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流大陆上,统称为江南的有城池三座,分别是临安城、青越城、紫苏城。临安城在西北,青越城在东,紫苏城在南,遥遥相望,互为犄角。青越城虽然是个小城,却已青芜、越女一跃成名,引得天下英雄驻足流连;至于临安城,则向来都是公认的文化之乡,诗词歌赋、烟柳画船,更有美人如玉剑如虹,活脱脱便是江南的代表,可谓天上人间。
至于这紫苏城,是江南最为神秘的城池,因为它对外封闭,想要进入这紫苏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考察。谁也不知道这考察者为谁,考察内容为何。但是,穷凶恶极,想要进入紫苏避难或为祸的人,通通被驱逐在外,无一例外。
然而,显然试图将紫苏封闭保护起来的人没有想到,有一种出现叫传送,有一种进入方式叫空投。
当曲念葵与帝倾在紫苏城凭空出现的时候,正是丑时二刻。
即使不是同一座城,月亮还是同样的月亮,月光还是同样的月光。银白色的月光倾洒在两人身上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温柔感觉。
凭空吹来了一阵风,引得一旁的白色帷幕轻轻浮动,时不时便穿插到面对面的帝倾与曲念葵之间。
帝倾望着月光下的曲念葵,在白纱下时隐时现的模样,心中一动,如此的女子本该就是超脱凡尘的精灵,起舞弄清影。然而,当曲念葵终于看清帝倾以及他身后的背景,双眼的瞳孔顿时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晃了晃,却迅速定下心神,把呼之欲出的惊叫压抑在喉咙深处。
满天明月,不仅照亮了帝倾妖孽的脸,还有他身后燃尽了的白色蜡烛,残留的发黄纸钱,以及两副红木棺材。
帝倾也很快发现了曲念葵的异常,迅速转过身来。
“义庄。”
曲念葵从先前的惊讶中回复过来,点点头,表示明白。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义庄,虽然当年她还小,但是生死之事,之于年幼的她,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常见。只不过,她是贫家女,又不得父母宠爱,一日三餐都聊以下咽罢了,其中的苦涩滋味,自是无法言说。
她不知道,帝倾是怎么想的。但是,她知道,世上有灵力修炼的存在,那些神鬼之说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她来不及问候白老头诡异的传送地点,不知道怎么把两人传送到这个地点来,只是一脸紧张地留神着周围的环境。那两副红木棺材,显然是刚刚入棺,保不准便有心中不平、戾气重的冤魂不愿就此投胎。她不想招惹是非,也没有说话,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拉着帝倾的衣袖,就往义庄外面走。
我果然是天赋属性,心想事成......只来得及在心底最后吐槽了一句天煞孤星的强大体质,我便感知到这义庄内的气流顿时一变。被灵力滋养过的感官格外的敏锐,我察觉到本来只是有些阴冷的气流中弥漫开了一股诡异以及,怨念的味道。
我扫了一眼帝倾,看他还是一副没有察觉的样子,迅速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后。面对完全超越尘世的攻击方式,他只能被一点点折磨。虽然,并不想带上他,但是,来都来了,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怨气陡然加重,来了!
虽然,还看不到那个恶灵的形状,但是那绝望邪恶的怨念却缠着灵魂,一点点攀爬上来。
“该死,该死!”一个愤怒的男声在我灵魂里咆哮着,试图占据我的脑海,控制我的身躯。
我不由有些惊讶。因为我天煞孤星的体质,众多冤魂厉鬼,根本就不敢近身,而这个灵魂,竟然就这么贸贸然地缠了上来,难道他就不怕我吗?
既然,他在我的身躯里,那么帝倾应该就安全了。我定下心神,用灵魂与冤魂对话,“你是何人?”
进入我身躯时的冤魂,只是一味地向着我的灵魂深处而去,只能看到模糊的黑雾,知道现在,我才看清,那个冤魂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虽然眉清目秀,但是而今的脸庞却被戾气所挟持,只能让人望而生畏。他显然是没有料想到我还能用灵魂与他对话,一惊,但也只是片刻,便恢复了先前张牙舞爪,朝着我的灵魂扑过来。
我不由纳闷,这究竟是怎样的怨气,让他只想伤害他人,即使只是偶然出现在义庄的陌生人。这其中必有蹊跷。
“你究竟是何人?”
他还是不愿意回答,只是一脸凶相的向我扑来,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
如此追逐了好几分钟,他仍是不能控制我的身躯,在我一次躲闪之际,趁机往我的身外逃离而去。外面,还有帝倾!我迅速运转其体内的灵力,把我的身体变为“绝”的状态,封锁住所有的灵力,还有灵魂。
他的灵魂,一头触碰在我的灵力膜上,被大力地弹了回来。
“你究竟是何人?”我不相信,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更不相信,会有无缘无故的恶。
他还是在不停地四处冲撞着我的灵力膜,一次次被弹回,一次次跌倒,却一次次爬起,再一次往前冲去。灵魂远比身躯来得脆弱,他的灵魂本就不强大,只是依靠着浓厚的怨气,才入侵了我的身体,而在一次次的冲击之下,他的灵魂更见单薄。
或许是厌烦了这样的场景,我用灵力把他的灵魂缠绕起来,强行控制了他的行动。
“你究竟是何人?”
“你们才该死,该死!”他绝望得如同困兽,四面皆是不是生路,他痛苦地咆哮着,歇斯底里地嘶喊着。
“为什么?”
我问他,他却不再理睬我,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我的问话,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该死”“该死”,到了后来,甚至连眼睛都变成了鲜血般的红色。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我定下心神,念起《清心决》来。对于他来说,《清心决》仍然有平心静气,安定心神的功效。
他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眼睛也慢慢恢复为正常的黑色,只是脸上仍旧残留着怨气,挥之不去。
“为什么?”待他恢复了理智,我重新问他。
“为什么?呵呵。”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不该死,我就该死吗?”
“你是因何而死?”曲念葵想起那副崭新的红木棺材,又见他无病无灾,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心下觉得奇怪。
“因何而死?”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忽然大笑起来,“我也想知道我因何而死!”
我不由纳闷,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还在大笑着,直到笑红了脸,直到笑到咳嗽声不止:“我本是紫苏城一书生,夫子教导的温良恭俭让虽然不足夸奖,但自问一身清白,从来不做亏心事。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夫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命更是断断不可轻言放弃。但我的命,就要被百晓生的一句话给轻易剥夺吗?不是说生命无价,凭什么要为了我无价的生命去换别人无价的生命?!我的无价就是没有价值吗?!”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他的质问给了我很大的熟悉感。这也是,我自己问过无数回的问题吧。
我问他,“如果不用牺牲你的生命,就可以救你口中别人的生命,你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来没有想到我还会如此一问,“做。”
“如果你与你的母亲只能存活一个,你会让谁活下?”
“自然是我的母亲,她生我育我......”
我打断他的话,“你的生命不是无价的吗?”
“这不一样,那是我的母亲!”他辩驳着,语气却没了先前的坚定。
“你说的生命无价,只是针对全体而言。”我淡淡一笑,解释道,“但对于个人来说,同样是无价的生命,也各有它无价的程度,有轻重之分,有先后之分。”
他因为我的言语,陷入了沉默之中,若有所思。
“只是,在那个害你的人眼中,你的无价,敌不过别人的无价,仅此而已。但是对你来说,你死亡的价值也是他们所有生命的总和。”我顿了顿,继续道,“若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找那个杀害你的人。”
他的魂体变得更加的虚,更加的模糊不清,“不,不用了。”他清秀的脸庞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谢谢,或许,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解除了体内的灵力膜,之前的灵力锁链更是早早便松开了,书生的灵魂化作一缕轻烟,倏忽离去。
当曲念葵正在与书生对话的时候,帝倾始终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在她的身上,有太多他看不透的事,比如白老头在她面前轻易崭露的特殊力量,比如她交给兄长的灵丹妙药,比如她控制城主的神奇手段,他能做的,只是努力不给她拖后腿而已。
“阿葵。”自从听到断背山的人对她的称呼,他从此也开始如此称呼她,只觉得这个称谓比平时亲近了不少。
“嗯?”书生刚刚化作青烟投胎去了,曲念葵便听到帝倾的喊声,“嗯,没事了。”
“我看到了。”这下,轮到曲念葵震惊了,他看到了?
“嗯,我看到了,那个灵魂,走了。”帝倾意识到曲念葵的惊讶,淡定的回答着,“阴阳眼。”他只解释了这么一句。
曲念葵的内心有些复杂,想来也是,师父看上的人怎么可能会太过普通。转念及此,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断背山的人了,一阵钝痛。
“走吧,天也快亮了。”
“嗯。”帝倾看着曲念葵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背影。
东方未白,雄鸡欲啼,新的一天,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