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越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小女孩,挑着轿子的脚夫,吆喝着的小贩,从我们两人的身侧渐次穿行过去,我与阿燃,如同溪流中的两块卵石,感受着周围的流驶,却始终固定在原地。
阿燃沉默了一刻,我没有追问,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安静的等待。我知道他一定会回答。
当他说出“帝宏”的名字时,先前的画面,终于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被贯穿起来。刻意漏过的江湖豪侠的身份名字,青芜的因疾而故,以及帝府上唯二的两位主人。
他愿意把青越城的来历告诉我,便是存了让我得知他身世的心思。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阿燃要对我这么一个相识不过两日的陌生人道明,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迂回曲折的方式。但他愿意告诉我,我便乐于倾听。
阿燃虽然做好了告诉我身世的准备,但是当真正面临的那一刻还是难于启齿。他别过头,越过我的头顶看向万里无云的蓝天,这才低声道:“只是猜测。”
“当年青芜与帝宏成婚后,两人回到了青芜长大的青越城,买了一座雅致僻静的小院。青芜出嫁后,除却几位知交好友,已不再与江湖联络,帝宏也慢慢将武林盟主的权利外放,夫妻两人伉俪情深,乐得过些平静的日子。这样的生活过了几年,青芜却痼疾发作,不治而亡,只留下帝宏还有两个刚满周岁的孩儿。江湖上的仇家趁此机会围攻帝宏,帝宏带着两个孩子且战且退,遁入青越城外的深山,从此,不知所踪。”
阿燃的声音少见的低沉下来,追忆的味道更浓,然而语气始终清淡如水,仿佛说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和阿倾是在青越城旁边的深山里长大的,养父母捡到我们的时候,身边只有两块刻着‘帝’字的玉佩,以及,包裹着我们的带血襁褓。”
“你们十之八九便是青芜与帝宏的孩儿。”我肯定道,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如此多的迹象只能表明这便是真相。
阿燃依旧仰望这天空,轻轻吸了一口气,笑了,神情却是浓重的落寞与苦涩:“何人能够证明?”他们都以不在,留下的唯有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说说帝燃吧。”不是谁的孩子,只是你。我微笑着,同他一样仰起头,看到他光洁的下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鬓角,头顶是同样无尽无涯的浩瀚苍穹。
犹如清风拂面,月上东山。
听得曲念葵的话,帝燃低下头,正好看到仰起头的如花笑靥,双眸顾盼生辉,左耳垂上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昨日的悸动又猛烈袭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个极高的频率砰砰跳动,血脉里的热流如同潮水,奔涌不息。
早先那份感伤早已随着强烈的感觉烟消云散,他强自压下内心的不平静,展颜笑道:“我与阿燃在深山长大,养父母都是勤劳朴实的农户,对我们俩都视如己出。七岁那年,养父母把身世告诉了我们,也把父亲留下的玉佩给了我们。”他的左手托起系在腰带上的玉佩,剔透的祖母绿在阳光的穿透下闪着莹莹的光彩,一个龙飞凤舞的“帝”字被神奇的雕琢在玉佩的内部,就这光线,还能看到一团团絮状,围绕在帝字周围,宛若腾飞的祥云。
“日子虽然不算平静,但也有惊无险。三年前,养父母无疾而终,我们便离开深山,来到青越。城主猜出我二人身世,便让我做了副城主,帮着管理这青越城。”
帝燃的语气虽然平静,三言两语便将这一生囊括,曲念葵却在简单的话语背后,听出了其他的味道。
她从小也是深山里长大,在她还不是曲念葵,而是曲四四的时候。虽然,五岁那年便被迫离开,跟着师父到了断背山,但是对于深山的生活她记忆深刻。
在这片大陆上,分散着大大小小的城池,而城池之外,往往便是深山雨林、泥沼大泽。在城池里,民众们安居乐业,自给自足,生活幸福美满。然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城外,所有的事都不受管制,杀人越货也好,奸淫掳掠也罢,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在城外,完全就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各种强人盗匪层出不穷,弱小的劳苦百姓只能依靠着集体的力量,抵御外辱,在高压的生活下苟延残喘。
虽然幼年坎坷,不过幸好,帝燃如今平安。曲念葵微笑着点头,眉眼里是理解与认同。
帝倾看着街道的两人突然止了脚步,面对面交谈起来。街道上的声音太过嘈杂,两人的距离也过于遥远,即便他修炼过内力,耳朵却还是不能清晰捕捉到他们的话语。帝倾仍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倾到着酒杯中的佳酿。
两人终于重新动作起来,共同往前而去,被拉长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儿,似乎更见熟悉。帝燃望着两人的背影,他们的前进方向,赫然便是,城主府。
青越城的布局规规整整、方方正正,一切纵横都按照东南西北来。东南西北四座城门相互呼应,城里各有两条贯穿整座城池的东西向与南北向的大通道,用方整的青石板扑救。而在青越城最中间的位置,有着整座青越城里最尊贵也是最豪华的建筑,城主府。
阿燃是掌管青越的副城主,虽然不过在此生活了三年,但是对于青越城的构造却是清清楚楚。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是青越城最奢华的建筑城主府了。”阿燃一路来,始终尽职地向我介绍着青越城的各种信息,好像我是一个短暂的游客,不过三五天便匆匆离去,他恨不得把青越所有的信息都让我明了,以便不虚此行。
“对了阿燃,老听你说城主,这城主,究竟是什么人啊?”从最初阿燃被传唤走,到城主对阿燃地照顾以及如今阿燃介绍的城主府,不知城主这个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你来青越的第一天,不就已经见过了吗?”
嗯?第一天?城主大人?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顿时清晰起来。城主大人,不就是那个傲慢无礼的帝倾爱慕者吗?
我不由张嘴,吃惊地注视着阿燃,阿燃点了点头,看起来不知为何,却有种沉重的感觉。
“城主大人名叫吴怀,是青越城最有权势的人,也是青越唯一的主人。”
周围的人群自动自发的散开,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顿时空旷下来,唯有街道两边矗立着避散开来的人群,一个个都垂下了头颅,只能看到或黑或白的头顶。正当我纳闷之际,阿燃也用力把我拽到一边,和其他人一样低下了头颅。
我探头四处张望,一座九龙辇轿正在黑衣护卫的守卫下,傲慢霸道地在街道上前进。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城主大人,来的可真凑巧。
我属于断背山,叩天扣地,叩父叩母,扣师叩兄,除此以外,一概无愧。扬着头,冷眼旁观,我倒要看看这青越唯一的主人,究竟有多霸道。
黑衣侍卫发现了人群中的异类,我,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阿燃紧张地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低下头颅。我冲他笑笑,轻柔然坚决地推开他的手。
坐在辇轿里的城主也察觉到了异样,伸手掀起了轿子的帘幕,眼神正好扫到一边的我。
轻蔑。敌意。两种情感混杂在一起。
他扫了一眼我身边的阿燃,放下帘幕,低低地嘱咐了声,“走”,九龙辇轿傲慢而来,又傲慢离去。
刚才那一刻,我分明感到了城主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只是一直想不通我们相逢不过一次,他何来如此情绪?而且,虽然微弱,我分明感觉到在他盯着我的那一瞬,一股微弱的气机,锁定了我。
“小念!”阿燃把我从思索中唤醒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甚至连血色都不太能见,神情分明比刚才更加紧张。
城主刚才看向阿燃的神情,也很是古怪,莫不是他对阿燃做了什么?
“阿燃,没事吧?”我反手抓住阿燃的手臂,关切问道。
阿燃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却仍旧勉强的笑笑:“没事。”话锋突兀一转,“快午时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这么问,也得不出结果。我点点头,跟着阿燃回帝府。
帝倾已经在饭桌上就座了,他在幻歌上看到吴怀的九龙辇轿过去,如今又见到兄长异样的脸色,原先的猜想又肯定了几分。他们兄弟二人在这青越城无依无靠,若是真因为吴怀的命令而出现什么意外,自己真的应该提早做一些非常准备了。
这餐饭吃得很是平静,一餐无话。三人各有心事,用完了餐各自回到自己的小院,帝燃只陪着曲念葵回到凌烟阁,连坐一下都没有,草草道了句别也就走了。
曲念葵待得帝燃离去,从太师椅上起来,帝燃与城主之间一定有古怪,她要去弄明白帝燃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正要踏出门槛,小径里突然迎面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帝倾。
看来她还是在意兄长的,帝倾心中暗道。
“你来干什么?”曲念葵对于这个准小师弟始终抱有很大的嫌隙,不知道什么原因,面对他,总是容易生气怒火。看到他不请自来,还拦了自己出府探寻的脚步,内心浮躁,语气顿时生硬起来。
“兄长的事,我来告诉你。”帝倾知道,这个时候最恰当的方式,便是开门见山。
曲念葵听得帝倾的言语,果然一顿,神色狐疑地打量了他,最终还是让了条通道出来。
两人先后进入了凌烟阁,一左一右相对而坐。
他们之前或许各有龃龉,但是现在,他们有共同的关注点——帝燃。
“城主和阿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有矫情,开诚布公。
“异常从那天被吴怀临时传召开始。”也就是说,之前一直都是没有问题的。从那时开始,原因莫不是在我的身上?
“你知道吴怀的传召是为何事吗?”既然吴怀爱慕帝倾,也许帝倾会知道什么。
“不知。”帝倾神色坦然,看来真的对其一无所知。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吴怀此人,性格如何?”既然不能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看来只能从吴怀的性格下手,看看如果出现不测,他会有怎样的手段。
帝倾思索了一会,断言道:“此人寡情寡义,傲慢专制,不宜招惹,在权术方面造诣不错。”
看来吴怀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自己还是应该做好所有应对的准备。不过,既然,吴怀薄情寡义,又怎么会因为帝燃乃是青芜后人,便与他一个副城主的职位,“依你之见,阿燃的副城主之位,如何而来?”
帝倾看了我一眼,分析道:“一来,吴怀并非青越城人士,任命兄长可以抚慰民心,加强控制;二来,我兄弟二人,在这青越城,无依无靠,也不会成什么气候与他相争;三来,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假副城主之手,可以撇开他的参与,更有利于形象。”
只是,帝倾还有一点没有说,他不想让曲念葵了解,吴怀用副城主之位捆住兄长,从而间接捆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咩哈哈,拒绝成为坑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