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周吟的反应来得又晚又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就是在“起床——吐——喝水——吐——吃饭——吐”这样不断进行,吃酸的辣的甜的苦的都没用,吃什么吐什么,吐到她从刚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习惯,连陆之韦都淡定了。
她的脾气也随着体内宝宝的成长而越来越大,看谁都不顺眼,发完脾气又后悔,气得陆之韦直跳脚却对她无可奈何。有时候半夜突然醒了,就把睡的正香的陆之韦也叫醒,让他给自己讲故事,或者突然饿了指名道姓地让他去买哪家的小吃。
也不是没有温柔的时候,心情好一点,周吟还是会跟陆之韦撒撒娇,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可是陆之韦被她撺掇地火气上来了,却不能碰,只能自己默默熄火。
就算是超人,恐怕也受不了,更何况是正在事业上升期的陆之韦。
这些日子,周吟消瘦了多少,陆之韦就跟着瘦了多少。
看着情况不妙,陆之韦只得想办法搬救兵了。好在周吟的朋友不算多但个个讲义气,那就轮番登场吧。
周六清晨,周吟正在卫生间每日一吐,最近她胃口好多了,除了早上还觉得恶心以外,倒是吃什么都行,肚子也开始渐渐出来,她刷完牙,摸摸自己的宝宝,四个月啦,真快。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就听见对方哇啦哇啦地嚷嚷:“我说周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结婚都不告诉我们一声,现在孩子都快生了我们都蒙在鼓里,你还拿不拿我们当朋友?”
周吟无奈:“莫春晓,这不是什么也瞒不了你吗?”
“听听你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再跟我横我可没陆之韦那么包容,立马跟你绝交!”莫春晓顾忌她是孕妇,没继续指责,“让你们家陆之韦下来开门。”
二人许久未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陆之韦目的达到,收拾东西去加班。
当然不能避免被莫春晓问道当年不告而别的原因,还有她跟陆之韦的发展过程。
周吟大概跟莫春晓交代了一下当初为什么不跟她联系,毕业之后又做了什么,还有现在这么郁闷的生活,刻意忽略了周丽去世和跟陆之韦闹翻那两段。
莫春晓也讲了讲她现在的生活,她果然跟李立志成了一对,只不过李立志去年去了德国,而她在B市上班,两个人实在是聚少离多,莫春晓都打算追过去陪读了。
“周吟你说奇不奇怪,咱们上学那会儿吧,我是怎么也不想跟他一块儿,坐个同桌都烦他,现在倒好,几个月不见,整天脑子里都是他,做梦也梦见他回来了,”莫春晓笑,“我都不好意思说,挺丢人的。”
周吟打趣她:“我一双慧眼早就看出你俩关系不一般,李立志肯定从小就暗恋你,你是不知道,他看你的小眼神亮的。”
两个人笑作一团。
“我说咱们高中同学才真是慧眼,一早就把你跟陆之韦的男女关系公诸于众,你当时还急着撇清,结果怎么样?不过你不开窍则已,一开窍……啧啧,你估计是咱们班最早结婚生孩子的。”
周吟听她这么说,突然有些惆怅:“我也觉得有点早。”
看孕妇情绪不对,莫春晓忙安慰她:“迟早也得经历不是,现在生完恢复还快呢。现在多少女人过了结婚年纪都没能找个对象,你这分分钟把人生大事搞定了,这才霸气。到时候同学聚会,人家都还是单身,顶多带个对象来,你就可以拉着我小外甥过去,多拉风,你俩生出来的孩子,模样肯定好,羡慕死他们。”
等陆之韦下午回去,周吟已经做好饭,笑眯眯在沙发上等他:“你回来啦?累不累饿不饿,我给你盛饭去。”
陆之韦受宠若惊,忙换了衣服过去帮忙。
发现这一招果然好用,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陆之韦努力帮她联系老同学,争取让周吟一直这么高兴下去,也让自己能多过几天幸福生活。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周吟的同学简直是源源不断地来探望她,陪吃陪聊陪逛街,周吟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只是再如何,周吟的身子也不利索了,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容易累,不爱说话,渐渐扛不住这样的探望,陆之韦怕她辛苦,便不再找人陪她。虽然周吟脸色还是不好,神态倒是安详起来,用莫春晓的话说就是“处处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家里没人照顾,陆之韦找人打听给她雇了个保姆,保姆姓孙,本地人,五十多岁,手脚麻利,生过两个孩子算得上有经验,如今孩子都大了不在身边,她一个人闲不住出来找活干。孙妈的工作就是,每天陪周吟说说话,打扫打扫卫生,出去买点菜,按她的喜好做做饭,很是清闲。
而陆之韦,忙到周吟连见都见不到。有时候晚上等到睡着,早上醒来人又不在,跟孙妈聊起来才知道他是半夜回来,天一亮就走了。周吟觉得他辛苦,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陆之韦忙得不着家,他的顶头上司田思琪却来了,她仿佛瘦了些,却还是那么美,一头及腰长卷发散开,随她的身体摆动,甚是风情。
“周小姐,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周吟忙迎她进来:“思琪姐,快请进。”
田思琪把手上的礼物交给孙妈:“听之韦说你怀孕了,一直没时间过来看看你,今天正好赶上我休假,我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了。”
“思琪姐,你不用这么客气,我现在身子不方便也不经常出门,你能来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思琪姐,你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田思琪笑:“咖啡吧。”
周吟边冲咖啡边问:“思琪姐,最近挺忙的吧。”
田思琪:“是啊,有个项目快交工了,这一阵都得跟着,我们这儿人又不太够,一个顶三个的使唤。”
周吟笑着给她端上咖啡:“思琪姐,真是辛苦你们了。”
“没事,之韦帮我分担很多呢,倒是你,本来这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偏偏之韦又指望不上。”
周吟摸摸肚子:“男人总是以事业为重的嘛,有孙妈陪我就好啦。对了思琪姐,你孩子多大了?”
田思琪一怔,随即又笑:“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孩子?”
周吟自知失言,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个工作虽然薪水好,忙起来是什么也顾不上的,过着过着就发现,怎么都这么大岁数了呢?”田思琪冲她摆手,“自己都莫名其妙就剩下啦。”
“难道就没个喜欢的?”
“年轻的时候心气儿高,看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合适,总觉得能找个自己特别满意的,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好男人啊,要么结婚了,要么是个gay。”
周吟被她逗笑:“思琪姐,哪有那么夸张。”
田思琪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周吟送她下楼,她走出楼道,只说了一句话:“我挺羡慕你的,周吟。”
声音不大,周吟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没应她。
眼看就到了圣诞,忙碌许久的陆之韦打电话回来,说今天早点回家跟她一同庆祝,周吟听后,兴冲冲拉着孙妈去市场,她记得陆之韦的喜好,挑挑拣拣地买了许多菜回来准备亲自做。周吟虽然最近已经不吐了,但是身子还是不舒服,孙妈怕她累着,可是又拗不过她,只好前前后后地跟着收拾,倒比自己做还忙上几分。
两个人边聊边做饭,时间倒是过得快,把饭菜盛好上桌,也该是陆之韦下班的时候了。
孙妈心疼地给周吟擦汗,她肚子大得快,明明才五个月,却快赶上自己当年六七个月的光景,加上四肢纤细,看着替她都难受,孙妈的孩子比周吟大不了几岁,周吟又对她客气,从不指手画脚,加上孙妈的孩子都不在本地,一年见不到几回面,这些日子便一直把周吟当做自己孩子一样疼:“你说你这倔的,我做饭就好,你大着肚子这么累一天,看着我都心疼。”
周吟倒是没事人似的:“孙妈,没事的,这不是高兴嘛。”
只是等了很久,也不见陆之韦回来。周吟怕他有事,忙给他拨电话,响了几遍也没人听。
孙妈怕她乱想,不停安慰她,可周吟总觉得心慌,穿上衣服就出了门。孙妈一看劝不住,忙跟了上来。
周吟在小区门口打车,孙妈给她拿上钥匙和包赶出来:“我说周吟,你先别急,可能之韦是在路上不方便接电话呢,听我的,乖乖在家等会儿,不会有什么事的。”
“孙妈,我没事,这么冷的天气你就在家等着吧,万一之韦回来你还能通知我,我去他们办公室看看,也许加班也不一定。”周吟说着就上了车。
孙妈怎么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忙拉开车门也进去:“我就陪着你,之韦回来不见你肯定也会打电话的。”
周吟拗不过,只好随她了。
或许是大多数人都要出来过节,一路堵车,停停走走,好不容易才到了陆之韦他们公司楼下。
孙妈看周吟脸色不好,扶她下车,看她靠着路边的树干呕:“就说你吧,逞什么强,难受了吧?我给你翻翻有没有话梅。”
周吟含了颗话梅才觉得胃里不那么翻江倒海,四下望了望,往不远处一指:“孙妈,你看,之韦的车还在那儿,他肯定在办公室加班,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告诉我……”说着抬头往陆之韦办公室那层看,灯全熄了,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周吟有些疑惑:“不在办公室?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孙妈怕她摔倒,一直抓着她的手,突然感觉周吟的手一哆嗦:“孙妈,咱们回家。”
孙妈没反应过来:“你不……”
“回家,快走。”周吟不解释,拉着她就往路上冲。
但是孙妈还是在慌乱中回了个头,原本以为陆之韦空着的车里,突然开了灯,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一个长卷发的女人蜷在他怀里,虽然只是半张脸,她已经认出,那个女人,正是前一阵刚刚来家里看望过周吟的陆之韦的上司,田思琪。
而此时在车内,田思琪正伏在陆之韦怀里哭泣:“之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别走,别走……”
而陆之韦,看着手机上闪烁的“周吟来电”,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按下接听键,直到自动挂断。
十二月的天气,冷到骨子里,周吟走得很快,孙妈跟着她需要小跑,她的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她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忘记了自己已经怀孕五个月,忘记了身后有个担心她的孙妈,她只是想,离开,快一点离开这里,这场景太残忍,她再也不要看。
“周吟,你跟我说句话,说句话行吗?”孙妈看她一直呆呆木木的,怕她出事,一直在叫她。
周吟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上了出租车:“没事,孙妈,我没事,真的……”
“难受就哭出来,你这么憋着身体受不了的呀。”
周吟拿指甲掐了自己两把,感觉心情平复了些:“我不难受,我不哭。”
“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呢,”孙妈替陆之韦说话,“你等会儿他回来好好问问他,有误会说开就没事了。”
“孙妈,”周吟的声音疲惫,“你刚刚什么都没看到,可以吗?”竟带了恳求的意味。
孙妈心软,知道她不想闹翻:“好好好,我什么也没看到,周吟你放心,我一直站着你这边。”
周吟便不再开口。
进门没多久,陆之韦就回来了,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周吟坐在沙发上看书,孙妈在厨房收拾。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陆之韦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周吟道歉。
周吟倒是不恼,语气自然:“我给你打了电话,没人接。”
陆之韦的手停顿一下:“手机落在车上了。”
周吟抬头看看他,眼神平静看不出内容:“洗手准备吃饭吧。”
孙妈把菜拿到厨房热了一遍,又端出来,平日她话多,今天却是一句也不说。
三个人各怀心事,默默吃过晚饭,陆之韦想帮孙妈收拾桌子却被她制止:“这顿饭都是周吟做的,她辛苦一天,你帮她按摩按摩,我自己收拾就行了。”
陆之韦点头:“我知道了。”
孙妈看着陆之韦的背影,轻轻叹口气。
周吟在书房放胎教音乐,她心里很乱,多少次她想问出心中的疑问,可是,问了又如何,如果陆之韦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发生,她能完全相信吗?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田思琪在他怀里,他却没有推开,甚至都不愿意接她的电话?
“在想什么?”陆之韦进来,顺手关上门。
周吟被他吓了一跳:“没什么,有点累了。”
陆之韦走过去,帮她轻轻捏捏肩膀和手臂:“今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周吟犹豫了一下,还是覆上陆之韦的手,“让孙妈帮我放洗澡水吧,我累了,想泡澡。”
陆之韦俯下身亲亲她的额头:“还是我去吧。”
周吟摸摸自己的肚子:“谢谢。”
一夜无梦,周吟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天光大亮,陆之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竟没有一点动静,她苦笑,不知道是到了年纪还是太累,遇到这种事她竟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起来洗漱,孙妈麻利地给她热好早点。
“孙妈,之韦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我还睡得迷迷糊糊呢,”孙妈给她盛上豆浆,“要我说呀,他也真是辛苦。”
许久,周吟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天晚上,陆之韦有应酬,很晚才回来。一进门,他就直接冲向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周吟给他拍着背,接过孙妈递过来的水喂他,陆之韦漱漱口,又开始吐。
孙妈着了急:“周吟你在这儿看着,我给他弄点醒酒汤,可不能这么喝酒,好好的人都折磨成什么样了。”
陆之韦又漱漱口:“别麻烦了孙妈,我好多了。”说罢,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扶着墙站起来。
周吟看他真的没什么了,也说:“孙妈,你快去睡吧,这儿有我呢。”
陆之韦吐完,酒也醒差不多了,他洗漱完,确定身上没有周吟不喜欢的味道,才进了卧室。
周吟还在看书,见他一身清爽地进来,问:“好点了?”
陆之韦坐下,将周吟抱在怀里:“老婆,一直这么忙,辛苦你了。”
周吟将头靠在他肩上:“倒是不觉得辛苦,就是想你的时候,你总不在。”
陆之韦笑:“我也想你。”
“之韦?”周吟的声音闷闷的。
“嗯?”陆之韦边吻她的额头边应她。
“陆之韦,我爱你。”
“我也爱你。”陆之韦的声音带着笑意,下一刻,他的吻从周吟的额头一点一点蔓延下来,很温柔,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