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浅芜就是这样被吓傻的。他从何处而来?他来了有多久?
南宫峙礼如水鬼般,强大得仿佛有某种召唤力量,吸引着薛浅芜坠进去。
水花溅起,狠狠砸向那具躯体。薛浅芜的脑中,各种画面闪过,怡园床上、仙寨床上、蚱蜢舟里,如今是在水里。她都这样没出息的,似主动实被动,投怀送抱,并且还是她压在他身上。让她有气骂不出,有苦说不出,有怒发不得,有火撒不得,看在谁的眼里,她都是占便宜倒贴的那个。
也许自打水浒仙寨那次,她踩着他小腹,他凄惨惨抓着衣襟翻白着桃花眼扮受欺凌状的一刻起,她就注定被他捉弄。
薛浅芜跌入水中后,紧紧抱着了他,要死也得拉上这个祸害,当自己的垫背!南宫峙礼毫不反抗,似乎还怕她抱得不牢固,自己脱落了去,于是懒懒用一条臂,缠在薛浅芜的腰/臀/间。
水中奇特的触感,让两人俱是一颤。
薛浅芜刚想开口道:“拿开你的爪子!”猛地一大口水灌来,湮没了她理智,她的脖颈终于沉得支不住了,脸和南宫峙礼的贴在了一起。
水的暗流,从面对面的缝隙间幽幽流过。薛浅芜混乱中更混乱,满脑子胡思乱想着,他这样仰面躺,怎么不呛死呢?
咒骂之间,已被南宫峙礼以不得已而为之的嫌弃姿态,揩了好几下豆腐。
或者是说,从她掉入池塘,他就一直在占便宜。俩人这种状态,估计连世间最浪漫的夫妻,都从未体验过!
薛浅芜不能挣扎,更没心情享受,只想着如何把南宫峙礼整到难堪一些。
心动不如行动。薛浅芜的双臂,本在南宫峙礼腰间抱着,正好有了可乘之机。左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同时用力,狠狠地掐进了他肉里。
南宫峙礼果然吃痛,身躯一颤,鲤鱼般的打个翻身,把薛浅芜弄在了身底下,换他双臂抱着了她的腰。
这样的仰面躺,薛浅芜吃不消,她忙闭气,但水仍旧从她鼻孔涌入肺腑,又涩又辣,难受极了。她只觉得,再有一刻,她就要死去了。
南宫峙礼冰凉柔软的唇,在水中从她脸颊轻滑过,他挑衅戏谑地耳语道:“你还乱来了吗?我让你不老实?”
薛浅芜咬紧牙关,闭合了嘴,不发一个音节出来,鼻子里都够呛的了,若把嘴也张开,水从耳鼻喉齐齐进军,还有没有活路了?
南宫峙礼暧昧而邪的话,灌入她的耳,撞得她的心,让她无处可遁。
大约快受不住的时候,似乎听到岸边有人焦急的脚步声。
绣姑姐姐来了!此念在薛浅芜的脑海中闪过,她正想着如何摆脱南宫峙礼的钳制,让岸上人救自己出水去,一股巨大的力托着她的臀部,将她往上抛起,直落在了岸上。
她的身子被摔得快散了,模糊之中听绣姑在唤道:“丐儿妹妹,你怎么样?快些醒醒!”
薛浅芜在这迫切的关怀中,眨动眨动沉重眼帘,终于睁开了眼。绣姑惊喜地道:“你可把姐姐吓死了!”
薛浅芜吸吸又酸又痛的鼻子,对绣姑绽出了灿烂笑容,歪门胡扯地道:“我去龙宫走了一遭,龙王爷不留我!又把我送到阎罗那儿去,结果阎罗也不收我!转了两圈儿,我只得重回阳间了!”
绣姑怆然得差点落泪道:“我的傻妹妹!你心里不痛快,你放不下东方爷,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为何这样想不开啊!你若去了,姐姐无依无靠怎么办,刚有起色的鞋庄怎么办,痴情负重的东方爷又该怎么办?”
薛浅芜闻言,弱弱地分辩道:“我不是寻短见……我没有想自杀……”
绣姑叹了口气:“别再提这个了!以后你好生地在我身边呆着,不要离开半步!”
事已至此,薛浅芜追究其因,不禁又恼恨起挨千刀的南宫峙礼来,若不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会?怎会让她失去自由?虽然她若真想乱窜着跑,绣姑姐姐并不能奈她何,但绣姑姐姐的忧心,却是驱不散了。
绣姑满心系在薛浅芜的安危上,秦延则静立在水边,凝神看着那晃晃漾漾的碧螺塘水,拧着浓眉,似有什么打不开的结。
薛浅芜看见秦延的背影,猛地站起。绣姑以为她又要做傻事,急得眼泪都打转了,拼命抱着了她的腰。
薛浅芜怔怔看着空阔的水面,再定睛瞧了瞧水底,疑窦丛生。那人哪儿去了?不会是淹死在水底了吧?
秦延忽转过身,问薛浅芜道:“刚才你在水里,是怎么被抛上岸的?我敢打赌,那不是你自身的力量!而是有外力在相助!”
薛浅芜不能抖出南宫峙礼,那样怕会引起很多是非,于是装糊涂道:“你是旁观者,都没看清究竟是人是鬼!我那会儿形同空壳,怎能辨出是在天堂还是地狱?神救了我,还是鬼救了我,亦或者是本人自救?”
秦延不再言语,却仍浸在刚才的困扰里。不紧不慢跟着两位姑娘,回了房去。
—————————————————————————————
薛浅芜在鞋庄经历这系列纷杂时,宰相府里的东方爷极是难熬。他的难熬,主要源于内心。他无论如何,都做不通母亲的思想工作。
他想来个缓兵之计,说等母亲病好之后,再娶妻入府门。梅老夫人答道,他娶素蔻公主那天,她就彻底安下心了,病自然就会好。
东方碧仁几次想要抽身,见一见薛浅芜,总是前脚刚迈出了府门,后脚就有人跟来报急道:“老夫人发作得撑不住了。”
东方碧仁不止一次派人传信到新府去,得到的话总是一致:“她不愿在那儿住了,连日都在坎平鞋庄。大家又不好去打扰。”
如此下来,很快就临到了婚期。
薛浅芜那一天,坐在屋里,面容沉静,不吃不喝,不言不笑。任凭绣姑等人怎样劝解,皆是无济于事。
相比薛浅芜超乎寻常的神经镇定,东方碧仁就相反了。明天就是新娘子过门的日子了,如果不在今天见见丐儿,只怕依她的倔脾气,此生都不会宽恕他。
东方碧仁每时每秒都在焦灼着忧虑着,可是梅老夫人把他盯得太紧。最后,他借如厕之名,越墙而出,等梅老夫人的心腹找寻他时,已经没了踪影。
梅老夫人气得面如白纸,抖着音道:“无论如何,今晚得把他给我找回来!”
要找到东方爷并不难,找回却难。
东方碧仁见到薛浅芜的时候,不顾那么多人在场,也不顾薛浅芜捶打,紧紧地抱着她,不言不语。
是他无能,让事情到了这地步。他舍不了母亲,亦忘不了自己的心。所以痛苦。
薛浅芜的伤痕,在于相爱不能相守,在于无法想象别的女人被娶进门,大红盖头,洞房花烛,男女同唱,白头偕老。这是多么有力的讽刺,她宁可再也看不到东方碧仁。
绣姑、秦延等人都默默地退了。这码子事,谁也无法代替的痛。
东方碧仁吻着薛浅芜的额头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丐儿,你等着我,这不是我娶妻!他们拿小皇子的病作为说辞,来逼迫我!等过了新婚期,小皇子如果还不好,我就把蔻儿退回去!然后再向皇上、太后请罪,就说心有所属,实在难以容下旁人!”
薛浅芜泪眼模糊道:“你的意思是,有名无实,来场假婚?”
东方碧仁肯定地点点头,不容置疑说道:“在你进东方府之前,不会有别的女子真正嫁进来!就算嫁来,嫁的也只是个名义!”
薛浅芜呆呆地,咬着唇道:“好狠的心!这样……岂不毁了一个女子的幸福?”
东方爷的清澈眼眸,凛上一层清晰的寒:“如果我不狠心,毁的将是两女子的幸福!”
薛浅芜看他道:“这话怎解?”
东方碧仁答道:“她嫁给我,我心里爱的是别人,对她来讲,这会是幸福吗?而她作为公主,就算被打回了娘家,相信只要理由找得合适,还是能为其保住脸面的!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她若寻得一个爱她的人,自然比嫁了我幸福多了。”
薛浅芜抹着泪附和道:“她若听懂你这番话,明白你这番心,只怕也豁然开朗了。有时就是放不下,心不甘。”
顿了一顿,薛浅芜又问道:“那一个女子的幸福呢?”
东方碧仁看着她,湿润的眼里柔情爱意闪动:“另一个女子的幸福,只有我能给她。她跟了我,便是幸福,不管贫贱富贵,不管生老病死。离开了我,她的幸福就变了质。”
薛浅芜听得笑出了眼泪,挠着他的胳肢窝道:“我让你还自恋!”
屋外站着的人,本来担心他们会有什么不测,此时听得有哭有笑有打有闹,真不知这是怎么个状况。
两人正在如胶似漆拥着,忽然有敲门声传来,秦延焦急地道:“宰相府来人了,说老夫人的情况不大好,让爷快些回去看看!”
东方碧仁沉重叹了口气,坐着不动。薛浅芜犹豫了一阵儿,终是问了出来:“母亲她还好吗?”
“身体虚,心事重,是需要安神静养的,但也不至于太严重了去……”
东方碧仁通晓医术,既这样说,必也知道他母亲的症结。薛浅芜亦叹道:“她数日来,便是用这个,绊着你的吧。”
东方碧仁摸了摸她的脸,歉意温厚地笑了笑,然后更抱得紧了些。
此后大约每隔一刻,秦延便来传话一次,说是老夫人病情重,求东方爷速速回府。东方碧仁眼眸里满是依恋道:“今晚我不回了,想和你在一起。”
薛浅芜劝说道:“我都得了你的承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明天清早,可是京城数十年难遇的热闹日子,你作为新郎官,还要去接人呢!早些回去准备着吧,我可不希望看到一个萎靡邋遢的东方爷!”
东方碧仁笑道:“那样好啊!直接当众被她休了,倒省了很多事!”说罢,竟抱着薛浅芜往床榻上躺来。
薛浅芜看他动真格不走了,正想着那边会怎样闹,只听一阵喧哗响起:“你不能进!”
门已经被撞开,宰相府的一个奴才,颤巍巍地拿着一块带血的帕子道:“不好了啊!爷您快回去看看吧,老夫人吐血了!”
第一贰九章 探病好心意,全成驴肝肺
看到那带血的帕子,东方碧仁猛然一惊,赶紧把薛浅芜扔在床上,二话不说,急往宰相府了。薛浅芜此时,悲怨的心情全灰了,毕竟那是人家老母,万一在这新婚前夕,气出个好歹来,她岂不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吐血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儿,常有人道“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何况是像梅老夫人那般更年期的?若真吐成了疾,沉疴无治,估计不到一年就翘翘了。
薛浅芜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思维揣测人事,当某些人惹得自己心中懑而不快之时,那份潜力就更自无穷了。说到底儿,这也源于她活跃的思维,当引以为荣幸和傲娇的。
东方碧仁匆匆离去之后,绣姑问薛浅芜道:“情况不严重吧?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呢?”
薛浅芜一阵排拒,连连摇头道:“还是得了!本是一番好心意,只会被人当成驴肝肺!我担心一出场,有人气得白眼一翻,就彻底的呜呼了!”
绣姑听得无奈而又想笑,东方爷的母亲,还有丐儿,也当真是水火不容,但凡有谁稍微退让一点儿,东方爷也便没那么作难了。不过话说回来,丐儿确实没什么错,只怪先入为主的观念,只怪地位门户的差距。
爱情是不含杂质的东西,你想让它有多美好,它就可以有多美好,全在于男女双方的打造。然而所置身的,不是世外桃源,亦非缥缈仙山,终究是要回到尘土里的。柴米油盐,争荣浮夸,名缰利锁,光宗耀祖。归根到底就是世俗。
秦延虽是东方爷的属下,但对宰相府的感情很深,听得梅老夫人吐血,便也想要回去看看。薛浅芜想来想去,也觉放不下心,于是央求绣姑,陪她一起探病。
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坎平鞋庄是在东方爷支持下打造,在外人的眼里,就算忽略薛浅芜和东方爷的特殊关系,绣姑他们之间也是交情颇深厚的。如今梅老夫人得了重病,她们仅仅作为东方爷的朋友,去看一看也是该的。
绣姑对于人情世故,虽不多么上心,但既然丐儿妹妹开口了,又想起东方爷平素的好,也就答应下来。
东方碧仁刚回府上不久,秦延和薛浅芜等人,就已备了礼物准备过去。没什么可带的,宰相府不稀罕这些寻常之物,也就一份心意罢了。
薛浅芜粗略知道些科学知识,想着咳血定是梅老夫人牵动内火引起,通过清热养肺的食疗,应该能起到不错的效果。所以带了一些雪梨、百合、银耳、冰糖之类,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鲜物,平日里薛浅芜他们,绝对没买过这么高价的。一是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扯着喉咙砍价,二是看着实在鲜亮,梨皮橙黄不带任何斑质,让人有种甘甜脆寒、满口生津之感,百合、银耳亦是新上市的,极为稀罕。冰糖在这年代属于珍品,像他们购置的这种玛瑙冰糖,大小均匀,晶莹圆润,剔透饱满,尤为难得。
薛浅芜向是爱财的,粗略盘算了下,这些东西,大概要花去鞋庄一个月的收入,放在往常,她早就心疼得胃抽筋了。
但是这次,眼皮都没眨一下,大手笔舍得的架势,让绣姑心里直慨叹。薛浅芜一路上,问秦延道:“老夫人平日里喜欢吃什么?”
秦延皱着眉想了想,挠头说道:“我只知道东方爷爱吃什么……至于梅老夫人,那一阵子,似乎常食血燕。”
薛浅芜吓一跳,那个玩意儿,可是贵得很啊,能当成主食用,非一般富贵人家不可为也。就算极富极贵,家里也只有少数人勉强吃得起,倘使人人享用,只怕不到几年,便把家底给吃空了。
想来燕窝,按颜色分,可为血燕、黄燕和白燕,其中血燕以颜色鲜红、营养丰富、产量稀少,被追捧为珍品。不经秦延这一提醒,薛浅芜还差点忘了,血燕主要功用就是滋阴润肺、美容养颜、补虚/调/经等等,效果按说要比雪梨冰糖这些熬制的汤,好上很多。毕竟这些汤的功用范围窄些,然而血燕不仅能滋能补,还能调养,堪称保养品中集大成者。
奇怪的是,梅老夫人嫁在宰相家户,能吃上这么好的,于身体竟不凑效吗?薛浅芜嘀咕着,绣姑问道:“要不要再买些燕窝,一并送去?”
薛浅芜随口问:“大概多少银两?”
“刚才我还想着你怎么大方了,原来本性未改啊!”秦延哈哈笑道:“既然买了,不能太少,估计还要花上刚才那么多的银子,才够得上分量!”
薛浅芜顿了下,红着脸道:“不买了!随你们胡乱想!”
绣姑笑道:“给个理由。”
薛浅芜说出心里话:“梅老夫人常年吃燕窝,但是身体并不怎样,甚至一激动,还会吐了血来!证明燕窝对她作用并不明显,吃得再多也是浪费,倒不如换个方儿试试!冰糖雪梨佐以百合熬成的汤,喝着清爽润喉,在这燥热的夏秋之交,当是不错的选择!虽不及燕窝那样营养全面,但有时偏偏非得是功用狭隘的,才治得上病!燕窝在于滋补,而冰糖雪梨汤在于清润,梅老夫人滋补过矣,惟有清润才能起效!”
绣姑秦延听得面面相觑,却又隐约透着那么几分道理,不禁说道:“这外行人,竟也能说出内行话!只是听在不明人的耳中,该误会你吝啬了!”
薛浅芜郁郁道:“被误会的次数还少吗?就这样吧,无愧于心便是了。”
三人走着论着,不需多时就到了宰相府。守门人认得秦延,那是东方爷的人,无论如何不敢怠慢了去,赶紧殷勤着笑脸打招呼。
当看到绣姑和薛浅芜时,迟疑地道:“这是……”薛浅芜曾来过,实则守门人也看出了她,只是听说这女子来路不明,极不受老夫人待见,上次来时还被骂了回去,这回老夫人生病,也多因东方少爷私见她有关。因此想要缓了时间,刁难一番。
秦延说道:“两位姑娘是东方爷的朋友,听说老夫人有恙,放心不下,于是一并过来瞧瞧!”
守门人道:“规矩不能废弛!不敢放陌生人进来,还望兄弟见谅!”
秦延急道:“那就麻烦进去通报一下,如何?”
守门人不情愿,半掩了一扇门,把半只脚踏进去的秦延也阻挡在了外:“我若去了,谁来守门?”
薛浅芜是个敏感的,早从他的神情言语中,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肯定是对自己有意见,才有意纠缠着不放人的,哼了一句气冲冲道:“你也不必一副好奴才的嘴脸!不想让我进去,也就罢了,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但是我这姐姐,人品素来比我好,可以和秦侍卫一起进吧?也权当是代表我的心意了!”
守门人看薛浅芜抱着膀儿,真不准备进了,神态这才轻松起来,给二人让了道。
绣姑心有退意,丐儿妹妹这该入的不入,自己进去有什意思?干脆托秦延把东西送到,姐妹二人皆不进去算了。
还没来得及表明观点,秦延反手扶在门上,不让那守门的关上,一条手臂一伸,已把薛浅芜带入了门内,左右手同时拉了两位姑娘,往内院里疾行而去。身后传来守门人的喊叫,谁还理会?
丫鬟们早把信儿传到了东方碧仁和梅老夫人房里。
彼时,梅老夫人好精神地起了床,为儿子准备翌日的行头。东方碧仁劝道:“母亲不是病得很吗?就不要替仁儿操置这些了,还是躺在床上好生歇吧!”
梅老夫人一扫病态,眉眼里全是慈祥的爱意:“仁儿不要担心,只要你当好了驸马爷,母亲不用怎么歇,也会痊愈的了。”
东方碧仁默而不语,麻木地任母亲为自己打理着装束。今夜无眠的人很多,不只是新郎和新娘。
听得丫鬟报信,东方碧仁、梅老夫人同时一震,前者脸上显过的是不可思议、惊喜激动,后者更多的是慌乱无措、愤怒敌意。
终是常年形成的好素质,不消一会儿,梅老夫人就冷静淡定了下来。
扶着儿子肩头的手一松,身子晃了一晃,好似头极晕的样子,无力靠在儿子肩头,只有喘的气儿,其他连动都不会动了。
东方碧仁叹口气道:“母亲这是何苦?说好让你休息!你硬是不听劝……”
把母亲放在床上,安妥当了,又是好一阵儿按摩穴位,梅老夫人这才半睁了眼。
直走进来的薛浅芜等人,已把这幕收在眼底,急步到了床前,静静站着,生怕惊动了老夫人。
东方碧仁看看三人,最后把眼光胶粘在薛浅芜脸上了一会儿,露出疲惫开心的笑容。薛浅芜那一刻,心里揪着痛着,好怜悯他。
梅老夫人屏气躺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也许是氛围太静了,她翻了个身,眼神灰黯扫过床前立着的几个人。
东方碧仁脸堆笑道:“母亲,他们来看你了。”
梅老夫人淡淡地道:“知道了……”说着就是一阵咳嗽。
薛浅芜把手里拿的东西,一一掏出,摆在桌上,毫不觉得寒酸,一点都不卑微地道:“我常听说,雪梨性寒,冰糖滋润,百合补气……用它们熬的汤,连着饮用一段时间,可除沉疴。虽不比那些稀奇名贵的,但就像遍地生的芦根,自也有其价值。”
东方碧仁急忙点头道:“是啊!仁儿差点忘了,母亲不妨用它代替燕窝,权且作为一试,看看哪个更适合您的体质!”
梅老夫人别过脸去,尖酸地伤感道:“儿啊,你就听些不着调儿的村姑野语,便要换了母亲的主食吗?母亲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家是你的,早些换了过来,不吃那么金贵的东西,也能为你省下点家底吧!”
“仁儿不是这个意思!”东方碧仁无措着解释道:“仁儿只是想让母亲试试,比比效果,若是不如燕窝,自不会用这个来代替!”
梅老夫人哼道:“我的仁儿,我最了解不过!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有人却是这个意思!认为得了我儿的心,这个家就由你来插手了吗?告诉你,你连一只流浪的狗,都比不上!”
此言一出,空气静得可怕。东方碧仁痛心疾首地道:“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秦延、绣姑也是锥心难受,担忧地看着薛浅芜。薛浅芜咬着唇,看着梅老夫人,目光倔强,强忍着屈辱的泪莹然,不让流出自己脆弱的心声。
梅老夫人骂得还不满意,再下逐客令讽刺道:“你的所谓心意,还请带回去吧!看见我就心烦!那样的贱东西,只配拿去喂狗!”
薛浅芜的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她的一片心意,不仅被糟蹋了,而且被侮辱了。她含着泪,一声不吭把东西全部收拾了起来,准备离开。
东方碧仁按着她的手道:“给我留着,我喜欢这个汤。”
他就这样轻淡无波,把母亲骂薛浅芜的话,全转到了自己身上。薛浅芜看着他,不知该怒还是该喜。何必?骂她也罢,她怎舍得让他受骂?
梅老夫人窝心,斜了一眼,没好气地道:“不是说过,不欢迎你再踏入府门半步了吗?希望你以后也要牢记着,不然别怪我说狠话!一看见你,我气血就逆升!”梅老夫人说着,又干着声咳嗽起来,好似要把心肝肺儿一齐咳出。
绣姑走过来,道了一句:“夫人保重。”拉着僵如木偶的薛浅芜,转身默默离去。
“丐儿!”东方碧仁喊了一声。
薛浅芜究竟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他一眼。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东方碧仁用眼神传递着情深意重,然后对秦延道:“送她们回去吧。”
秦延刚走出门,只听梅老夫人唤道:“府里人手短缺,又不想聘请新人了,毕竟不顺心不顺意的,用着生分……恰巧下午听得丫鬟禀报,还差十二张扶手椅,不如你就代劳了吧!先去账房领帐,然后速速买了回来!”
秦延面有难色,毕竟他是暗卫,来守护薛浅芜安全的,如今却被派遣打杂,心里怎能不生郁闷?但老夫人的意思,亦容不得反抗,只得低头去了账房。
东方碧仁想要交代秦延什么,梅老夫人却道:“仁儿,你去把母亲那个藕荷色的帐子拿来,床上这个用了十多天了,昨晚被笨丫鬟不小心弄破了一个洞……初秋的蚊子厉害,母后今晚可得睡踏实了,明早还要早起呢!”
东方碧仁去取帐子,心下不知怎的,好是无法安宁。放回帐子之后,想要出去看看,哪想母亲今晚事情特多,一桩接一桩的,竟是没完没了,挤得东方碧仁没有半点时间。
第一三〇章 短命狠心客,胡同夜行刺
绣姑和薛浅芜并行往鞋庄去。憋了一肚子气,薛浅芜落落寡欢,绣姑唯有沉默。家家户户皆已睡去,街道上很寂静。夜色似乎不怎么好,没有月亮,天上的云惨淡着,显得暗沉了些。
薛浅芜开口道:“明天像是要下雨了吗?可惜我不会观气象!”
绣姑说道:“旧日里听人说,结婚那天,若是下雨,恐意味着婚后生活不睦,夫妻争吵拌嘴儿多,注定要有一方如这天空之雨,以泪洗面!”
薛浅芜听了,不自觉傻笑道:“哪有那么灵验?都是封建迷信思想,适逢其会罢了!也有人下雨天成亲,偏偏阴差阳错,上错花轿嫁对郎,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佳话的!”
绣姑听得无语。还是不与她较真了,较来较去没个尽头,况且这些说法本身就没定论。
又走了几步远,拐过一条胡同,气氛有些阴森,让薛浅芜激灵颤了一下。凭她预感,要有事情发生。她猛拉着绣姑,开始没头没脑地跑起来,绣姑大约也猜出了什么,使出生平气力,跟她一起跑了起来。
未跑多远,三四个神秘黑影立在她们前面,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闪亮的刀。
“你们是什么人?”薛浅芜把绣姑护在身侧,边退边问。
黑衣蒙面人们皆不答话,只是步步紧逼。
薛浅芜心里想,谁竟这么狠心?要杀她们两个,易如反掌,派几个利索的高手,活捉鳖、装麻袋就行,犯得着这样拿武器吗?
看来真打算让她们现场伏尸、血洒街道了。薛浅芜眼见无可再退,向左寻个道儿,继续瞎撞乱窜。黑衣人显然不打算跟她们绕圈子,杀气陡现,劈刀就往她们后背砍来。
薛浅芜闻得刀声,立即把绣姑往前面推了一把。随着绣姑惊呼一声跌倒,薛浅芜只觉得肩膀部位剧痛无比,似乎血液如水般往外涌,她中刀了!
绣姑虽看不清,也能觉出,她叫一声:“丐儿妹妹!”就要爬着过来。
薛浅芜撑住有些眩晕的脑袋,强自喝道:“别过来碍我的手脚!”
其中一个黑衣人冷笑道:“你的命已去了一半,还充什么硬气?只需再补一刀,你就没机会说话了!”
薛浅芜看那些人又逼上来,个个颇有争着立功架势,仿佛此时,薛浅芜这颗头是最值钱的东西。薛浅芜忖思道,他们以前与她并没有见过面,定然是谁花钱请的刺客!幕后主子,能够密不透风,雇佣这么几个嗜钱如命、狠心短寿的人,也智慧得很啊,只是太毒辣了。
薛浅芜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汇合一遍,哈哈轻笑起来:“我终于猜出你们是从哪儿来了!”
“猜得出也是死,猜不出也是死!”黑衣蒙面人道:“不妨说来听听。”
薛浅芜道:“就凭你们几个的武艺,就算带刀,也抵不过一个正经训练过的武士!我和姐姐身旁,除了今晚,一直都是有人守护的,抓住今晚这个空子,来搞行刺,想必那人早有谋划,要把我们身边的人全部支开!能用借口支开秦延的,也就东方府的老夫人一个吧!”
此话说完,几个黑衣蒙面人都有些佩服。有一人低赞道:“不愧是让老夫人视为对手的!杀了实在可惜!不过我们拿了别人的钱,就要把事做成!对不起了,姑娘……”
眼看刀又要砍来了,薛浅芜喊一句:“慢着!我再说三句话!”
距她最近的那位黑衣蒙面人停刀道:“许你!有话快说!”
薛浅芜努力聚起即将消散的魂魄,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几个谁想立功?你们杀我之后,老夫人还有让你们活下去的可能性吗?她给你们的钱,我也可以给得起!”
这些话语,字字打在黑衣蒙面人的心坎上,可谓正命中了他们死穴。尤其是第二问,振聋发聩,让他们眼皮直蹦。
左侧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说道:“已经迟了!作为杀手,没有回头选择的余地!老夫人的银两,已经预付了一半,另一半在见到你的尸体后付!我们不会接受你的空头承诺!杀你之后,我们能不能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必须先让你消失掉!”
说着已经跃过身边的蒙面人,朝她砍来。
距离薛浅芜最近的那人,大概是怕被他抢去头功,一刀招架住了!
薛浅芜在这混乱中,明白想把他们几个全部说服,并不容易,悄悄地把手伸向衣兜里,拿出来了一些零碎物,一把捂进嘴里。
“她想吞金自杀!”几个蒙面人忙凑近上来,想要制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咽下去。
就算到了绝路,薛浅芜哪里会愚蠢地想不开呢?她趁几人近在眼前之时,“嗖”“嗖”先发制人,喷出几个硬核,在惨叫中,薛浅芜迅速爬着后退,抓起绣姑的手腕,转身没入另外一条胡同。
薛浅芜在黑暗中,准头本来就比一般人更大些,那些硬核有的正打在了蒙面人的眼里,有的差了几分,打在了他们的眼眶际眉梢,也是极其脆弱的痛苦地儿。
等他们从这场突然变故中醒来,薛浅芜和绣姑已不见了踪影。
“追……”即将到手的银两就这样没了。何况刺杀任务失败,他们断断不会再有性命存在,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追上!那妞儿受了伤,能逃得了多远!
薛浅芜似乎忘了肩膀上流着血的伤口,拉着绣姑一路狂奔,见了胡同就转弯儿。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来到那片篱笆围成的荷花塘。此时荷叶虽没化枯成残,却早已没了那天的翠绿茂盛。
薛浅芜想找个地方躲藏,猛然一道烛光照来,粗暴的喝声响起:“谁?”
绣姑听得这屠夫似的大嗓门,暗叫不妙,薛浅芜却喜了,是荷花屠!
只望他能不计前嫌,帮得上忙。薛浅芜连唤三声:“屠大哥!”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如灯枯油尽,虚着倒下。
那荷花屠听得女子喊叫,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摇晃的烛光下,辨这姑娘的脸,觉得很是面熟,随后终于想起,就是那个在炎炎烈日下,把自己绕得团团转的调皮鬼!
糟蹋了半池塘的荷叶,却给自己敲了警钟,还得到了一条船!她算是故交,还是仇人呢?荷花屠正犹豫着,绣姑苍白着脸道:“还望这位大哥,能救救她!”
荷花屠这才注意到,调皮女的伤势好严重!立即二话不说,小心扛起了薛浅芜,就往家里跑去。
绣姑气喘吁吁跟着,直到一家普通院落门前,汉子砰砰的敲门声,伴着粗犷野道的音质响起:“荷儿,快开门呐!”
昏黄的灯火亮了,那道柔约婉丽的身影,摇曳曳飘了来,轻轻甜甜地嗓音道:“今儿个怎么回来得早了?”
当看到丈夫身上背的女子时,那荷妇人吓得面色苍白,很久才惊颤问:“她是……”
“你认得她!”荷花屠说完这句,吩咐妇人拿了一条软绵被来,小心把薛浅芜放在上面。
荷妇人认出了薛浅芜,久久合不拢嘴。怎伤成了这样?美目含着焦灼,满是疑问看向绣姑。
绣姑对这娇弱妇人,印象也是极好的,看着就是心善之人。绣姑骇然后怕地道:“走夜路回家时,碰到了几个带刀劫财的,我这傻妹妹和他们硬碰硬,才弄成了这样……”
这话虚实各占一半。绣姑并不是想撒谎,而是害怕实话实说,其中纷扰太多,情节过于混乱,一时形容不尽。还因为这事与官家的牵连大,担心这对草民夫妇不敢插手相救。
那荷妇人极是个软心肠,听完眼眶里就含了滚滚珠泪道:“傻妹妹,你怎么不求饶呢?有什么值钱的,都给他们算了!何苦拿性命开玩笑!”
绣姑在旁急道:“耽误不得,还请哥哥嫂子救她一命……”说着竟是扑通跪在了地上!
此生从不置自己于卑贱。只是这一跪,她情愿啊。一是为了丐儿妹妹她情愿跪,二是眼前夫妇也无愧于受这一跪。
那荷妇人急忙扶起绣姑,交待丈夫去取了几样粉末状草药来。然后巧语逐出丈夫,凑着灯光,把薛浅芜肩部的那一片衣衫剪了,轻轻揭掉,又用高温处理过的棉花,沾着温水,把伤口擦干净了。
薛浅芜早已痛得昏厥过去,这时再痛,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做梦罢了。
等把草药均匀敷上之后,轻轻地为薛浅芜盖上了一层薄单。看到丐儿妹妹已趋平稳,绣姑激动得泪眼盈盈道:“嫂子竟懂医理?”
妇人笑了一笑,答道:“哪是什么医理?不过是些生活里的经验罢了!你那大哥为人莽撞,平时总是带好些子伤痕回来,我们干着种莲藕养鱼的营生,有时收获莲藕,也常会被水底淤泥里尖利的物事划伤……起初不懂止血,让他受了很多的罪。后来越不忍心,就向老婆婆们取经,融合众人之长,一来二去,就形成了我自己独特的偏方……”
绣姑听得感动,又是一阵拜谢。说是多有打扰,天明之后,这就回去,日后定当相报。
荷花屠进了屋,和妇人一起挽留道:“万不能乱动的!裂了伤口,恐怕要落疤的。先在这儿住上几日,等伤势好些了,再说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