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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料得凶多吉少事难全.2

作者:冷木帧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丐儿摆摆手,娇羞道:“不嫌害臊。先把我途中所需要的东西打理好,一起出游、散尽了心中霾气再说吧。”

赵迁自然应允。过了数日,太子带了一众随从,整装待发。

出得宫门,丐儿一路抓住上厕所的机会,不放过每个向路人打探东方爷的消息。先后问了二十余位路人,听到东方爷已平安归府,正在调养,这才略略放下了心。

正式上路之前,丐儿先缠着赵太子,同去看了绣姑姐姐。

碍于太子时刻在身旁不远处监视着,姐妹俩只哭着述说了一番别离情,其他一概用眼神来传递。

秦延之死,是绣姑心头的谜,也是她揭不开的伤。她虽怀疑赵迁,却不知详情与始末。

她几次想对丐儿说:“我怀上了秦延的骨肉”,可又生生从喉头吞咽了下去。秦延死于非命是无疑的,若是自己怀孕的事儿暴露得太早,被人斩草除根怎么办?

丐儿亦是万般苦说不出,只能相对而视。她想带绣姑姐姐回烟岚城,在水浒仙寨安家立业,但自己是有计划之人,万一有个不测,绣姑姐姐被人挟持,她该怎生是好?所以,也就罢了,若有机会,下次再来接她。

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一路往西而行,不同于来京城时与东方爷专拣偏僻山野,这次回去走的是官家大道。一马平川,原野宽阔,连座森林、谷壑都不得见。就算逃了,没有遮蔽之处,又能躲到哪里?

正自犯愁,听得侍卫悄悄报道:“通往西漠的文昭关,离这儿还有八十里。”

丐儿心中大动。文昭关虽不是去烟岚城的必经之地,但素有“奇关”之称,是保卫孤竹王朝的一座天然屏障。关的那边,便是蒺藜野草、黄沙漠漠,军队常年驻扎守疆之地。

听说前面有一条大河,上发自京城,流经文昭关,绵延千余里,至大漠边界形成了一个湖。湖水供养着边关的将士。

不知河边境况如何,可有逃走的希望么。

在宫中地室时,丐儿万念俱灰。现下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宽广明媚,生机盎然,希望不禁燃烧起来。虽不旺盛,但火苗灼灼的,足以叫她腾升起勇气与信念。

所以,当活不下去时,就去看看自然美景,它能帮你开阔胸襟。

又走了一天一夜,但闻流水淙淙,丐儿喜道:“再看不到水,我就成一旱鳖了。”

不知不觉在路上已半月,时值夏末,水草苍苍,藤木灌木非常旺盛。丐儿寻了处幽静的地方,说是要洗澡,赵迁生怕随从的侍卫瞧见,辨出丐儿是女儿身,于是让他们远远地守着,自己带着丐儿去了。

丐儿扭扭捏捏的,说不习惯与男子在一起洗澡,赵迁就笑着道:“我想来个鸳鸯浴呢。既然你不同意,我也不能勉强。那我就效仿汉成帝观合德入浴,其乐何如?”

丐儿摇头认真道:“你需不让我知道,不然就无意趣了。”

赵迁含笑应允。丐儿闪到树丛后面,连衣跳进水中,游到一处水流分九股的险要地,惊叫:“有蛇!”

太子慌道:“哪儿?”急匆匆地赶来了。

丐儿顺着左边数第三条水流,身子一潜,直往下游了去。

太子“丐儿,蛇在哪里?丐儿!”的呼唤声渐渐听不到了,她憋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往前潜游。石头撞在额头上,水草缠在手指间,少量泥沙涌进鼻孔里,她全然不觉了。此刻,生命里只一事,那就是永无止境的游。游过黑暗,游过漫长,游过坎坷,她就能迎来了光明,迎来了重生和自由。

渐渐地,水灌满了肚子,她已无力气了。浮浮沉沉,周围的景物天旋地转,好似已变了样。

迷糊中,两个人影将她打捞起来,一人惊喜地道:“居然是个娘儿们!”

纵是在昏蒙蒙的无意识状态,丐儿也感觉出,那一声喊得,好像半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另一人道:“咱们还是把她抬到军营里去,交给少将军处置吧。”

“你傻啊……这里离军营还有六十多里,你吃饱了撑着没事了?况且你瞧这娘们儿,抬不到地儿估计就没了气了,军营了还差她一个死人?这不是找晦气吗?不如……在她临死之前,供咱哥们俩儿消受一番多好啊!”

“这,你看她……都泡成青白色的了……我……怕……”

“瞧你那胆量!把肚子里的水按出来,不就是一个没断气的女人了?只要没断气,管那么多作甚!”

丐儿只觉得肚子上被人挤得一阵接一阵痛,脑袋好似被水淹了,水不断从喉咙间溢出来。七魂六魄都丢了去。

肚子终于不再鼓胀着难受了。她想要睁开眼,奈何眼皮如千斤重,怎么也看不到亮光。“嘶”的布料破裂声音,刺耳地划过了耳膜,她脑海中似有若无飘来刚才那两人的对话,惊得冷汗渗出:这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吗?

那人捏了她一把,笑道:“我说她没死吧?你看她还知道疼呢!冷汗都出来了!”

“你不要这样……将军禁令严明……”另一人规劝道。

“你真是战场上的英雄,女人堆里的胆小鬼!这儿只有你我,难不成还被将军发现了不成?你怕,我不怕,你为我把着风……”说着,他便把丐儿拖到了一处深草地。

丐儿想骂,但是骂不出来。想咬那人一口,却连脖颈儿都抬不起来。心里恨不得千刀万剐他,也只能躺以待毙了。

正自绝望,觉身上一下子轻了。耳边有哆哆嗦嗦地求饶声:“西门少将军饶命……”

“你讲。”一漠然浑厚的男低音简短响起。

求饶的那人戛然闭了口,另一个人把事情的始末细细讲来。如何遇见溺水之女,那叫池寅的登徒子如何见色起意、不听劝告,全都述毕。

“以军法处。”留下这四个字,丐儿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上马背,拓拓哒哒地带走了。留下那男子匍匐着跪地鬼哭狼嚎。

与她同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人,把一件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两个字命令道:“系好”。

丐儿手脚绵软,目光涣散,连看手指都是重影儿,哪里能系好宽松飘飞的衣带?汗水直流,也不能把对襟扯到一块儿去。

那人似乎不耐烦了,放下手中马缰,双手从丐儿的腰后侧围上来,三两下便为她系牢了衣带。

这人脾气似乎不好,丐儿暗暗下了定论。

不敢吱声,只悄悄地祈祷多福多运罢。他沉默寡言,她一声不吭才是对策,省得说错了话,被扔下了马背喂狼,那真可谓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〇五章 西门少将军

丐儿默然坐在马背上,就那样跟随一个陌生人走着。她脑海中并无太清晰的意识,只知此行要去军营。军营是个什么概念,此时于她来说不过类似地名。

她之所以不反抗,一是因为接近垂死边缘,无心无力;二是因为这石头般冷硬的男子,应该是仗义明是非的。

丢掉一个地方的全部回忆和哀乐,过一段与风花雪月、纠结伤神无关的生活,岂不妙哉?

赵太子可能想她逃至了烟岚城吧。再怎么着,他也不可能轻易寻找出她的下落。

一路上,男子与她无话,像对待伤病员一般照拂着她。她的性别、她的来历,他根本不好奇,或者说是与他无关。仿佛救死扶伤、帮老爱幼,是他天生的职责本分,无须过问,无须多知。孤竹王朝的每个人,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在他眼中都如兄弟姐妹吧。

丐儿在漫无边际的平静和寂静中,疗养身心,渐渐能走路了。中了水毒而昏翳的眼睛,也慢慢能看清了周围的景物和人。

偶尔驻地歇息的时候,她像个被遗弃的小猫,蹲坐一处,托着脸儿,静静看着那位沉默男人的身型剪影。挺拔,厚实,朴重,皮肤有历经风吹雨打后的粗糙,写满了沧桑的味道。总觉得印象之中在哪儿见过。

她心安而踏实。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自己的,是故无所谓得到和失去。

她、男子,与那天在河边存善心的士兵,一直前行了十天左右。原本他们可以日夜驰骋、速度更快些的,只不过暗中考虑了她一介弱质女流的承受力,才放慢了行程。

丐儿有好几次,觉得自己太不中用。若在以前,她小巧明快的形象、泼辣的烈性子,怎会甘居人后、拖人后腿?早就扬鞭驱马,遥遥领先了。

士兵也是寡言少语之人。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吧。

触目所见的蔓藤、植株草被,越来越少、越来越矮,逐渐看到了裸露的地皮和黄沙。

丐儿如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兴奋极了,那天竟然胸中澎湃,燃起了消失许久的诗情,随口感怀吟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从意境中捡回神时,发现男子紧抿的嘴角翕动了一下。那位士兵已是热泪盈眶,哭道:“老将军五更而起,最爱和着胡笳唱这首词了!”

丐儿讶异地道:“习武之人,往往粗犷豪迈,不通诗书,胸无点墨。你所说的老将军,竟是文武双全的性情中人了?”

士兵如看怪物,道:“老将军和西门少将军的鼎鼎大名,谁人不知?经韬纬略、学富五车、身经百战,哪一点不是惊天动地?疆场上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都不曾输于人!”

“西门少将军?”丐儿迷糊地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不开窍地自言自语:“他是谁?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呢?我是不是在哪儿听过或见过?”

士兵急了,脸色都变青了,话都连不成句了:“你……你……脑袋进水了吧?你竟不知……眼前……”

未等他结巴完,男子眼神凛然一扫,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士兵倏然住口。

丐儿越发的好奇了,问道:“那西门少将军年龄几何?是老将军的嫡子还是庶子?生得样貌如何,是否如李逵、花和尚鲁智深那般,铁拳如醋钵、倒拔垂杨柳?婚配没有,娶的是哪一位名门闺秀?”

士兵满头黑线,目瞪口呆。男子仍自平静,事不关己,一脸漠然。

丐儿知道,询问士兵必不会有结果。于是从马背上转了方向,脸正对着男子的脸。由于早不复昔日的好身手,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差点摔了下来,幸亏男子淡淡地揪了她一把,她才勉强坐稳。

视马背如平地,丐儿与男子就那样相对而坐。两人中间,不过一拳之隔。士兵看得冷汗直流,咋舌不已。

丐儿开始发问了:“我好像淡忘了一些事情,我在哪儿听过西门少将军的名字呢?你们是要带我去哪儿,见西门少将军吗?他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收留我?我看着你貌相颇是不俗,与西门少将军可是至交?”

男子仍旧面无波澜。

丐儿问得口干舌燥,都得不出一句答案。她气馁了,歪头嘟嘴,不再吭声,很是委屈。

“给她几口水喝。”男子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我还以为你是先天性失语症呢!”丐儿惊喜叫道:“我帮你疗治好不好!”

士兵迟疑道:“西门少将军,你确定要给她水喝?你不怕她无休无止、聒噪一路?”

丐儿的眼瞪得大了,她这会儿终于长了点心,傻傻问道:“你就是西门少将军?”

然后,不可思议一般,自言自语道:“原来西门少将军,就是一木头似的铁石人。”

“你……”士兵觉得她不可理喻,对西门少将军道:“她这样的口无遮拦、毫不顾忌,不知营中的弟兄们可习惯么?只怕她啊,真按军法处置,一天一顿棒子都不够消化的!”

丐儿愕然:“多说话也要挨打吗?”默了半晌,憋出一句:“我只是初来乍到,存有好奇心而已。等熟悉了,自然不会再问。提前把一切问明白,才能入乡随俗,更好地融入到军营生活,免受皮肉之苦。你不是我,怎知我的谋略?却不想你们这般的小气,什么都不肯说。”

那士兵好气复好笑,脸上的肉不知该怎样的舒展才好,挤到了一块儿。

西门少将军勒住马,跨跃而下。甩出一包行李,对士兵道:“喏。”

士兵麻利地接过来,取出一把剪刀,对丐儿道:“你也下来。”

丐儿死死抓住马鬃,道:“你们要做什么?半路杀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

说到半截,觉得这话不对,像是自己咒自己了。忙岔开道:“西门少将军,你嫌我话多,我不说就是了,干嘛要让他拿个剪刀吓唬人?咱们王朝军法,难道有话多者要被割舌这一项吗?”

士兵瞬间石化,艰难地道:“少将军,我说吧……她脑袋有问题……”

丐儿道:“你们不是要割我舌头吗?或者,有更极端的……惩处方式?”她倒吸一口冷气,话也说不顺畅了。

士兵无语得剪刀都拿不稳了,竟把尖端指向了自己。

“完不成任务,或者计划因被识破而失败,就要自裁谢罪吗?”丐儿忙去夺那剪刀:“你不要犯傻!”

“她……是什么逻辑……莫非是搞歪理侦探的?”士兵向少将军求助。

“剪刀给她。”西门少将军面无表情道。

士兵如临大赦,慌不迭把剪刀递给了她。丐儿接过,问:“这是让我自裁,还是裁他?”

“我说姑娘,你不要像个职业匪徒好不好?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的?既入了军营,咱们的目标是一致对外寇,怎会动不动就戕害内部人,自损兵力?”士兵深感无奈,耐心解释道:“这边塞虽说秋来得早,天气还是很炎热的。你这一大把秀发,若是不剪,带军帽不仅不方便,还热得很……少将军是为你好呢。”

“啊?”丐儿恍然大悟:“怎不早说!他一言不发、你掏出来个剪刀,我怎么知道你们的哑语?”

此时心情大为放松,丐儿齐根抓住头发,笑道:“这三千烦恼丝,居然及腰长了,时光过得真快。你们不提,我还忘了,我早想剪发了……剪得光秃秃的才好……”

丐儿剪刀一挥,耳侧一绺头发贴着头皮剪落,露出一块白生生的头皮。西门少将军咳了声:“剪至披肩就可以了。”

丐儿道:“为什么?”

士兵忍笑费力道:“你是女的,留一头长发不容易,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回中原了。少将军是为了你以后做女人着想。”

“你们知道我是中原人?”丐儿听得连连吐舌,眉眼里都是叹服道:“没想到少将军还有这样体贴、人性化的一面!”

“废话少说。”西门少将军没料到她如此夸。撂下这么一句,一边去了。健硕挺拔的身姿,让丐儿忍不住想象他拉弓射大雕的场景。

在士兵的说服和帮助下,丐儿终是没有剃成尼姑光头。把剩余的齐肩头发挽成了小发髻,戴上军帽,穿上军衣。临水自照,还真是一副英姿飒爽的冲锋士兵形象,可惜太清秀太羸弱。

或许,多少年后,她会像这儿的粗犷真爷们般,洗尽娘子气,脱胎换骨吧。

第二〇六章 布兵与撤兵

一路颠簸,丐儿与西门少将军终于到达了军营。路上经她反复周旋盘问,西门少将军些微吐露两个字,随从士兵详细解释,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河边遇到的那两位,是老将军派遣寻中草药给将士们解热毒的,可是久去不归,于是西门少将军亲自跑来了一趟,正好遇见丐儿被欺凌的一幕,遂出手相救并分别赏罚了二人。

提起热毒,丐儿深有感触。往事在她心间虽如混沌,一团雾蒙蒙的,但偶尔也能飘来一星半点如雨丝般的灵感。她回想起在水浒仙寨那会儿,最初生活条件不好,热毒、疟疾每每来袭,让兄弟姐妹们痛苦不堪。她就用绿豆、红豆、黑豆和薏米,天天熬汤代茶饮,坚持了两个多月,慢慢都消下去了。这种汤也由此在当地出名,被誉为“黄金消暑汤”。

听说军营将士常受此苦,丐儿就把黄金汤的做法给他们说了。西门少将军忖思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回去一试。”

西门少将军给丐儿安排了宿处,于他的帐篷中搭了个小帐篷,让她住下,还交代道:“不得擅自乱走。”

丐儿皱眉道:“闷葫芦里放个小葫芦,你是不是打算热死我啊?还是你看着我不胖,不像杨贵妃那般怯热的?”

“你到时候可别叫冷。”西门少将军潇洒地赐她几个字,留给她一背影。

她抓住他:“喂,别走!”然后可怜兮兮地迟疑道:“你就不在乎男女之大防?不怕别人闲言碎语?”

“记住,军营不留女人。”西门少将军抬脚便要走。

“您的意思是说,我不仅要女扮男装,而且要从表到里,皆要像个男人?不然被识破了,就会被赶出去?”

西门少将军不回身,凝重地点点头。

“可是……我再装得好,可仍是女人啊!你确定不会对我起歹念?”她现在对男女情事怕了,必须先确定后才能吃了这颗定心丸。

西门少将军侧过半边脸,口气冷硬:“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丐儿闻听此言,如遭雷击。见过奇葩的,没见过这么奇葩的。曾经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这么一句话,但人家说:“我对你不感兴趣”,而不是女人!

“对你不感兴趣”,尚且可以理解,那是个人口味问题。对女人不感兴趣,这包罗的层面就广了!值得推敲。

难道常年的军营生活,使得西门少将军心理发生了变化?丐儿瞬间浮起万般猜测。

西门少将军看到丐儿迷蒙着眼、若有所悟的样子,不禁黑了整张脸,断然道:“睡下!”

丐儿浑身一抖,哪有睡觉也带强迫的?若非她现在不是他对手,她还真想与他扛上了!

无奈,力不如人,只能认输。迫于他的威势,点头应允。

西门少将军离去了。没清净多久,老将军进来了,喊道:“义儿!”

“义儿?”丐儿不做自我介绍,开口便疑惑道:“他是您的义子?”

老将军瞧见了丐儿,驻足看了两眼,并没多置一词。但这一眼,已足够让丐儿回味。他花白的眉毛挺入鬓发,甚有拔剑弩张、须发先动的震慑感。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威仪中略带几分的悟透笑意,仿佛任何魑魅魍魉的小计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丐儿本身清清净净、坦坦荡荡,无什么可隐瞒计较。但她碾转历经的人和事,使她的身份复杂了很多。

跟随少将军他们一路回来的士兵福喜道:“什么义子?‘义儿’是少将军的名字!”

“他叫西门义吗?”

福喜看了看老将军,憨憨地道:“少将军复姓西门,名默义。”

默义,西门默义。丐儿嘀咕着:“怪不得总说‘人如其名’。金石沉默,义薄云天,还真是对他最好的诠释。”

老将军听她一窍不通,开口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丐儿头皮一麻,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是将军!嘿嘿笑道:“是啊是啊。”

老将军颔首,随意说了句:“很好。”

瞅了一番,没见西门默义,问道:“义儿去哪里了?”

丐儿搔搔头道:“刚才我把他气走了。”

“不简单!”老将军竖拇指赞道:“改日你若也能将我气得拂袖而去,我给你一道免责符!”

“什么是免责符?”丐儿问道。

“在军营里你闯了祸、犯了错,老夫为你兜着!但走出了军营,便不起作用了。”

丐儿想了想,如今栖身之地在军营,有这么一道符,堪称万能,于是喜上眉梢:“此言当真?那时你正在气头上,不扁我就够了,还会给我颁发护身符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将军道:“宠辱不惊,淡定胸怀,是将者必备之素质。你若当真气到了我,并非等闲,理应得到此符。”

丐儿拍掌道:“好。”

福喜看老少两人打起赌来了,道:“我去找少将军过来。”

老将军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去。

过了一会儿,西门默义进来了。看到老将军,行了礼,道:“父亲有什么事儿?”

老将军摆摆手,示意福喜下去。丐儿非常知趣,也准备退出去,老将军道:“你往哪里去?还是在这儿呆着吧,这身子板薄的,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这话……丐儿额头上冷汗涔涔的,说不出的怪异。还真是父子俩,各有各的特色。

“我是担心,听去了军中机密被杀头。”丐儿结结巴巴地道。

“无妨。你赶紧凭本事从老夫这儿得一张免责符不就成了?”

“父亲!”西门默义叫了声。

丐儿一惊,一张免责符有什么大不了的吗,竟值得少将军在意?

老将军看丐儿糊涂,笑道:“哈哈!自我儿懂事起,我就给他打这个赌。可惜他愚笨啊,二十年了,他居然没把老夫气到失控过。”

“父亲的胸怀阔。”西门默义道。

“这也说明你作为儿子非常的优秀,老将军见了只有眉开眼笑的份儿,纵是偶然做错了事,哪舍得生气呢。”丐儿夸完西门默义,诚挚地道:“看西门少将军就知道,您教子多么的有方!他的忍劲儿,除了老将军,是我生平所见第一人。”

“你这嘴儿真甜啊。”老将军抚须大笑道。

丐儿总觉得怪。老将军对自己所用的形容词,全都是形容女孩子的。难道他早就看破了她的女儿身?

越来越不自信了。想当年她女扮男装走遍半个王朝,有几个识出她真面目的?这老将军,眼光也太犀利透彻了吧。

她强撑着。老将军道:“你怎么觉得他忍劲儿很大?”

“我话这么多,别人烦躁死,他无表情;我话这么多,引得人多话,他无反应;我话这么多,老戳人笑点,他无感觉……”丐儿钦佩道:“能把自己练得跟一块石头似的,这该需要多大的忍劲儿!”

“你说得对。”老将军笑着,一点隐约的愁爬上眉头:“这固然是好的,可他这般的硬石头,也真让老夫费煞苦心啊!”

“这不好吗?不正是老将军期待的吗?”丐儿道:“如石头一般不开化,也是忍的一种体现,气度和胸怀所致也。”

“非也非也!”老将军道:“我更觉得我这儿子,偏向于不开化。”

西门默义听着两人对话,最终得出如此的结论和定义。也不尴尬,只道:“父亲喊儿过来,所为何事?”

丐儿遂惊醒道:“是啊,老将军喊少将军过来,不会是为了让他聆听一番不开化的道理吧?”

老将军道:“自然不是。”

老将军并不避嫌,直言道:“听说,前些时皇上派太子去烟岚城体察民情,不知发生了何事儿,太子把当地济贫纳士、侠义云集的水浒仙寨给封了。”

头顶宛若五雷滚过,丐儿双眸圆睁,连问:“为何?可有人员伤亡?最后怎么样了?”

“好像说是要找一个人,但最终没找到。最后多亏一个叫什么嫣智的姑娘,深明大义,据理力争,那些驻扎的兵力才退去。”老将军缓缓道。

丐儿长吁了一口气。如此看来,赵迁定然认为她逃至仙寨了,搜索无果才罢休了。

西门默义静静听着,漠然道:“这是官匪之间的事儿。”

老将军道:“这还未完。后来太子回到京城,又遣兵力暗中包围了宰相府,还有京城最有名的鞋庄。据说那鞋庄的庄主,与东方宰相之子颇有些渊源,当年鞋庄便是在东方少爷一手扶持下落成的。”

丐儿的心砰砰乱跳,所有前尘旧梦苏醒,涌将上来。那些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如梦魇一般纠缠住了她。

她惊慌道:“要发生政变吗?宰相府倒了吗?”

老将军摇头道:“随后太子又秘密地撤掉了兵。但城里知道此事的人都揣测,东方氏与太子有了什么间隙,只怕将来新皇登基之后,东方氏一族荣宠不再啊。”

西门默义良久道:“父亲的意思是?”

“先观望吧。”老将军长叹道:“咱们与东方家交情匪浅,属于一条藤的。宰相若是倒台,我这将军想要撇清,也没那么容易。”

西门默义不作声,眼神落在帐篷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丐儿惶惶难定,站立不安,问道:“老将军可听说,京城鞋庄的女庄主怎么样了?”

“应该无大碍吧。”老将军道:“太子并无大的举动。鞋庄口碑甚佳,若倒闭了,或者易主了,定会传出些风声来。”

丐儿抚着胸口道:“那就好。”

老将军淡淡道:“姑娘似乎很关心官家的这些事?”

一言难尽,丐儿不知怎样回答,道:“水浒仙寨这个名头,我曾听过,因前些年穷困潦倒、四方游荡,我受过他们的接济,恩情难忘;后来随亲人到京城,去坎平鞋庄买过几次鞋。那女庄主性格恬淡,冷言冷语,但心地善良,是极好的一人儿。”

“那意思是,你京城里有亲戚了?不知是哪家府邸?”老将军道。

丐儿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小门小户,靠种藕维持生计的。说了将军也不知道。”

老将军哦了声,不再多问。只慈祥地嘱咐她多休息,又指导了西门少将军一些兵法诀窍,后出了帐篷去。

第二〇七章 淡然切磋,笑对眼光

果然应了西门默义的话,这儿的气候还真是极致。

白天,尤其是午时,烈日炎炎,好像要把地上的沙粒融化一般。出得帐篷,热气顺着鞋底往上升腾,如蒸如烤。直到夕阳西下,酷热才开始消了点,但仍余威不减。夜间又冷得很,气温好像骤然降至冰点,叫人一日间经历从夏天到冬天的迥然差异。

丐儿此时倒有些感激西门默义了。因为是帐篷里的帐篷,中午双层防晒,自然要阴凉些。晚上双层隔挡,防风防寒,也略好些。不然热寒轮替,不知会不会引发间歇性流感。

不过给丐儿的感觉是,她太像温室里经不起风吹日晒的花朵了。西门默义虽对她不加约束、爱理不理、视作空气,但她凡事的拘谨和不自在还是有的。

有时,躺在拼装的木床上想一想,比起以前在宫中时,这种艰苦的军营生活算很不错了。寄人“蓬”下,还能要求多少。什么都不用想,将士们打仗时她看热闹,将士们备战时她看新鲜。

太平的日子还真是难得,总有波澜迭起。竟然有几个小白脸士兵嫉妒她。当然,对于有眼无珠、看不出丝毫端倪的、心思龌龊不厚道的愚笨人来说,嫉妒她这个无所事事却又享受优厚待遇的病弱残兵,也属人之常情。

一次趁西门少将军外出时,他们合伙把丐儿引到帐篷半里远处的一个小湖泊畔,说大丈夫当能在马上走,当能在水里游,当能在战场死,不能一天到晚像个娘们儿似的。

丐儿道:“我像不像娘们儿,管你们什么事?少将军都不说什么,你们有意见了?”

“少将军肯定舍不得说你什么。”那几个人怪腔怪调笑着。

丐儿眉毛挑起,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看丐儿一脸不解和疑惑,更加放肆笑道:“我们还没见过少将军对谁这样好。原来少将军不喜欢女人,喜欢的是类似女人的男人啊。”

丐儿脑袋瞬间如浆糊一般。他们是在说她吗?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也该是“少将军喜欢类似男人的女人吧”。

重要的是,不要这么捕风捉影、血口喷人好不好?少将军是君子,人家哪有一丝半点动念的意思嘛。难道体恤属下、爱惜子民,就非得与情啊爱呀扯上关系?

丐儿摇头,肃然道:“不要胡扯。”

那几个人步步紧逼,道:“不想让我们胡扯,你就爷们些!从这儿跳下去!”

丐儿脸都绿了。她不怕水,然而一旦跳入水中,暴露真相,岂是闹着玩的。军营都呆不下去了。

所以,她提醒着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必跟这些蠢孩子一般计较。

她笑了笑,有意拖延时间道:“跳水我不怕。你们想见识的话,也不是没可能,等将军和少将军都在时,我跳一次,也好让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

其中一人将信将疑道:“他们那么偏袒你,等他们在场时,还舍得让你跳?”

“那可不一定啊。想看我秀功夫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们呢。”丐儿道:“我也想知道我久不习武,现在退化成什么样子了。”

“言外之意,你以前习过武?”那几个人互看几眼,忽然有一个粗嗓门叫起来:“她想使诈。赶快推她下去,不然就没机会了!”

几人弓腰欺近前来,却没一人敢伸手把她往下推。犹豫了很长时间后,有一个人拿着另一个人的手,要拉个助胆的,联合把丐儿推入湖中去。

丐儿临危,喊了一声:“西门少将军来了!”

那两只手臂登时缩了回去。他们回头,西门少将军在哪里?

丐儿趁着这个间隙,钻出重围。几个人道:“截住她!她要去告状!”

没跑几步,丐儿便被扯了回来。这次逃不掉了,丐儿暗暗着急。

正当这时,西门少将军冷冷喝一声:“放手!”

除了丐儿,听见声音的所有人,齐齐扑通跪了下去。

西门少将军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漠然望着远方山关。地上的几个人汗流浃背,一个劲的求饶。

“不要有下次。”西门少将军丢下几个字,扯着丐儿走了。

丐儿道:“每人赏二十军棍才好呢。”

“不会有下次了。”西门默义笃定地道。

“你教我些行军打仗的要领好不好?”丐儿恳求道。

“你愿意学?”西门默义语气奇怪问道:“你学这个干吗?”

“我一个人多无趣。你不觉得我是个好苗子吗?你给我讲一分,我能参透十分;你给我讲十分,我能超越你这个师傅。你打仗时带上我,我说不定可以成为你优秀的参谋师呢。”

西门默义细细打量她了几眼,嗯道:“是个可塑之才。”

于是生活这才拉开了应有的序幕。西门默义既答应了下来,极守信用,极负责任,搜罗了一大堆兵法策略的书,一边给丐儿讲理论,一边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设置实战场景,让丐儿来练习。

平时说一个字都嫌多余的西门少将军,讲起兵法可是滔滔不绝、游刃有余,丐儿听得钦佩万分、目露异光。

一个热衷于传授,一个热衷于学习,是故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竟有几分形影不离的味道了。西门少将军几乎足不离帐篷,最后连那些相当淡定的士兵都沉不住气、私下里质疑起来了。

老将军的心腹部下,一次喝完酒后问道:“少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次回来大变样,他在这些日子,把二十年来的所有话都说尽了!”

老将军但笑不语,抚着胡子有滋有味地喝着酒。

尽管猜测纷纷,西门少将军仍好像没听见谣言一般,我行我素。老将军什么也不问,淡然处之。

丐儿耗不住了,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吗。少将军,你以前该有多沉闷保守啊,现在规规矩矩、本本分分与我在一起谈些正事,就有人那么放心上?大老爷们,都快比妇人还要长舌了!”

西门默义道:“管人言做什么。你我行得正就是了。自会风平浪静。”

丐儿心定了许多。日月荏苒,不知不觉如是度过了一个多月。丐儿博闻强识,把奇谲的兵法知识与以前的盗墓秘诀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新颖战术。每当老将军与少将军切磋经验的时候,她偶尔蹦出来一些奇怪念头,总能激发老少的灵感,获得赞誉。

一切都在进展,包括光阴岁月。然而西门默义与丐儿相处的情形,依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平平静静,不温不火,纵使常在一处、侃侃而谈,却没一丝擦出火花的迹象。好像两人更多的成分是挚友,是伙伴,源源流淌,却与动心无关。

丐儿觉得极好。西门默义亦觉得极好。然而老将军,却越来越坐不住了。

第二〇八章 善诱无果

就这样,很快两三个月就过去了。在这期间,外族也偶有来犯,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偷袭。西门老少两将军麾下的部队纪律严明,巡逻防范极重,贼兵也讨不到好儿去。有次丐儿亲自坐镇上马,拿个十六环的精钢古怪兵器乱挥乱扔乱掷,还真死猫碰到耗子套住了好几个俘虏的脖子,当场几乎扭断。敌方没有见过杀伤力如此骇人的兵器,竟然不战而退、残卷逃走。

虽赢了这一次,但西门默义再不让她上战场。原因如下:“太不安全。别人看不出,我还不知道么,你全凭运气。然而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出了意外就是挽不回的局面。这次你拿个十六环,人家回去亲自制造、研究一番,发现不过是个花胡哨子。下次你就占不了便宜了。”

丐儿不服,自得道:“我这叫做兵不厌诈。他们制造研究的速度,比不上我创新改良的速度。等他们玩熟练十六环,估计我又把二十四根短小利戟,扎到圆球之上,形成了铁蒺藜,一个个如炸弹般扔过去,准把他们炸成刺猬、哭爹叫娘、惨败而逃。”

西门默义相当无奈,道:“打仗不是让你来玩儿的。”

丐儿笑得满脸溢光:“这叫行兵打仗的艺术。”

西门默义辩不过她,也就不言。老将军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利弊如是,对丐儿分析了一通。同时拍着胸脯保证,她的创意才华,会安排特定的专业人员实践,不会被埋没了。

虽然让创始人亲自发挥,效果或许更能出奇制胜。但老少两将军都不支持她上战场,还说她使兵器的姿势过于奇特而格格不入,分散自己这方士兵的注意力,所以任她豪言壮语“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贼寇不铲,何以家为”,他们就是坚决不予批准她披甲而战的请求。

丐儿无计可施。只得眼巴巴地坐帐篷而观战。

当看到自己耗费心血研发出来的兵器,被使得不伦不类、威力大减的时候,她那个心急加心痛啊,多次想跳出来骂战。

幸而西门默义铁面无私严令警告在先:“你无视命令,乱了军纪,我定然把你送回中原去!”这话极有力地阻挠了丐儿的焦躁妄想。回到中原丐帮兄弟姐妹身边,或许是好,甚至她可以煽动他们来打仗,自己做这支队伍的帅将,何等威武。但她不是没有理智,赵太子就算撤了兵,暗地里对水浒仙寨的监控必然不会放松,她又怎能让皇家眼中的“匪寇”打仗?被居心叵测的人扣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就得不偿失了,说不定还会牵涉连累了老将军和西门默义。

唉,还是安安稳稳做她的幕后军师吧。运筹帷幄之中,每观一战,就记载下各种妙计、疏漏。每次战役,她都能总结出长篇大论。她把竹简串起来,起了个挺文艺的名字《战地札记》,若是将来局势和平,把这个当成珍藏品来卖,肯定会激发很多人的兴趣,导致洛阳纸贵、赚一桶金不在话下。

入世浮沉这么些年,发现一切皆是虚妄,挣很多钱、过平淡安稳的日子,才是久长之道。

远山上的草,已发枯黄了,衰茫茫的一片。

丐儿临高眺望。月朗星稀,霜寒悠悠,羌管悲凉。老将军又吹奏起那首边塞的《渔家傲》,丐儿忍不住珠泪涕落、触动愁肠。

“可是想家了?”老将军慰问道。

丐儿摇头。老将军试探道:“可是思念意中人了?”

丐儿拭干眼泪,挤出笑容:“哪儿有什么意中人。我跟少将军一样,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

话说至此,内心漾起一种道不明的悱恻隐痛。生生的咽下去,又道:“将军吹奏得好,把我的泪带了出来。”

“也只有这儿的弟兄能听出此曲中之意。那些富贵乡、温柔窝里沉浸的人,只能听些太平盛世靡靡之音。”老将军感叹道。

丐儿点头:“本不是一路人,将军又何必慨怀?这曲子也只有您这戎马关山、决伐半生的将者,才能吹奏得荡气回肠、撼人心魄。”

“你这张巧嘴儿啊,真是越发招人喜欢了。”老将军嘉许道。

丐儿一笑,静静地道:“老将军既然早就慧眼识出我是女儿身,为何不揭穿我呢?”

老将军一怔,旋即大笑道:“我揭穿了你,你便能变成男子么?你甘心离去吗?义儿会让我刁难于你吗?军心会稳固吗?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好了,我怎会自找不愉快。”

丐儿钦佩他的坦荡磊落,也不由得笑了。

老将军随后拿出了一支笛,道:“谁说疆场男儿无情思?这笛送你,聊以遣怀。你不知道啊,这诸多的心事,顺着一管笛、一曲子,就能缓缓流淌出来,释放心扉。”

丐儿接了过来,细看甚是喜爱。与寻常的紫色、翠色不同,这笛乃是芦苇杆将黄了的淳朴之色,上面雕着平塞落雁,粗犷中见细腻。

试吹一下,笛音清亮,余音悠悠,透过广袤夜空,打落在熟睡的军营人心上。

老将军道:“丫头,你可把过往一切都放下了?”

丐儿不知他何来此一问,恬声道:“本来无一物,何事萦怀抱。皆随风散去了。”

老将军颔首道:“如此胸襟,甚好。甚好。”

丐儿不解。这与胸襟有什么关联吗?如果,只有放下,她才能活得好,身边的人才能活得好,那么还有别的选择余地吗?

帐篷中的西门默义闻听曲声,亦披衣而起了,看见二人,道:“我说哪来的笛音呢,与平时父亲吹奏的迥然相异。原来竟是你在这儿陪父亲说话呢。”

老将军大笑道:“我和这小姑娘是惺惺相惜、忘年之交。”

“父亲,您都知道了?”西门默义似是讶异、又似在意料中,问了这么一句。

老将军点头道:“凭老夫的敏锐,混进个奸细都能嗅出来,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西门默义道:“感谢父亲慈厚心肠、不加过问。”

“我的儿子,我不信任谁信任呢。”老将军拍着他肩膀,爷俩儿一副心照不宣的默契感。

丐儿有一种局外人被冷落的滋味,忙插话表明心志道:“不对,不对!岂只有老将军信任你啊,我也信任!西门少将军这样好人品,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我对你的信任也不更改!”

老将军静默了半晌,轻拍她的头道:“小丫头,你可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么?”

丐儿如鸡啄米般直点头:“怎么不知?”

老将军看向西门默义,叹道:“义儿,你对这个疯疯扯扯的小丫头,可有什么要说的话?”

“没有。”西门默义淡然道。

“真的没有?”老将军启发道:“比如,你见到她有没有觉得很愉快?不见她时有没有觉得很挂念?和她在一起有没有觉得很振奋?”

西门默义漫不经心嗯道:“她很有趣。”

老将军无语。循循善诱了大半天,得出这么无核心意思的一句。是他导向出问题了吗?

老将军咳了声,并不放弃,继续问道:“她有趣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爱?她可爱时,你心里有没有随着她的可爱而动?你和这么有趣可爱的她在一起,有没有一种与往常不一样的奇异感觉?”

丐儿的血液,随着他的话忽冷忽热,皮肤上都快出疹子了。这将军老爹在玩什么把戏呢,莫非中了邪气。想起这战场上,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虽有这么多披肝沥胆的阳刚勇士,也抹不去浓重的阴煞死亡之气。老将军若真中了邪,还真不是好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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