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东方爷同行,一路少了很多羁绊,连最惯常的停车盘问,都省了去。直至到了后宫禁地,才被侍卫们拦了下来。没经皇上赵渊允许,太子想要进去也是极不易的。
早有宫人前来引路,东方碧仁不能入内,只得看着两位姑娘走远,心中说不出的怅惘担忧。
甘泉宫内,高太后、李皇后静坐等着,貌似有些时了。素蔻公主立在太后身侧,颇为乖巧懂事,秀拳在她祖母背上轻轻捶着。高太后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孙女的孝顺心意。
当薛浅芜的小身形,在屋内出现时,氛围于不知不觉间,起了极细微的涟漪波动,与方才的宁和全然不一样了。素蔻公主的动作滞下来,最后一拳重重地落在了太后肩头。高太后的双眼倏然睁开,听得侍女禀报之后,那份犀利警觉才隐了去,转换成长者的慈祥和蔼。
李皇后的练达睿智目光,从二女身上淡淡地扫过,微笑点了点头,算作是对太后召见来的客人,打个招呼。然而这简单的点头,点得并不顺畅,因为在她即将点下去的瞬间,心里升起一抹很奇怪的感觉。这份怪感,缘自眼前两位姑娘。
并非她们气质上的一静一动迥然差异,而是那种离奇微妙的似曾相识之感。不是昨天,不是最近,不是很久以前。仿佛与生俱来,在她出世之时就遇见过她们。因久远而尘封,因尘封而恍惚,因恍惚而淡褪,却于亲眼见到时,化入骨髓深处。李皇后觉得,她是认识她们的,或者可以这么说,她与她们是有渊源的。可是此情何结,又找不到源头。
在李皇后心思万千缠绕之际,高太后只盯着薛浅芜愣了片刻,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二人站到近些:“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祖母……”素蔻公主心急叫了一句,然不知说什好,也就没了下文。
薛浅芜和绣姑对看一眼,慢慢地走过去。高太后站起身,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就像是家族中让人又敬又爱的老奶奶那般,先是端起绣姑下巴,打量了三五秒,赞许地道:“鞋匠之后,难得生成如此雅致素净。”
又移步到薛浅芜的面前,轻轻伸出了手。薛浅芜不等她触到,便猛地直了头。因为出其不意,老太后心一惊,旋即拍抚一下胸口,嘘着气道:“你就是妹妹吧?”
薛浅芜明白她指的什么,慌不迭涎笑着点了头。素蔻公主厌嫌地看着她,满脸不屑,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疙瘩。
高太后细细看了看薛浅芜,心里涌起惑意,这姑娘的形体,好似在哪儿见过!在脑海里搜索了好一会儿,脑瓜都生疼了,也没想出所以然来,只得放弃,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薛浅芜早有准备道:“民女自幼就不记得生身父母,义父‘千影手’在雪地里捡回的我,当时奇怪的是,我的身上冻得并不是青紫色,而是鲜红如凤花,所以老义父就给我起名为‘雪凤花’,后来我与义父走失,当过匪做过丐,就没再用这名字了。直到天意使我幸与义父重逢,才再度找回了这名字,并且还多了位姐姐。”
“原来是领养的,看着你们也不像是亲姊妹嘛……”高太后“哦”了声,又道:“你姐姐叫什么?”
所涉及的对象虽是绣姑,高太后看的却是薛浅芜。薛浅芜道:“我走失了之后,义父念挂甚深,后来又碰到了身为孤儿的姐姐,就领养了回去,看姐姐生得颜色好,就取名为‘雪梨花’……”
高太后念叨着“雪凤花”“雪梨花”,不禁笑道:“倒也有趣,只是听着像是‘别号’,不像是名字啊!”
绣姑福了福身,恭谨对道:“太后明眼善鉴。正是因为如此,世人都习惯地,把我俩的姓氏,写成薛氏的薛,久而久之,号也就变成了姓名。”
高太后忖思道:“这个可能性,着实比较大。”
素蔻公主看高太后与二女子拉起家常,并且好像很感兴趣很投缘的样子,忍不住插话道:“祖母!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了,完事儿打发她们走就行了,让外人在内宫呆那么久干嘛?万一出了事情,岂不……”
李皇后严厉看了素蔻公主一眼,吓得她赶紧止了声。高太后道:“也没什么问的,只是一直听闻两位姑娘的名头,哀家有些好奇罢了,想要看看是怎样心灵巧慧的姑娘,能有那般举世无双的创意!”
薛浅芜和绣姑揣测不出她的意图,谢道:“太后嘉奖。”
高太后叹气道:“哀家若再年轻几年,也能赶一回时髦,穿得试试!只可惜啊,年岁不饶人啊……”
薛浅芜闻言,眼珠子转几圈,灵感忽至,脆生生答道:“太后无需感慨,只要能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有的。皮鞋不仅可以做出那般的细高跟儿,还能做成平底儿,或者通敞跟儿,穿着一样舒适时尚!”
高太后来劲了,一时忘了心中芥蒂,喜道:“那能为哀家做双吗?”
薛浅芜瞟了眼绣姑,反正作难的又不是自己,只管应承下来就是。人总需要逼一把,然后才能出创新。想到这里,薛浅芜点头道:“这个需些时间。会有一款,让太后满意的!”
高太后听此话,脸上笑出沟壑来了,忙让丫鬟摆桌备茶,并给薛氏姐妹赐了座位。
薛浅芜正想入座,绣姑拉她一把。薛浅芜明白了,原来太后还站着呢。于是生生止住动作,等那太后先入了座再说。
素蔻公主既忐忑又恼火,这才刚见,没说上几句话,小叫花子就有得势的苗头,日后让人怎能心甘?正巧看到丫鬟为高太后奉上茶来,素蔻公主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趁高太后弯腰就座没注意的当儿,猛地推了把薛浅芜。薛浅芜收不住脚,啊了一声,径向那小丫鬟撞去。小丫鬟的茶盏,脱盘而出,直打在了高太后的身上。“哐啷”一声碎响,茶水全泼在了太后的手臂上。
茶水虽不滚烫,热度却是很高,高太后当场灰白了脸,发出了比薛浅芜那声还高的惶恐尖叫。李皇后忙上前,焦急地斥责道:“怎么弄的?”
素蔻公主抢先锐利骂道:“你这不懂礼数毛乍乍的泼皮村姑!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脚跟?那么远的距离,竟然能摔过去,撞到翠儿身上!”
那叫翠儿的丫鬟,反应过来,盯住了薛浅芜,又气又委屈地道:“是她撞过来的!”
薛浅芜转瞬间,就被在场几乎所有的人指了矛头。绣姑虽看清了那幕,但没有发言权,脸蛋憋得通红,支吾半天,也没找到空子澄清事实。她每试图发声,素蔻公主便以更恶毒的话,糟蹋责怪着薛浅芜。
着了道儿,被人摆了一遭。薛浅芜得出这个结论时,反而镇静很多,对几个木呆呆的丫鬟道:“还不快去,叫太医来!”
李皇后显然是懂一些基本医理常识的,令丫鬟们端来大盆冷水,轻柔而麻利地,把高太后烧伤的手臂浸入了水中,约摸过了一刻多钟,等那温度褪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脱去了高太后的夏衫。
万一烫出了泡,这样先经冷水收缩,再脱衣衫,可以防止泡被弄破。
只见高太后保养得还算紧致白皙的臂部肌肤上,一片惊心的红,虽没预想中的水泡层层,可隐约有些肿。这对向来尊贵、没吃过苦头的太后来讲,已是很难承受的痛苦极限了,她虚喘着,嘴唇都泛白了。
门后传来太医匆匆的脚步声,丫鬟们齐刷刷地,拉起一道帘子,隔绝了太后及李皇后几位女眷在里面。太医在外跪拜,道了一句:“臣特请为太后疗伤。”
高太后把手臂绕过帘子伸了出去,太医看了伤势,开了一些清凉消肿的药,告退了去。
高太后缓过神来,却闭着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儿。
薛浅芜抑郁了,她们还急着回家呢!在这深宫呆着,连呼吸都窒闷。站了好久,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对不起啊,太后,主要是第一次在宫里吃茶水,还是太后赐的,民女心中激动,一不小心就出了格,还望太后责罚!”
高太后久不语。李皇后想说些什么,见高太后沉默,就把喉里的话咽了下去。
素蔻公主像吵人的麻雀,一遍遍提醒着太后:“有些人骨头贱,不惩难以服众!”
似在心里权衡挣扎,高太后叹声道:“送她们回去吧,哀家还等着穿她们的鞋呢。”
素蔻公主的脸青了。李皇后淡淡地招手道:“送两位姑娘出宫去。”
绣姑和薛浅芜大释然,轻快跑着回返。见到东方碧仁,他像看宝贝似的,仔细打量着薛浅芜,生怕少了一根毫毛。确定完好无损,才问了句:“没惹什么祸吧?没出什么事吧?”
绣姑正想如实作答,薛浅芜嘻嘻道:“太后喜欢俺们都来不及呢!还说要穿坎平鞋庄的鞋!”
东方碧仁放下心来,动身回府。三人还没走上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了嚷嚷声:“捉住女贼,别让跑了!”
侍卫层层,把薛浅芜他们围了起来。东方碧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素蔻公主从人群里钻出,脸上满是鄙夷愤怒,指着薛浅芜道:“母后的猫儿绿水钻戒,价值倾国,还是当年祖父送给祖母作为定情物的!祖母又把它传给了母后,如今却不见了!甘泉宫没别人,竟发生这种事!找出戒指之前,谁都不许离开!何况她的嫌疑最大!”
东方碧仁看了看薛浅芜,薛浅芜摇摇头。
这已足够,东方碧仁信她。他心里有数了,忍住火气,反诘一句:“想那猫儿绿水钻戒,定然藏得隐秘无比,丐儿只来了一会儿,又在你们眼皮之下,怎可能是她拿去了?公主妹妹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搜身!”素蔻公主哼了声道。
东方碧仁好言相劝:“如果搜不出来,公主妹妹这样信誓旦旦,恐会被人笑话呢!”
素蔻公主有恃无恐地道:“既然说她偷了,就不会诬赖她!她在烟岚城时,就是窃贼出身,谁知她有多少高明手段!或许众目睽睽之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收入怀了呢!”
薛浅芜眼圆睁,怒道:“你搜搜看!不说戒指了,你搜出一根鸡毛来,我认你鸡奶奶!”
在场的人愣了几秒,为这新鲜大胆的话,喧哗起来。此时李皇后走来了,轻轻地道:“大家勿要争吵,事实说话才是正道!两位姑娘是客,理不应当怀疑,可这猫儿绿戒指,实在有着特殊意义!只有搜上一搜,才能洗脱姑娘嫌疑,还你清白!”
薛浅芜道:“不用墨迹,随便你们搜吧。让女的来就行。”
“这可是你说的……”素蔻公主眼底,闪出一抹得意诡异,对几位侍女道:“把她俩带回去。”
第一贰二章 翡翠水袖间,栽赃莫难辩
绣姑和薛浅芜,这次被带入了李皇后的寝房。典雅无双,气象涵盖,珠幔垂纱,不辨方向。分不清哪个角落处,有几十层窄窄白玉台阶,顺着直通往地下室。那地下室约有十平见方,陈设布置很是精巧夺目,仿佛积聚了这世上最瑰丽的珍玩,折射着或金灿灿或白莹莹或翠澄澄的光芒,满室流辉溢彩,区区十几步内,足以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薛浅芜忖思着,看这李皇后是个简朴持家的主儿,想不到竟有如此窝金藏宝之地。这样的珍地儿,想必知者甚少,能来的没几个。当今皇上知不知道,都还是未知数。如今却让两个被视作嫌疑犯的姑娘,成了入幕之宾,是太看重她们,还是预示了某种不好的兆头呢?绣姑和薛浅芜,皆暗暗捏了一把汗。
李皇后淡淡开口道:“这些珠宝首饰之类,在本宫的眼里,不过是些败人心志的俗物,本宫对之,并没什么特殊感情。承蒙昔年皇上、太后抬爱,在平日里赏赐很多,久而久之,竟形成了如此规模,实在让人感慨良多。如若不是逢着灾年充实国库,本宫捐出去了大半之外,只怕这满屋里,现在都无立脚地了……”
薛浅芜摸不透李皇后的意思。这是在秀她和皇上昔年情深意重,还是在暗示高太后对她这位儿媳妇的欣赏,抑或是在显现自己淡泊金钱之心?
薛浅芜谄笑道:“钱财好啊,珠宝好啊,看见这些东西,我就激动!睡不着觉,吃不好饭,是因血液循环太快的缘故!有生之年,我若能得十分之一,定会乐得天天对着它们,眼放光流口水!夏天抱着能解渴,冬日抱着能取暖!”
绣姑听了薛浅芜没正经的丢人调儿,紧张更甚,扯着她的那只左手,抓得又紧了些。
素蔻公主鄙夷地冷笑着,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世间第一大俗物,不可理喻。李皇后也笑道:“大凡世间之待财者,盖能分此四类。其中一类,表里皆爱,典型的钻到钱眼里,吝啬贪婪是也;另有一类,表面不爱,内里分毫皆重,锱铢必较,虚伪假饰罢了;还有一类,从外淡到其内,真正认为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有之挥洒,无之泰然,真性情也,甚为少见;最后一类,表面极爱,骨子极淡,此种人可谓才,既能混之于俗又能超之于俗,收放自如,志不在小,往往能成大事……”
这话入木三分,似透彻了人心。置身在密室里,虽是通风良好,干燥阴凉,因了某种无形压力,未可知的凶险,薛浅芜不自觉,心里有些打鼓,手指缝间都出满了汗。她搓搓手,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因素驱使,向正中间摆的一空匣子摸去。
那个匣子位于织绣锦缎之间,其后是面颇为稀罕的菱花镜。在想象中,古时候的铜镜比较昏黄模糊,然而这镜不同。影像极好,甚至连室内其它珠宝的光芒,一并映入其中,都显得清晰可鉴了起来。
奇的不只在镜,还有那方匣子。深沉大气的绛紫色,木兰之质,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让薛浅芜不禁想起了买椟还珠里面,装着绝世珠子的匣。何况皇家物事,小到一分一毫,都极讲究巧夺天工之妙,可谓细中有琢,让人惊叹折服。
薛浅芜正想着,如此美匣,该以怎样的珠宝配对儿,方不至于辱没了其身份?就像一个全身上下金碧辉煌的女子,灼灼出众,那要找上一个什么样的夫君,才能相得益彰,此辉彼映,珠联璧合呢?
正自思忖,微有忧伤。尖细刻薄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中,只见素蔻公主指着那匣子道:“猫儿绿水钻戒,就在这木兰匣里安放着,从没出过什么差错!然而今天你俩来甘泉宫一遭,它便不翼而飞了!这太巧合了吧?”
薛浅芜斜看着她道:“公主可是一直在旁监督着的,哪有我悄悄潜入了这等隐秘之地,竟没被你发现的道理?除非你是个无知觉的蠢物!就算你是蠢物,我没什么可说,毕竟天生智商,谁也没法改变!可是你的母后呢,她明察秋毫,洞彻先机,怎会连我偷偷摸摸的小伎俩都发现不了?你对我的污蔑,不仅证实了你的愚蠢可笑,而且把孤竹王朝至贤至明的皇后,都卷进了蠢物的范围中!你讽刺自己不要紧,讽刺老百姓心目中的睿智好皇后,那就更加蠢不可及如朽木了!”
素蔻公主被噎得脖子脸通红,气急败坏却又骂不出来。李皇后看了女儿一眼,别有深意地道:“蔻儿,尚未证实之前,休得胡言乱语!”
素蔻公主闻言不忿,含怨带恨看着薛浅芜,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喂老虎,可是碍于母亲在场,只得忍之又忍,憋得一张小脸都晕红了。
也许,李皇后已看出了。在言辞上,不说素蔻公主,就她一国之母亲自过招,也未必胜得了这个生猛淋漓自带几分犀利粗俗的小女子。
既然难以取胜,为何还要以己之短,自取其辱呢?镇定自若地笑了笑,李皇后也走到那菱花镜前道:“为了洗脱姑娘清白,只有搜一搜身,才是万全之道!本宫并非无所不能的神,那会儿太后被烫伤,慌乱焦急之中,满心忧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有人若是趁了空子,凭借不凡身手打通密室,盗走戒指也有可能!”
貌似淡然退让,颇有母仪慈风,但是话中机关重重,几乎让薛浅芜毫无退路。
绣姑看薛浅芜还想挣扎,先一步息事宁人道:“皇后娘娘,民女甘愿搜身。”
“还是做姐姐的知事……”李皇后笑赞着,对心腹侍女道:“那就勉为其难,验一番吧。”
不知是因薛浅芜的抵触情绪太重,还是绣姑看着面善,侍女先搜的是绣姑。夏天衣物本来就薄,外面那层一脱,绣姑几近身不着缕,饶是室内没有男子,站在那儿早也羞赧难当。
薛浅芜看绣姑尴尬难以自容,不禁有些愤怒。若是搜出什么,那倒无话可说,倘使一无所获,这样绝对是侵犯了人权。
纵然现在置身的是王权社会,照她的这性子,恐怕也会闹个说法。这是一种耻辱。
绣姑身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轮到薛浅芜了。薛浅芜衣兜里,向来爱装一些沉甸甸的玩意,久成习惯,也不觉得多么累赘。当把外面的衣服除掉时,内里亵衣之间,自是没藏什么,那侍女摸了许久,也没摸出一根鸟毛来。
正待向主子禀报,素蔻公主举手止住:“慢着!”
从另一个侍女手中,拿过薛浅芜的外衣,一抹诡异而又鄙弃的笑,在唇角缓绽着,同时抖一下那外衣,只听珠石相撞的声音响起。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素蔻公主把手伸向衣袋,掏出了一大把贝壳纽扣之类。薛浅芜解释道:“那是我收藏的,闲来无事之时,用来缓解多动症的!”
“什么破玩意儿!”啪啪啦啦一阵碎响,素蔻公主全把它们扔在了地板上。
薛浅芜急忙拱起腰去捡,素蔻公主猛然一脚,踢中在了她的膝盖,厉声骂道:“好个恶贼,死到临头还不认账!这是什么?”
薛浅芜讶异地抬起头,看那素蔻公主左手里是衣服,右手赫然拿着一枚翠澄剔透的戒指!
她的脑袋中空片刻,唯一闪过的念头是,这不可能!
素蔻公主咄咄逼人,发出一连串的喝骂责问:“你刚才的霸王气哪去了?铁的证据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猫儿绿戒指是母后的,同时又是皇祖母的,归到源头是祖父的!偷窃皇室之宝,你可知是何罪?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薛浅芜紧紧盯着那戒指,素蔻公主的话似明似暗,似浮似沉,竟不知落进她耳朵里了几句。只是“满门抄斩”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炸得薛浅芜犹若石猴初生,纷纷碎屑落得满头满脸,生生作疼,凡念随之翻涌而来:“满门抄斩,她的满门都包括谁?绣姑姐姐,千影手老义父,坎平鞋庄上下全体男女成员?”
东方爷自是可以排除在外的。有人害她,也许就为了他,他怎会有恙呢?
薛浅芜僵硬间,绣姑站出来道:“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望皇后娘娘明鉴!”
李皇后叹口气,摇摇头道:“人证物证俱在,本宫也没有办法啊。”
薛浅芜终于回过神,看向绣姑。意在询问,在她低头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猫儿绿戒指,当真是从她衣兜内搜出的吗?
绣姑的眼眸里,尽是歉意,表示完全不解状况。只瞧那素蔻公主在兜里摸来摸去,不知怎的就出现了这枚戒指。
薛浅芜有数了,必是素蔻公主做的手脚!肯定在一开始,戒指就在她的手里,只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时机,亮出戒指,薛浅芜的盗窃罪名便落实了。
虽这样想,薛浅芜却也难断定。且不说这戒指的体积,只说那四射的光芒,若在公主手里握着,也不可能不被发现啊。
绣姑亦在深思。看着素蔻公主穿的翡翠绿色敞袖水罗裙,忽然有些明白过来。戒指定是在那袖间藏着,因了颜色掩蔽,才未被人发觉!
可是猜测终归猜测,又该当如何呢?对方此番计谋已经得逞,她和丐儿妹妹全然无了辩驳机会。谁会信呢?除她之外,在场几人都向着素蔻公主的。本就是一伙的。
第一贰三章 李皇后设局,东方爷拆招
素蔻公主蠢心固然,看到二女陷了绝境,急不可待地对李皇后道:“人证物证俱在,把这贼女就地处决了吧。”
这傻女儿,还太嫩了,狠而有余,智谋不足。李皇后暗叹着,摆手止住了她,板起脸训斥道:“她们又非侍女身份,哪有后宫处置的道理?交由刑部,他们自有理论。”
素蔻公主面现焦急,伏在李皇后耳畔低语道:“可是刑部的处分判决,都是由东方大哥做终审的。他那么偏爱小叫花蹄子,定会想尽千方百计为她开脱!”
李皇后淡然笑了笑,吩咐侍卫,把薛浅芜连同绣姑一并带了下去,然后对女儿道:“仅凭这事,你认为就能置她们于死地吗?就算在场的人都可作证,毕竟咱们这边的人居多,难免有诈供的嫌疑!如果贼女那位姐姐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偷窃戒指是她妹妹所为,罪名就无法定下来!”
素蔻公主大惑不解:“设计一番,却又放她们去,那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李皇后的目光,平稳淡静,仿佛历经波澜起伏之后蓄成的深潭,满而不溢,容量至大。她自有她的考虑。且不要说作为国母,私自立案处置民女,显得有失身份,于法不容,她更有着别番计较。
通过对这事的处置,她可以看得出,东方碧仁爱的立场有多坚定。以及女儿心仪的这小伙子,处事能力究竟有多非凡,以前自己是否看走眼了。若是合格,完全符合她心中所求的女婿标准,那么把蔻儿许给他,也就更放心了。至于放走的那女子,既然能放她走,也能收她回来,只是时机未到。何况太后那儿,被烧伤了,只因惦念着特制鞋的缘故,仍是施加恩典于她,不肯降罪,就足以证明了暂时动她不得。
综合凡是种种因素,现在解决掉人是不智的。
素蔻公主看李皇后端然立着不语,怯怯又问:“母后是不向着蔻儿了么?”
李皇后拍拍她,重重叹气:“蔻儿啊,任何事情都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一劳永逸,太天真不切实!你了解仁儿吗?你知道仁儿对那姑娘的情有多深吗?你知道仁儿在涉及到公私纷争时,办事能力和效率如何吗?母后只是想看一看罢了……”
素蔻公主听得半知半解,糊涂地道:“那又如何?女儿果真不明。女儿爱他,这就够了。”
“母后也算聪明一世,却怎有你这样不开窍的女儿?”李皇后的声音寒厉起来:“你好生揣摩吧!揣摩不通,就看着母后怎么做就是!不该问的,别再问了。”
素蔻公主闻言,不敢再问。唯唯诺诺跟在李氏的屁股后,不走也不吭声,就那样对怄着。
李皇后无奈,这女儿的牛脾气,也是打小惯出来的。扭转了头,看着素蔻公主,似自言自语道:“仁儿若是千方百计为她开脱,你当如何?仁儿若是秉公处理,又当如何?”
素蔻公主想了想,斟酌着道:“若是前者,证明东方大哥极为爱她,女儿无法与她一决高下,必须除掉她才能行;若是后者,只怕她的活路不大,女儿得了机会,还用担心她么?”
“却也未必……”李皇后踱了几步道:“仁儿若是为她因私殉法,自是用情至深,但在朝政纷争中,感性的人,往往容易沦为牺牲品,一个太过感性的人,注定难成大事。话又说回来了,他若铁面无情,对喜欢的女子毫不心慈手软,母后也有担忧啊。”
“担忧什么?”素蔻公主好奇问道。
李皇后眸子间有伤隐现:“一个连挚爱女子都能放下的男人,该是怎样的狠心和魄力!美其名曰,为了公正,为了朝法,实则为了权力!可以牺牲挚爱的人,其心必不在小!母后又该担忧你的太子哥了……不仅为你迁哥担忧,还为你担忧啊,你就算嫁了他,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差错,逢上什么不测,他连你都不顾了,母后能放得下心吗?”
素蔻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很久才分辩道:“母后,您多虑了!东方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您所说的两种情况,都有些极端了,蔻儿相信,东方大哥会找到折中之道的!”
李皇后点点头:“本宫也希望他更好一些,毕竟关乎我蔻儿的幸福!不是母后极端,而是母后的生命中,偏偏就出现了这样两个男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说到这儿,李皇后戛然而止。
素蔻公主却也有着八卦潜质,离谱的是,她所八的竟是母后李氏之卦,她若有所思道:“死去的那一位,应是母后的青梅竹马了,也就是感性的那位;而活着的,野心勃勃,莫非说的是父皇?”
素蔻公主的嘀咕,一字不差,全落在了李皇后的耳朵里。
“别再胡扯!”李皇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时,就开始责起了素蔻公主。
其实,哪里仅是女儿的错?她看淡了这么多年,夜回梦转,一直以为早忘记了,不仍旧是难以磨灭?
在旁人面前,她包装起自己,紧紧裹得严实,缄默绝口不提,然而随着女儿渐知情事,她竟屡次控制不住,和女儿倾诉分享着,却又屡次像刺猬般,狠狠地躲进自制的坚硬壳里。
作为女人,处在权力巅峰,君王是她丈夫,她是皇帝正室,是容不得撒娇和感性的。哪怕心里再苦再累,已然无路可退。
若苦,就自我吞咽;若累,就自我调节。反正新人笑旧人哭,在皇室中一茬又一茬的上演,不缺她这一个。漫漫长夜,更漏声声寂寥,她有足够的空间,去消磨身心的苦累。
疲惫是人生的长存状态,只不过很多人的疲惫都是自找的。取舍在于自身,既选择好了路,哪怕跪着也要走完。更何况身为女人,有时迫不得已,身不由心,在尘埃里随波逐流,颠沛辗转。
素蔻公主最看不得母后伤怀。在她眼里,面容亘古不变的李皇后,一旦有了情绪波动,她就觉得慌乱而不踏实,仿佛靠着的一根强有力柱子,忽然动摇松土了般。
她印象中,母后该是恬然不惊、运筹于帷幄的。母后乱则全盘散。
素蔻公主的泪落下来,泣然求道:“以后蔻儿……再也不拿这些伤感事儿,问母后了,母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蔻儿好怕,母后忽然不开怀了……”
李皇后绽笑道:“蔻儿,有你,有你太子哥哥,母后怎么会不开心呢?母后是太开心了,开心至极,有时忽生忧虑罢了!”
二人正自说着,一个侍卫慌张来报:“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刚带女贼和她姐姐,从后门绕出甘泉宫时,就被东方大人追赶上了。人已被拦截了,东方大人正在向俩姑娘询问情况,只怕要不了几时,就要闯进来了。”
素蔻公主有些心虚,面色发白地道:“母后,这该如何是好?”
李皇后道:“让他们闯,母后在这儿等着。”
素蔻公主急道:“可是……私闯后宫,可是犯戒的啊!怎能看着东方大哥……”
“蔻儿担心什么?”李皇后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仁儿拥有特权,当涉及办案时,可以罔顾一切宫规枷锁,只需提前让人通报就行。如今他是正当而来,没出什么差错,不会被你父皇追究的。”
素蔻公主松了口气,心仍在嗓子眼悬着。
未过多久,只见东方碧仁带着两位女子,过来拜见。素蔻公主看着东方碧仁,思维短路,一双痴情眼睛如醉如幻,看得魂飞七窍,忘了今昔何年。
李皇后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只扶东方碧仁起身,道了一句:“仁儿不必见外,有什么事,尽管直言就是。”
东方碧仁看了看身后二女子,不动声色地道:“皇后娘娘一直宽厚大量,今却不知她俩犯了何错,而不受待见呢?”
李皇后似是觉得此话有趣,反问一句:“本宫只是秉公办事,抓到盗贼,交给刑部处理罢了,哪有待见不待见的区别?”
东方碧仁答道:“只怕证据未必充分。皇后娘娘何不先让她们起身说话,若有冤屈也好解除?”
李皇后恍然哦了一声,挥手让俩姑娘起来,笑着对东方碧仁道:“仁儿,莫非你觉得冤枉了她们?”
东方碧仁不答,转向素蔻公主问道:“妹妹,能让我看看装戒指的匣子吗?”
素蔻公主不由自主一颤,摸不着他之意,自己又没主见,就望向了母后。李皇后吩咐道:“翠儿,把匣子呈上来。”
装饰精美华贵的木兰匣,被呈出了,那枚举世无双的猫儿绿水钻戒,惊艳地静躺在其内。东方碧仁紧皱着眉,问道:“这就是被丐儿拿去的那戒指?”
一提起薛浅芜,素蔻公主的精神头立即大好,抢着答道:“怎么是拿去的?分明是偷去的!戒指在她衣兜里面搜出,难道还会有假?”
东方碧仁泰然一笑:“戒指确定是从她衣兜里搜出的?”
李皇后没开口,素蔻公主激动地道:“在场几人,有目共睹,莫非大家都错看了不成?”
说罢,小嘴一撅,很娇俏不依地对东方爷道:“你可不要偏袒!这事非同小可!”
“蔻儿!”李皇后以呵斥的口吻道。太分不清孰轻孰重了,明明很严肃的事儿,竟被她蒙上了争风吃醋的撒娇味道。
东方碧仁不管母女二人,蹙眉深思着道:“戒指藏得那样隐蔽,丐儿竟然能摸得着所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素蔻公主有些傻眼,心里暗暗欢喜,东方大哥的言外意,已经认了小叫花女是贼偷吗?
李皇后警告她一眼,暗示不可自露马脚。素蔻公主忙低了头。
李皇后道:“是啊,本宫也是很难置信……初入后宫,人生地不熟的,却能在极短时间内,准确无误找出宝藏位置,窃走戒指,实在匪夷所思!如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戒指从她兜里搜出,本宫还真不敢相信啊。”
东方碧仁翻来覆去,细细打量着那匣子,问了一个奇怪问题:“这匣子外面是绛紫色,内部经了熏染,呈雪白色,是这样吗?”
李皇后和素蔻公主,母女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东方碧仁哈哈笑道:“必是一场误会!这戒指不是丐儿偷去的!或许是谁脑袋一昏,拿了出来,被追查搜身时,走投无路逼急之下,转赃在了丐儿衣兜之内,也有可能!”
“怎么会呢?”素蔻公主叫道:“她是个死人么?果真有人把个沉甸甸的戒指放她身上,她岂有不知之理?”
“蔻儿住嘴,听仁儿说!”李皇后此时,心里有数。仁儿他这样说,想必对案情已经成竹在胸了。蔻儿说得越多,只怕越容易露馅,不打自招呢。以退为进,保持聆听姿态,是最好的选择。
东方碧仁淡然笑着,捉住了薛浅芜的手,轻轻展开,只见那白皙的手指头肚上,赫然有着十个淡淡血砂之印,还带着模糊的光晕。
“这是……”李皇后皱起了眉。
东方碧仁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其实丐儿太多时候,并非存心偷窃,只是好奇心重,喜欢摸来摸去,拿来用用!但是宫里不比别处,我怕丐儿随性随意,却被捕风捉影的人抓住把柄,惹出事端,才不得已想了此策,既可对她造成约束,又可证实她的清白。我在她的十个手指头上,都涂上了朱砂,怕太显眼,又弄了一层金粉遮盖着。如果戒指是丐儿偷去的,这白色的木匣壁上,必然会落下朱砂的颜色,但却一无所染,足以证明她的无辜。”
素蔻公主震惊看着薛浅芜的十指,有些懊恼自己粗心,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个呢?
李皇后赞许地颔首道:“仁儿果然未雨绸缪,智慧过人!”
东方碧仁谦然笑道:“实在是丐儿让人难以放心啊……”
素蔻公主不服气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用手帕包了手指,这样也不会落痕迹!”
李皇后直叹气,蔻儿就是太任性了!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自讨没趣!
东方碧仁问道:“不是已经搜过身了么?可曾见到带朱砂印的手帕了?若是怀疑丐儿把它丢在了别处,可以现在彻查,派人把甘泉宫翻上一遍,看看可有嫌疑帕子?反正是带着手印的,又不怕谁伪造冒充了去。”
素蔻公主的心突突直跳,李皇后忙帮女儿解围道:“既是误会,话就好自说了!还不快派人送俩姑娘出宫?看来戒指是为内贼所窃,嫁祸给凤花了!继续追查,清理门户!”
此事终算平息。东方碧仁带着绣姑和薛浅芜,昂首阔步出了后宫。
想起李皇后叫丐儿凤花,东方碧仁忍不住笑道:“果然命名成了薛氏凤花?”
薛浅芜甜甜道:“绣姑姐姐还叫薛梨花呢!”
绣姑不愿再多探讨名字,瞟着这对情侣,心有余悸地道:“被侍卫们带往刑部的路上,亏东方爷出现得够及时!”
薛浅芜亦竖起大拇指赞道:“甚幸的是,爷的身上,带的竟然都是些有用玩意儿!更赞的是,爷竟如此当机立断,问明缘由,即刻给我涂了个十指红!不然这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一贰四章 亲家邀晚膳,愁来泡酒馆
高太后也算是好奇心重,才召见了绣姑二人。以后如果不是奉命贡鞋的话,绣姑应是安稳的了。相比之下,薛浅芜的命数,却就相当难预料了。她和东方爷间,阻隔着的风险考验,层层重重。每每想起,都直叫人焦头烂额,无望至深。
薛浅芜仍自住在新府上,在东方爷忙公务的时候,有最出色的暗卫,守着她的安全。
然而素蔻公主的婚事一日未定,就有好多人的心里焦躁难安。比如上次李皇后的设计,可谓有进有退。进得好了,可以帮助女儿剪除情敌。结果无奈退了,却也更看清了,女儿所心仪的,是个稳中有度的妥当青年,誉为稀世之秀,并不过分。
难得的是,痴情重,无野心,又那样的智慧。比起当年李皇后死去的青梅竹马,在谋略上胜了许多。谋略也许潜意味着城府心机,但并不招人嫌。没有一丝谋略的人,是让人无奈、可怜、失笑而悲叹的。你不得不承认,世有一种谋略,分外能够打动人心,让人心生钦佩,而非排斥。这就是小聪明与大智慧的区别所在。小聪明是肤浅而表层的,大智慧是渗透而撼动的。
李皇后早对东方碧仁印象不错,经过戒指风波,更加赏识。然而之于东方碧仁和薛浅芜来说,这绝对不是件好事,甚至平添很大压力。
宰相老爷子亦被高太后以及皇上多次传见,不料想东方槊在儿子的婚事上,竟是豁达开明得很,始终守着他不闻不问的旧诺,与此事撇清了干系。
民间百姓早已传言纷纷,流言蜚语各种猜测,如果细听一番,颇是有趣极了。有人这么分析,东方槊不支持儿子与公主的婚事,也不反对,自是有顾虑的。不反对是怕得罪了皇室,不支持是怕娇生惯养的公主嫁进来了,他这公公生受闷气。宰相大人半世浮沉,那么聪明,肯定不像妇人一般浅见,一旦和皇家结下了姻亲,时时处处都得顾虑,试问古今驸马爷,有几个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
唯亲是用,皇帝也怕落个不好声望。所以驸马爷历数来,几乎都是皇上树立廉政形象的垫脚石。闲职一枚,不上不下,又有依附女人之嫌,极尽尴尬。作为金枝玉叶尊公主的丈夫,意味着自此与官运享通青云平步绝缘不说,还得忍着胸中闷气,想尽千方百计讨公主好,不然一个告状,只怕这驸马爷全家都不好过。如此说来,东方宰相才是真正胸有丘壑之人,气象涵盖万千啊。
听到梅老夫人气急败坏说起这些咸淡,东方槊摆摆手不在意道:“随他们搬弄吧。如果放在别的事上,他们这样揣度老夫,自然无可厚非,但在仁儿的婚事上,就大错特错了。老夫不管,只因咱们旧约在先。”
梅老夫人闻言,很有几分懊悔。事至而今,她迫切地希望,丈夫能够出面主持一下大局,恩威并迫,支持仁儿娶了素蔻公主。
梅老夫人把这些话,隐隐晦晦、遮遮掩掩、恰到好处对高太后和李皇后说了。二人当即笑了,摸手宽慰她道:“那些例子中的驸马爷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草包花拳绣腿,不堪重用。而像仁儿,文才武略并举,天下谁人不知?就算成了驸马爷,也没搁置的道理!唯才是举,有什么值得避嫌的!亲事若成,锦上添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次就是要对以往驸马爷的形象,做个彻底颠覆!”
话已至此,也算许给儿子至高的尊荣了,梅老夫人还有什么好忐忑的?皇上赵渊也保证说,仁儿忠孝两全,文武兼备,心怀民生,不论如何,作为国之栋梁,都是要重用的,当然如果能够结成皇室宗亲,以后就更当和美了。
梅老夫人听得,自是欢喜到了心坎里去。虽然现在她的地位,足以让无数女人艳羡了,但能成为公主婆婆,与皇室血缘更近了,岂不更添光彩?
东方槊仍是置身事外,忙完朝事,逛逛美食,陪陪红颜小妾,日子安排密而不繁,相当惬意。也许到了这把年龄,他已看穿透了;也许他是为了守诺,或是为了赌气。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事情拖来拖去,没个眉目结果,卫贵妃的枕头风又吹得猛烈:“仁儿实不欢喜蔻儿,就不要强迫了!儿女婚姻大计,都是父母做主,皇上只消开个口说句话,把蔻儿另外许一户人家,不就成了?她实在不中意,可以抛绣球啊,那时抛给谁嫁给谁,也就没得说了!”
赵渊沉沉叹气:“皇室只她这么一个公主,打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依着她!她喜欢的是仁儿,明暗一直都是。不管怎么,都得努力撮合他们,帮她圆了这个心愿!”
卫贵妃落泪道:“可是仁儿不愿意啊!朔儿又是这般境况,估计再也耽搁不起了!就算臣妾哀求您了……哪怕逼婚,也快些把蔻儿嫁出去吧!难不成仁儿不娶她,她就终身不嫁了吗?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皇上赵渊烦躁,翻来覆去,猛然直起身道:“明天就找母后、皇后商量,请那宰相夫妇、连同仁儿一并入宫,朕亲自来招待他们!”
卫贵妃虽不乐意素蔻公主能找这么一位乘龙夫婿,却又没得辙儿,只能强颜附和,表示希望此事好成。
翌日早朝之后,赵渊派人请东方槊父子,说了一番心意,并邀梅老夫人晚上同来用膳。
高太后、李皇后以及素蔻公主,看到皇上亲自出面,龙威何其之重,心里俱是欢喜。这次不管怎样,都要有个定论了。
这群人中,除了东方槊打心底是隐忧的,东方碧仁是完全排斥的,其他都是赞同意见。回往府的路上,东方槊问儿子道:“你有什么打算?”
东方碧仁沉默不语,良久说道:“随他们吧。反正是他们要嫁女儿,母亲要娶媳妇,一家愿嫁一家愿娶,一切与我无关。”
东方槊为儿子的固执,忧心忡忡长叹一声:“儿啊,怕是在你的倔强下,东方家族要不得安宁了!就算爹爹在位期间能够无恙,等到你为东方家的顶梁柱时,势必会因今天的这一切,招致日后的怨啊……”
东方碧仁苦恼地叹口气,对宰相父亲道:“我暂不回府了,想独自走一走。”
东方槊心里明。独自走是瞎话,儿子肯定是往新府去了。
东方槊料对了七八分。起先东方碧仁确实打算随便走一走的,可是没有方向,越走心里越是空虚,头脑一片空白,走到最后,被一座房子挡着了道儿,才发现灵魂已然出窍了多时。扶墙站了片刻,顺着偏僻街道,往新府宅走去。
薛浅芜听得秦延的提前报信,早已迎了出来,看到东方爷如此个状态,吓了一跳,知道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扶他回了房去。还没细问缘由,东方碧仁把头放在她的纤弱肩膀,埋在她的秀发之间,颓废道了一句:“我想喝酒,陪我喝酒好吗?”
薛浅芜郁闷了,这才刚起床没多久,早饭都没吃呢,怎么能空腹喝酒嘛?他从早朝回来,想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烦琐事了,开导一番,跨过去一道坎就行,没必要拿身子糟蹋吧。若是老天体恤,遂了他们感情的愿,她的下半辈子,还得指望他呢!总不能到最后,历经波折在一起了,两人都是病体孱弱不禁风的,那样可就太伤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