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背山上还是和往日一样的光景,虫鸣、蝉噪,桃花,夭夭。只是如今的曲念葵,一颗心尽皆牵挂在得了心疾的帝燃身上。
“阿葵,不用担心。”四师兄念医看着面前来来回回不断走动地曲念葵,不由出声安慰道。
可是,帝燃已经在四师兄密制的药水泡了整整三个时辰了,原本清澈的药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甚至开始发出臭味,可是在药水浴当中的帝燃还是紧闭着双眼,好看的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丝毫没有转醒的模样。
“这世上若是连我都救不了的人,那这人估计就真的无药可救了。”这不是念医夸口,以他现如今的医术水平,虽然算不得是这光流大陆上的第一人,但也不会掉出前五的位次。看着曲念葵依旧一脸担心的样子,他佯怒道:“你着什么急?!现在是拔出他的病根,又不是拔草,哪有那么快的事?况且,现在不单单是把病根拔出来,更要把他的身体彻彻底底地掰回来。得了得了,你也别老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地晃,晃得我心烦。找师父去吧!”念医摆摆手,变着法子让曲念葵离开,省得她一直忧心忡忡,牵肠挂肚。
“嗯,好。”
“师父。”我一个人来到大师兄的房间,躬身请示道。
“嗯。”师父听到我的声音,从大师兄的房间里推门出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大师兄。
“大师兄。”我冲着大师兄,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阿葵,我问你,你可要诚实作答。”大师兄开口,对我一本正经道。
“是。”在断背山上,若师父是一个慈父的形象,那么大师兄便如同严母,在生活中、修行中的点滴都细致入微的关怀,又极有威严。
“经你考察,你觉得帝倾如何?”听了这个问题,想来大师兄是在为招收小师弟而把关。我也被这样严肃的氛围感染,说道:“帝倾此人,青芜与帝宏之二字也。破釜沉舟,杀百目老祖,有勇有谋;为了兄长,孤身犯险,有情有义。我看他天资、心性具是不错,可以考虑成为断背山的成员。”
“还有一点没有说。”师父突然插话进来,我狐疑地抬起头来,不明其意。
“他长得也不错。”师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这师父,果然被大师兄吃的死死的......
“你觉得尘世如何?”大师兄没有理睬被师父岔开的话题,顿了一顿,继续道。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不由感到有些奇怪,迟疑了片刻,回忆了自己在尘世中的种种,这才回答,“阿葵不知。阿葵在尘世里生活了三五日,对于尘世的生活还不了解。尘世与断背山不一样。”
师父又插话进来,笑嘻嘻地问:“阿葵是不是也想和为师一样,常年下山逛逛走走啊?”
“古语有云,有其师必有其徒。”被师父轻松欢快的语调所感染,我也不由地放松下来,微微调侃道。
“好吧,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师父笑眯眯地看着我,突然地来了这么一句。
啊?现在?可是阿燃他......?自己明明才刚回来,准师弟的选拔也差不多了,为什么就要让自己离开。
曲念葵被师父的一句话定在了原地,在尘世间遭受了种种的不快,好不容易可以回到断背山这个自己的家园,却被师父勒令离开。她的心瞬时被浓重的委屈感所包围,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却拼命地忍住泪水。
她故作轻松地微笑着:“师父,你开什么玩笑呢?”
云中子别过头去,大师兄念澜淡漠地回答道:“他没有开玩笑。你可以走了。”语气淡漠生疏的如同陌生人。
曲念葵的心像是被这冷冰冰的话语割裂开来一样,变为凌乱的碎片,落入没有空气的泥土深处,被掩埋消弭。一丝一丝的背叛感像是忘川水里青丝一样的海藻,活物一般纠缠上来,她无法挣扎,只能被层层包裹,拖入更深更深的水底。
“为什么?”曲念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仰起头问,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声沙。
“你太弱了,断背山容不下你。”这是云中子回答的,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绵绵的青山。
曲念葵还没有来得及作答,云中子又接了一句,“把你带来的人也带走,包括帝倾。”
死一般的沉寂,连原本时不时起的清风也都像被剥夺了自由的呼吸,再也起不来。
“我怎样才能再回来?”曲念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贱的问出这个问题,明明已经被直截了当的驱逐,明明已经被放弃,心里却还是生气一个怎么也抹不去的声音,微弱却坚定的说着。怎样才能再回来?我要怎样才能符合断背山的标准,回到这个养了我十二年的家。
“当你足够强。”
“阿葵!”小师兄念离欢快地朝我打着招呼,飞快地想我跑来。
我勉强着笑笑,心里却在回味着师父刚刚的话语,的确,这么多年来,在断背山,我始终是最弱的一个,修习的灵力只能勉力压制住体内的天煞孤星气场,根本就不能使用,又不会武功,不会医术,师兄们会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出了断背山,没了师父、师兄们的庇佑,我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尘世弱女子又有什么区别。
“阿葵,阿葵,你怎么了?”小师兄察觉到了我神情的古怪,担心地问道。
“没事。”笑着摆摆手,被赶出断背山,了啊,我生硬地转过话题,“我去四师兄那里看看,也不知道阿燃现在怎么样了。”
“我跟你一起去。”
“四师兄。”四师兄又袒胸露腹地在房前看着手中念不厌的医书,实在是太过熟悉的场景,都不知道见不到了会怎样。
“阿葵,过来了。”四师兄温柔地笑笑,和往常没有什么差别。
“阿燃他——”我现在是过来带阿燃走的,一起离开,断背山。
“好了,已经醒了。不用理他。”四师兄见我一开口便是阿燃,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嘟囔道,“已经差不多了,身子的调养就要靠之后一次一次慢慢地来了。”
“谢谢四师兄。”真心实意,无半分虚假,谢谢你,师兄,让我没有了后顾之忧。
阿燃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治疗的房间里出来,虽然身子还是瘦弱的紧,但是好歹,面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色。
“阿燃,我们走吧。”阿燃、四师兄、小师兄都因为我这就话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阿葵,怎么突然就——”四师兄皱着眉头,看向我,小师兄更是长大嘴,吃惊不已。
“我要走了。”竭尽全力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我,会再回来的。”
帝倾一直在四师兄处守候着阿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走吧。”阿燃和帝倾也没有说什么,就默默地跟着我,向着山下的方向走去。我不敢回头看师兄们的脸,生怕最终会忍不住软弱的泪水,哭哭啼啼,不肯罢休。此生中最亲爱的人们,再见了,这一次,不是短暂的缺席,而是真正的远离。
“师父!”身后传来师兄们的呐喊声,想来,师父也没有那么无情,最后还是来送了我一程。如此想着,却始终不敢回头看,也不知道害怕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场景。
下山的路上,听得身后传来躁动的虫鸣,以及一声熟悉的虎啸。我不由轻笑,大黄终究也选择了断背山吗,不过的确,这是一个好地方,记得要当个好大王。
笑着笑着,泪水缓缓滑过面颊,阳光太刺眼,泪水有点咸。
虽然,人已不再是那个人,山,还是那座山。
曲念葵走的太仓促,也太过胆怯,没有看到身后师兄们的关切与心疼。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念澜代替云中子用传音向各位师弟说明了一切。
在她离开山门,清风涤荡的时候,念澜问了云中子一段话。
“真的,一定要这么做吗?”
云中子望着曲念葵离去的身影,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年的情景,悠悠道来,语气中带着回顾记忆的沧桑:“她和我太像,只有这样才肯逼自己成长的。身后没有退路,才能心无旁骛地前进”
“像当初那样,慢慢来,不行吗?”
云中子苦涩一笑:“不要自欺欺人,来不及了,帝燃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那帝倾,真的能陪着阿葵走下去吗?”
云中子第一次真正地笑了,“他命硬,我看得到。”看得到那不羁的眼神,不屈的心,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念澜沉默了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若是阿葵自暴自弃——”后面的话,他没想再问,也没敢再问。
“我相信,她是我徒。”这是断背山上最后回荡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想的时候,其实很有感觉。也许是我从来不曾像她一样,有勇气让自己低到尘埃里,而是看似骄傲的离去。云中子的话,其实也是对自己而说,不要留后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