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派人把三仗连胜的捷报,用一张大表纸,详尽战况,传到京城。赵渊看得龙颜大悦,对李皇后说这次如果打退了夜漠,就免去三年的徭役,并且大赦天下。
李皇后笑道:“皇上龙福天威,此一战必会旗开得胜的。”
而在太子府谈心的素蔻公主,却没这么喜悦淡定,她的声音充满焦虑:“咱们这步棋,到底走得对不对?一开始,是刻意的传播流言……现在,百姓中竟是心悦诚服的赞叹声,满满入耳……”
柳采娉也烦躁道:“是啊。只要一打胜仗,功劳全成了那个女乞丐的了!最让我吐血的是,那乞丐女的名头这么响,把你迁哥哥这样一个堂堂男儿全盖了下去,他竟一点不恼,还兴致勃勃地把那乞丐女的奇思妙计,弄到纸上夸夸其谈一番!连父皇都忍不住抚掌称赞呢!”
素蔻公主长舒着心中的郁结之气,叹道:“那夜漠新帝,是个武功超绝、才高气傲的,一个女军师就把他弄得这么惨,他不会任那乞丐女兴风作浪,也拿她毫无办法吧?”
柳采娉喝着茶,连叹几声,低低咒道:“你说,她的命怎么那么大?还上阵击鼓擂赛?她就不怕流矢无眼,一箭把她穿透?”
素蔻公主狠狠道:“不到班师回朝那一日,就不能定局!那个乞丐女……夜漠新帝不会不恨她,可能也是在等待时机罢。”
柳采娉道:“战场中的情形,我们只能臆测。姑且这样想吧。”
素蔻公主拉一拉柳采娉的手,安慰道:“树大招风。我有预感,那乞丐女祸乱世道,必不会得好报。”
柳采娉对着她一笑:“我也这样认为。”
又说几句嵘儿的话,柳采娉一扫刚才的失落:“我每天抱嵘儿几次,他都亲昵得很,我上午喂他的冰糖芋头羹,他喝得可香了!”
素蔻公主眼睛一闪,讶异道:“他开始吃饭了?不用乳娘喂奶了么?”
“如果不让他吃奶,只吃饭也饿不住。”柳采娉道:“不过张武师说了,让他吃奶吃到一岁左右,还说什么乳汁里含的养分更全面,远不是那些汤啊羹的能比的!”
素蔻公主哼道:“一介莽夫,择人不拣高低!他知道个什么狗屁东西!”
柳采娉笑笑,不答话。
素蔻公主可能想起张武师是嵘儿的启蒙者,而今娉儿嫂子对嵘儿情同母子,也就和张武师近了一些。遂不再谈这个,岔开了话题道:“嫂子,你说……咱们要不要贿赂一下往京城传信的骑兵?”
柳采娉吓了一跳道:“贿赂他们,有什么用?难道他们敢把胜局说成败的、败局说成胜的?”
素蔻公主捂着脑袋道:“我也只是苦无办法、心血来潮而已。”
柳采娉道:“郑文上次得了我的百金赏赐之后,再也没有露面。他可曾到你那儿汇报什么了吗?”
素蔻公主睁大眼道:“没有。我也好久没他的信儿了。”
柳采娉扶着椅背的手蓦地一沉,眼中火焰燃起:“难不成也投奔了匪女神丐参了军?”
素蔻公主缓了半天道:“乞丐女如果被敌军抓走,太子一旦查出有人蓄意煽风点火、抬升匪女神丐之名,岂不与他算账?那个郑文,不至于那么愚蠢的不顾惜性命吧?”
“那他会去哪儿呢?”柳采娉沉吟道:“他的家人还在我手上……他可不同于那七个!那七个多多少少与我有点儿亲戚关系,我顾及些情面也就作罢……郑文不过是个老乡,打八竿子也钓不着的远门户,他也敢背叛我?”
素蔻公主碰一碰她,道:“你……你又打他们家人的主意?目的达到了,棋子废了就废了,还理他做甚么?你忘了父皇母后让写的悔过书吗?我那天在母后宫里写了一晌,胳膊又酸又痛,回去婆婆问我怎么了,我不好说咱们被惩罚了,就撒了个谎糊弄了过去。”
柳采娉恨恨地用指甲敲着茶碗盖。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太子妃,不好了!那郑文的家属不见了!”
“什么!”柳采娉站直了身子。
“那个郑文,说立了功,还带了您赏赐的一张金牌来,要请大伙吃喝。属下也没留意,与几个看门的喝了些酒。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把家人带走了!”
柳采娉一拍桌子道:“好啊!看来是要与本太子妃决裂到底了!你们找了没有?”
“找了……好像从平地消失了……四处都找不着……”
素蔻公主道:“看来是举家远迁了。嫂子你也真是的,赏他那么多金子做甚么!这下倒好,他到哪儿也饿不死,置身事外,什么都不发愁了。等风平浪静了,让子孙出来考个功名利禄的,又是富贵荣华。”
柳采娉气得牙根痒痒的,脸色铁青。命人传了周武过来。
周武刚跪拜,还未抬起头,柳采娉摔了个茶盅,哐啷声后,一地粉碎。
周武惊愕地看着她。
柳采娉气息难平道:“你听说没?那个郑文,本太子妃前头赏他了钱,后脚他就带着家人跑了!你会不会也学他背叛我?”
周武听得缘由,凄凉笑道:“郑文无非是传了些流言,并没造成什么恶果……然而卑职,太子妃以为还有退路吗?”
柳采娉怕周武说出瘟疫一事,忙道:“好了!好了!公主和本太子妃都很器重你,我想你也明白。坐下吧,本太子妃赏你一壶茶喝。”
周武冷汗涔涔道:“卑职不敢。太子妃若没有别的吩咐,卑职就告退了。”
柳采娉摆手道:“去吧。”
周武走远了,素蔻公主道:“他是个忠心能干的。若能派到军队里去,必会成为咱们的好内应,只是……太铤而走险了!迁哥哥要是看出了破绽,他那样维护乞丐女,也许你就不能从长信宫出来了……”
柳采娉浑身一颤道:“还是算了!经过了烟岚城一事,乞丐女处处防着我的人。既然周武是个有用的,就不能白送了性命,还是留待以后用吧。”
素蔻公主长长惋惜道:“你我不易做得太明……眼下,只好等那乞丐女的下场了。”
柳采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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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漠新帝连吃败仗,用刀子在臂上化得一道血淋淋的,洒血于一缸酒中,搬起酒缸一饮而尽,发下誓言:“若不能活捉孤竹王朝的女军师,我对不起死去的老可汗!”
近万具尸体,运到了鹰崖。伞一般的老鹰,密密麻麻在天空中盘旋,只待这些活人一走,就俯冲下去饱餐一顿。
死后能被鹰蚕食,是夜漠人的荣耀。
两万士兵神色肃穆凄哀,在年轻可汗的愤慨带动下,振臂高呼:“活捉孤竹王朝的女军师!活捉孤竹王朝的女军师!”
夜漠的军师鲁图索,对可汗道:“孤竹军队对他们的女军师保护得好,几乎不出帐篷半步。咱们若不能打到他们的军营去,想捉到女军师,那是白日做梦!”
夜漠新帝道:“我军最不怕的就是正面交战!难题是……我们如何跨过雅喇蔵布大谷流?他们那边有千年古木,我们这边却连几株小树苗都没有!怎么搭桥?”
鲁图索低沉道:“可汗想过没有?上一次他们占据逍遥谷,是搭桥过来的吗?若是那样大张旗鼓,我军怎能一无所知?”
夜漠新帝何等聪明,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有别的路线?”
鲁图索颔首道:“他们的军队从另一条很隐蔽的路,穿到了逍遥谷。那条路定然非常窄,易进难退,所以他们留下了人手,在咱们两军交战的时候重新搭桥,这样咱们才能猜测不到、防不胜防!”
夜漠新帝道:“立即去逍遥谷,查出另一条路!”
鲁图索道:“如果走了那一条路,咱也面临着如何退的大难题。”
夜漠新帝野心勃勃道:“既然打了过去,还不把他们杀得元气大伤?再也没力气追赶?”
鲁图索道:“可是……要想擒女军师,我军中并无那样的高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夜漠可汗道:“咱们的军队只要打过去,把孤竹的士兵全部调离出动,本可汗孤身去帐篷里擒拿女军师!”
“可汗,不可啊!您不能以身涉险,听说那孤竹王朝的太子也是个高手啊!”
夜漠新帝掷地有声:“本可汗要是连那个太子都打不过,还有何脸面来做可汗!”
鲁图索深知可汗的性子,就不再劝。
八月初八,重整兵力的夜漠新帝,一路往逍遥谷而去。鲁图索所料,很快被印证。
在枝叶掩映中,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沿着它往里走,果然是峰回路转,越走越开阔。
话说丐儿以防万一,在隧道的出口留有一小队士兵把守着。但是被先后涌出的夜漠士兵给冲开了。
丐儿得到消息,顿觉不妙,要和太子一起率兵迎战。
太子把她绑在帐篷的杆子上,道:“这可不是儿戏!刀剑无情,你好生在这儿呆着,别给我闯祸,以免我分心!”
丐儿眼睁睁看他走出去。
号角声、嘶鸣声、杀伐声……随着山风灌入耳中。
这次夜漠有备而来,他们又那样的勇猛凶恶。孤竹士兵这样交战,无异于拿砖头碰石头。
片刻间,丐儿急得嘴角起了个大泡,但太子把她捆得太紧了。
挣脱了好一会儿,毫不济事。丐儿骂道:“他/奶/奶的!恼了我点火烧了这帐篷,就有人过来放我了!”
正要发作,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高大黑影,丐儿被完全罩在了这片黑影之下。
看都没抬眼看,丐儿气急败坏道:“快放了我!硬碰硬,咱们会死很多人!”
“原来你就是女军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戏谑危险的粗狂嗓音在空阔的帐篷里响起,来回回荡。
丐儿心肌猛跳,瞪着他:“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跟我走!我慢慢跟你说!”那人手起刀落,丐儿已恢复了自由。
丐儿不顾一切,夺路而逃,尖叫着:“救命啊!”
那人腿长臂长,两步够着了她,用布把她的嘴一塞,眼睛一蒙,丐儿就呜呜地干叫唤了。
黑暗之中,她好像被扛上了肩头。
似乎走了好长好长的路,耳畔响起尖锐的金锣声……是息战了么?
眼上的布被人揭开。一时不能适应光亮,丐儿紧闭着眼。
“可汗,咱们剩下的人全部退到了隧道后,就把洞口用巨石堵上了。他们想要挪开,也得费好一番功夫。”有汉子粗嘎的禀奏声。
丐儿毛发皆竖:可汗?
蓦地睁开了眼,看着那个掳她来的男人。
浓眉鹰眼,鼻如悬胆,嘴阔腮宽,气势恢宏……他就是不可一世的夜漠新帝?!
夜漠新帝看她睁开了眼,对她似笑非笑看了片刻,转向一浑圆的勇士道:“敌我伤残如何?”
“我军阵亡四千,加上受伤的近五千。敌军伤亡总计,约有四五万人。已是元气大伤。”勇士抱拳禀道。
丐儿几乎跳起来:将近十万孤竹士兵,在这一战之中,成了五万?
那么多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夜漠新帝忽对丐儿笑道:“听到了吗?以一当十,这才是我夜漠儿郎的实力!前三次的战役,若不是你诡计多端,夜漠儿郎怎会折损近万之众?”
丐儿缓缓道:“所以……你使了卑鄙的手段,把一个女人当成了人质?”
夜漠新帝一愣,哈哈大笑:“你不怕我?敢这样对我说话?你们孤竹子民,包括我的子民,你是第一个用这种口吻对我说话的,好有趣儿!”
丐儿哂笑道:“少卖弄了。孤竹子民何其多也,像我这样顶天立地的多得是,只有走狗才会软声软语!可汗见的,都不是真正的孤竹子民!”
夜漠新帝意味盎然看着她道:“你不仅好计谋,嘴巴也很厉害。”
丐儿哼道:“你放了我。不然我们五万大军,因失去军师而悲愤……哀兵的力量,你应该懂得。”
“你威胁我?”夜漠新帝笑道:“孤竹将士没有了你这个军师,不过是像失去了爪子的老虎,何足为惧?我军还有一万五千,可抵你们十五万人!而你们只剩了五万,我一支精兵就能把他们灭了,你信不信?!”
说到这儿,夜漠新帝笑得更大声了:“刚才一战,不知是哪个愚蠢的把你绑了!你要真去现场指挥,我的军队可得不了这样大的便宜!本可汗抓到你,就更需功夫了!”
丐儿心思转得飞快,夜漠真的拿她做了人质,可就十分的不妙了。
但她能逃脱吗?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已是无际草原。想是到了夜漠的地界。
丐儿道:“可汗那样大的口气,何不派一支精兵把孤竹军队灭了?打入雄峨关去,开拓疆土?”
“哈哈,在本可汗的眼中,你的命……比那五万士兵的命,值钱多了。”夜漠可汗狡黠笑道:“先安顿好了你,卷土再战,合约谈判,割城割地,还不是本可汗一句话说了算?”
丐儿听了,摇头,苦涩笑道:“可汗此言差矣。孤竹王朝的皇帝,绝不会那么傻。他早就盼望着我死了。”
夜漠可汗道:“笑话!你是孤竹唯一皇孙的母亲,你们皇帝怎么舍得你死?”
“这里面的缘故,可汗就不懂了。”丐儿叹道:“我是土匪出身,并且民间传说我是前薛大将军女儿的后人,皇帝对我早有忌讳。但我生了皇长孙,他不能公开对我怎么样……如果能在战争中不声不响地死去,他就不用费任何力气来对付我了。”
夜漠可汗深深地打量她,想要找到一丝破绽。却是无懈可击。
两人对视许久,夜漠可汗道:“你聪慧得紧,无论你说什么,本可汗都不会放了你。你们皇帝想要你死,你们太子却疼你到骨头肉里……反正你是奇货可居。”
丐儿道:“太子,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夜漠可汗双目大睁:“他不是你们老皇帝唯一的儿子?”
丐儿点头,话轻飘飘出口:“是的。但他若为了我,做出对孤竹王朝不利的事情,老皇帝照样会废了他——你别忘了,皇上多了个皇孙!他可以直接跳过儿子立孙子!”
夜漠可汗脸上有片刻的茫然:“你们皇帝,可谓成大事者,心狠手辣!本可汗总有一天会打到孤竹境内,让你们老皇帝亲自奉茶!”
丐儿噗嗤笑道:“那祝可汗美梦成真。”
“你是讽刺我?”夜漠新帝目光如炬:“你不相信本可汗的话吗?”
丐儿认真道:“不是不信。”
“那是为何?”夜漠可汗追问道。
丐儿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你俘虏我,是很不明智的举动。你要想成大业,让我们的老皇帝侍奉你左右,你最好放了我。因为我有可能给你带来想不到的麻烦。”
夜漠可汗笑了,露出雪白牙齿:“本可汗不怕美人带来的麻烦。”
冷气于刹那间,攫住了丐儿的呼吸:“此言当真?”
“你们有句话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夜漠可汗双手负在身后,踱着脚步道:“本可汗特别想知道,这会儿你们的太子在做什么?他会头脑一热追过来吗?”
丐儿眼神一寒:“你以为孤竹士兵会来送死吗?”
“那不一定。”夜漠可汗笑道:“除了你,他们的智商在本可汗眼里,不过是几岁的孩子。”
丐儿强自镇定。心里却如蚂蚁爬着,太子要是意气用事,追来了怎么办?
夜漠士兵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还不染满了孤竹士兵的鲜血?
不!太子若来,她就作势拔刀自刎,让他带着所有士兵回去!
第三二〇章 大敌卷土
丐儿在夜漠军营里,吃的第一顿饭,把胃都吐空了。夜漠新帝皱眉,对一个汉子吩咐道:“把马奶羊肉拿下去,从那些孤竹商贾的手里,换些饼子过来。”
丐儿并没有吃到饼子。
黑压压的军队,带着奋不顾身的亡命气息追上来了!
“他们果然有种!”夜漠新帝对丐儿冷笑道:“你们的太子来救你了呢……”
丐儿道:“带我到前线去!我把他们劝退!”
夜漠新帝勾唇一笑:“本可汗能认为你是想跟我们一起走吗?”
丐儿短短道:“我只是不想双方的士兵牺牲太多。”
夜漠新帝冷酷道:“你放心,这次伤亡的不会有很多夜漠士兵。”
丐儿听出了夜漠可汗话中之意:“你想把他们都消灭了?”
“不错。”夜漠可汗道:“如果连你们的太子也活捉了……你说,本可汗的威名是不是盖世无双了?”
丐儿用力摇头,激将道:“那你不过是捉了一个弱女人,和一个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傻男人而已,算得什么。孤竹王朝乡野间多的是英雄好汉,你想入境,也不会一帆风顺的。”
夜漠可汗置之一笑道:“本可汗不管那么多。”
丐儿心中微震。这可汗虽年轻,气度却大,不容小觑。
眼看孤竹军队越来越近,夜漠可汗眯着眼,冷森森命令几位侍卫道:“先把她带回夜漠王宫!本可汗会一会孤竹太子!”
几位身强力壮的汉子围上来,丐儿以极快的速度,使用打狗棒法的“封”字决,点了一个人的穴道,抢过来一把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清浅笑道:“孤竹五万士兵性命攸关,你们是带不走我的!若要强行,那么……我的热血和他们的洒在一起!”
夜漠新帝被她的铿锵惊住了。
他不了解她。
不知她会不会真的自尽了。
对峙半晌,夜漠新帝做出让步:“好!你把刀放下!我带你上前线,让你看看你们的士兵是怎样死的。”
丐儿怎会放下刀?冰冷道:“我如果能把他们劝退呢?可汗还要杀了五万认怂的士兵吗?”
夜漠新帝咬咬牙道:“好!他们肯识时务,本可汗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夜漠神灵在上!若有反悔,天诛地灭!”丐儿握紧那把刀,跃上了一匹马,转身迎着孤竹军队跑去。
夜漠新帝带着军队追上,挟持了她。
双方相距不到一里路程。
赵迁飞身就要过来:“丐儿,我带你走!”
夜漠新帝长声笑道:“孤竹太子果然武功盖世。”
“慢着!”丐儿拿刀紧紧抵住了脖子,厉声道:“太子,带着弟兄们回去!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丐儿!”赵迁脸色惨白,极力温声劝道:“你别担心,大不了同归于尽就是了!我会打败夜漠可汗,带走你的!”
丐儿的血,一滴滴流下来,她凄厉如夜枭,恨恨然登着赵迁道:“我的命重要,还是五万士兵的命重要?”
更何况,夜漠新帝是想要她命的样子吗?她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去周旋,而这五万士兵,只有眼前一次活的机会!
赵迁被丐儿的血吓住了,勒住马僵,连声道:“我走……我带着他们走……你放下刀……我会来救你的……”
“我要你立誓!我若不是自己主动走出草原,你永不要踏入草原半步,一厢情愿救我!”丐儿的血染红了刀柄。
赵迁举起双手:“我答应你……”
丐儿一字字道:“你带着我朝的军队,退居雄峨关内,你我日后自有再见之时!快走!”
“这……”赵迁迟疑。
丐儿快气炸了。一双眼睛血红。
一哥对赵迁耳语道:“军师那么聪明,她一定可以安然脱身的……咱们走吧,再待下去,真是要了军师的命,可就晚了!”
赵迁眼含痛惜,从牙缝里挤出一字:“撤!”
五万士兵徘徊不舍。丐儿用尽力气嘶声叫道:“快撤!”
浩浩荡荡的人和马,如风云残卷,退出了草原。
夜漠新帝轻声道:“你要求的五万条人命,我都答应放了。扔下刀子,跟我走吧。”
丐儿巧笑一声:“刀子不用扔了,我拿着防身用。”
夜漠新帝气结。
行了两天,夜漠军队已到了草原深处的腹地。零零星星的村户开始出现在眼前。
丐儿回望着远方的巍峨山关,心中五味杂陈,再回生活了多年的故土,不知还有没有可能。
在这辽阔的草原上,逃遁也没那么容易。
夜漠新帝凑过来道:“想你的孩子了?”
丐儿道:“有什么好想的。”
夜漠新帝一滞:“都说慈母心肠,我看你是没有心肠吧。”
丐儿起身道:“我累了。”
夜漠新帝很不识趣,又来聒噪:“你是气我杀死了你们那么多的士兵?但是你反过来想想,我们的许多士兵,不也因为你而死了?”
丐儿冷冷笑道:“是啊,你我都背负着一国之仇,这梁子是结定了。如今我落到了你手上,难保一日你不会落在我手上……你怎不把我杀掉以绝后患呢?”
夜漠新帝涎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你欠我、我欠你,咱们一笑泯恩仇如何呢?”
丐儿呸道:“夜漠若是这些年来,不骚扰我边境,我们孤竹的老皇帝怎会派兵来打你们?又怎会两败俱伤,牵涉进去那么多无辜性命!”
“人的野心,只在一念之间。”夜漠新帝半真半假道:“本可汗早遇上你,也许沉在温柔乡里,就想不起开疆扩土了。”
丐儿没好气道:“温柔乡?你是没见过卖了多少枯骨吧?”
“红粉英雄冢。”夜漠新帝道:“你们的文化,本可汗还是学过一些的。”
丐儿冷眼道:“可汗志不在小嘛。”
夜漠新帝幽深的眼底,似闪耀着湖水的淡蓝澄澈,映着丐儿显得有些娇小的身躯。他轻轻呵气道:“不如,这仗就不打了。本可汗派使者给你们的老皇帝捎信,权当用你来和亲了,你道怎样?”
丐儿啪的出拳,却被夜漠新帝躲避了去。
夜漠新帝口无遮拦道:“你是不是想着你有孩子了?你们孤竹王朝讲究贞节,好女不事二夫……不过,本可汗不介意……”
丐儿寒凉笑道:“这些规矩,对我形同虚设。我不愿和亲侍可汗,与贞节什么的完全无关……我说,太子根本不是我最爱的男人,也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并且他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你会信吗?”
夜漠新帝听得头如斗大、好似石破天惊,他瞠目结舌道:“那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他是你最爱的男人吗?他是一个盖世英雄?”
丐儿笑而反问道:“在可汗的眼里,孤竹王朝有盖世英雄吗?”
夜漠新帝想了一想:“西门少将军,可称得上年少英雄。”
丐儿道:“你与他交过手?”
“不曾。”夜漠新帝道:“这是我第一次领兵出征,但我的部下与他交过手。”
“看来是没讨着好了。”丐儿说着,竟浮上了一丝笑容。
“与他交过手的部下,都捐躯沙场了……真不知你们老皇帝是怎么想的……这次带十万大兵攻打夜漠的若是西门少将军,本可汗就得用全力对待了。”夜漠新帝道:“你还未对本可汗说,你最爱的男人是谁呢?”
丐儿张了张嘴,有些伤感,道:“那是过去很久了的秘密。就不再提起了。”
“不会真是西门少将军吧?”夜漠新帝夸张道。
丐儿无意多说,意兴阑珊道:“不是。”
夜漠新帝陷入沉思之中:孤竹王朝还有谁能称得上旷世英雄呢?
实在想不出来,忽有人来报道:“可汗,后面有孤竹的军队追来了!”
丐儿差点吐血:“他们怎又返回来了?”
这次自杀估计吓不退太子了,该用什么法子才好?
丐儿急得跳脚。却听来报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好像不是那孤竹太子率领的军队!而是一群游击散军。”
游击散军?丐儿心跳加速。
“莫非是民间自发组织的武装军?”夜漠新帝全副戒备道:“大约有多少人?”
“五千左右。”探子道:“他们纪律严明,井然有序,不像是民间自发组织的。”
夜漠新帝挥挥手道:“下去吧。”
丐儿正思量着,夜漠新帝笑道:“他们不会又是为你而来的吧?这次你有没有把握劝退他们?”
丐儿道:“来历不明,不好说……”
“你能劝退,本可汗却不容错识!”夜漠新帝骑上战马,调好队形,嘴角上扬道:“孤竹还有这样胆识的真汉子!竟然直入夜漠腹地!”
丐儿也骑上马:“我和可汗一同前去结识!”
“不!”夜漠新帝道:“万一是你们太子的援军,本可汗就上了你的当!”
两军陷入激战。丐儿看得眼花缭乱,竟看不出他们是孤竹哪一支军队。似乎都是好身手的,动作敏捷,出刀凛冽,虽不在力量上制胜,却丝毫不让于夜漠士兵。
本自观战的夜漠新帝,眼见夜漠军队被这区区五千人缠住了,长啸一声,加入速战速决行列。
丐儿忖思:这一支好强悍,当真是来救我的话,最好还是站到明显的地方去。
于是孤零零的立在了一片绿色草地上,悠闲地舞着手,像蝴蝶召唤情郎般。
一个黑影疾掠而来,抱起丐儿,几十个起落,已跃到了十几里外的马背上,纵马长驱而去。
夜漠新帝看到,想去追赶,奈何被数个孤竹士兵围攻夹击,一时脱不了身,等身边清净了,哪还能追得上那黑衣人?
孤竹军队见该救的人已救走,并不恋战,紧密团结,同心而退。
鲁图索道:“还要不要追击?”
夜漠新帝嗓音低沉:“不要。只盯着他们退到了何处。”
探子过了一个时辰来报:“他们消失于逍遥谷一带了。”
“难道也从隧道走了?”鲁图索道:“孤竹太子旗下,竟有这样神勇的援军?”
夜漠新帝目光沉沉,道:“安抚我军。三天之后,反攻逍遥谷和雅喇蔵布大谷流,看看是哪支军队在那里驻扎。”
“太子的五万残兵,真的如那女军师所命令,退居雄峨关以内了?”鲁图索道。
夜漠新帝句句切齿道:“孤竹太子争强好胜,女人被掳在了夜漠地界,他怎甘心退去?肯定是找援军去了!”
鲁图索脸色大变道:“难道这一支援军是那女军师早就部署好的?以免发生不测之时,救人为重?那女军师故意耽搁时间,就是为了等到援军?”
夜漠新帝不语,泰然一笑,眼中的某种坚定之意更浓了。
鲁图索道:“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把咱王宫的那一支精兵调遣过来,来对付孤竹这一支。本可汗率着这一万五千人马,打入雄峨关内,叫那老皇帝来讲和。”
鲁图索道:“王宫没精兵守护着怎么办?”
夜漠新帝道:“只要本可汗能凯旋归来,多少个王宫都能再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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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儿在马背上,被颠簸得差点把苦胆吐出来。身后那个男子,隐隐有熟悉的感觉。他领着五千精兵,从逍遥谷的那条隧道穿过,却未往前方走,而是往左边的峡谷走了。不知又翻了几座山几座岭,他们才安下身。
黑衣男子下马,把丐儿抱下来,看着痴痴傻傻的丐儿,取下了蒙着脸的黑布道:“你不认识我了?”
丐儿叫道:“西门少将军!”
“可别再叫我将军了!”西门默义道:“我早不是什么将军了!”
丐儿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被捉去了?是太子派你来的吗?”
西门默义苦笑道:“我根本未与太子打照面。太子军队里有我以前的部将,他们传信给我的……我得了信,就领着皇上拨给我的几千游击兵,追着夜漠军队把你救出来了!”
丐儿吸吸嘴角,不知说什么才好,小声地埋怨道:“你胆子也大了些!太子领兵救我,都被我骂了回去,我若是认出了你,不把你骂回去才怪呢。一支精兵就敢闯入夜漠腹地!”
西门默义憨厚的笑。
丐儿拍着胸口道:“这些士兵不愧是跟着你练成的,这样善战。唉……皇上若是肯让你带几万大兵,夜漠可汗怎是对手!”
西门默义有些黯然,问道:“太子并不知我把你救出来了,你是去找他,还是……”
丐儿看着他道:“我应该让太子知道我平安回来了。”
西门默义叹道:“只怕夜漠新帝不会放过你……你跟着太子不安全。我救得你一次,不能再救你很多次。”
“那我先躲过这一阵?”丐儿道:“夜漠可汗会不会再打来?”
“若打来,也是以你为借口。”西门默义道:“我给你在山涧安排个住处,你等战乱过去了再出来。”
丐儿道:“要是太子的军队挡不住夜漠士兵,你会出手相帮吗?”
西门默义摇摇头,很断然道:“不会。皇上和太子都防着我,我不能再让他们起疑心。”
丐儿叹气:“你把我安排到哪里?”
“武行山南麓,半山腰有一处岩洞,里面吃的用的都很齐全,你先住在里面。”西门默义道。
“那我岂不是不能出来了?”丐儿道:“我又不像你们,腾云驾雾、攀岩绝壁的。”
西门默义道:“如此乱世,你还出来作甚?你就算能出去,也有人看守你,不让你出半步。”
丐儿大惊:“那可不行!我还有别的牵挂……绣姑姐姐、我的嵘儿、水浒仙寨,我全都不管不顾了吗?”
“会有人帮你照顾的。”西门默义道:“该让你出来时,会让你出来。”
丐儿白了脸道:“这些都是设定好的,对吗?我没选择的余地,对不对?”
西门默义低头不敢看她。
丐儿倏地想起什么,脑袋一轰,断断续续道:“是他……一定是他!是南宫峙礼设计的对不对?你们相认了,是不是?”
西门默义哀痛道:“这些仇恨,不应让你卷入。可是,你站在风口浪尖的顶端,我们只有强制你的意愿。”
丐儿道:“我不去!我好不容救了五万士兵性命,怎能眼睁睁叫他们再次葬命?”
西门默义低声道:“他们之中,十有八九都是听命于我的。夜漠攻打来了,叫他们弃城保命就是了。”
“赵渊会放过他们?”
西门默义道:“我会让他们投奔我。”
“那太子呢?不就剩了一个空壳元帅?束手被夜漠活捉吗?”丐儿心里惊骇道。
“太子身怀武艺,不会被捉住的。他死与活,于南宫弟弟的计划,影响不大。”西门默义缓缓的声音,在丐儿胸腔中翻起了波涛洪浪。
丐儿步步后退。
西门默义瞳孔里有难过。
她退着退着,退到了一个人身上。她惊乍转过身,南宫峙礼那张精美绝伦的脸,呈现在她眼前。
反应过来时,她浑身的穴道,已被控制住了。她大喊:“放开我!”
南宫峙礼平静道:“我去南蛮之地,拜了拜父亲和母亲的亡魂,我问他们还要不要报仇。我向镜鉴湖投了颗石子,如果石子沉入,就不报仇;如果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波纹,那就报仇……结果,是后者……所以,这仇还是要报……”
丐儿讷讷无语。
南宫峙礼脚不点地,像当年带她入冷宫一般,把她带到了武行山半腰石洞中,有四个冷面女子监视她。
丐儿对南宫峙礼道:“不要涉及无辜。早点接我出来。”
南宫峙礼道:“我欠你的太多……为了偿还,就尽量少祸害人命。”
语毕,洞里已没了南宫峙礼的影子。
丐儿对四个冷面女子嘿嘿的笑着,问寒问暖,她们却不理她,目似寒冰,以昼夜不变的姿势站立着,跟石头做成的雕像一般。
丐儿想要溜出,刚到洞口,就被四个女子身上同时甩出的鞭子给勾了回去。
丐儿跌倒在地。反复吃了几次这样的亏,丐儿鼻青脸肿、牙齿也磕得松活了几颗。
于是,她不再徒劳地挣扎。仿佛与外界的天地隔绝了似的,每天吃吃饭望望天,等着风云巨变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