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姑止住她道:“不要跑来跑去的了,省得中暑昏倒在地!我知道他穿多大鞋……”
薛浅芜啊一声,合不拢了嘴道:“你怎连这个都知道?!”
绣姑略有些不自在,说道:“他上午在的时候,我低头做着活,无意中看到了他裂开帮的鞋子!正想问你新府上有没有鞋子换呢,你就来让我帮忙了……”
薛浅芜闻言愣了半天,搂着绣姑的脖子道:“姐姐你真心细!这样就太好了,我就不麻烦了!好事啊,太好了……”
绣姑看她癫着,心里好是忐忑,只觉这鞋未做,莫名的压力感就产生了。
第一壹二章 绣房有春色,误闯生错节
接连几天,让薛浅芜既郁闷又心疼的是,东方碧仁每晚都是迟迟归来。没等薛浅芜说上实质话,他就倦容疲惫,一只手臂习惯性地环搂着她的腰,沉沉睡去至天大亮。那样依赖,那样脆弱。
薛浅芜知道,他这些日子,定然累得不轻。身于繁忙公事之中,再加素蔻公主庆生宴的即将到来,东方爷这个撑场面的重头人,既决定着宴会的质量,又决定着很多人的悲喜心情,肩上担子委实不轻。
别的都无所谓,只是她的策划被憋到了肚子里,暂说不出罢了。
第二天起来后,东方爷洗过脸,仍自对她歉意深情笑笑,就出府了。薛浅芜有些失魂落魄,秦延现已和她相处得很熟了,对她开玩笑道:“又是没说上情话儿,萎靡不振,怏怏不乐?”
薛浅芜瞪眼道:“没跟你算账呢,你倒找上门了!”
秦延嘿嘿笑着,换话题道:“我的鞋呢?她到底答应做了吗?”
薛浅芜经此提醒,想起那次完成使命归来,她为了给秦延一个惊喜,当他满脸欲言又止,吞吐着问及这事时,薛浅芜打发他道:“不一定呢,那要看她是否腾得开手。”秦延也就不好再问。
连续几日,她都没有去鞋庄了。总在夜里偷看东方碧仁睡颜,一是因为她肚子里憋着事儿,不说出睡不着,二是想要看看东方爷有没有哪刻醒来,好与他唠几句。然而等到天明,都没见他有任何小醒的迹象,哪怕片刻。直到暗卫敲门唤他。
人最佳的睡眠段,是在夜间十点至次日凌晨三点,错过了这一段,精神状态就会不好,轻则一脸菜色眼窝铁青,重则整天昏昏沉沉头疼欲裂。薛浅芜属于轻重综合,所以处于头重脚轻的飘逸状态中。
这副样子,放到前世走在繁华街道之间,是要被轿车卡车货车撞飞的,纵然是在这个非工业的时代,穿行在车水马龙中,也会被马车驴车羊车撞个轻度残疾。她就不想出门了,在新府里呆着,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流水看看石头,再抬起头看看京城里的天空。所幸的是,天空很蓝,明净可爱,比之回忆深处那片灰蒙蒙的悬浮颗粒超标污染,这是相当奢侈的了。有比较才有鉴别,有鉴别才有幸福。
看得倦了,想困觉时,就进入了另外一种幸福,颠倒了生物钟,好不容易竟还能入睡的幸福。薛浅芜想不通,匪花几年都是昼伏夜出,也没觉得什么不适,现在却不行了,几天混乱下来,她就像沧桑了好几年。若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会早夭了。
秦延嘱托她好歇着。然而拖到今日,他大约也憋不住了,又问起了鞋子一事。
薛浅芜一顿神,是啊,怎么就把这个抛脑后了,看看她这隐形媒人当得,有多么不合格。想到这儿,薛浅芜也顾不得洗刷了,拔脚就往坎平鞋庄而去,迷糊着眼说道:“估计成了!”
秦延担心她出什么意外,随她一并去了。只是她在明,他在暗而已。
到了坎平鞋庄,伙计们几天没见这位女庄主,自然嘘长问短,极是热烈欢迎的。秦延趁着他们热闹,在任何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很轻易地入了内院,来到绣姑门前等着。想着待一会儿,薛姐儿就会来了。
却巧薛浅芜被一群热情的人绊住了脚,一时走不开身,秦延就在绣姑窗前,走来走去晃着。忽听一声慌张的女清音问道:“谁在外面?”
秦延听这声音熟悉,应是绣姑不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二话不说就往屋里飞身跃去。然而场景却是大出意料之外。
绣姑穿着里衬亵衣,正自手忙脚乱地把外衣往身上套。看到一个武夫男人冲来,吓得脸色苍白,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当场呆在那里。外衣半穿不穿,只搭在了半面肩上。夏季衬里纱薄,所遮无几,美好曲线欲隐欲现,小巧的肚脐,洁白的纤颈,精致的锁骨,都无任何避拦地坦露着。
秦延热血涌顶,脸上火辣辣地烫着,心里惶急无措。想退为时已晚,挪不动脚步儿;站在这儿却也不是办法,明显大不合礼数的。睁眼吧太亵渎,不睁眼吧又忍不住。各种复杂错乱交织,秦延的脑子里满是糊涂,导致他犯下愚蠢而不自知的错误。他没当机立断回避,而是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睁着双眼,视线落在绣姑洁白如玉的身子上。
没有意淫,没有浮思,没有歪念,没有邪意,只是纯粹以欣赏的慌乱纯真心态,以羡慕敬仰的眼光,注视着她意外落进自己视线里的冰肌玉骨。
时间慢慢凝固,天地化为同一,她错愕震惊着,他痴呆无措着。
直至外面传来薛浅芜的笑声,以及蓉儿、荆岢等人的欢呼声:“师傅,庄主来看你了!”在他们心目中,薛浅芜更似正宗女庄主身份,绣姑则是他们敬爱的师傅。
秦延绣姑两人,从傻愣中轰然惊醒。绣姑又是一番手忙脚乱,试图穿好衣服,然而越急越乱,衣服越不好穿。
秦延脑子里闪过“女子名节重于生命”的念头,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什么也不顾了,转身把门砰的关上,企图增设一重阻隔,赢得一些时间。然后两步跨到绣姑跟前,帮她穿起衣服来。
本来在后面纤背上褶皱堆积着的衣服,经秦延的手拉扯后,终于顺利垂落下来。这个时候,门被推开,映入众人眼前的,是绣姑略显凌乱的头发,以及两人面红赤耳的慌张。最为可疑的是,秦延离绣姑那么近,并且手还在她腰际,没来得及收回。
众人晕了,薛浅芜傻眼了,这还没有撮合,他们便一起煮饭了?这也太迅速了,枉费她的一片苦心设计!
震撼半晌,薛浅芜指着秦延,磕巴巴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秦延知道被误会了,头如斗大,偏偏舌头像打了卷儿,话都不灵便了。自己倒没什么,关键是绣姑啊。
薛浅芜再一愣,莫非他们才刚亲热,就被大家伙撞上了?神色歉然带着激动喜悦复杂,又问一句:“是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秦延答道:“不是……那样……是时候的……”这话简直欲盖弥彰,让人浮想翩翩。
此时绣姑平静下来,看了秦延一眼,淡淡说道:“因为做鞋投入了些,没有看到桌上摆着的汤,起身拿剪刀时,一不小心把碗弄翻,汤水洒了一身,我不得已在这儿换衣服,谁知刚刚换好,毫无预兆,不经通报,就见这人闯了进来……”
薛浅芜不可思议看着秦延,就算心仪人家,也不带这样的吧,擅闯闺房,罪莫大焉,这次我可帮不了你的忙。
秦延有口难辩,只好说道:“我的行动比较随意,一直都是暗来暗往,从来没有禀告的习惯……”
“暗来暗往?你偷偷潜来过多少次了?”蓉儿显然没理解他的意,张着樱桃小嘴惊呼道。
秦延不知怎样作答,把求救的眼光看向薛浅芜。这时荆岢从愤怒中出离了,惯常那满脸的和气笑容消失不见了,握紧拳头,满腔怒火地道:“上次你来,我就觉得不是个好东西!果然如此!你敢对我师傅打什么歪主意,我第一个不饶你!”
也许是荆岢的语气太冲,激起了秦延的不服,也许是荆岢的话流露出了某种弦外之情,反正导致的结果是,秦延双目一炯,张口对道:“我不打歪主意,难道就容许你打歪主意吗?”
薛浅芜一听,乐了,这话有内涵了,这架吵得有意思了。连日来的身心困倦一扫而光,她笑瞅了绣姑一眼,抱着臂晃着腿,等待好戏上演。
荆岢可亲可爱的娃娃俊脸上,显摆出一丝神奇道:“我师傅此生最爱做鞋,所以喜欢情投意合之人,对于你这粗鄙武夫,她不屑一顾的!自知者明,你还是少来招惹她吧……”
这话正中秦延的至弱点,他反讥道:“做鞋这个,不会了可以学,像你这样笨人,尚且可以勤能补拙,做出一双毛鞋子来,我就不能了吗?但是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须得能屈能伸,能绣能武才是,整日只会做鞋,跟那窝囊的小白脸有何异哉?”
“你……”荆岢登时气得脸紫,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秦延占了上风,很是潇洒地讽笑道:“习武却是从小稳扎稳打的功夫!你有本事,咱们约个期限,比试一场,看看我做鞋的进步快,还是你习武的进步快?”
荆岢气不过,拿过一把笤帚,指向秦延面门,恨然揭起前几天的旧账:“你这居心叵测之徒,都是我师傅太心善了,上次才会放你进来!你摸熟了路,这下倒好,趁大家不在的时候,竟然钻到这儿,若不是我们赶来及时,难保你会对师傅图不轨!你以为你会些拳打脚踢的功夫,就能目无王法、欺负良家女子了吗?我跟你说,我家师傅是庄主的姐姐,庄主又是东方爷的梦中情人,你敢打我师傅的主意,就是公然与坎平鞋庄全体成员为难,就是与东方爷为难!”
说到这儿,荆岢讨好似的看向绣姑,呵呵问道:“师傅你说是吧?”
这一顶顶的帽子,扣得大了,秦延不知该从何处反驳,又看向了薛浅芜。
薛浅芜才不管呢,这醋罐子打烂得越多,她越开心。最有喜感的是,除了她慧眼英明的匪女神丐,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男女主角,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情敌间的较量呢。
最后还是绣姑听不下了,对荆岢、蓉儿道:“你们都退去吧,顾客就要涌上门了,都在这儿耗着,谁来迎客?”
荆岢又对秦延重重哼了一声,这才随着蓉儿等人一并去了。只剩三人,薛浅芜道:“我走时你还在府上,这会儿怎在姐姐房里?”
秦延红着脸道:“看你神思恍惚,怕出事情,就悄悄地尾随了来……”
“原来如此!”薛浅芜直勾勾瞧着他,意味不明地嘻笑道:“我还没来,你为何比我先来到了这儿?这么思念心切,迫不及待?”
秦延想要说出详情。猛一想到,若是细说,这个丫头如此机灵鬼怪,只怕连自己非礼视绣姑的那幕,都要藏不住了。
索性僵直身子立着,闭口不语,只是脑间,仍浮现着那般生动心动美丽美好的画面。
绣姑红着脸皱着眉,对薛浅芜道:“他还不是跟你来的?看你与伙计们说得热乎,他有职责在身,不想多等,这才比你先行一步,想找到我,来把鞋子取走。”
秦延憨实拘谨笑道:“对了对了,事实就是这样!谁知竟被他们无中生有,误会了去!”
薛浅芜挤挤眼,诡笑着反问道:“无中生有?只怕还有很多,没生出来的吧?”
“这是何意?”绣姑合着秦延,两人齐声问道。
“你们欺负我傻呢!”薛浅芜旋了个圈儿,仰着脸鼻孔朝天出气儿道:“本人最引以为豪的,不是能言善辩,不是惹事生非,不是纵横捭阖,不是见色起意,不是强婚强嫁……而是,长了一双极尖的眼!”
这话说得两人面面相觑,惴惴不安问道:“眼尖又怎么了?”
薛浅芜在绣姑身旁站定,打量了个遍儿,又嗅了嗅,一道暧昧含笑眼神,落在她腰侧道:“刚才混乱,他们都没注意,或者注意了却被你们言语唬了去,但我是什么人物啊?我是坎平鞋庄最负盛名明察秋毫运筹帷幄的女庄主!你们想瞒过我,若没一定实力,还是休要骗我的好!”
绣姑越发忐忑,变了脸色:“不要兜来转去,你是最爽直的!”
薛浅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把盈澈盈澈的眼光,逼向二人说道:“我只想问两个疑点。一是就算你不期然闯了进来,也不应该关上门啊?关门这个疑点,很值得推敲,你们想想,大白天的把门一关,总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二是那个……秦延的手为何搁在你的腰上?就算你刚穿好衣服,这个我却怎么也想不通。”
此话一出,惊住了一对儿。
这该如何回答?绣姑的脸憋得通红,秦延的脸涨得紫红,心里矛盾纠结,翻涌不息。若是不答,会引来薛浅芜的臆想。若是答了,会坦白了事实,那就是绣姑的身子被秦延看过了,一切没得说了,强娶强嫁水到渠成。就算不成,以后绣姑还如何面对薛浅芜的促狭?
薛浅芜也不慌,悠悠然自在哼着小调儿,耍猴一般,不怀好意眯眼瞅着两人。
思来想去,绣姑秦延默契地做出了一致选择。宁可让她虚想,不可让她抓到实处。虚想毕竟是虚的,还有喘口气的余地,落到实处,可就连躲藏的空间都没了。两人的秘密,就那么大白在她面前。这是很吃不消的。
绣姑究竟是一颗玲珑心,静默对峙良久,她轻淡淡无波地道:“你们坐下歇吧,我把鞋子拿来……”说着悄然去了。
等了好久,差不多把这事快歇过了,绣姑才捧着一双鞋,姗姗来了。
薛浅芜眼一亮,接过鞋子,翻来覆去细致瞧着。不愧是妙手绣姑啊,鞋面是用透气性好的帆布做成,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吸汗除臭,且在鞋面与鞋底相接的地方,不着痕迹钻了一排通风小孔,夏季穿着应该很是舒适。颜色是黑褐色,既大方又耐脏,尤其是鞋口处,用粉色线斜斜绣着一箭两心,则增添了几分活泼轻巧。
薛浅芜没想到做得这么好看,当场惊呼欢叫:“好雅致的情侣鞋!也给我和东方爷做一双吧!”
绣姑秦延如蒙雾水,问道:“这叫做情侣鞋?”
薛浅芜意识到秘密透得早了,赶紧对秦延说:“你试一试,看看还合脚吗。”
秦延有些不好意思,把脚上的臭鞋一脱,难为情地换上这双。真是比尺子量过的还要准,穿在脚上,连心里都觉得如被熨斗熨过,舒坦极了。一时不想脱下,却又舍不得穿,试了几试,都在犹豫不定。
薛浅芜笑着道:“喜欢,就穿着罢!”
秦延红着黑脸,诚心求教问道:“这个图案,代表什么意思?你说的情侣鞋,又是什么?”
薛浅芜怕说了,他不肯穿,使个小计策道:“知识是无价的,你若让我传授于你,未尝不可,只是需要答应我个条件!”
绣姑也颇好奇,和秦延一起问:“什么条件?”
薛浅芜指着他的那双裂了帮的鞋子,捂着鼻道:“把你这双又臭又破、丢东方爷脸面的坏鞋子,拿到西南角的粪池里扔了!”
秦延有些迟疑,习武之人对于鞋子,似乎总有一种天然情结,就算露了脚趾,却也穿得习惯。绣姑看他不舍,轻道一句:“去扔了吧,以后没鞋穿时,我再给你做就是了。”
这句话儿,绣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着倒没什么。可是听在一个男人耳中,尤其是个把你视为女神的男人耳朵里,有着说不出的魔力。
几乎不受意念驱使,秦延拿起自己那双鞋子,就扔在了薛浅芜指定的地方。再也捡不回来。
薛浅芜咳嗽道:“这个图案的涵义,就是指丘比特的箭,射中了青年男女的心!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人们把丘比特奉为爱情之神,传说他有一支神奇的箭,如果射中一对男女的心,他们就会相爱,无可自拔!一箭穿两心,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残酷,而是甜蜜幸福!刚才我说的情侣鞋,便是绣上这种图案,成双成对的鞋!相爱男女穿着心心相印之鞋,除了大小不同、哪都一样!并行走在街上,该是多么令人眼馋!”
绣姑听了,脸臊红到了脖子根。秦延脚如火烫,想要脱鞋,可是又没换的,只得尴尬傻笑,半天都没停住。
薛浅芜笑看着绣姑,托着腮责问道:“话说鸳鸯成对,你亲手做的情侣鞋,不会只这一双,让人家单宿单飞吧?”
第一壹三章 静夜肩作枕,策议耳畔风
绣姑脸有些红,回答说道:“这种情侣鞋,我却没听过,你若喜欢它的涵义,我为东方爷你们俩设计一对儿就是了……”
“那秦延的怎么办呢?”薛浅芜笑着道:“你好狠的心!鸳鸯成对,情侣成双,夫妻成配,这鞋不仅有着象征意义,而且神奇得很,它暗示了男女爱情的宿命,你只做了一双,不摆明了要秦延打光棍吗?哪有你这样的!人家成了光棍,你就看得下去?”
绣姑万没想到,自己做一双鞋,还能做出这些波折来。顿了一顿,无奈地道:“那我再做一双同样的好了。存在这儿,以后他若是找到媳妇了,就给他媳妇儿穿,也算以鞋为媒,当了一回扯红线的月老了。”
你当月老?薛浅芜心里窃笑着,也不知是谁在扯红线呢?这话用来形容你对面的还差不多!于是笑道:“这样也好!你只管先做成,别的再说!”
绣姑被她逼得心乱,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直到薛浅芜和秦延走后,她才猛地想起,秦延未来媳妇还没影呢,脚码都不知道,这鞋怎么做呢?又不好再反悔,只得按着自己脚的大小剪了鞋样。
秦延穿着新鞋,好像害怕招惹路人眼光似的,走得飞快,一个大男人鞋面上,绣着两颗映衬的心,怎么都觉有些怪异,还好有一支箭,可以让他自我安慰。就当他是纵横沙场奋勇杀敌一箭穿两心吧,还能显得威武霸气一些。然而这只是他的牵强想法罢了,脚上流露出的俏皮可爱之感,却是无论如何扼杀不掉的。
回到东方新府,薛浅芜眼里满是笑意,问秦延道:“你的梦中仙子着了我的圈套,你可知道?”
秦延一惊,脸变得更黑了,说道:“你又怎么设计她了?”
薛浅芜道:“哪有?我只在想,和你配对的情侣鞋,她比量着谁的脚做而已!”
秦延明白了她话的意思,虽然内心有些暗喜,仍是说道:“那也不见得如你所想!万一她按大众的规格来,那不就……”
薛浅芜伸出小拇指,笑嘻嘻道:“拉个勾,打个赌?她若按她的脚码来,以后在我和东方爷之间,你要更向着我!她若按别人的脚码来,以后在你和绣姑姐姐之间,我百般向着你!你说如何?”
秦延想了半天,觉得不算刁难,甚至于己还是很公正的。于是就同意了。
这并不是背叛了东方爷,向着她不就是忠实于东方爷吗?其实都一样的。女人总会耍些很蠢很可爱很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其实就是争一口气,倘若归回根本,就会发现一切仍在原处。
天色又近黄昏,薛浅芜哀怨道,东方爷今晚不知回来否,还像以往那样晚吗?还睡得那样贪而憨实吗?
在这样的期期艾艾中吃过饭,东方爷果然还没回。薛浅芜憋不住了,她今天精神好,一个大胆想法升在脑海,要不悄悄潜进宰相府,看看他都忙些什么?
这样想着,就猫着腰想要溜出,秦延及时察觉了,横道拦着她,沉声问了一句:“你干嘛去?”
论武必输,薛浅芜只得收住步子,一脸苦相说道:“我想东方爷了。”
秦延闻言,不知当如何宽她心,劝道:“再等些时吧,他就回来了。他把你安置在新府上,就是怕你抛头露面,毕竟爷他现在面临许多苦恼……”
薛浅芜有些伤道:“他不会一直都让我这般见不得人的存在吧?”
秦延说道:“让你这样窝着,必不是他心意,他需要些时间罢了。”
“又是需要一些时间!”薛浅芜撇嘴道:“时间,时间!有多少够用的!越缓越拖,事情越一团糟,而如果逼着他,把时间限至了最短,说不定快刀斩乱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他有苦恼,我来助他一臂之力,帮他消去还不好吗?”
秦延正自无话可说,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温如玉的疲惫嗓音入耳:“丐儿她说得对!”
秦延一听,登时喜道:“正说着爷呢,可巧爷就回了!”
“你去备些冰果之类……”东方爷打个哈欠道:“这几晚都没与丐儿谈心了,我怕她闷坏了,今晚怎么也得提提神儿,与她石上赏月,做做运动!”
薛浅芜的脸,烫如火烧。“运动”这个词儿,听着实在难消化了些。
“我不解了……”秦延偏生一副懵懂样儿,薛浅芜以为他要问什么运动,却听他如是道一句,差点气炸了他:“做运动,那不该回房里吗?”
薛浅芜郁闷极了,看来他是要把误会进行到底,让她永不得翻身了。东方爷瞅着薛浅芜的娇窘之态,哈哈笑了,不解释也便罢,反而更添暧昧地道:“她啊,总是嫌屋里闷,不如外面更开阔些。”
秦延钦佩地看了看薛浅芜,竖起大拇指道:“嫂子威武!”赞完,又嘀咕道:“我还说呢,这两天她怎么看着萎靡,原来是爷为了自己睡个好觉,不带嫂子出去做运动了!”
薛浅芜肝火郁结,只怕再被扭曲下去,她就要吐血身亡了。
“嫂子消消火儿……”秦延一语双关地道:“我去忙了。”
“赶快走吧!”薛浅芜没好气,只想踹他一脚,让他滚得快些跌得远些。
东方碧仁拉了她的手,温柔的宠爱话,强压下去一丝疲惫,他轻轻道:“想我了吗?”
薛浅芜别过脸去,几分心酸地道:“你忙你的就是,管我作甚?”
东方碧仁叹口气,一边拉她走着,一边说道:“这些天事情多。”
“能多出些什么?”薛浅芜气着道:“还不是因为那素蔻公主要过生日?你费心了!”
东方碧仁一愣:“这个你都知道?谁告诉你的?”
薛浅芜听他语气,似乎还想瞒着自己不让知道呢,一时更加恼了:“就你想要瞒我!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吗?”
东方碧仁看她憋火,忙哄她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还不是想让你安稳些,不替我多担心。”
薛浅芜嗔他一眼道:“再不担心,不是你累死,就是要被人家弄到手心去了!”
东方碧仁干声笑道:“怎么会呢?难道在丐儿的眼中,我就那么经不住折腾?”
薛浅芜不理他,用手触了几块石头的温度,捡一块稍阴凉些的坐了。东方碧仁就近挨着她,也不管那石头是暖是冷是寒是热,也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东方碧仁静静地,忽然把上半边身子倾过来,头靠在了薛浅芜的肩上。那么高大如神一般的男子,竟像个孩子般,把所有的重量交给了自己,薛浅芜一时间有些无措,还有些怜惜,所有与他赌气胡闹的心,忽而磨掉了个干净。
情不自禁,薛浅芜一手抱在了他的肩膀,一手拍打着他的背,像待自己的娃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抚着。东方碧仁好像还蛮享受的样子,沉溺在她脖颈的发丝间,神态恬然满足,静泊如水。
来送冰果的秦延,正好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当场愣了,半天才结巴道:“爷您睡觉,还需要嫂子这样哄吗?”
祥谧永恒的氛围,被这一句破坏殆尽,东方碧仁把头直起,有些不悦地道:“谁让你过来了?”
秦延好是委屈地道:“不是爷您吩咐的吗,送些冰果过来?”
东方碧仁咳了两声,摆摆手道:“赶快去吧……没看我与你嫂子黏糊着的吗,怕她难为情……”
薛浅芜听得无语,貌似是在为他着想,却把她的颜面,丢得一点不剩。幸好是在府里,若在府外,这还让不让人混了。
秦延憨憨笑着,说了一句:“你们继续,继续黏糊,小的这就回避……”后又带着深意,以探究性的眼光瞟了一眼薛浅芜,偷笑耸肩去了。
薛浅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他脚上的情侣鞋来。薛浅芜摇晃着东方爷的手臂,半仰着脸说道:“我让绣姑姐姐,为咱们设计了一对鞋子,你喜欢吗?”
东方碧仁凝视着她:“只要是丐儿想出来的,我都喜欢。”
“先别说得太早!我只问你……”薛浅芜道:“你会不会在任何场合都穿它,除了上朝之时?”
一听薛浅芜这样问,东方碧仁有些戒备起来:“什么鞋,不会是高跟鞋吧?”
薛浅芜大笑道:“你还真能想啊,我若让你穿高跟鞋,岂不是天下人连我也一起笑话了?”
东方碧仁戳着她腰间的敏感笑点处,很无辜地道:“还不是被你捉弄惯了?现在闻丐儿而丧胆,竟然老着自己吓自己了!”
薛浅芜一边咯咯求饶,一边比划着道:“那是一种中性鞋,既适合男人穿,也适合女人穿,我想让咱俩穿一模一样的鞋,配成对儿!”
东方碧仁忖思了一回道:“只要别太阴柔可爱,我会与你一并穿的。”
薛浅芜如吃了棒棒糖,喜滋滋道:“你尽管放心了!绝对不会太女孩子气,我宁可自己男人化些,也不让你有丝毫的女人化!”
东方碧仁略略放下心来,问道:“那种鞋也是你设计出来的吗?”
薛浅芜摇摇头,而后又点头道:“说不是也算是!但是这种鞋子,跟寻常穿的鞋子,制作工序是一样的,不像高跟鞋那般复杂罢了!”
东方碧仁像是想起什么,沉思问道:“你们的高跟鞋,开始卖了吗?”
薛浅芜似被击中,是啊,真与东方爷在一处唠时,竟把这个重中之重忘了!她连日来心神不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不就因为这破事吗?听东方爷发问,激动得舌头直打着颤道:“还没开始卖呢!这种鞋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不卖则已,一卖必火,不能萧条了去!我已有计划了,需要爷的帮忙才能行使!”
东方碧仁哦了一声,惊讶问道:“卖这种女人鞋,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薛浅芜奉承道:“你是花丛里的万人迷,非得经由您的安排,这销路才畅通!”
“求丐儿别夸我了!”东方碧仁半蹙着眉,问道:“你就把你的想法说了吧。”
薛浅芜顿一顿,慢吞吞地道:“我想借借素蔻公主的生辰宴。”
“什么?”东方爷的嗓子一紧,汗毛都发竖了,丐儿想闹什么?
薛浅芜道:“你紧张那么很干嘛?我不是闹事的,绝对恪守您的教诲。只是听说京城很多官家仕女,都会在那一天到场,我想这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接着,薛浅芜把以前与绣姑分析过的那些道理,全都摆出来了。
东方碧仁深思良久,才回答道:“想法倒是不错。恰巧宴会缺少些时尚的节目安排,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走秀,如同在惯性沉闷中,吹进一阵春风,必能调动起大家的兴致。”
薛浅芜把头点得如鸡啄米,开心地道:“爷这是同意了?”
东方碧仁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答道:“这事须提前与太后商议一番,不过应该能够通过……只是活动方案如何进行,你还得听我的。”
薛浅芜笑脸盈盈道:“爷要我做什么,您只管说就是!哪怕要我以身相许,牺牲色相侍寝,我也礼不应辞!”
东方碧仁瞄她一眼,嗔道:“这会说的铿锵有力,真到了关键点儿,你倒退缩得跟个小老鼠似的!”
薛浅芜把臂上的轻纱袖,噌的往上卷起老高,豪情万丈地道:“以前都是小家子气,以后我就不怕了!爷都不害臊,我有什么难为情的?”
东方碧仁哈哈笑道:“该我怕你了么?”
薛浅芜头一伸,凑在他鼻子上道:“您吩咐吧。”
“吩咐什么?”东方碧仁有意逗她:“今晚的侍寝事宜?”
坏坏的东方爷!明明是让吩咐走秀的事,他却扯起这羞人的!薛浅芜皱着苦瓜脸道:“侍寝这事儿,我不是每晚都在做吗?只是想要如你所指那般,需在无羁绊无牵挂之下进行,那样才能达到神形高度契合……”
“哈哈!”东方碧仁开怀笑道:“为了你的专注投入、高度契合,我还是暂放你一马吧,先把你的心事解决掉了再说!”
薛浅芜嘴上抹蜜道:“这样才是最体贴的东方爷嘛!早晚都是你的,被你用孟婆汤煮熟的鸭子,还能跑了不成?”
东方碧仁听得好是糊涂,有些说不出的怪感,鸭子怎么是孟婆汤煮出来的?于是问道:“那我吃了你这只鸭,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我吃过你?”
薛浅芜瞪眼道:“我只是顺嘴乱瞎说而已!你吃了我,你敢不记得我,我非化成毒素,侵入你的五脏六腑,把你毒死不可!”
东方碧仁连忙叫停,归附了道:“我怎敢不记得?我的意思是说,吃了你这味道独特的鸭,就把其余一切都忘记了,云卷云舒,心再也不为任何鸭而动……”
薛浅芜好郁闷,怎么说到最后,自己变成鸭了?女人变成鸭了?这话题是怎么扯诨的?真是看似没逻辑,又似有道理!三个女人五百只鸭,原来是可以等同的!
东方碧仁看她眼睛骨碌碌忙转着,料定她又有了某些不正经的联想,想要拉她从邪念里出来,却听她傻乎乎问道:“既然女人可以与鸭等同,为何有时又把某些男人称作鸭呢?”
东方碧仁胸腔一阵震荡,差点没翻腾出半升血来。这个丐儿的小脑瓜,整天都在装些什么乱七八糟?
薛浅芜看他有噎过气的倾向,忙摆手道:“你要是也不懂,那就算了,不用费神去想……我不问了,再不问就是了……”
东方爷不理她,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孟婆汤煮鸭,让我感触颇多。孟婆汤看似是这世上最无情最绝念的东西,却也是最痴缠最无奈的,情到深处人孤独,伤得无可自拔,唯有此汤才能超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怆到骨子里的深情。”
薛浅芜张着嘴,愣傻傻的,伸手抚上东方爷的眉梢,喃喃地道:“我正说到无解处,你又说到另一无解处。”
东方碧仁闭了眼,感受着她的傻情。
似乎有风在耳际间拂过,夏夜有了些许缥缈,正自沉浸此间,只听焦急而担忧的呼唤,从距离这儿几十步远的地方传来:“爷您早些回房休息去吧,这样坐着,身子吃不住的……”
“不用管我!”东方碧仁道了一句,又把薛浅芜搂紧了些。
她拗了拗身子,劝道:“还是回房歇着去吧,不然我把你独自撇这儿!”
东方碧仁怨道:“好狠心的人儿!我随你去便是。”
薛浅芜和东方爷一道走着,猛地停下步子,对他说道:“你不是要详谈活动方案吗,怎么忘了?”
东方碧仁恍然道:“是啊!咱们俩啊,说到兴处,总是忘却轻重!”
回到寝房,东方爷对她道:“这个事儿,必须不动声色,不能与咱鞋庄扯上半分关系!若是让人看出,为了促销利益而来,走秀活动就没趣了。”
薛浅芜睁着眸子道:“你的意思是说,不打任何宣传口号,只让女模特们直接登台走步,让效果来说话?走秀完毕,她们脚上的高跟鞋,势必会引得好奇和关注,等到女宾七嘴八舌追问起来,这才亮出咱们鞋庄独门手艺?就是以被动换主动,以无声胜有声?”
东方爷吻她一下道:“丐儿聪明极了……”
薛浅芜欢实着笑了,这样安排果然巧妙,爷真有一手儿!
喜悦未能持续多久,东方爷又嘱道:“并且走秀现场,你不能去!就算你不惹事,你的露面,也会让人怀疑咱的意图!”
“什么?”薛浅芜蓦地悲摧了。她是最爱凑热闹的,更何况是这样具有划鞋业时代的热闹!与她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怎能把她排拒在大门外?呜呼哀哉,东方爷你太决断了。
第一壹四章 喜庆生辰宴,波澜跌宕起(上)
东方碧仁着手安排走秀事宜,一切准备停当时,素蔻公主的生辰宴已是来临。这段时间,薛浅芜也没闲着,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如何混进现场。她和绣姑姐姐作为高跟鞋的首要创始人,可谓耗尽心思,就是为了看到它一步步走入市场。如今连第一环都没资格参与,也太窝囊了些。
与东方爷斗智斗谋、磋商数日,她的执念难缠,终于勉强迫使东方爷点了头。
薛浅芜换穿了一套太监衣服,绣姑亦然,然后来到东方碧仁面前问道:“这下总行了吧?”
深灰蓝色的公公服,倒把两位姑娘的脸色衬得更加莹白润泽,薛浅芜的气息过于生动活泼,绣姑则太文弱。因为事关重大,东方爷有些吹毛求疵,不禁狠了狠心,弄了一些褐色泥粉,命她们自涂了,又点了几块斑麻子,直到看着比自己的麦肤黯沉许多,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随在东方爷身后,匆匆赴往宴席,人已坐得满当。身着各色各式宫装,说说笑笑的官家千金,攀肩搭背的风流少爷,满目皆是。
由于皇上、太后等人还没到场,所以氛围难得这样无拘无束。不过他们没有喧宾夺主,还是以中间的素蔻公主为核心,不自觉地形成了个圈儿。各种话题也围绕着公主,逸兴遄飞,侃侃而谈。
其实宴会真正起到沟通交流作用的好时段,永远都在非正式的开始。高一辈的领导未至,没有太大压力,又都是同龄人,说得就比较随和了;等到宴会结束,繁闹落幕,杯盘狼藉,纷纷离场,人散去残羹冷,反而没心情多说了。
如被众星捧着的素蔻公主,穿着清凉藕色丝织裁宫装,外面披了一层妖娆朱红色透明薄纱,长可逶地,在纤细白嫩的脖颈儿处,略略挽了个结,显得丽姿喜庆,而又带着内藏式的幽柔若水。她的眼神含着焦灼期盼,望穿秋水,终于看到一身月白色的神仙男子走入殿来之时,她欣喜若狂道:“东方大哥,你可来了!”
场面出现了瞬间的静滞,而后骚动起来,莺声燕语,带着仰慕与崇拜,融融一片,却又有些不敢高声语的窃窃状:“东方大人来了……”
眼看素蔻公主不顾礼仪跳着,就要撞入东方碧仁怀里,薛浅芜不动声色踢了脚下一张小凳,准备把公主阻拦住。
哪料公主眼里只有东方爷,竟全然没注意,膝盖正撞在了离地的凳子上,马上就要磕绊摔倒在地,东方爷动作快,伸长一只手臂,堪堪把她支了起来,才避免了嘴啃泥的尴尬。
素蔻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仿佛娇弱无法承受此险,顺势就想往东方爷的肩上靠来。薛浅芜还没做出应对,东方碧仁以臂挡住她的趋势,淡淡对旁边的宫女道:“扶公主坐下歇了。”
东方爷的话,还是相当有着不怒自威震慑力的,几位宫女赶忙上前,想要扶着公主坐下。素蔻公主恼火地把气撒到宫女们身上:“滚远一些!我自会坐!”
素蔻公主气呼呼带着怨,把自己狠狠地撂进了椅子里。几位宫女噤若寒蝉,只在一旁静立,时时准备侍奉。
东方碧仁与在场的那些世家子弟,一一述了几句,也捡了合适的位置坐下,手里悠悠然把玩着一只翠绿竹色瓷杯,眼光却装作不经意地,时而不时与身旁立着的薛浅芜相遇,传着不敢太张扬的情愫。
素蔻公主可能察觉到了某种说不出的细微怪异,但又不知怪在何处,也就强自坐着,把水盈盈含泪的眸光,凝注在东方爷身上。
若是换做别的男子,被当朝美丽的金枝玉叶娇俏公主,这般含情脉脉注视,估计早就神魂俱醉,无论坐立心皆是澎湃了。然而东方碧仁却似毫无察觉,在所坚守的世界里,清风白月,万般烦恼与我无关的洒脱样。
坐了一会儿,素蔻公主自觉没趣,席间早已有些善于察颜观色的人,开始说些乐子,试图打破凝重局面。这时忽然听到门外丫鬟拜道:“恭迎太子殿下。”
华贵耀眼的赵太子大步走来,薛浅芜难得趁此机会,细细观察他的品貌举止。才华风发,意兴蓬勃,俊美贵气,典型的皇家公子哥儿。
“东方弟,你来得好早啊。”赵迁一边笑着,一边径直向东方爷走来。
东方碧仁亦笑道:“我若来得晚,迁兄又该罚我酒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答畅谈着,旁边的人都没机会插话。怪不得外界都传言,皇太子与东方爷是从穿开裆裤时成长起来的交情,他俩一起,外人连根针都扎不进去,深情厚意可见一斑。
素蔻公主心有委屈,见了太子,本想倾倒一番酸苦之意,见他们谈兴浓,张了几次口,都没能挤出话,终是作罢,怏怏不乐坐在那儿。
赵太子喝了几口茶,眼光从东方爷身畔的两小厮掠过,也没多么上心。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停驻在左边太监,即薛浅芜身上的时间多了几秒钟。
东方碧仁问道:“听说前些时,柳淑妃张罗着给你找了一位太子妃,你见了么?可还中意?”
赵太子摇手道:“快别提了!”然后伏在东方爷的耳侧,低低说道:“有些体己话儿,也只能对东方弟你说了!宫里那些长舌妇人,就是省得我太安稳,一天不给我找点事儿,她们便闷得慌……”
东方碧仁笑着,对赵太子迁道:“你也得体谅些!毕竟也不小了,是该立太子妃的时候了,那些姨娘婶娘纵使聒噪,也是一片好心意。”
赵太子显然提不起兴致,阑珊地道:“那姑娘是柳淑妃的内侄女儿,叫什么采娉来着,前些日子在母后她们的安排下见过一面,印象不是很深,就是那种打小调教出来的女孩子,每个表情都要斟酌好久,哭了用帕子掩拭,笑了用扇子遮脸,一副扭捏矫揉造作样儿!那种性情,就算长着多么俊俏的脸庞,也记不住!哪怕一天相上一百张脸,看着全部都是一副面孔罢了!”
东方碧仁表示理解,拍拍他的肩道:“看着如果还算顺,你就受下吧。毕竟你选的是太子妃,要以贤淑知礼为重,别的都可放到次要地位。何况你的母后与柳淑妃是散失多年的姐妹,由不同人家领养大,深宫重聚,历经波折才得相认。你原来姥姥家早已无人,淑妃至今膝下无子,只有一个柳氏侄女,乖巧知意,对她孝敬顺从,深得她心,也早跟了你的母后做侄女儿。有你母后合着淑妃娘娘做主,恐怕这次,你只有从的份儿了……”
赵太子迁有些心烦意燥,举起一杯酒道:“喝酒,喝酒!”
正端到唇边上,听得一片跪倒之声:“参见皇上、皇太后、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贵妃娘娘。”
薛浅芜心里一凛,好大的阵容。却不敢抬头看,只应声而跪地。
威严的男中音,带着充沛力量响彻整个大殿:“今天是个欢喜日子,这些繁文缛节就省去吧。”
众人这才起身,没有人敢就座,直到皇上等人坐定,他们方在各自位置重新坐了下来。薛浅芜好奇地,偷偷抬眼向那台上望去。
只见素蔻公主不知何时跑了上去,紧紧偎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太太坐着。那老太太坐居正中,穿着雍容,满脸福态,一双眼睛似抬非抬,平视着座中人,似乎有种很慈祥而智慧的隐形力量。她应该就是东方爷所说的高太后了。
在太后身旁并立而坐的,是位身着滚金龙袍的男人,看着大约快五十的年龄,虽然已是半老知天命了,但那蚕眉鹰眼,悬胆隆鼻,无不带着俯瞰一切、恩泽笼罩万物的凌人压迫之势。这位威严天生的龙袍者,定然是当今皇上赵渊了。
看他好久,薛浅芜分不清心底是何滋味。这个皇帝貌似与她深有渊源,却又全无瓜葛。她似乎是冷宫里的废后薛浅芜,却也全不是了。
如今她看着他,浓重的感慨翻涌而起,造化太是可笑。让她保留废后几个月的记忆,让她产生自己就是薛浅芜的强烈归属感,让她拥有废后的身形五官,却无关了年龄。她成了少女时代的薛浅芜,或者说她是薛废后的复制品,相当于女儿那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