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样,都是纠结,所以干脆不想。再头疼皆无果,又何必费神劳思呢?
在赵渊的身侧,端坐着一位沉稳朴素的女人。约摸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保养得相当好,面若银盘,五官典正精致。素钗无雕,发髻高挽,简朴之中含着落落尊严,尽显母仪气派。赵太子迁在她侧旁坐着,可以判断她就是李氏皇后了,亦是赵太子的生身母亲。
正案下方,倚着皇上赵渊的左右脚,分别设一短案。左案边上,乃是一位铅华淡淡的女子,看年龄比李皇后小上三五岁,鹅蛋长脸,气态娴雅静姝,双肩瘦削,身披天蓝轻纱,印有几枝疏淡红梅暗影,出落俗套,诗情婉约。人如其衔,当是柳淑妃了。
右案边上,则有些对比的意味,却是一个丰满尤物。三十来岁,珠玉叠翠,粉面施脂,红唇烈焰,鬓云香腮。左带金步摇,右插珊瑚簪,她的衣服是由层层透明金纱裁成的莲花裙,紧裹丰满躯体,风韵惹火,凝脂膏肤若隐若现,那一对好乳儿,似乎要撑破了衣服飞出来,让人眼花缭乱。
她不好好坐着,却侧身半躺着,柔若无骨地把半个背,靠着赵渊膝盖下方的腿。
薛浅芜看得有趣,忍不住瞅了眼东方碧仁,意在问这么性感的可爱人儿,是哪一房。
东方碧仁瞧了一个空档,低低对她说道:“她是卫贵妃,这些年来极得宠的……”
薛浅芜听了,兴致更甚,好像很有意思嘛。东方碧仁看着大家坐定,一切备得差不多了,起身说了些场面话,大概就是小寿星生日了,大家无拘无束,吃好喝好,玩好乐好之类。
然后就是吃席、行令,因为皇上在场,显得有些拘谨沉闷,没有什么意思。欢声笑语也有,只是带些干笑假笑罢了。薛浅芜和绣姑,因是陪同东方爷而来,倒也蒙受了特别待遇,竟被赐了席,让她们和主子一起吃。
薛浅芜因有大事,所以不敢惹事儿,只是闷头吃着。吃到中场,肚子已塞不下,觉得有些发闷,正在想着皇家宴会百无聊赖,忽然闻得婴儿的啼哭声,众人皆自停了筷子看去,只见奶妈抱着一个粉妆玉砌的婴儿,慌张张跑到卫贵妃的跟前,说道:“朔儿想娘娘了,总是哭个不休,老奴只得抱他前来……”
“我的爱儿!”卫贵妃急忙接过,在脸上亲了好几下,方才停住,对奶妈道:“你下去吧!让朔儿也参加参加宴席,沾沾喜气!”
说也奇怪,那小娃儿把头枕在母亲怀里,哼哧哼哧拱了几下,竟不哭了。众人看得有趣,皇帝赵渊亦忍不住哈哈大笑,眉梢全是宠溺得意之情。
对于这小儿子赵朔,他爱护到了纵容的地步。赵朔是他在年过半百时,上天赐给他的宝贝,证明着他宝刀未老,雄风不减当年。是以一看到这儿子,他就喜不自禁。
母凭子贵,何况卫贵妃是那样火爆诱人的好身材,所以入宫虽晚,却也和柳淑妃平起平坐了。
赵渊溺爱儿子赵朔,并不代表他不喜欢赵迁。作为皇室长子,他曾让赵渊尝受过初为人父的自豪感,他的母亲李氏,昔年也是极得赵渊宠爱和敬重的。可惜皇室子嗣不旺,除了李皇后育有一子一女之外,其他妃嫔皆是无所出,或者是刚生下就夭折了,直到五十岁时,卫贵妃才又诞下一子,赵渊怎能不心花怒放呢?当时就把卫贵妃的名衔,连跨三级,升为贵妃,荣宠加身。
所以赵渊对俩儿子的喜欢,是不同的。对于赵迁,责任之喜悦感占了上风;对于赵朔,意外之喜悦感占了鳌头。此时看见小儿,忍不住接过道:“来来!让父皇抱一个!”
卫贵妃媚笑着,欠身递了过去,赵渊乐呵呵的,接在怀里。就连素来对卫贵妃不满的高太后,脸上也现出一片慈爱来。
赵渊逗弄了一会儿,小家伙显然不买账,唧唧歪歪又哭起来,似乎只有在卫贵妃那丰满的怀抱里,赵朔才有与生俱来的踏实感。
赵渊正要递回,素蔻公主眼巴巴道:“我好想抱抱弟弟啊,可是姨娘娇宠得很,总是怕我抱不住!”
皇上赵渊笑道:“今天就让你抱一抱,让朔儿也看看她的乖姐姐!”
卫贵妃略迟疑,也不好说什么,看着赵渊把孩子递给了素蔻公主。素蔻公主小脸上漾满了兴奋,红扑扑的,在臂弯里一个劲儿地耸着他,忽上忽下的摇晃感,竟让小赵朔咯咯直笑。
皇帝赵渊夸道:“素蔻真是越来越可心了,连小娃儿都喜欢你……”
卫贵妃迎合赵渊,在座上扭摆着腰肢,勾魂笑着嗲道:“皇上最近也不去看臣妾,臣妾好想再为皇上怀个小公主啊……”
这话听在赵渊耳中,自是受用,当即笑道:“好好好,朕得空了就去,让你再为朕添个龙女儿,与素蔻做伴儿!”
然而这话,听在除太后外的其他女人耳中,就有些显摆恩爱过火了。尤其是卫贵妃的邀宠,带着某种挑逗的明显迹象。
孩子一直都是柳淑妃的心病,听了卫贵妃此话,脸色不由落寞一沉。李皇后却仍面色无波,坐得端庄,缄默无言。
“若再添个妹妹,我是不是就不讨喜了?”素蔻公主急切问出一句,同时因为过于激动,双臂一软,小赵朔就直直坠下了!
素蔻公主所在的位置比较高,赵朔落在地上之后,又滚下了一个高高台阶,“啊”了一声就没了音。
在场所有的人大惊,赵太子迁、东方碧仁立马过去抢救。幸好孩子身子骨比较硬实了,不像刚落地不久的,那么经不住摔。探了鼻息,尚有一丝气息。
素蔻公主吓得大哭,卫贵妃反应过来,疯一般扑了去,撕心裂肺喊道:“我的爱儿!我的爱儿!”
皇帝赵渊也惊心了,问东方碧仁道:“情况怎样?”
东方碧仁不答,吩咐一句:“速把陈医圣请来,孩子还有救!”
等陈医圣赶到,把完了脉,正要实情禀报,东方碧仁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陈医圣与东方碧仁交情匪浅,知道他的意思,不想让噩耗破坏了宴席。于是说了一句:“我保证能救活!不过在此期间,不能被扰,你们谁来打搅我的思路,孩子的命就不保了。”
赵渊果决地命令道:“在场的所有人,在陈医圣医好孩子之前,不能离开半步!”
卫贵妃也叫道:“谁也不许离开!”
好好的生辰宴,突发意外,被搅成了这样,众人俱都面面相觑,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李皇后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隐去,口气极为严厉,骂素蔻公主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冒失鬼,连你弟弟都抱不好!今天你的生日过去,罚你在‘静容阁’呆一个月,每天面壁思过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专心读书刺绣!”
素蔻公主吓得面色惨白,往太后怀里大哭道:“我不是故意的……”
高太后心里虽也有担忧,但素蔻公主是她宠养长大的,自然不想皇后如此责她,于是说道:“以后小心些便是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别吓着蔻儿了!大家都放宽心,陈医圣不是说了吗,孩子没事!”
为了缓解气氛,高太后招呼道:“大家继续,吃喝玩乐……”
薛浅芜怎么也吃不下,觉得有些问题,看向东方碧仁。他知她的疑问,却不便告诉她,只是拍了一下后脑。薛浅芜明白了,孩子命虽能保,只怕要成一个智障儿了。
第一壹五章 喜庆生辰宴,波澜跌宕起(下)
高太后的有意袒护,让众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都是母后您护着,她才被宠坏了脾气……”李皇后叹口气,脸上显出谦恭之色,然后转向素蔻公主,语气复又严厉起来:“今天就罢了,好喝好闹,若是朔儿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了……”
素蔻公主吓得一声都不敢吭,可怜巴巴钻在太后怀里。皇上赵渊虽然痛子心切,眼见李氏如此教女,太后又护得紧,女儿也是自己心头肉儿,于是喝一口茶,把责备的话,全咽了下去。
卫贵妃惶惶不定坐着,满心里都是爱儿的安危,竟想不起找素蔻公主算账了。不过这样倒是合了台面,毕竟有陈医圣保证的话在先,她若再闹起来,未免显得小题大做,败坏心情讨人嫌了。
宴会仍在进行,终归是多了层阴霾。薛浅芜在想着,这样下去,不知等到走秀女们出场之时,还能不能调动起兴致了。东方爷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忧,安抚她了一眼。
吃罢席歇场的时候,进入歌舞表演阶段。第一场是《国色天香》,在华丽婉扬的乐曲中,霓裳广袖的牡丹仙子翩翩起舞,手中各持花扇,白里透粉的颜色,随着她们曼妙舞步的旋转,团团簇拥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乐曲在结尾处到达美妙的巅峰,好似夕阳极尽绽放最后一抹绚烂,所有花扇聚集起来,形成一朵立体着的巨形盛开牡丹。仙子们把脸庞和身子都藏在了牡丹后面,此时天地之间,犹然只剩下了这朵牡丹,鲜艳妩媚,凛然大气。
薛浅芜想起了台上坐的李皇后,六宫之主,群芳之首,果然还是要靠气度制胜的。
而以淡雅娴静见胜的柳淑妃,则似一朵莲花,却非纯白色的,应该也是一种粉色。这个粉色,并不是指颜色,而是一种感觉,与桃色有些类似了。
后宫里的女人,其实与妓院里的女子差不许多,或轻或重或浓或淡,都隐约氤氲了一抹粉色。只是妓院里的女子,每天面临的是不同嫖客,而皇宫里的女人,笑脸奉承费心迎合的是,天下最大的那尊嫖客罢了。所以春/宫/图的出处,历来不是妓院,就是皇宫。
纵然素颜不事雕琢,以欲迎还拒的清高姿态,与众不同,赢得圣宠,又有几个是白的呢?看起来就算是白,很多时候也只是假象罢了。真正洁白无瑕的女子,身于后宫,最终道路只有一条,质本洁来还洁去,三尺白绫下,浩渺清波里,自有芳魂栖处。
本是很绝美的视觉盛宴,奈何众人心思恍惚有些沉重,一曲舞罢,过了很久才响起机械般的掌声。貌似是沉浸在回味里了,其实不然。
直到奶妈抱着小朔儿闯进来,喜极而泣地道:“娘娘,小皇子醒来了!”
氛围才活跃了起来,卫贵妃颤抖着臂接过,皇上也起了身,众人纷纷伸头看去。只见那小朔儿确乎醒了,小嘴一翕一合,眼睛半张半闭,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光芒。呼吸却很匀净,不急不缓,不涩不滞,宛若平常。
太后舒了口气,皇上赵渊龙颜大悦,卫贵妃喜不自禁,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
奶妈说道:“陈医圣交待,小皇子还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儿,这儿欢闹,老奴且带他去了。”赵渊和卫贵妃都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目送奶妈离开,薛浅芜和东方碧仁在收回视线时,眼神又交汇了一处。
卫贵妃心情好,起身离席,扭着臀儿,对赵渊请求道:“臣妾自从有了朔儿以来,还从未为皇上献过舞呢!现在身子难得恢复,若再不练,怕会生疏了去,今天借着素蔻生日,臣妾也来舞上一曲助兴,皇上可准许否?”
赵渊拍手赞道:“朕前些日还念叨着,许久不见爱妃跳舞了,眼睛都疲劳得很呢!”
“那臣妾就献丑了。”卫贵妃娇声说着,来到舞台中央。两个优美的旋身,尖脚一勾一伸,两只鞋子一先一后,分别划起一道圆滑的弧度,不偏不倚,正巧飞入台下早已备好的玉盘中。
众人掌声雷动,只见一双膏腴嫩白的肉脚儿,赤裸踩于殷红色的地毯上,润泽如羊脂美玉,惊艳匹敌。她没给众人充分的心理准备,就开始来了个十八旋,霎时眼前金纱飘飞,衣袂凌乱,看不清了她的脸庞身形,满眼尽是腰肢柔软如蛇灵动。
薛浅芜惊呆了,她再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那么胸大体丰的女人,且还是个生完孩子未彻底恢复身材的女人,竟能舞得行云流水,天旋地转。
野性中带些飘逸,粗犷中夹些缠绵,火辣中透着热情,性感中露着原始,既有江南女子的轻柔纤度,又有胡地女子的洒脱不羁,说不尽的荡人心魂,述不完的风情万种。
曲尽舞终,她的身子做展翅状,往台下一凌越,一只脚儿独立在了玉盘之内。另一只脚提起,与膝盖处平齐,真真是好一招儿白鹤立。
众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在盘子里穿上鞋的,已见她晃着胸,香汗淋漓来到了赵渊跟前。
赵渊显然极为满意,拍案笑道:“这场即兴发挥的卫氏舞,真是这宴会上最亮点的节目啊!”然后大手一挥,对旁边的公公道:“赏千斛珠!”
璀璨夺目的珠匣子打开,羡煞了众人的眼。没有女人不爱珠宝首饰,卫贵妃眉开眼笑谢过恩,命婢女们仔细收回宫去。
赵渊说道:“以下几场,大家可以尽情表演,不管何种身份,只要是在宴席上的,皆可拿出绝活!对于得心给力、赢喝彩满堂的,重重有赏!”
薛浅芜听得心里痒,这可是一个凭借才华魅力赚银子的好机会啊。不知上台跳段泼皮街舞,或者唱上一曲跑调版现代歌,甚至朗诵一首白话诗,他们能否欣赏得动呢?
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时,东方爷不着痕迹地拉住了她的衣角。薛浅芜一回头,发现绣姑也警告着盯紧了她。当即只得收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气馁地坐端正了。
可能是卫贵妃的舞蹈,达到了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竟没有人敢站出来,生怕因拙而见笑,甚至被罚。于是宴会只得按着原先既定的节目,小舞小调续着,波澜不惊,观者的心从期待中慢慢平静下来。
宴会接近尾声,皇家主人连同满座宾客,皆是有些倦了,赵渊问道:“还有什么节目安排没有?”
礼官奏道:“只剩最后一个节目,乃是东方大人倾情打造,特意为公主的生日宴,锦上添花来的!”
素蔻公主难以置信地张着眸,因震撼带来的喜悦,让她身子微微颤着,几乎立不稳脚。台上的人,几乎都在高兴,为这话而高兴,他们谁不知道,素蔻公主爱慕东方碧仁,是早就开始了的?
听得这场节目别具情意,赵渊很感兴趣哦了一声,龙颜笑道:“那就赶快开场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浅蓝色的明快帘子,如幕布般垂下,隔绝了演员登台的入口处。未过几时,十几位身姿窈窕动人的女子掀帘鱼贯而出。头发皆是高高盘起,发型极为简约清爽,丰满的额头,完美精致的脸型,无不把活力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们的衣着,与宫廷服不同,看着好像光亮绸缎所制,上面花色繁复多样,既典雅又优雅。衣服底面颜色各异,有的是梨白色,有的是玄紫色,有的是鹅黄色,有的是竹绿色,有的是绛褐色,有的是水红色,站在一处,花枝招展,亭亭玉立。衣服的设计,颇具匠心,高龄托着脸庞儿,一排斜斜的盘扣,长度蜿蜒到达脚踝,宽窄胖瘦适度,紧紧裹着曼妙玲珑体态,尽显女性曲线之神秘美。一道开叉,高到雪白的大腿处,分外风情诱惑。
最奇特的,是她们脚上的鞋子,埕亮细腻光滑皮质,鞋跟儿又细又高,撑着瘦燕肥环的玲珑躯体,使那腰身宛若风中摆柳,不盈一握。脚踝处的鞋面上,各有饰物,有的是枚银色晶晶的兰花,有的是枝巧夺天工的腊梅,有的是朵姿态逼真的水莲,别出心裁,极为亮眼,小巧精致,美好极了。
她们迈着独特的步子,在舞台上走了起来。不同于宫廷小碎步的含蓄羞怯,却是青春飞扬,张力动人。腰肢纤韧之处,仿若整个是被弹性紧凑在一起的。
直到模特儿退场,全场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薛浅芜的心在大力跳着,直到听见太后问了一句:“她们穿的是什么鞋?走的是什么步?”
薛浅芜狂喜之,赢了。如愿以偿,在一番辛苦布置下,没有喧宾夺主,鞋子是最亮眼的。
坐中的男宾客,皆在为那令人眼馋的身材羡慕着,犹自震撼难以回过神来。女子们开始议论起来:“她们的身材也未必有多好,都是得了鞋的衬托,才显完美起来……”
太后的问题,问出了半天,无人能答,赵渊看向东方碧仁:“这节目叫什么名字?”
东方碧仁一愣,若按丐儿的说法,这是一场走秀,可这名字实在听着偏僻,若是说给皇上,难免又得费些口舌,想了一想,上前禀道:“这是‘芙蓉神秀之走意图’!世间万般景,皆能形成艺术,这走路的步儿,便是一处学问!细观她们刚才步伐,皇上就会发现与很多东西暗自契合着,比如书法,比如绘画,比如舞蹈,都是需要高度的融合性,以及自然协调度的……”
赵渊颇以为然,点头赞道:“极是!若非经过专业训练,且不说很难走得稳当了,韵味也是极不易出来的!”
高太后的好奇心,仍集中在鞋子上。回想她年轻时,作为宫廷里的美人儿,也是很追求时尚的。现在虽然老了,心变淡了很多,但是对于一切时尚新奇之物,仍保留了浓厚兴趣。
刚才问及众人的那句话,没人能答上来,于是直接问东方碧仁道:“仁儿,这鞋是从哪儿得来?”
东方碧仁答道:“要说这鞋,得来全属偶然。据传有位非常出众的兵法家,为他同门师兄所嫉,因遭陷害,被挖去膝盖骨,致成残废。兵法家侥幸存活,辅佐一位君主征战天下,与他的同门师兄在战场上相遇时,因为山路坎坷,不便乘车,他又无法行走,于是设计出了一种厚高底儿牛皮鞋,把帮与底缝制一起,穿在脚上,终于可以下地,他指挥着千军万马,出奇制胜,把陷害自己的同门师兄,逼至走投无路,报得了仇……这种皮质的鞋,弹性极好,轻便灵活,下雨天又不易湿,就是不大美观了些。坎平鞋庄的几位创始人,齐心协力,根据女子体型特点,经过数年潜心钻研,终于形成了这种细高跟儿。不过数量不多,那次偶然见了,仁儿就兴起了让众人开开眼界的念头,于是有了今天这场神秀之走意图。”
素蔻公主听得坎平鞋庄四字,眼神骤然有些复杂。希望这么一番奇特创意,不是那个令自己讨厌的女子,想出来的才是。
高太后和蔼笑着道:“听说坎平鞋庄的创始人,是俩女娃儿?”
东方碧仁答道:“创始人是一老叟‘千影手’,那俩女娃不过是他收的义女,早年跟着学些手艺罢了!那位老叟已经不做鞋了,年迈眼花,拿不起针线是关键,很多鞋样款式他也渐渐忘了,于是就将毕生所学传给了义女。他的两个义女,说也奇怪,那位姐姐生性安静,对这绣花做鞋之事极感兴趣,悟性奇高,结果三五年就赶上了她义父当年的水准;那妹妹则活泼,整日里闲不住,偏生不爱针线活,业精于勤荒于嬉,一晃几年过去,硬是什么都没学会!”
“那么这种鞋儿,是姐姐创出来的了?”高太后问。
东方爷忖度着怎样说,才不至于扼杀丐儿之功,于是摇摇头道:“那妹妹虽不喜做鞋,却有着丰富的想象力!闲着没事,就爱瞎胡掰掉!起初是那妹妹乱翻书,看到了兵法家做皮鞋那段,然后灵机一动,说能设计出一种适合女子穿的鞋来!姐姐经她提醒,觉得有理,大有可发展的潜力,于是反复研制,终于做出了这款鞋。”
高太后兴趣盎然道:“真是心慧手巧的女孩子!哀家一听就喜欢上了,那天定要传见一面,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绣姑和薛浅芜,在人群里对望一眼,好生忐忑不安。还未见面,就被皇太后喜欢,这是幸呢,还是不幸?
东方碧仁也觉自己夸得甚了,竟让太后升起了见那两个小丫头的念头来,维持镇定说道:“每天订鞋的人,能从屋里排到街道上去,她们顾着整个鞋庄,忙得连饭都落下了,哪天太后有兴致了,就让她们前来拜安。”
高太后摆手道:“这个不急!哀家也是兴致忽起罢了。”
素蔻公主闻言,在旁赶紧说道:“不过是卑贱的做鞋女,哪里值得祖母召见?”
高太后未说话,李皇后已训斥道:“蔻儿休要胡说!你生在皇宫里,吃穿不愁,永远都看不到,咱的江山社稷,是由各行各业能人异士撑起来的!对于他们,应该心存感恩,带着敬佩,而不是用井底之蛙鼠目寸光来鄙视人!”
这一番话,让薛浅芜听得好是酣畅,不愧是国母啊,这范儿没得说。
素蔻公主撇撇嘴,有些委屈想要落泪的样子。柳淑妃劝说道:“功在平时,今儿个图热闹,姐姐就别训蔻儿了。”
李皇后这才微微露出笑,说道:“没吵她几句呢,不仅母后护着,皇上护着,就连妹妹也护着她……”
估计还是担心孩儿,从舞台下来后一直未说话的卫贵妃,起身向赵渊请辞道:“臣妾念子心切,先行一步,皇上太后、两位姐姐万望尽欢。”
赵渊也挂念着,伸个懒腰说道:“宴会也就到尾声了,朕和你一并去。”
皇上一去,高太后年纪大,也觉累了,略略说了几句散场话,就要离场。李皇后、柳淑妃一左一右,掺了过去,临走前李皇后对素蔻公主道:“蔻儿,一会儿到母后的甘泉宫来一趟!”
几位重量人物离场之后,按以往的,剩下的青年男女们,该是随着赵太子东方爷一起散场才是,然而今天,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
尤其是那些女子们,都没离开的意思,一个个犹豫了很久,终于有个稍胆大些的,打头带着一群娘子军,包围了东方爷赵太子。
“怎么?”东方碧仁似已料到这种结局,语气淡淡问道。
“刚才台上她们穿的高跟鞋,应该是爷掌管的吧。我们想问一问,那种鞋能卖吗?”
东方碧仁自然不能做起商人的行当来,对着身后的俩太监道:“这事儿由他们负责,让他俩来讲解吧。”
薛浅芜害怕绣姑不善伪装,连声音这关都过不去,于是果断地站出来,铿锵有力地道:“这些鞋子因有纪念意义,原本是不卖的。”
“可是存着也会坏啊,日子久了,不翻新就放不住了……”女子们一边失望着,一边纷纷企图说服薛浅芜改口:“好公公,你就偷偷卖给我们一双吧。我们实在喜欢得很,要多少价,你开个口就是。”
薛浅芜为难着,说道:“这鞋的原料不易得,做工过程又极考究,作为第一批非卖品,奴才擅自做主,怕主子回去了要骂的!”
素蔻公主本就对这公公有些不大对眼,哼了一声,不屑地甩出一颗金锭子,说道:“把那些鞋都拿来,本公主挑一双!你那主子是个见钱眼开的,见了这金锭子,肯定两眼放光话都说不出了,焉有责备你们的道理?”
薛浅芜心里冷笑着,等的就是你这有钱人带个头!于是弯头哈腰笑着,蹬蹬蹬跑到舞台后,把那些双鞋子都弄了来。
女人们一拥而上,开始挑挑试试,最终每双鞋子都有了归属,价钱卖得极为不菲。那些没买到的,有些沮丧,也都争着报名订了。
薛浅芜和绣姑登记得不亦乐乎,俨然不知除了东方爷外,还有一双深邃眼睛,带着某种疑惑探究,打量了她们很久。
第一壹六章 权公公风流,刁婆婆强势(上)
出得皇宫,已是夜景阑珊,薛浅芜问东方碧仁:“那小皇子……陈医圣在宴席上,诚然有向你之心,但日后若出了什么事,被追究起来,岂不是欺君之罪吗?”
东方碧仁低低说道:“不是我私心,就算我不那样示意陈医圣,也改变不了小皇子脑部受到创伤的结果啊!只会徒给宴席增添沉重慌乱罢了,况且咱还有别的事儿……”
“小皇子的病情被发觉时,会到什么时候?”
东方碧仁沉思了会儿,叹道:“现在小皇子尚幼小,看不出什么大端倪,只怕一两年后,随着年岁渐长,智力什么都会比其他同龄人差一大截,那个时候就明显了。”
“皇上和卫贵妃,会想到今天这事吗?”薛浅芜忧心忡忡问道。
“想到又能如何?日后的路那么长,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什么意外,转移了这件事的影响呢?”东方碧仁沉声分析道:“也怪罪不得陈医圣,他是孤竹王朝最负盛名的医生,如果他尽力了,都是这种结果,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薛浅芜道:“可是素蔻公主就惨了啊,你没听皇后娘娘说,如果朔儿有个三长两短,要打断了她的腿吗?”
东方碧仁站住脚步,摸着薛浅芜的脑袋笑道:“傻丐儿!有哪个娘不偏爱自己女儿的?皇后娘娘对公主表面上虽是苛厉,实则疼爱着呢,她说是要让素蔻公主面壁思过一个月,看似是惩罚的措施,却是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在她自己那儿,也好有个担待啊。”
薛浅芜恍然大悟。原来最深沉的心思,往往在不动声色之中埋藏。看来看人看事,薛浅芜的眼光还差了一截儿。
看到的不一定准,听到的不一定准,事实的真相,永远只藏在人的心思中。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就有东方爷的探子捎来话说,素蔻公主去了一趟甘泉宫,就被皇后娘娘罚禁在了“静容阁”,一个月内不得出阁半步。任凭太后、淑妃如何求情,皇后娘娘依旧不为所动,只说公主脾性太大了,得好好地收敛一番。起初公主还在闹腾,奇怪的是,闹着闹着竟自己停歇了。薛浅芜忖思着,大概是用心良苦的李皇后,把自己的担忧,悄悄说与女儿听了,深明大义摆了一番道理,总归是让女儿开些窍了。
接着一个月的时间,是忙碌而平稳的。忙碌的是,她们的生意进入了白热化的炙手期,高跟鞋在一宴之下,响遍京城,只要能买得起的富家女,每人至少都订做了一双。平稳的是,没有素蔻公主的愚蠢手段加小醋意,就没了那些隔三差五前来鞋庄监视的人,蓉儿也过得安极了。
薛浅芜却养成了习惯,依旧是每天在东方爷早朝觐见后没多久,就去鞋庄凑个热闹。傍晚的时候,再回到新府里,和东方爷一起度过细水长流的缱绻时光。
银子赚得如流水,很快就把打造坎平鞋庄的本,捞了回来。由于担心生意势头太旺,引起嫉妒遭到打压,薛浅芜和东方碧仁、绣姑一起商量,每月把利润的三成上缴国库。为了防止这些血汗银子,被用到给那些贪官污吏发俸禄上,东方碧仁主动请缨,明码报账,存入国库,然后用到各种工程建设,或者逢着灾时赈济难民,使所有款项透明化。
宫里的消息也在源源不断传来,小皇子虽然醒了,精神面貌却大不如从前那样灵光,除了饿时会张嘴哭、饱了会埋头睡之外,其余时候皆是傻愣愣的,看着一副又痴又愚钝的模样。
卫贵妃忧心得连日吃不下饭,在皇上赵渊的枕头边,也起过一些质疑。后来不知是谁出主意说,瞧小皇子的状况,八成是吓着了,只要做做法还还魂就好了。卫贵妃深信不疑,皇上赵渊也就随着她来,结果做了几场,情形还是固然,不见丝毫好转。当问起陈医圣,陈医圣道:“微臣已尽了力,康复之事,本就七分人为,三分天定,小皇子恢复得不好,也许与冲撞了什么有关。”
这些时日,素蔻公主一直被禁足在静容阁里,没有半点动静,倒是李皇后时常出来,看看小朔儿的病情。
卫贵妃心里有积怨,却又没有办法,只在心急如焚之中,盼着儿子能够活泼伶俐起来。皇上赵渊也急,一个个的法师请来,最后有人说要追究根源,自然追到素蔻公主摔了小皇子这事上。提及解决办法,那法师说,只有公主离开皇宫,嫁为人妇,用大婚之喜气来冲淡了这回事儿,才能使小皇子的元神归位。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当传到薛浅芜的耳中时,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儿。她是从科学时代穿越来的,自然不信这些子虚乌有之谈,可是谣言愈演愈烈,素蔻公主的婚事,引起了无数人的猜测和瞩目,竟盖过了赵太子迁纳妃这件事儿。
薛浅芜那天在坎平鞋庄,和绣姑说起时,满脸愁容地道:“这么挨千刀的法师,分明是个托儿,想要借机把素蔻公主嫁出去罢了!会是谁的托儿呢?”
绣姑猜测是卫贵妃,蓉儿却道:“李皇后的可能性比较大些!因为公主闯祸,有目共睹,如果把她继续留在宫里,难免会被贵妃寻了茬儿,吃到什么苦头;而一旦嫁出去,贵妃就算怨恨,也不过是迁怒到其他与公主相关的人身上罢了!何况还有最重要的……”
“什么?”蓉儿打小在宫里混,对于这些曲曲道道,自是明白得多。薛浅芜觉得蓉儿的话,似乎别有机关暗藏。
蓉儿说道:“公主最心仪的,自然是东方爷。在公主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人开玩笑说,干脆把他俩定成娃娃亲得了!但是东方爷一直抗拒着,说是年龄还小,不想提及婚事,后来更大了些,每逢宫里过节欢宴之时,这个话题就被重提一次,结果还是被爷拿公事繁忙作搪塞,轻轻淡淡避了过去……这次借着小皇子的事儿,可谓用心至深,一箭双雕,既能成功地把素蔻公主从卫贵妃的恨意中,釜底抽薪转脱出去,又能逼东方爷一把,毕竟与小皇子的安危关联上了,就算公事多么繁忙,东方爷还能再推托吗……”
薛浅芜听得头皮发麻,阵阵惊悚。宫里的女人,坐拥权重的女人,真不是简单玩出来的。看来不稳定的日子又要到了。
薛浅芜当晚回东方府时,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等到大半夜,都不见东方爷的身影,后来秦延传话道:“嫂子不要再等爷了,今晚他不回了。”
薛浅芜唇角泛起凉凉的笑:“他没让你给我一个理由吗。”
秦延迟疑一刻,说道:“嫂子莫要多想。爷说等他回来,他自个儿会给你说。”
“这等待的滋味,还真不是好受的……”薛浅芜笑瞅着他道:“那么你呢,你都没话说吗?爷做什么去了?”
秦延拗不过她,低低说了一句:“今天宫里往府上来人了,老夫人说什么都不让东方爷离开,就连老爷也在场。”
薛浅芜明白了,果然不出所料。她仿佛看到了,宰相府里,灯火通明,气氛肃穆严整,东方爷在父母的压力下,疲惫无力的样子。
他会屈服了吗?孝顺如他,薛浅芜不禁有些悲伤起来。
秦延与她说了些闲话儿,看她心情不好,自己又不擅长开导,只对她道:“快些睡吧,仔细明天起来有黑眼圈,爷见了该会很心疼的。”
人生不如意有七八九,能道出口不过一二三。薛浅芜恹恹地回房,心里好是不畅,倒头就睡下了。照她的想法是,把烦恼溺毙在死猪一般的酣睡里,呼噜一打响,什么都忘了。
也不知睡眠质量如何,反正到了将近黎明时分,惯常形成的生物钟,使她醒了过来。放在平日,这是东方爷上早朝的时候。摸摸身侧,空无一人,揉揉眼睛,似乎想起了昨天的郁闷。
她正想着今天该如何度过,一袭白衣在门槛处站定。东方爷回来了。
见他胡茬似乎有些铁青,只一夜之间啊,难道是错觉吗。薛浅芜看着他,很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这不是早朝的时候吗?”
东方碧仁晃步往屋里来,倦懒地道:“请假几天,不想去了。”
薛浅芜似乎猜到了什么,也不再问,过去扶着了他,一起坐到床上。
东方碧仁斜靠着床栏,拉薛浅芜到自己的身侧,手抚摸着她头发。这样的温柔,一时竟有些淡淡的哀伤。
薛浅芜满心的怨言,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她伸手抚上他眉,怜惜地道:“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下……”东方碧仁看她好久,似乎在这天长地久的思量之中,要确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薛浅芜心在跳,仿佛他的下一句话,重若千钧,决定着他们的前尘后梦。
东方碧仁缓缓却坚定地道:“他们已经知道你了……最近几天,跟我一起见他们吧。”
薛浅芜张大了嘴,久久合不拢了。这句话原本该是甜蜜的,就像一位深情宽厚的男子,拉着女友的手,用尽了一生的挚情,鼓足勇气说道:“我们一起回家,见咱妈吧。”
可是眼下,怎么少了一些幸福滋味?是因迫于现实,不得不提前见吗?还是因为这预示了一场对抗,标志着平静美好日子的彻底结束?
前路会有什么,不可多想。如果可能,薛浅芜宁肯自己,没名没分,与东方爷一起不清不白,厮守在这未竣工的新府里。只要东方爷不负她,她就不弃不闹。
只叹,这也是个奢望。女孩是会嫁人的,男子是要娶妻的。再回眸的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两人如愿结合一起,天长日久,也未必会有最初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明净感,更哪堪离合无情?
为一个人,孤独终老,梅妻鹤子,终究是个不大可能的愿,古往今来,难得几桩。男人女人,在情场上哪个执念更强,也是不好说的。看淡繁华的心,可能会在多年尘封之后,再度激起涟漪;伤至寂寞的城,可能会因飞鸟衔来的种子,再次蔚然成荫。朝而复始,轮回周转,人忘不了旧爱,除非新欢不是足够的好。对于男人,此规律准度更大些。
薛浅芜陷于明明灭灭的感怀之中,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里翻,忍不住咳了一下,感觉喉中有几分腥腥的痒,忙翻找了一块帕子,接着看了,竟是一点鲜艳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如她,竟也会有内伤的时候吗?看来对于生活,得过且过就好,不能有太多哲思感慨了。一旦缠绵在心,最终就缠绵在了身。
东方碧仁吓了一跳,忙把了她的脉,蹙着眉道:“你怎么了?”
薛浅芜看他紧张,嘻嘻笑道:“只不过是血气旺,从喉咙里涌出了点罢了,又不是像小说中描述的,重则喷出几升,轻则终日咳的,哪有什么打紧?想我当年,身体倍儿棒的时候,还爱心泛滥着,无偿献过好几次血呢!”
东方碧仁半是忧虑,半是好笑地道:“你又在瞎说了,你给谁无偿献过血?难道是哪个帅哥受了伤,失血过多,你自划了手臂,让他饮你的血不成?”
薛浅芜懵了,这该如何回答?想了片刻,巧笑倩兮地道:“我才没那么傻,如果真受那苦,除非是我穷得过不下了,想要拿血卖钱!不然,就算他是帅哥,我能为他受的疼也是有限的!”
东方碧仁忍不住笑道:“原是这番情由!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真会为了帅哥,流血牺牲都不怕呢。”
“碰上爷这样的帅哥,兴许可以考虑一下!”薛浅芜笑着道:“爷是不能被复制的,所以不用担心。”
东方碧仁手指点她一下,然后正色命令她道:“我给你开几味药,每日煎着服了!幸好还是初始,并不严重,调理几日,估计也就没大碍了!以后你要宽着些心,一切有我在呢,瞎胡想个什么!”
薛浅芜不想给他添烦恼,乖乖地答应了。正好这几天来,东方爷告病在家,有他盯着,薛浅芜硬是被逼,喝了几日那种暗红褐色的汤药水。薛浅芜再没想到,她有一日,体质也会沦落到了喝苦药的地步。所幸只这几天,若是常年如此,整个人还不变苦了去?那样还有什么滋味可言。
到第五天的头上,宰相府来人接东方爷了。
薛浅芜这才知道,那晚东方爷与老爷夫人,大概进行了一场很不愉快的谈话。最终导致,东方爷有些负气而去。那老爷夫人也是任性的,竟然三四天都没拉下脸皮,来新府里看东方爷。直至今天,宫里又有人催促了,他们不得已才来请儿子回府。
看东方爷脸色阴霾,坐得笔直不动,薛浅芜道:“去吧,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只会惹得二老生气,说不定会找到新府来,那时就显得我这个讨人嫌的,有些不识台面了……”
东方碧仁拉着她,眼里含着几分恳求说道:“丐儿,跟我同去!不管发生什么,始终跟我站在一起,好么?”
薛浅芜在这眼神下,豁出去了,虽说她这个媳妇儿还没进门,都被打入了黑锅底,但她怎么也得争取一番,是不?不然怎对得住当年冲冠一跳扑美男的勇气呢?
东方碧仁尽管早已预料到了险阻,想要淡定下来,却仍是很紧张,为薛浅芜挑了一件素雅衣服,命她换了,看她清静静俏生生的样子,点了点头,带她去了。
宰相府的派头,相当出乎薛浅芜的意料。占地面积,和东方新府差不多,但因为是老宅子了,几十年的积淀,门楼高耸,院落环合,装饰完善,古朴邃重,浑然天成,确乎有着极人臣的威赫霸气之感。
薛浅芜忐忑着,东方碧仁紧紧握着她的小手,两人手心里浸满了汗。
未到正堂,早有丫鬟迎接,东方爷问一句:“老爷呢?”
那丫鬟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悄声说道:“今天老爷央人传你,久不见你回来,气色不好,吃完饭后,往城西而去了。”
东方碧仁脸色微沉,却也没有说话。薛浅芜正疑惑,东方碧仁拉她到一处僻静地,低低说道:“城西有处别宅,是七姨的住处。”
薛浅芜一凛,脱口问道:“你父亲有几房?”
东方碧仁显然并没打算瞒她,以后住在一处,详情终是要明了的,于是坦白说道:“正室偏房,共有六位,当然还不包括未娶进门的红颜知己以及情人。城西的七姨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原是花楼里的艺人,我在烟岚城的时候,被爹爹收做了第七房。”
“怎不住在一处?既然三妻四妾,都广为人知了,难道还要另设别墅,掖藏着吗?”薛浅芜好奇道。
东方碧仁答道:“爹还是有几分顾忌母亲感受的……”
薛浅芜听得不知该说什么,这样多情到老不改风流的爹,这样极品淡然孤情固执的儿,上天是在开玩笑么?
忖思之间,穿过雕花弄堂,拐了几回弯儿,来到一处冷色调的殿房。门口侍女错愕打量了薛浅芜一眼,惊讶很快消散,对东方爷福了福身:“老夫人在房里等着呢。”
第一壹七章 权公公风流,刁婆婆强势(下)
进得房门,薛浅芜抬目望去,不似院中别处那般轩丽壮阔,却也雅净别致。临窗摆着一张巨大的白玉象牙床,隐约泛着年代不浅的价值感,应该是梅老夫人新嫁来时的物具了。因是夏天,上面并未见有什么大红金线蟒引枕、条缛之类,只铺着碧竹色清凉堑花大席。
床前两侧靠墙处,设了一对梅花式沉褐色小几,左边几上摆着一些书籍茶具,并着香盒匙箸之类,右边几上摆着瓷白质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八张银红撒花大椅,各四成排,对称整齐列在那儿,添了几分静穆。椅子后面,用蓝灰色的横帘隔着,隔绝了视线。
薛浅芜溜着眼看了一圈儿,却没见到老夫人在何处。
东方碧仁看她一眼,仍自拉着她的手,挑开了左身侧的帘子,轻轻喊了一句:“母亲,仁儿来了。”
薛浅芜这才看出,原来这是间极大的房子,以轻灵飘逸而又带些下垂质感的软帘,隔成了几重相对小的房间。帘子挑起,内置有一张八仙桌,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端坐在青缎椅袱的雕花洋木椅上,两臂搭在扶手上,额方脸正,发髻高盘,半闭着眼。
不知为何,薛浅芜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了旧社会大家宅院里的奶奶,就是这样端居正坐,目不斜视,最好再来一根烟袋锅,吧嗒吧嗒盛气凌人抽着,不经意地淡淡弹弄几下烟灰,霸道而敛掩的强势中,容不得世间其他任何美的存在。似乎除了她外,再没别的女人。
这个未来的婆婆,不大容易相处。薛浅芜脑海里,首先浮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句。
东方碧仁又唤一句“母亲”,梅老夫人这才完全把眼睁开,眼中带笑,三分慈爱看着她的儿子,漠凉的声音里有丝喜悦:“吾儿来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薛浅芜一眼,哪怕眼神掠过一下也好。完全把她当做了空气般的存在,赤裸裸无视掉了。
你不看我,瞧不起我,我还不看你呢。薛浅芜心里哼哼着,把眼神斜斜的,不屑地投在了帘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