头看着一双手道:“我站在事实的立场上说话罢了。”

“你是在对自己的手,澄清事实吗?”薛浅芜笑她一句,不再多逗弄了,咳了一声说道:“姐姐,我想让你给人做一双鞋!”

绣姑平静得很,丐儿妹妹找她做鞋,那还不是理所应当?不用点头也得同意的那种。所以只等着她下文了。

薛浅芜嘿嘿笑道:“就是上午来传话的那个,他叫秦延……”

绣姑想起他说要她当心被卖的话,微微迟疑着道:“他是东方爷的人,府上就不特供鞋吗?”

薛浅芜撇嘴摇头道:“这不一样!就是想要你做一双嘛!啥鞋比你做的还舒适呢?”

绣姑淡淡答道:“那就听你的,给他做一双。因你而做。”

管你是因谁而做呢,反正都是个做!薛浅芜当场就乐开怀了,急忙补充说道:“能不能再绣两颗心上去,中间用丘比特的箭穿着?”

“什么是丘比特?”绣姑茫然问道。

薛浅芜胡乱摆手道:“这个你不用管,就是个神名儿!你只绣一支箭,穿着两颗心就好!”

绣姑美目里盛满疑惑道:“这是什么寓意?心心相印,还要一箭穿心?”

薛浅芜吓一跳,还能这样解?又不好对她说丘比特是爱之神,省得她起疑心。想了半天,只得撒谎答道:“这个箭嘛,是习武的象征!至于那两颗心,一颗代表秦延对东方爷的忠心,一颗代表他对武学的赤心……”

“倒是能说得通!”绣姑忖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急着穿吗?”

“这个越快越好,但不能累坏了我的好姐姐!”薛浅芜跳着道:“我这就回去趟,问问他穿多大鞋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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