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回到家，孙妈在厨房叮叮咚咚地忙着。
周吟累得把大衣随手一扔，就躺在沙发上不起来，太久没有这么耗费精力，她竟有些吃不消。躺了一会儿，才觉得精神好了点，起来去厨房，却发现里面切菜的是陆之韦。
“孙妈呢？”
陆之韦心情不好的样子：“给你打电话怎么也不接？”
“什么时候？”
“整个下午。”
周吟从兜里翻出手机，果然，有许多个未接来电，她看着手机上静音的标识，吐吐舌头：“我上午看电影去了，手机调静音没换过来，找我什么事呀？”
陆之韦看了她一眼：“孙妈下午收拾东西走了，也没见上你一面。”
“什么时候回来？”周吟吃了口陆之韦刚切好的黄瓜，“春晓让我帮她代几天课，我下午去做家教了。”
“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就不回来了。”
“什么事这么突然？”
“儿媳早产，”陆之韦犹豫片刻才道，“还好母子平安。”
周吟下意识地摸摸肚子，心上一疼，倒是没表现出来：“真是好事情，可惜我没送送她。”
“你刚才说家教？什么家教？”
周吟于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也好，要不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陆之韦听完，表情才舒缓一些，算是同意了。
周吟心情倒是不错，洗了手帮陆之韦的忙，他却不用：“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吧？今天你什么也别管，我一个人来。”
周吟笑眯眯地从后面搂住陆之韦的腰：“这么好？事情都忙完啦？”
“嗯，”陆之韦边切菜便说道，“都忙完了。”
周吟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回归原处，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亲了一下。
陆之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说道：“宝贝，我差一点就切到手了……”还没说完就放下手中的东西回过头，周吟正睁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看他，陆之韦低头吻她，她却偏过头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哥哥，你在干嘛？”又是她撒娇时一贯的嗲嗲语气。
陆之韦似笑非笑，一伸手将周吟抱起来，转身出了厨房：“不听话的坏孩子，今天哥哥好好教训一下你。”
周吟的身子在他怀里动个不停：“哥哥你欺负人家！”
陆之韦把她放在沙发上：“就欺负你了怎么着？”说着一口咬在她恰好露在外面的锁骨上。
周吟大叫。
陆之韦有多久没碰过她，就连自己都记不太清楚，这一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等他的目光再与周吟相接，周吟的眼睛迷迷蒙蒙的，声音也哑了：“我还没有洗澡。”
陆之韦笑：“正好我也没洗，”在她嘴上重重一吻，“那就一起吧。”
周吟拿手捂住眼：“陆之韦你个流氓。”
话音刚落身子又被陆之韦抱起，几步就到了浴室，周吟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身上的衣服就被除去，睁眼一看陆之韦还围着围裙，前面印着蓝胖子哆啦a梦跟她招手，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陆之韦脸红了红，三两下把衣服脱掉：“还笑，让你一会儿笑不出来。”
周吟使劲忍住，双手搂住陆之韦的脖子：“哥哥我好冷呀。”
陆之韦打开淋浴，等温度合适了才把周吟送到水下，边洗边在她身上点火，还没洗完周吟就站不住了，陆之韦便胡乱冲了冲，拿浴巾一包把她抱进卧室。
周吟身子软软的使不上劲，但如何也不松开陆之韦，他只能伸长手臂到床头柜拿安全套，周吟拦他：“今天不用好不好？”
陆之韦又在她脸上亲了亲：“宝贝，你身体还没恢复。”
周吟便不拦他了。
事毕，周吟眯着眼在陆之韦怀里，抓着他的手指玩，陆之韦一下一下地亲她的额头：“宝贝，我有事跟你说。”
“嗯，”周吟往他怀里靠了靠，“你说，我听着。”
“我准备下月辞职，”陆之韦将她搂紧，“爸说他想退休了，我迟早得接手。”
周吟抬头看他：“你不是不太喜欢做餐饮吗？”
“也不是不喜欢，”陆之韦亲她的太阳穴，“总得试试看才行。”
周吟“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不过很快就回了神：“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知道，”陆之韦停了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会辛苦一点。”
周吟摸摸他：“只要你开心就好，”说罢坐起来，“你饿不饿，我去做饭。”
陆之韦笑：“还是我的老婆最贤惠。”
周吟洗了洗，吹干头发，把扔在浴室的围裙系上，又进了厨房。
她原本并不是十分喜欢孩子，其实她向来活得糊涂，自己本身也没有长大，让她做个妈妈有些困难，可是毕竟准备了那么久，满腔热情欢迎小生命的到来，孩子却说没就没，她不是不难受。今天看见苏顾，感觉愈发强烈，她给苏顾讲故事的时候，心里却是在想，要是她跟陆之韦的孩子出生，是想谁多一点，是会遗传她清亮的眼睛，还是他高挺的鼻梁，她和陆之韦的相貌本来就好，她相信生出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该是个漂亮宝宝，可是没了，一下就没了。好在他们都还年轻，还有机会不是？今天是她着急了，医生嘱咐过不能这么快受孕，她的身体撑不住，可刚才她神智一乱竟然忘记，幸好有陆之韦，他一向细致，什么问题都能想到。
想到这儿，她又觉得蹊跷，陆之韦学的就是建筑专业，他一直以来也喜欢这个，怎么会突然就转性回去帮爸爸的忙？当年爸爸想让他学个管理类的专业他都不愿意，如今说放弃就放弃，是不是中间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周吟越想越乱，自责自己反应慢半拍，方才怎么想不到，也不会问，现在再问，以陆之韦的性格，一定不会跟她说什么让她担心的事了。
正想着，陆之韦就游荡进来：“老婆我好饿，有没有什么能让我马上吃的？”
菜即将出锅，饭是陆之韦一回来就煮的已经好，周吟边炒边说：“就快好了，你先盛饭去。”
陆之韦看来是真饿了，闷头吃饭，周吟挑了两口就没食欲，正要放筷子，就听陆之韦说：“再吃点，你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了。”
周吟狡辩：“我是在减肥。”
“原本就没有几两肉，你看看你现在，快赶上排骨了，我摸着都硌手。”
周吟放下筷子捏他的脸：“你这是嫌弃我是不是。”
“明明是心疼。”陆之韦捉住她的手，缓缓亲下去。
转眼就到了周三，周吟惦记着苏顾，上午就出门去了书店，苏顾喜欢听故事，而学习中文最应该接触的应该是中国传统故事，她淘了两本故事集，甚至还买了《三字经》和《唐诗三百首》。因为陆之韦不回来吃午饭，她连家也没回，随便找家餐馆坐下，准备研究菜单填饱肚子。
手机铃声响起，周吟接通：“你好，苏。”
“Auntie，”苏顾奶声奶气地说道，“我们好有缘分。”
周吟一愣，对方似乎换了人：“周，是我，”苏清程的声线干净，即便多年不在国内中文说的还是很好，“我们在街对面，苏顾看到你了，一定要我给你电话。”
周吟从落地玻璃往外看，果然对面一个小矮人冲她挥手，还夸张地作势飞吻。
周吟笑：“苏，你们进来还是我出去？”
苏清程一手将苏顾抱起来：“我们过去。”
周吟看着苏顾在门口挣脱母亲向她跑来：“Auntie，我很想你。”
周吟给他个拥抱：“我也想你。”
苏清程看着他俩笑：“周，苏顾这样喜欢你。”
“应该是我太招人喜欢了。”周吟跟她开玩笑。
“我想是的。”苏清程极认真地肯定她，然后将短腿的苏顾摁在椅子上坐好。
“Auntie，我可以跟mommy一样叫你周吗？”苏顾奶声奶气地问。
“为什么？”周吟忍住笑，问道。
小人儿皱着眉思索：“因为……因为mommy叫你周啊。”
“那你叫mommy什么？”
小人儿飞快看了苏清程一眼，发现她在拿手机发信息，压根没注意他，才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叫她苏的。”
其实两个人的聊天内容没意义也没逻辑，不过周吟还是耐着性子陪他聊下去。
下午，自然是苏清程将周吟和苏顾带回家。
苏顾觉多，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洗澡睡觉，苏清程把他安顿好，关上卧室门出来。周吟正在沙发上翻着上午刚买回来的书。
“周，要不要去客房睡一下？”
“不用，”周吟稍稍迟疑，问道，“其实苏顾根本不用补习什么中文的，他说得很好。”
“不只是中文呢，周，”苏清程笑眯眯地看着她，“一三五中文，二四英文，只有周六日才有的休息。”
“为什么？”周吟朝卧室的方向看看，“苏顾还小。”
“我怕他会孤单。”苏清程的表情凝重起来，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气氛就这样沉默下来，周吟看着苏清程的表情，想安慰却又说不出什么。幸好此刻手机铃声打破了尴尬，苏清程很快接起：“你好，我是苏。”
“嗯，计划不变，下午开会。”苏清程很快结束通话，习惯性看表，冲周吟笑笑：“周，今天下午你陪着苏顾吧，如你所见，我很难有机会陪他。”
利落地穿好衣服，苏清程又回头嘱咐：“两点一刻苏顾会醒，在小花园玩一会儿，再看半个钟头的动画，三点半是下午茶时间，吃过以后你就可以教学了，家里有佣人，你什么也不用操心，我会在六点半之前回来。”
周吟心里将时间表过了一遍，才点点头。
“困了就到楼下的客房休息一会儿，要是苏顾想睡，让佣人抱他上床，”苏清程又嘱咐许多，“等我回来。”
周吟在书房看了好一会儿的书，直到有人敲门：“周小姐，甜点已经做好，小少爷让我来叫您。”
周吟一看时间，已经三点半，只是手中的书怎么也放不下，便说道：“我吃不下东西，等苏顾吃完让他来书房吧。”
门口的身影便静静离开。
不一会儿，就听见轻快的脚步声，苏顾的小脑袋在门后面晃了晃：“周，我可以进来吗？”
周吟合上书，冲他微笑。
苏顾十分喜欢她，动物似的凑过去，将自己的头挨上她的手臂：“周，今天要讲什么故事？”
周吟将上午买的书摊开，绘声绘色地给他描述着一个斑斓的童话世界。
转眼又是薄暮，今日苏顾倒是不困，专心致志在书房的地板上拼图，他比起一般年纪的小孩要聪明些，也有耐心，那样大的一副拼图，周吟估计有几百上千块，苏顾一点也不着急，拼得很仔细，这时候，他的神情是不属于这年纪的沉稳，周吟在一个四岁孩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由有些惊讶，连自己一直盯着他看也不晓得。
“周？”苏顾冲她挥手，“你怎么啦？”
周吟回过神，苏顾已经拼好，一个人在地板上笑得十分灿烂。
这时候就听见外面有上楼的声音，苏顾反应极快，马上冲出去：“Mommy！”
果然是苏清程，不过她没有苏顾期待的那样抱起他，而是示意他不要碰到自己：“我刚从医院回来，先去洗澡，苏顾，你陪周坐一会儿。”
周吟听她说去了医院，有些担心：“是有什么事？”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事，遂不再开口。
苏清程看她，笑了笑：“没事，我原本就是个医生。”
周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原来是这样。”
“看不出来是不是？我也不是每天坐诊，今天正好有个案例，我过去看看罢了。”
苏顾咧着嘴，眼睛看着苏清程，话却是对周吟说的：“Mommy好厉害的。”
苏清程明明已经走远，还是回过头：“我今天才意识到，别人家小孩都管mommy叫妈妈的，苏顾，你以后记得改口。”
苏顾在她转身后迅速吐了吐舌头。
周吟拉着他的手下楼，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喝果汁。
苏顾小动物似的一直挨着周吟：“周，你在看什么？”
周吟只是在发呆，连想什么都不清楚，此时听了苏顾的发问，只能笑着敷衍他：“在看那棵树。”
苏顾便又往她怀里凑了凑：“哪棵树？”
周吟指指靠近窗子的那一棵：“喏，就那个。”
“它叫Iris，”苏顾靠着周吟，很熟悉地介绍，“它是棵桃树，我记得去年春天它开了花，好漂亮。”
周吟低头看他：“它的名字是……”
“是我起的啊，”苏顾伸出他软糯的手臂，指指外面的花花草草，“它们都有各自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周吟看他的神情，依旧天真，却有种难以名状的沧桑感，仿佛他不是个幼童，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与他外表毫不相同的人。
“周，晚上有事吗？留下来吃饭吧。”苏清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吟回过身，看苏清程穿了样式简单的家居服站在那儿，正拿一条毛巾擦头发，洗去妆容的脸上白皙透亮，倒是显得更年轻了几岁的模样，只是不论化妆与否，站在哪里都会让人第一眼就望过去，且再移不开目光。
苏顾听苏清程这样说，也拉着周吟的手：“周，陪我们吃饭吧。”
恰好今天陆之韦有事不回家吃饭，周吟倒也不推辞，点点头：“好。”
吃过晚饭，周吟陪着苏顾又玩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已过八点，苏清程换了身衣服出来：“周，我送你回去？”
周吟告别苏顾，跟她出去。
今日天气好，苏清程穿了件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件毛衫，黑裤短靴衬得身形更加修长，一点也不会冷。反观周吟，围着长围巾，一张脸有半张都被遮住，还未出门便捂出薄汗。苏清程笑她：“周，你捂这么严实是要去北极吗？”
周吟解了围巾，又把大衣的扣子解开：“这你就不知道了，有句老话叫春捂秋冻。”说罢自己先笑了。
苏清程一路上没有说话，她开车极为专注，周吟几次想开口，余光扫过苏清程的神情，便又说不下去。
这次车开的异常顺当，二十分钟就到了周吟家小区门口。
周吟冲苏清程笑：“谢谢你。”
苏清程看着她：“不用跟我客气，周，我该谢谢你陪着苏顾才是。”
周吟想了想，还是开口：“苏，你是否应该考虑，将苏顾送到幼儿园去。”
“嗯？为什么？”苏清程挑眉。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苏顾……很寂寞。”
“我试着送他去托儿所，在他刚回国的时候，”苏清程的脸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神色难辨，“可是他不喜欢那里，我也试着送他到私立幼儿园，他大病了一场。”
周吟的脑中瞬间浮现苏顾憔悴的模样，心一软：“对不起。”
“不，与你无关，我后来终于意识到，苏顾可能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但是他身体健康，且足够聪明，我应该感恩才是。”
周吟回到家，屋里还是空荡荡的，陆之韦并没有回来，她懒得开灯，脱下大衣进了浴室。
夜很静，她又梦到了她素未谋面的孩子。
陆之韦半夜才回来，一进门先去洗澡，收拾妥当了，他才推开卧室门，周吟已经睡着，台灯的光柔柔地笼罩着，她嘴角向上弯着，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真好，陆之韦在她身侧躺下，安静地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