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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太后有懿旨,二女宣进宫(下).2

作者:冷木帧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薛浅芜这样想着,一边唤着秦延,让他备些温热养胃的粥过来。先垫垫肚,就算喝酒,也能少些刺激。东方爷的食量向来不大,若是再不注意保养,恐会愈加败坏了去。

薛浅芜难得体贴一回,仔细地喂东方爷喝着粥。一勺一勺,吹得温度恰好。东方爷估计回返了原始状态,往常的大丈夫风度全然不见,像个极度撒娇的孩子,必须薛浅芜浅尝了一口后,他才肯把那粥喝下。

薛浅芜哭笑不得,眼波越发温柔起来,调侃他道:“不知底细的人看了,不觉我们是在恩爱,还以为是你生病了,我在喂你药,你却防着我,怕我药里投毒,害了你那般的场景!”

东方碧仁被她说笑一番,强打精神对道:“那样我岂饶你?孟婆汤我也不喝了,就守在奈何桥的这头,坚决不过桥去,单单等着你来,拉你一起跳入河中。”

薛浅芜郁闷着脸道:“哪有你这样狠心的?好歹我也伺候你了一场!你应该来番更感动更催人泪下的!眼看我的魂魄向你飘过来了,近了,更加近了,你的悲喜思念落了满地,单等我来,圆了这一眼万年的等待。深情地望着我,无悔的绝念的,一步步向桥边退去,终于落水自尽,此时我也认出了你,哭喊一声‘夫郎’,亦追随你投水而去……不求重生就已永恒,这样多唯美感人啊……”

东方碧仁早就听得自持不住,被粥呛得一阵咳嗽。麦铜色的皮肤,微带些红,让人禁不住的心疼。

被薛浅芜岔个乐子,东方碧仁勉强好了一些。他忖思着,该不该把今晚的事,与她讲了。终归都是作难,却不想她跟着作难了去。

薛浅芜看他不那么颓废了,才问他道:“有什么事儿,就说出来,也好让郁闷减轻些。”

东方碧仁摇头苦笑,还是不说了吧。薛浅芜最恨他把苦处,一个人埋心中扛肩上,故作凶神恶煞逼问他道:“你说不说?你若不说,今天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里!哪怕再受你母亲不待见,我憋屈着就是!”

东方碧仁没办法了,只得把皇上赵渊请他们东方家用膳的事说了。薛浅芜欢喜道:“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就不开心呢。亲家未结,好生的聚一聚,日后相处得就更融洽了!”

东方碧仁探究地看着她,很久很久,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真心话?”

薛浅芜仍是刚才的那副表情,笑得欠扁而且憨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既然说出了,还能是假的吗?”

东方碧仁不愠不火,平复着微震的胸腔,又问一句:“再说一遍?”

薛浅芜心怯了,她说这话,自己心里就好受吗?还不是为了他有些退路!

“亲家宴聚,本是好事!”薛浅芜硬着头皮,换汤不换药地,又重述了一遍。

“这可是你说的……”东方碧仁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薛浅芜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过了片刻,秦延进屋里来,着急问道:“你对爷说了些什么?他怎颓废成了那样?我见他往一家酒楼去了,爷很少喝酒的,这一喝怕是要误事!”

薛浅芜睁着眼,委屈无辜地道:“我没说什么啊!他说皇上宴请他们一家,我祝他们亲家畅欢罢了!”

秦延急得直搓手道:“你还不知爷的心意吗?为了上面逼婚的事,他够烦闷的了!你不帮着想想办法,还挖他心里的苦痛,你这女人,究竟长心了没?”

薛浅芜听得愕然,怎么把错都堆到她头上来了?一时急红了脸分辩:“他们涉及到了江山社稷,关乎两大家族,我能有什么好办法?我能做些什么?”

秦延叹口气道:“不说些打击人的话,这就行了!站在东方爷的身后,给他力量,让他感觉他不孤单,你们是一起的!”

薛浅芜怔忪着,僵着脚步走了出去。

秦延追着问她作甚,薛浅芜呆头道,去看东方爷啊。秦延忙随了她一起,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酒馆。酒馆既不简陋也不奢华,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没跟店家招呼,薛浅芜奔进去,一眼看到了角落处,那个白衣颓然的男子。

显然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他一向整齐的束发,凌乱散下几缕,分外地落拓了。他身边的酒坛子,桌子上的,座位下的,已滚了好几个。强烈的浊酒味,让薛浅芜几乎承受不住。在她的想象中,像东方爷这样的男子,应该是来一杯金樽清酒,优雅地浅饮的,而今却如此的酩酊大醉,让她心惊而又心疼。

薛浅芜走过去,双手夺过了他的酒坛子,从后背抱住了他的肩膀,心酸心痛地道:“何苦来着?”

东方碧仁的身子一僵,含混不清地道了句:“你别管我!我要喝酒!”

薛浅芜把头凑到他的脸前,警告地道:“跟我回家,好好休息!你不回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听得“回家”二字,东方碧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温柔迷醉起来,他摇晃晃站起了身,抓着薛浅芜的手,笑道:“回家,我要回家……跟你回家……”

薛浅芜没想到,简单的两个字,竟让醉得糊涂的一个人,变得如此的乖。她想搀他,奈何力气不够,秦延赶紧过来帮忙,跟着说道:“爷,来……小的背您回家……”

哪知东方碧仁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面,用劲不大不小,却让猝不设防的秦延,趔趄了好几步远。

“谁要跟你回家?”东方爷迷离着温和的美目道。

秦延稳住脚步,苦着脸道:“我重复嫂子的一句话,都不行吗?”

东方碧仁摇着头道:“不行……从你嘴里说出,实在是不好听……”

都说酒后还童,果然不假,就像是东方爷这样!虽是醉话,仍让薛浅芜心比蜜甜,喜上眉梢,对东方碧仁道:“你让他扶着行吗?我站在你左侧,距离你心跳最近的位置,咱们一起回家……”

东方碧仁这才不反抗秦延了,醉意朦朦瞟他一眼:“什么时候找个弟妹,也带你回家吧!别整天跟我混在一块的,你都有嫂子了,省得别人闲话……”

秦延巨睁双眼,结巴着不甘道:“爷您怎么可以……赶我出门……有了嫂子,忘了兄弟……”

薛浅芜有些同情秦延,促狭笑笑,对东方碧仁道:“他啊,已有心仪的对象了!只不过两人都是很难放开的,怕是要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爱情马拉松长跑了。”

东方碧仁用手指点着秦延的鼻梁道:“这些时来,我早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没问过他,原来竟有心上人了……”

秦延黑黑的脸臊红,吱唔着道:“哪有的事?你就别听嫂子编排我了。”

薛浅芜大拇指朝下,鄙视他道:“你别再装蒜了!且看看你脚上,心心相印的情侣鞋,一对男女被爱情箭同时穿过了心,哪里还有挣扎余地?”

秦延听了,急忙收脚,可惜那两颗粉色心,此时显得分外惹眼,似在讥笑着一个大男人的虚荣面皮。

东方碧仁觑着眼,问薛浅芜道:“你不是说……让我和你穿一样的情侣鞋吗?怎么让他占了先机?”

薛浅芜挠挠头,为难地道:“这个……谁让人家对象,是个善使针线会做鞋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赖上绣姑有鞋穿,就是这个道理!”

秦延听得无语,这说法真让人汗颜了。一路唠着拌着,回到新府,已经快中午了。东方爷胃里空,吐出的除了酒还是酒,薛浅芜想让他吃些饭,可是徒劳无功,他根本难咽下。

服侍他歇睡了,秦延让薛浅芜先吃饭。菜都端上桌了,薛浅芜被闹腾得没半点儿食欲,也没怎动筷子。

约到日暮时分,宰相府有人来请东方爷了,说是皇上派来了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薛浅芜晃醒了东方碧仁,此时他的酒意已消,只是头有点儿胀痛,洗了洗脸,就清醒了。经薛浅芜提点,猛然想起晚膳的事。愁又袭来,蹙拧着眉,徘徊着走来走去。

薛浅芜不敢乱说了,宽慰他道:“不过是吃顿饭,难不成还能把你压在那儿,跟娇公主圆房不成?”

东方碧仁被她逗得苦笑,笑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恳切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薛浅芜吸口冷气道。这是他们两家人的餐宴,她去凑个什么热闹?

东方碧仁坚定地道:“我不想隐瞒你,想让一切都明朗化!这样咱们才能知己知彼,经得住可能的误会……”

薛浅芜想了想,忖思着道:“就算还像上次,扮成你的随从……但那皇后和皇太后、包括你的母亲,都已见过我了,万一不慎,露馅了怎么办?”

东方碧仁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只带你一个人,未免太惹眼了……不如我找一个身高与你差不多的暗卫,你们一左一右,这样别人就能少些怀疑!反正我身边的随从常换,连母亲都难以认得全!”

安排妥当,薛浅芜的心里,仍是忐忑。这次前去,与上次不一样。上次人杂,在诸多俊男靓女中,她一个小随从,自然引不起注意。何况上次,皇后和皇太后都还未见过她。

今晚座中的每个人,都见过她。包括皇上赵渊,也与“她”有渊源。

就算把她饰得多么像位公公,也仅是像而已。尚未亲临其境,薛浅芜似乎已看到,在一双双老练犀利的眼光下,她被穿透成马蜂窝的千疮百孔之惨样儿。

为了掩饰瘦削的体型,东方爷特意给她找了件宽敞衣服,虽是宫装,却近乎于袍子,穿在身上八面来风,颇为凉快。

东方爷亲手为她易了容,之后让她揽镜自照。薛浅芜终于踏实了三分,这副丑陋尊容,比上次的还要可怖,就算前废后薛浅芜的将军爹在世,估计也认不出。

这才放下了心,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与东方爷一起,先去了宰相府,与老夫妇会合。时近夜幕垂笼,府门外的光线并不很亮,东方槊和梅老夫人,皆没注意儿子身后那俩随从。

第一贰五章 圣上忽指婚,拟双喜临门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默不作声,随着东方槊夫妇,一路入宫。皇上赵渊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君臣之礼不可废,何况亲家还没结呢。东方槊深知其理,不顾高太后、皇后李氏的客套说辞,仍是逐个俯首拜过。

赵渊哈哈大笑,开篇里自有含义道:“咱们多年的交情,槊兄总是这样客气!以后更当和睦如一家了,这些繁文缛节,外人不在,就省去了吧。”

东方槊却恭敬神态照旧,如置身在朝堂,慷慨陈词,摆正一番公私理论。虽然有些破坏晚膳轻松融洽氛围,但从明哲保身的官场学问来看,这样做是不会出差错的。无论今天还是日后,皆不会被抓了把柄去。

严谨恪守,功高不盖主,位尊恒谦卑,配上东方槊那浑然天成的大气魄,颇有宰相之风,这也是多年来他稳居相位的主要原因。

却说几位最尊荣的妇人,也聚在了一起,拉着手儿,姐姐妹妹叫得好是亲热。不需多时,鸡毛蒜皮、儿女长短、养生美容,絮絮碎碎说了一堆。

素蔻公主望着东方碧仁,心如怀春,面若敷脂,益增娇美。可能考虑到今晚非比寻常的意义,终是敛起了汹涌的爱慕相思,以小女儿的娇羞态,蹭到梅老夫人跟前,乖巧讨喜的小猫样,口口声声叫着“伯母”。并在李皇后的使眼色中,亲手为梅老夫人奉了盏茶水。

梅老夫人喜不自禁,一个劲儿地夸素蔻公主懂事儿,小祖宗心肝宝贝肉儿,能用上的昵称好词都用上了,似乎还不尽意。恨不得立时就娶进了宰相府,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尊贵、美貌、孝顺的好儿媳。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男的女的自动分成了两拨儿,年老的年轻的各凑在一块儿。他们侃侃相谈之时,赵太子迁、东方碧仁这两青年才俊,倒被孤立了去。幸甚他们交情深厚,也就乐得坐在角落,说些闲话。

究竟是男子,又都怀着苦闷心事,聊了一阵子,话题也就尽了。剩下憋闷着的,都是在公众前说不出口的。赵迁端着酒杯,对东方碧仁道:“咱兄弟俩,对饮一场如何?”

旁边不起眼立着的薛浅芜一听,好是着急,今天上午,爷已经喝了那么多,哪堪再饮?忍不住拉了拉东方爷的衣襟,言在此意在彼地道:“爷遇到好事了,喝酒方助兴吗?”

东方碧仁脸色一滞,清醒地推辞道:“多谢迁兄美意,只是今有要事相商,不能醉去。改日定和迁兄痛饮烈酒,不醉不归。”

赵太子迁已注意到丑公公装扮的薛浅芜,多打量了几眼,微妙的怪异感又生。

轻啜了一口茶,赵迁说道:“东方弟身边的随从,怎么一个比一个有似曾相识之感?”

“是么?”东方碧仁微愣,旋即笑道:“那就是缘分了。咱弟兄俩,看人的眼光都是一致的。”

薛浅芜心里突突跳着,她并不是怕被赵迁认出,而是担心引起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正在此时,晚膳已经传了上来。赵渊、高太后招呼二人道:“仁儿、迁儿,坐那么远作甚?今晚难得凑得这么齐全,还不坐到一块儿来?”

两人不再多说,坐了过去。薛浅芜低头跟着东方爷,暗暗松了一口气儿。

坐毕,拘谨的倒是这些晚辈们。东方槊话本来就不多,赵渊、高太后为了打破僵局,一个劲儿地招呼着大家。李皇后得体地笑着,偶尔插几句话,总是恰到好处。她还特别擅长眼色暗示,一旦瞧准机会,就示意着素蔻公主给未来可能的公公婆婆夹菜。

面对公主的献殷勤,东方槊很是过意不去,梅老夫人则乐呵得合不拢嘴。薛浅芜从未想过,梅老夫人那张冰冷淡漠的板脸上,也能露出如是灿烂年轻的笑容来。

当素蔻公主又为东方槊夹了一块鱼头时,赵渊调侃她道:“蔻儿对伯父真好啊!从小到大,从未见你对父皇这么上心过!”

素蔻公主也算听得出话儿,赶紧又加了一块孝敬她父皇,同时面带羞赧地道:“父皇可说笑了!平时蔻儿伴在父皇身边,想尽孝心随时都可以,但是伯父伯母却不常来……想蔻儿幼年时,经常去府里和东方大哥一起玩耍,伯父伯母待我极好,感情早已深得难以割舍,长大之后,作为女儿家的不好抛头露面,相聚的时间也就少了些!偶然尽些心意,实在难以传达那份子情!”

“这话倒是合情入理。”赵渊笑着点头赞道。

高太后接过话,亦笑着道:“话却也不好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永驻宰相府了,见你伯父伯母的面,比见祖母父皇、母后姨娘的面还多呢!那时你也未必会对我们上心!”

话中之意,饶是傻子也听得出。

李皇后笑而不语,素蔻公主羞红了脸,瞟了一眼东方碧仁,期盼而又含混地道:“蔻儿巴不得能服侍在伯父伯母身边呢!虽然对于祖母父皇、母后姨娘,蔻儿是一样的感情,没有偏向之说……但终归是,舍不得的……”

这一通矛盾话下来,席中的人除了东方碧仁、薛浅芜外,俱都笑个不止。

薛浅芜那张被颜料遮涂遍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是灵动的,从这个人扫到那个人,试图发掘一些趣来,奈何无聊荒凉的感觉,忽然充满了心。

那些人的脸,图像一般,在她眼前层层叠叠晃啊晃的,让她惶恐得想逃离。东方碧仁似是有感应般,朝她看了一眼,又不便明说话,只以好主子的姿态,体恤着下属道:“怎不好好吃饭?”

众人的目光,聚集了过来。薛浅芜忙坐端正了,低垂着头,只拣距离自己最近的菜肴,往碗里扒拉着。

赵太子迁似是不受控制,竟然低声笑着说道:“习武之人,多吃一些!”

这句话说得轻,除了东方碧仁他们三人,旁人都没注意。薛浅芜错愕地抬起头,恰好撞进赵迁的眼眸里。目光交汇,两人都是一惊,这是怎个状况?

赵迁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男子,产生如此关怀之情。薛浅芜却是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她。东方碧仁与薛浅芜的心思一样,看了赵迁好久,才放了心。相信他也只是有熟悉感,并没认出丐儿。

晚膳进行到了中场,比起一开始的肃穆,氛围轻松很多。赵渊沉吟了一会儿,捅破了窗纸道:“上次在蔻儿的庆生宴上,发生那件意外事儿,也是有目共睹!如今朔儿情况不好,要把蔻儿嫁人冲喜才成。朕忖度了很久,也没找出个合适的驸马人选来。想着仁儿蔻儿一并长大,两家又是深厚关系,现在他俩也不小了,该是成婚宜家的人了。不如凑着今晚,大伙儿商量一下,把这事儿定下如何?”

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难以承受。

皇上赵渊的这番话,无疑是给一锅煮了很久、就等盛出的汤,加入了各种料。酸甜苦辣,品在每人心中,滋味不同罢了。

君无戏言,既已说出,就无收回之理。容不得反驳,容不得拒绝。

素蔻公主粉脸满是激动,差点喜极而泣。几位妇人甚感宽慰,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东方槊不表态,脸色泰然无波。仿佛这所有的一切,与他关系不大。宰相府要娶进的媳妇,是谁倒没什么打紧,他只是一个见证者,辅佐以公公的名义罢了。

赵太子有些无奈,看着东方碧仁。那又如何?悲哀的岂只有东方弟?自己不也一样,对于婚姻毫无选择余地?何况东方弟是妹妹的心上人,终究是相熟的,强绑在一起,也不至于太生分了。而自己面临的则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有朝一日,忽然睡到一张床上,多么可笑,情何以堪?

东方碧仁不料想,皇上直接说了出来。连询问都没有,就这样决意了。

薛浅芜透过浓厚的妆,悲哀地看着他。东方碧仁急得俊脸通红,张了好几次嘴,都在妇人们的举杯庆祝中,岔了过去。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婚期商定在了本月十五。

扳着手指算算,几乎没有准备时间。不过对于两家来说,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该置办的早齐全了,剩余的主要是讲讲排场,走走礼仪形式。

东方碧仁苦于插不上话,站起身来。梅老夫人察觉儿子意图,忙过来按着他,满脸含笑地道:“仁儿,还不谢过皇上赐婚?”

“这……”东方碧仁额上流着汗道:“我不喜欢……”

话没说完,李皇后接话道:“皇上,还有迁儿!”

柳淑妃一听姐姐开了口,也欢喜跟着道:“是啊,迁儿比着仁儿,还大上些许月!哪有哥哥未娶,弟弟先成家的道理?索性来个双喜临门,两个娃儿同日娶妻得了!”

赵渊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你们不说,朕还差点没想到呢!听说那个……叫做采娉是吧?是个难得贤惠的好姑娘啊。”

这场指婚闹剧,越发乱了。此时焦躁的不仅有东方爷,还多出来个赵太子。

东方碧仁急怒挣扎,尚有缘由,皆因心有所属。赵太子迁就奇怪了,他没心仪女子,立个像样的太子妃,来为皇室传宗接代,本该是好事啊,为何也是一副便秘表情呢?

排斥也罢,不喜也罢,反正在长辈妇人们的操纵下,他俩没了一点儿发言权。赵迁尚能勉为其难,涩涩饮了半肚子酒,接受了这事实。东方碧仁却不行,终于爆发,吼了出来:“能听仁儿说一句不!”

全场被这一喝,震得鸦雀无声。

见过一向温和如玉的人,发起火来,是怎样一番场景吗?就像漫天冰雹,劈头盖脑砸进了静潭里,波涛溅起,拍打溅湿岸边乱石。

梅老夫人看着儿子激动的脸,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捂着胸口闷叫一声,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母亲!”“夫人!”“伯母!”“姐姐!”纷杂声音同时响起。

薛浅芜的心,于刹那间,如坠冰窟。梅老夫人这病真够及时,一切皆成定局。

第一贰六章 沙砾碜心间,何以度流年(上)

梅老夫人忽然昏倒,赵渊急忙传太医来诊看,结果也没验出什么毛病,只说苦心劳神,气血不足,静泊调养,歇歇就会好起来的。还特意嘱托道,半生操劳,到了这般岁数,万不能费心太重了,不然屡次昏厥下去,恐怕就难治了。

李皇后深有同感,红着眼眶儿道:“还不是这些儿女们,净不让人省心!但凡事事顺着父母的意,懂得长辈们的良苦用心,哪里会有这种局面?仁儿相比还是懂事的,我却更苦了,蔻儿迁儿两个,都特别爱闹腾,片刻不能让人安宁,早晚一天,母后的心血都为你们耗尽,你们就遂愿了!”

这话不仅让赵太子迁、素蔻公主愧疚汗颜,听在东方碧仁耳中,更是难当。

李皇后口中责怪的是自己那一双子女,却把东方碧仁绕进去了。或者是说,言此及彼。

赵太子迁说什么也不会再反对婚事安排了。东方碧仁满腔块垒,然在母亲病倒当头,也不好说出半个反对的字眼来。

赵渊派人备了舒适的马车,送东方槊夫妇回府去。梅老夫人未过多久,就醒来了,只是看着身子骨虚弱得很,仿佛只要稍微劳累生气一下,就又旧病复发了,连日在病床上躺着。东方碧仁本孝,让薛浅芜先独自回新府,他留下来照顾母亲。

孰却不知的是,梅老夫人一直暗暗与宫里的李皇后、高太后联络着,准备着婚嫁事宜。

东方碧仁看到里里外外打忙的人越来越多,宰相府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喜庆,忍不住问:“他们这是作甚?”

梅老夫人答道:“母亲心里长期发闷,想要看些喜庆颜色,调整一下。”

东方碧仁总觉得不踏实,那天皇上忽然指婚,又逢上了母亲昏倒这个变故,不会就真仓促定下了吧?

凑着空儿,去宫中看赵太子迁。结果发现宫中也是一派喜庆忙碌景象,赵迁却是格格不入,独自卧躺在花丛间,半壶残酒,自暴自饮。

东方碧仁惊问缘由,赵迁愁闷地道:“你竟不知道吗?这月十五,太子妃就要进门了,我却没半点儿当新郎官的喜悦感!”

“竟这么快?”东方碧仁变了脸色道:“那晚的草率决定,怎能当真?照你这么说来,咱兄弟俩同日娶妻,也是势在必行的了?”

“亏你向来聪明!被蒙混到了这地步?”赵迁眯着眼看他道:“我就不信!宰相府能没什么动静!”

东方碧仁只觉事态严重,措手不及。也顾不得与太子相商了,忙返回宰相府,奏梅老夫人道:“母亲,你现在生着病,如何看着仁儿成亲?这事绝对不成!恳请母亲托了媒人,暂把婚期缓一缓吧。”

梅老夫人闻言知意,无法瞒到洞房花烛之夜。只流着泪对儿子道:“皇上当众指婚,金口玉言,怎能更改?你当时不反对,现在一切都定局了,若再提出悔婚,你把皇上置于何地?你还让蔻儿活了不?你把母亲置于何地?”

接连问了一串儿后,梅老夫人忧心忡忡伤感地道:“儿啊,东方家的担子,可都在你身上的啊!你若任性,就先别管母亲,任我病死算了!”

东方碧仁进退两难。事情尚未解决之前,又不好去新府见薛浅芜。接连数天,他都苦苦守在梅老夫人房中,企图说动母亲,可是徒劳无功。

赵太子迁他俩,真谓同病相怜,聚的日子自然就多了些。别人都在张罗忙得昏天暗地,他们却在醉中度日。

这几次去宫里,竟没见到素蔻公主,不然东方碧仁定会从她着手,推去这门婚事。

装作无意问起赵迁,自己都是河里的泥菩萨,难以保全了,赵迁哪有兴致理会这个?醉得摇头晃脑地道:“女孩子出嫁前,你见哪个抛头露面,出闺房胡乱跑的?”

东方碧仁越发坐不住了,心如煎炒烹炸,说什么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无论如何得见见薛浅芜,把这事情告诉于她。

黄昏时分,东方碧仁半醉着出现在新府门前。薛浅芜看到他醉的样子,心里不大欢喜,因为在她心中,哪怕逢着多大变故,东方爷都应是有主见的,淡然谈笑之间,就能解决一切难解之事。而他三番两次,以酒买醉,薛浅芜担心之余,怎能高兴起来?

扶他回房,薛浅芜皱眉问:“这些日不见你,哪里去了?”

东方碧仁醉着眼朦胧道:“我快要奉命成婚了。”

薛浅芜听得心中骤紧,面色却很平静地道:“恭喜成为新郎。”

东方碧仁似醉还醒,问道:“你不难受?”

“我有什么好难受的?”薛浅芜的双眼有些模糊,吸吸鼻子,带笑说道:“你我各有自己命宿,你娶你的公主娇妻,我过我的逍遥日子,各自有路罢了。”

东方碧仁道:“你非得这样伤我吗?”

薛浅芜的心,痛得尖锐,强撑着道:“你让我怎么做?跑到宰相府大哭大闹吗?我有什么资格,我凭什么身份?”

东方碧仁黯然不语,过了许久,他问了句很蠢的话:“如果……不可推却,你会不会同意做我的妾?”

妾这个字,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稀松平常,然从东方爷嘴里道出来,就如一把带刺的刀,绞得薛浅芜胸腔直痛。

说不出来何种难受滋味。仿佛眼里含了砂子,喉中有了粗碜似的,揉也不是,咽也不成。

薛浅芜发愣道:“你做什么,我都依你!只为自己的心!唯独这事,我依不了你,为的也是自己的心!就算在一起了,你我都不快乐,这种结合又有什么意义?何况公主即使允许你有妾侍,你的母亲允许你娶二房,那可能是我吗?”

东方碧仁闭上眼,一脸疲惫地抱着她,怜惜地道:“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几天时间……丐儿,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薛浅芜硬着脸道:“整个王朝,都知道公主要嫁给最优秀的东方爷了,你悔婚,公主怎么过?我倒是无所谓,一介草茉,身份低微,从哪儿来,还从哪里消失就是!公主却不一样,你们都背负得太多……”

东方碧仁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难过。

经历了一份真,想要摆脱这份感情,苦是一定要受的吧。日后不见,他有如花美眷,又有事业加身,慢慢地,这份伤痛就会埋葬了吧。

所有一切,都抵不过时间尘封。最是淡泊流年,最是残酷流年。

过了很久,薛浅芜亦和他相拥在了一起。彼此的心跳那样近,忽而却又飘渺了去。直到有人敲门传话,说是梅老夫人片刻不见儿子,再度病情复发,才把二人拉回了现实世界中。

薛浅芜替他理了理起褶皱的白衣,让他回府照顾母亲。东方碧仁眼里,忧伤深沉,如同暮色降临在山岗的那抹苍寂,他捧着她的脸,坚定道了一句:“等我……”

薛浅芜目送他离开,立在门口,不想回屋。秦延早也听说了这件事,不知该当如何宽慰,站在距离薛浅芜不远的地方,一样凝眉默然。

薛浅芜自言自语道:“他让我等……等待可以多久?何时是个尽头?只怕很多感情难以遂愿,便是输在了这个等字上。”

“嫂子不要伤心,峰回路转,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秦延只能说些虚无的话。

薛浅芜笑了笑,对秦延道:“我想去趟鞋庄,你要不要随我去了?”

秦延闻言,惊觉自己确有些时,没去过那儿了。主要是为东方爷和嫂子的事情担忧着,又负责嫂子的人身安全。薛浅芜的心情不好,这数天来,宅的时日居多,秦延就也不远不近守着,尽着侍卫职责。骨子里刻着忠字,于情于爱的分量上,倒似淡了很多。

现下听薛浅芜说,要去坎平鞋庄转转,秦延猛地一个激动,连连应道:“出去走走好啊,多散散心好啊。”

来到坎平鞋庄,绣姑正在忙着,听说丐儿妹妹来了,平日里的淡漠一扫而光,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仔细打量,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也许她们之间,千言万语已不需要声音传达。薛浅芜忽然产生了一种喜逢亲人的感觉,靠在绣姑肩上,委屈地哭起来。

绣姑忙摒退了众人。薛浅芜哭得那样恣肆,泪水混着汗水,以及夏末秋初特有的风尘仆仆,汇成一片脏兮兮的泥沙河,从她脸上流过。

绣姑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脊背,另一只手细心为她擦着眼泪,撩起她额前的头发。

哭得累了,薛浅芜傻兮兮地问一句:“姐姐,要是有一天,东方府没我的立身地儿了,你会欢迎我回来吗?”

绣姑说道:“这儿是你的家,你想回来,我随时都欢迎!就怕你不回呢!你的那处‘浅坞宫’,每天我都让人打理一遍,就是怕你哪天回了,案上床上积灰厚厚一层,不成样子!”

薛浅芜用袖子抿了一把泪道:“这样我就不怕无家可归了。”

绣姑体贴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与东方爷发生什么矛盾了么?外界传言皇上指婚素蔻公主给东方爷,难道是真的了?”

第一贰七章 沙砾碜心间,何以度流年(中)

“还有假的不成?”薛浅芜肿着眼,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心酸地道:“还有七天,他们都该成亲了!”

绣姑唬了一吓,却不知说什么好,只交待道:“这样好了,接下来的几日,我不放心,你就暂且住在鞋庄!你肯定也不想看到东方爷成为她人的新郎,干脆眼不见为净,咱躲得远远地,跟我学习如何做鞋,顺便把太后想要的那种鞋,一同研制出来……”

薛浅芜点点头,疲倦地道:“心无所依时,不管做什么,都是打发无聊时光罢了!”

绣姑摇头反对:“其实不然。那是因为你把感情当成了心之依托,你若像我这样,把喜欢的事业当成依托,就不会患得患失,觉得镇日无聊了。”

“可在别人眼中,你这也是很无趣的。”薛浅芜道。

绣姑笑道:“你打心底里觉得不无聊就行,何管别人有趣无趣?”

薛浅芜不做声了。思来想去,决定找件正经的事做做。可以当成娱乐,也可当成职业,关键在于,能够修心养性,不让她再胡思乱想就行。

绝对不可能是做鞋,她八辈子与这活沾不上边儿,提供一些灵感思路还行,若是让她亲自捏针,那绝对是折磨。她不适合在安静中修身养性,而适合在动中融乐生命。

所以,绣姑想让这个妹妹学着做鞋,只怕要白费心了。

薛浅芜冥思苦想大半天,也没想出适合自己的。偶然看见在树荫中来来回回蹦着的鸟雀儿,一个很诡谲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招呼来秦延,问道:“你玩弹弓的水准儿怎样?”

秦延不明就里,心中纳罕她为何问起了这个,同时看着绣姑脸色,实诚答道:“小的时候,常用弹弓打鸟,和伙伴们比赛,连发八十一环,看谁打死得多,然后把鸟儿褪了毛,穿成串儿烘烧烤吃……”

说到这儿,秦延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补充道:“跟了东方爷后,他不怎么吃荤,也不主张射杀这些生灵,我只好把那些弹弓之类的玩意儿全扔掉了!一晃这好多年,都没再摸过弹弓之类了。”

薛浅芜道:“但凭你的准头,现在就算不用弹弓,随意捡起一块石头,一个蒺藜,能击中吗?”

秦延思量了一会儿,笑道:“这个真没试过!不过若是用箭,百步穿杨还勉强可以的!”

薛浅芜拍手道:“你既有此绝技,教我一下如何?”

绣姑插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不上沙场杀敌,学那个干什么?”

薛浅芜神秘道:“我意不在学那个,只是想练练眼力的准确度……”

“你的眼力还不好吗?”绣姑秦延齐声问道。

薛浅芜答:“若是应付日常活动,足够好了;但是我想用来修身养性的那绝技,须有更敏锐的眼力才行!”

两人听得愣头愣脑,薛浅芜跳跃性极大地道:“我想在院子里,种好多好多的枣树……”

“又做什么?”绣姑戒备起来,质问她道。

薛浅芜哭花了的灰土脸上,露出莞尔一笑,调皮地道:“制枣花糕酿枣花蜜造枣花酒啊!美食既可以解馋,也可以陶冶性情!”

绣姑狐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秦延也觉得怪,一般研究美食的,大多都是贤妻良母类型。像眼前这刁钻的促狭女,一会儿不找点儿事,就坐立难安的,怎么可能去种树做美食?不可思议!

尤其是她刚刚受了感情创伤,只怕不会干些厨房里出入的营生。

果然不出所料,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薛浅芜咳了一声道:“我种大量大量枣树,实则是为了得到许许多多的枣核!”

“你要枣核作甚?”绣姑睁着美目,不解问道。

薛浅芜深思着回忆道:“我想练成一种‘枣核钉’的绝技!”

忖着他们不懂“枣核钉”是怎样的内涵,薛浅芜找来了一颗珠子,含于口中,支支吾吾地道:“你们来看好了!”话刚落音,只听“噗”的一声,那珠子已被薛浅芜喷出,直打在了对面墙上。

“你这是干什么?”绣姑摸了摸薛浅芜的脑袋。真担怕这小妞受到刺激,神经出毛病了。

薛浅芜洋洋洒洒长篇大论道:“你们可以设想,把这圆润的珠子,换成犀利有棱角的枣核!如果我的眼力足够的好,能够把蚂蚁看成车轮大,想击在哪里,就击在哪里,岂非比神箭手还要厉害?如果我再修成一身内功,达到一定深厚程度,站在这里,能把口中的核,射到几十米外,甚至能够打穿墙壁,那又是怎样的一重境界?并且这个,还需要极强的技巧、韧劲以及修为!数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不倦不怠,才能得出正果!就像做鞋一样,枣核钉也是种绝活,讲求火候和层次的……这种修行,可以在静中进行,也可在动中进行,可以坐着进行,也可站着进行,甚至躺着侧着卧着悬着进行!至于我能修炼到哪一步,还请你们拭目以待等着!”

绣姑听得懵了,浑身打个颤儿,很久才找回了自己声音:“听着好是毛骨悚然!倘若练成,你习惯成自然了,见人喷人见鸟喷鸟,所有东西在你口下,岂不变得伤痕累累?”

“哪想到在枣花糕枣花蜜这样温馨甜美事物的掩盖下,竟是这样狠戾心肠!”秦延的语气中,有褒有贬有抑有扬,最后竟带了些任由之的意味,提醒薛浅芜道:“你的内力不足,只怕你不修炼这个,永远达不到多么高的境界!拿来玩玩,吓唬吓唬小孩子还可以,却是连半只鸟都伤不到!遇到东方爷那般的高手,硬接你九九八十一颗枣核钉,就跟玩儿似的!”

薛浅芜大泄气,这个秦延,也太门缝里瞧人,看扁她了!薛浅芜暗暗赌气,将来一旦有些起色,就拿你当开刀的试验品!

绣姑看她气鼓鼓的,看了秦延一眼,淡笑着道:“你打击她作甚?这次她要与你结梁子了!”

秦延搞不懂了,实事求是也有错吗?真想不通,这些小姑娘的心思,都是怎么想的。因为话是绣姑说的,秦延听得耳际舒服,所以想归想了,终是半句不协调的都没再说。

薛浅芜定看着他们。敏感地察觉到,那暗涌的若隐若现情愫。于是坚决不再当灯泡了,转身离开屋子,反手关上了门,留下一句:“多日不见,你俩好自诉诉衷肠吧,我就不杵在这儿了。”

她和东方爷相处的时间,已经够少的了。如果有生之年,能和相爱的人多守一段时光,那么这每一刻,都是值得纪念的,洁白温柔,玲珑剔透。纵使由于种种迫不得已的原因,导致离合散失,可是夕情存在,旧念就在。

薛浅芜逛到了后花园里,捡了一些类似陈年松子、核仁之类。在她未种枣树之前,除了买些枣子,大多数的时候,就只能用这些勉为其难地将就了。

含了一颗枣核,薛浅芜优哉游哉地,迈着方步儿来到了碧螺塘畔。里面水草翠绿,有各种各样的鱼儿游来游去。

薛浅芜玩心起,瞅准一条背带花斑的鱼,“嗖”的一声,把枣核钉正对准射出去。她心喜道,这傻鱼肯定被我击晕了。

待水波平静后,睁大了眼往水底瞧,哪有半只鱼影?

瞪了好久,才有另外一批鬼鬼祟祟的鱼,探头探脑游了过来。薛浅芜不甘心,把衣兜里能用上的武器都用上了,可惜使满劲儿,累得腮帮子疼,她的破枣核钉,终究是抵不过游鱼的灵活度。

而在此时,绣姑秦延僵在屋内,双双拘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秦延满脑子里,不知不觉想起那次见面,正赶上绣姑换衣服的场景,那玲珑的娇躯,又影像在了脑海中,黑脸变得通红。

绣姑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啐了一口,不自在地说道:“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秦延啊了一声,下意识地说道:“我……我出去……”虽是这样说着,脚步却是半分不动。

绣姑恼道:“磨磨蹭蹭什么?你不出去,我出去就好了!”

话刚落音,真个儿从秦延身侧走了。秦延急了,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屋子,怎好喧宾夺主,让绣姑出去呢?

于是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习武之人到底粗鲁,一把拉住了绣姑的手臂。绣姑不期然他会如此大胆,骇得俏脸苍白,身子一趄,脚底一滑,整个扑倒在了秦延怀里。

秦延只觉鼻端芬芳细腻,灌满了女儿家的娇香。面红赤耳之下,双臂不由自主,机械地搂着了绣姑。

大概两人的思路都断了,一个愿搂,一个不动,局面就静静地僵持在了那里。绣姑甚至觉得在某种从未尝受过的气息笼罩下,头脑有些眩晕,身子也被一点点抽去了力气,绵软如醉,丝丝幸福如莲开放。

这是着邪了么?绣姑伏在秦延宽阔的胸膛上,秦延慌乱忐忑、激动而又喜悦地圈着她,心跳渐渐合拍,似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般,融入谐调归一。

薛浅芜消耗掉所有的枣核后,忘了当初为何出去,憨头傻脑往屋返来,一脚踢开了门。把门后不远处,沉浸在妙感的初恋情侣,惊得彼此放开。薛浅芜口齿有些不利索了,反应半天,道了一句:“怎么又这样了?”

秦延尴尬极了,没话找话:“怎……怎……样了?”

薛浅芜叹气道:“上次是一只手摸在腰间,这次换做两条臂缠腰间!还真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啊!受教了,受教了!”

秦延一时没有听懂,绣姑性慧透彻,当即就明白了薛浅芜的意思,羞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秦延想了许久,若有所悟,原来那一只手两只手的,是在打隐语啊。看着绣姑直不起头的可怜样儿,秦延挺直腰杆,咳了一声,挑眉对薛浅芜不自在道:“有什么好看的?如果把你和东方爷的场景都爆出来,那才惊掉全天下人满地的眼珠子呢。”

薛浅芜听他提起东方爷,心里发堵,更不忍忆那些恩爱岁月,伤感道了一句:“你们好生聚着!我只拿些东西,一会儿就出去。”

绣姑秦延对望一眼,不知怎样才能开导这个满腹情怀愁思的小怨女。眼睁睁地看她翻箱倒柜,乱扒了一阵子,不言不语,就出去了。

绣姑秦延被她插一杠子,无论如何都没刚才的氛围了,一前一后跟了出去。不好打扰,却又好奇,远远驻足,看着薛浅芜的怪行。

第一贰八章 沙砾碜心间,何以度流年(下)

薛浅芜聚精会神蹲坐在池塘边,仍是一吸一吐,好似在练蛤蟆功的样子,浑然不觉远处有人盯着。当喷完最后一颗核,既希冀又失望地往水里看时,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双眼一黑,径直一头栽了下去。

却道为何?因她看到的不是鱼,而是在水下约半尺深处,仰面横躺着的南宫峙礼!一袭黑衣绽在水中,似夜魅里的水草那般诡异招摇,随着波纹一圈圈地晃荡着,却又不离他的周身。

更郁闷的是,当薛浅芜看向他的时候,他竟是睁着眼的,视线透过水层与她相溶,缠绕。然后他静静地,不动声色从嘴里吐出了十几粒枣核,脸上浮起那抹嘲弄讥笑,在水里有一种恍惚透明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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