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切顺利，梁续冬意料之中的好脾气，一点没有架子，工作结束后，亲自将她们送出办公室。
电梯从二十八层一路向下，到十九楼停下，进来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看见高美美在里面，原本严肃的表情顿时换上了笑容：“高小姐，怎么在这儿见到你？”
高美美也冲他笑：“王经理，今天我来采访梁总，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啦，要不是你帮忙，哪能这么顺利！”
眼看着高美美没有向她介绍的意愿，周吟只能假装路人。
“不用跟我这样客气的高小姐，如果方便的话，一起晚餐？”
“好啊，我正想着如何感谢你，”高美美笑靥如花，又补了句，“我请客，不要跟我争。”
“一言为定，”被唤作王经理的男人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我就下班，就麻烦你等我一下了。”
高美美跟着王经理出电梯，丝毫没有想到身边还有个周吟。她只好尽职地扮演路人，听着高美美清脆的足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吟就这样默默下到一层，一出门就接到她的短信：“你可以直接下班。”周吟看着短信笑出声，没想到，一向傲气的高美美，竟也会为个男人这么放低身段。
提前下班终归是件好事，周吟轻松出了门，回头看看新圣集团的大楼，想到方才在洗手间听来的八卦，再看路上行人匆匆，感慨自己何其渺小。
三个月的试用期一晃而过，周吟顺利留在了杂志社，她打电话向陆之韦报了喜讯，跟同样喜滋滋的梁辰约好出去吃饭庆祝。
“周吟姐，你跟薛学长……是在谈恋爱吗？”梁辰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
“呃……薛学长……怎么这样问？”
“那天他不是来接你嘛，哇，你们看起来很般配呢。”
周吟仿佛看到面前女孩额头上“我要听八卦”五个大字，无奈地笑笑：“我跟薛川是好朋友，你误会了。”
梁辰很懊恼地托着下巴：“不是情侣啊，太失望了。”
周吟伸出左手让她看婚戒：“喏，我已经结婚了。”
梁辰依旧提不起兴致：“我还以为是你跟学长的定情信物呢。”
周吟哑然，这小姑娘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随即梁辰的脸色又是一变：“啊？周吟姐，你已经结婚啦？谁这么幸运！快告诉我！”
这么八卦的眼神啊，周吟简直要被她眼中的光芒闪得无法直视，干笑两声：“这么好奇啊……”
梁辰重重点头：“我想知道是谁打败了学长，把你抢到手的，一定是个很精彩的故事！”
周吟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正好此刻薛川的电话打了进来，周吟接起：“什么事？”
“哈哈哈，笑吟吟，等着喝喜酒吧！”
这是说……他终于把萧宁宁追到手了？周吟简直要拍手称快：“几时办事？我送大礼过去。”
“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哈哈哈，太开心了，一定要找你分享一下！”
周吟看看对面的梁辰，嘴边扬起一个坏坏的笑，马上报了地址：“快点过来。”
薛川一看见梁辰贼兮兮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被黑了。
于是，他只能用他所有的想象力，给梁辰讲了一个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顺便把周吟这个“初恋女友”也牵扯进来。
心满意足地听完故事，梁辰才在若干个电话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跟他们告辞。
薛川看着梁辰出门上了车，才气呼呼道：“周吟，你害我！”
周吟笑：“谁让你正好赶上了呢！”
薛川笑：“什么时候去看看苏顾？他很想你。”
“我也很想他。”
“干脆现在过去吧，时间尚早，我给苏打电话。”薛川笑眯眯拿出手机。
周吟坐在薛川车上，一路对他翻白眼，都晚上八点钟了，哪有这个时候两手空空去别人家做客的？也就是薛川这样厚脸皮，不对，薛川是苏的弟弟，没什么不妥，自己才是不该去的那个，天哪，这么说自己才是厚脸皮？
薛川看着她一直变化的表情，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来：“周吟，你学过变脸是不是！”
周吟没好气地把头扭向窗外，不理他。
一切的情绪，在看到苏顾的那刻烟消云散。
苏顾比之前又长高了些，一见她下车，便扑了上去：“周！”
周吟抱不动他，蹲下和他平视：“苏顾，最近过得好吗？”
苏顾扭扭身子，眨着眼睛装可怜：“不好不好，你都不来看我。”
薛川把他抱起来：“这不是给你带来了？”
苏顾很上道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最爱小舅舅了。”
薛川很受用，抱着他进屋，苏清程冲周吟笑：“周。”
一进门，就见苏顾从书房跑出来：“周，你看，我已经开始学写字了。”献宝似的拿本子给她看。
周吟看着他歪歪扭扭的笔迹，笑道：“苏顾好厉害，这么小就会写字啦。”
苏顾很得意：“我很棒吧？”
周吟点头。
周吟回到家，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她叹口气，还没从方才的热闹中清醒过来，此刻格外想念陆之韦的怀抱，已经有多久没见他了？周吟想着，就随手拨了电话。
“喂？”陆之韦略带倦意的声音响起。
周吟低低地唤了声：“之韦……”
“老婆，”陆之韦清清嗓子，“在做什么？”
“想你。”
陆之韦笑声传过来：“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周吟“嗯”了一声，她想说需要他，希望他能陪着自己，再不要过这种两地生活，可是怎么可能呢，她不愿成为陆之韦的负担：“老公，我爱你。”
“我也爱你，”陆之韦在笑，“不过现在，能不能给你的爱人开下门？”
周吟“啊”了一声：“什么？”
“快开门，宝贝，我忘带钥匙了。”
周吟慌忙去开门，陆之韦笑着看她：“惊喜吗？”
周吟扑到他怀里：“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还叫惊喜吗？一周年快乐。”
周吟这才想到今天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她最近忙到昏头竟然忘了，还好，还好他记得。
真好。
周吟抬起头看他，虽然风尘仆仆的，可是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好看的眉毛，那么明亮的眼睛，那么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么诱人的嘴唇，她禁不住诱惑，不自觉地去亲吻他。
陆之韦笑着迎合她。
第二天一早，周吟被闹钟催促着起来上班。
“老婆，你要是不上班多好，我去哪儿你就能陪我到哪儿，再不用受这相思之苦。”陆之韦抱着她不放。
“你不起床？”周吟任由他撒娇。
“我下午开会，可以睡个懒觉，”陆之韦将她搂紧，“老婆，要不你别上班啦，我养着你。”
周吟几乎动心了，可是工作刚刚起步，怎么可能现在就放弃，而且不上班的话，她在家会闷死的：“想得美。”她挣开陆之韦的怀抱，起身穿衣服。
同部门的小刘一直休假，听说情况不太好，身为同事，他们曾一起去探过病，原本精干的小伙子竟然瘦成一把骨头，着实让人心疼。也因为这，周吟接手了小刘的工作，给高美美做助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无奇地过去。
新圣集团大楼的侧面，有一间别致的咖啡馆，周吟靠在宽大的沙发上，几乎要睡着了。
“我们部门今天换经理了。”背后的女孩说道。
“真的假的？你们经理不是才来不久吗？”
“当然是真的，我听人力那边说的，经理被发配到分公司去了。”
“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你们经理脸色那么差，平时笑眯眯的现在都不理人了，你说他乐意吗？”
“他说了又不算，不乐意又能怎么样，”女孩声音很苦恼，“好不容易跟他搞好关系，谁知道说走就走，唉。”
“她是什么来头，不声不响地就进了新圣总部？”
“这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挺厉害的吧，我听说呀，她原来的公司有个项目出了事故，她应该是引咎辞职了吧，没想到能空降到新圣，而且直接当了部门经理。”
几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周吟正要进入梦乡，背后的女孩声音提高：“田经理您好！”
周吟再困也被这么一声吓了个激灵，然后听见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你们好。”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回应了几句，就听那声音又想起：“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然后就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离。
周吟整个人缩在高高的沙发里，又是背对着，当然没有看到，可是声音那样熟悉，她知道是谁。
周吟摩挲着杯子上细小的花纹，那些轻微的凸起仿佛她的心事般隐约可见，可是，她就是不敢，即便过了这么久，她依然不敢提。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莫春晓急冲冲地进来，打断她纷乱的心事。
“莫春晓，你迟到了足足一小时又十五分钟，”周吟脸色不好，“我都要睡着了。”
“都怪我都怪我，请你吃饭赔罪可好？”莫春晓擦擦汗，“我也没想到做个实习生都这么难。”
“要不要先喝点什么？”周吟给她递纸巾。
“不了，直接去吃饭吧，我快饿死啦。”莫春晓笑嘻嘻的。
二人出门，周吟边走边问：“实习生活如何？”
“一塌糊涂，”莫春晓苦笑，“被嫌弃了一整天。”
“没关系，慢慢来。”
“我也这么劝自己，如果能留在新圣，吃多少苦也是值得的。”
“留在新圣……你不去德国了？”
“周吟，我跟立志，要分手了。”莫春晓低下头。
“为什么？”
“昨天我给他打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
“或许只是同学……”
“哪个同学会在午夜接起他的电话？”莫春晓冷笑，“周吟，不用劝我，我很难过，但是我不可能忍受他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周吟不再说话，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周吟，你跟陆之韦感情这么好，我很羡慕，真的。”
陆之韦的事，周吟并没有同莫春晓说过，至于那天从楼梯上跌落，想来戈歌并没有同别人提，此时莫春晓这么说，周吟便有了尴尬的感觉，仿佛自己一直瞒着她，让她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其实……”周吟苦笑，“我没有你想象中过得那么好。”
只是莫春晓的思绪依然在李立志这件事上，没有听到她说话。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美食，二人却食之无味。
“你真的决定要跟他分手？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问过他，他没有解释，我就明白了。”
“假设他真的……有了别人，如果他愿意悔改呢？你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我无法忍受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这让我觉得恶心。”莫春晓皱眉。
“你还爱他吗？”
“当然，这么多年，爱他已经成为习惯。可是，无原则原谅他，却永远不能成为我的习惯。周吟，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周吟思索：“我会怎么做？”随即苦笑，自己不就是那个无原则原谅的人吗！
事情过了这么久，她一直没问，可这并不代表她真的不在乎。她相信陆之韦爱她，但她看到田思琪在他怀里的模样，却不确定陆之韦的心里是不是有她的一席之地。她不敢提，怕一问起来，陆之韦拿她跟田思琪做比较，怕陆之韦会给她个她想都不敢想的答案，她只好忍着，忍不住也得忍。
有时候她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周家女人向来坚强洒脱，她却没能遗传到这些优点，她一向软弱，小时候躲在外婆身后，少年时由周丽给她撑起一片天，长大以后躲入陆之韦的怀抱，她怕极了凄风苦雨，甚至不敢伸出一根触角去试探。
即便方才遇到田思琪，她也不能勇敢面对，向她问个清楚。
是啊，她不敢问。可是她也设想过无数次，如果她问了，陆之韦会怎么回答。
是会若无其事地说她想多了，还是认认真真同她解释自己跟田思琪没有关系，或者是哭着求她原谅自己一时犯错？
不论是哪一个，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对，而且，两个人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亲密关系，怕是真的不堪重负了吧。
所以她干脆一直拖着，希望借由时间的力量抹去一切伤痕。
真是懦弱啊，周吟想。
“周吟？你怎么了？”莫春晓见她发呆，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周吟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不能告诉莫春晓，以她的脾气，说不定会立刻找到陆之韦问个清楚。
“说起来还真的不舍得，毕竟……唉，不提他了。对了，苏要走了，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周吟一无所知。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就是最近吧。我上周去给苏顾上课的时候听她说的。”
“有没有说为什么？”
莫春晓摇头：“她没有告诉我，可能是家里有事吧。我上课的时候，苏顾常常提起你，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去看看他，跟他道个别吧。”
周吟点头。
第二天，周吟早早去上班，在桌上又发现了传说中的“爱心早点”。
相熟的同事开玩笑：“周吟，这爱心早餐都送了几个月啦，怎么爱慕者还没现身？”
周吟笑，将桌上的莲子百合粥递给她：“喏，知道你没吃早点，不用谢我啦。”
对方笑着接过。
周吟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事实上，她一直表现得很淡定，从小到大，这样的示好不知有多少次，当事人出现的她会直接拒绝，不出现的就把礼物丢掉，她这次也一样，连丢了一个月的早点，终于有同事看不下去：“周吟你也太浪费了，我今天没吃早点留给我吃！”她之后便将每天早上送过来的早点分给同事。
只是，她结婚的事实如今算是公开，为何这个人还是这样坚持？而且似乎并没有出现的意愿，这让周吟倒生出一丝好奇来。
有内线进来：“周吟，来我办公室一趟。”
“孟主任。”周吟站在主任办公室的门口，一步也不想进去。
“进来吧。”孟迁冲她笑笑。
孟迁已近半百，但看起来不过四十岁的模样，是个很直爽的女人，平素没什么架子，待手下极好，周吟刚来就听说，现在实体杂志本就不好做，上面施压，读者不买账，他们这些小小编辑夹在中间很是受气，其他部门已经有不少人另谋生路，唯独孟迁，手底下的人一直兢兢业业。
“孟主任，找我什么事？”
“邮件都看了吧，咱们杂志社被新圣收购的消息。”
“看了。”周吟答了一句，即便是那天在新圣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她还是觉得突然。
“大家还好吗？”
“好像很平静。”周吟想想，的确是这样，大家似乎都预料到似的，没什么反应。
孟迁笑：“不愧是我手底下的。”显而易见的骄傲。
“孟主任，叫我过来什么事？”周吟想，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人生，可是她不想当勇士，在收购第一天被点名，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周吟，杂志社准备增设拓展部，这是人事那儿发过来的名单。”孟迁将手上的文件递过来。
周吟接过，默默看一眼，她资历尚浅，名单上的大多数人都不认得。
“周吟，如果你想去，我立刻签字，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放人。”孟迁说话一向直白，但她也最守承诺，说出来的话必定执行到底。当年杂志社创办之初，她就跟随着曾经的老师后来的社长一起闯出来，但直至今日仍然只是部门主任，和她的性格不无关系。
“我……”周吟对于调职并没有什么想法，她对现在的工作没有什么不满意，但是也没有太大的成就感，对于所谓的拓展部，也没有太大兴趣。
孟迁看她不出声，只当她想去，或许自己方才的话太重，怕她是不好意思忤逆自己，便柔声道：“拓展部虽然是新设部门，但上面很重视，你是新人，在那儿发挥空间或许更大一些。”
周吟心下有了计较：“主任，我决定去。”
“那好，”孟迁在文件上爽快签了字，“你把手上的工作移交给梁辰，明天去拓展部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