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高飞跟陆之韦骂完架，推门进来，看周吟盯着他看，忙笑：“可算是醒了，你不知道刚才我说着说着你就倒地上了，叫都叫不醒，得亏我机灵，要不是我……”看见陆之韦在门口偷偷往里张望，一把把他揪进来，“你个大老爷们儿躲门后面干嘛。”
陆之韦冷不防被他一揪，一个趔趄就进了门，他有些尴尬地站好：“我……”
高飞也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眼珠一转：“那个，啊，我还有事，有事，你们慢聊，慢聊。”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
自陆之韦进来以后，周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陆之韦被看得有点发毛，怕她发作又头疼，忙道：“我这就消失，马上消失。”说罢就转身往出走。
“等等，”周吟声音平静，“我有话说。”
陆之韦的背影笔直：“你说。”
周吟从不知道，见到高飞，她记忆的闸门竟然全部开启，过去的记忆仿佛洪水般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和高飞的计策终于得逞，那是个懒洋洋的秋日。
“你这招到底行不行啊，”高飞接完电话，冲着身后晒太阳的周吟喊，“我休假都结束了。”
周吟也很苦恼，半个月啊，半个月陆之韦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她做得不够狠，还是陆之韦压根儿就不喜欢她。
简直不敢想，周吟问：“你就一直没从他那儿探出点口风？”
“要换以前我还有把握，可是现在你也看见了，他跟个闷葫芦似的，再说了，是我跟你假装情侣，他还能跟我说什么。”高飞踢开脚边零落的小石子，“我就觉得你这招不靠谱，多没脑子才能干出来……”
话没说完，就见周吟窜过来灵敏地勾上他的脖子，他个子高，这样难受，正要问她干嘛，余光却看见陆之韦从不远处经过，周吟的眼里分明写着“闭嘴，老老实实配合我”，只能迁就她微微弯下身子两个人眼对眼鼻对鼻，贴得很近。
周吟更是将头往一侧稍稍斜了一点，轻声说：“抱住我的腰。”高飞明白“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可是在周吟的淫威之下，只得妥协。
直到瞟见陆之韦走远，二人才分开。
周吟的眼睛很亮：“像不像在接吻？”
高飞几乎要给她跪下：“饶了我吧女王大人，我刚才都能感觉到之韦的杀气了。”
周吟满意地拍拍他的头：“免礼免礼，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高飞默然，半晌说出一句话：“要是这样他也不开口呢？”
周吟咬牙切齿：“敌不动，我动！”
果真是把陆之韦逼急了，不过他的表现完全在周吟的意料之外。
按照言情小说的剧情，现在的陆之韦，撞见心仪的女孩跟最好的哥们儿偷情（明明不叫偷情）应该出离愤怒，愤怒到极致感到悲伤，然后痛饮一番借酒浇愁，然后就着酒劲儿找到周吟，一把摁到墙上……冲她表白。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吟，你快过来，我晚上的火车，你男人在我家外面堵着，我一出去就打我，我误了火车明天赶不到队里是要处分的。”
“你怎么不打回去？”周吟囧，要说体格，应该高飞占优势才对。
“我才不是这么暴力的人，嗯，你快来吧我怕是撑不住了。”
周吟急冲冲去找陆之韦。一到就发现施暴者在，可是刚才求助场外亲友的高飞却不在。
“高飞呢？”周吟无视陆之韦，拨通他的电话，“高飞你在哪儿呢？”
高飞的声音夸张地温柔：“亲爱的小吟吟，我已经在火车上了，那个啥，自求多福吧。”说罢挂断电话。
陆之韦笑容很冷：“你跟高飞……”
周吟真后悔没带个什么防身工具来，看他笑成这样心里毛毛的，可是心有多大胆子就有多大，她心一横：“我跟高飞就是在恋爱怎样！”
陆之韦走近，笑容依旧不变，白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都冒着寒气：“是吗？”
周吟一步步往后想给自己找退路，可能是方向感不好，她最后靠在墙上动也动不了，完蛋了完蛋了，她一边懊恼一边大脑飞速运转：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也没发现他有这种变态人格啊，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完蛋了，该死的高飞这么背信弃义弃我而去了怎么办呜呜呜……灵机一动，一手指天，喊了声：“飞碟！”
她想得太过专注，根本没注意到陆之韦早就到了眼前。“唔……”柔软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她的嘴唇，那么轻，啄了一下立刻分开，周吟傻傻地靠墙站着，手还直直地指向天空，她的表情，只有三个字形容，很精彩。
这是梦吧，周吟回过神来，心里想，要不怎么这么头晕呢？明明不是十五，月亮好圆好美啊。
陆之韦装模作样地站在那儿，貌似很冷静，可是脸上两片可疑的红早就出卖了他，像是给她个交代似的：“高飞都跟我坦白了。”
周吟没反应。
“我什么都知道了。”
周吟还是没反应。
“你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周吟依然没反应。
“真的没有？”
周吟仍旧没反应。
“那好吧，那只好我说了。”
周吟难道石化了？
“我喜欢你。”
“谁喜欢谁？”周吟还是呆呆的，却问出这么一句。
“陆之韦喜欢周吟，希望周吟做陆之韦的女朋友。”陆之韦倒是好耐心。
周吟瞬间原地复活：“哈哈，早说嘛，靠在墙上这么久，冻死我了。”
现在石化的，是陆之韦。
自然是要瞒着父母的，好在周丽跟陆然也处于甜蜜期，根本看不出状况，只是感慨这两个孩子真是有缘这么多年同学关系这么好云云。
只是真正确立了关系，似乎也没有周吟想的那样美好。
“周吟，你看看你今天的练习卷，”陆之韦恨铁不成钢似的，“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周吟不反驳，撒娇似的拉住他手臂：“好饿，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陆之韦毫不动容：“不改完不能吃。”都是些心不在焉的小错，改起来比较快，嗯，不能纵容她，陆之韦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可是我饿呀。“周吟凑近，眼睛那么大那么亮，睫毛长得要刷过他脸颊。
看陆之韦的脸红了红，周吟暗想，这招果然奏效，索性更是厚着脸皮：“你也知道啊，以前你就坐在我旁边，我想你了就可以看看你，可是现在呢，你离我那么远，我光是想啊想就是见不到，这样不就分心啦？一分心，自然没有什么心思做题。”
陆之韦让她这么一说，心里果然舒服了许多，只碍于面子不肯表现出来。
周吟看看他，还装，看看能装到什么程度：“之韦哥哥~~”语气是腻死人的娇甜。
陆之韦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池，彻底被她攻下。
陆之韦想，周吟还是以前的周吟吗？从前的她，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句亲昵的话语，也是一闪而过，平时一直有些冷淡自矜，跟谁都挺好，但都挺客气，尤其是自己心情不好闹别扭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没跟自己说过话。从前的周吟，于他就像一阵飒飒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又去往哪里。他一度觉得，她跟小龙女，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哪像现在，这样大胆，脸皮厚到近乎无耻，让他一个男人都觉得汗颜。不过，呃，还怪讨他喜欢的。
虽然这样想，陆之韦还是正色：“以后做题注意点。”
周吟刚刚钻进陆之韦怀里，表情无辜地嘟着嘴：“知道啦。”
真是他的宝贝啊，陆之韦没忍住，又亲上去。
或许是因为他俩的消息太像“狼来了”那则故事，或许是因为大家专心备考无暇关注，总之，他们这次真正的恋情，明明一点也不低调，知道的人却少之又少。
这天不同以往，周吟一进班就感觉气氛不大对，闹哄哄的，老师也不在。她回了座位，听到别人谈话：“听说保送名单出来了，现在各班老师都被叫去开会。”
“是吧，我就说今天怎么怪怪的。你知道谁有保送资格吗？”
“肯定是冲刺班的吧，他们成绩最好。”
“不一定，保送的学校可不一定是人家能看得上的，我听我妈说了，今年质量不如往年，名额少就算了，学校也没往年多。”
周吟想想，给陆之韦发短信：“保送名单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才收到回信：“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没申请。”
周吟一怔，她从没听陆之韦说过。
“为什么？”
不像等陆之韦的回音，周吟干脆打电话过去。
陆之韦的声音那么好听：“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考啊。”
周吟的脸，瞬间红了。
寒假来得快，走得也毫不留情，高考倒计时每天刷新，周吟因为陆之韦的那句话，再没敢松懈。
所以，查过高考成绩的周吟，毫不犹豫地跟陆之韦报了同一所大学。
交完志愿表，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从校园出来，周吟拉着陆之韦的手，兴致很高，跟他一直聊到周丽陆然明天举行婚礼的细节。
“周吟，你等一下，”有人在校门口叫住她，“我有事找你。”是林争一。
林争一精心打扮过，她本就有种端庄的美，一举一动皆沉稳大气，那是遗传自父亲从部队带出来的气质，此刻更是显得知性了许多，虽然这几年她俩甚少来往，可是周吟总对她当年的主动示好觉得感激，语气也带了几分亲切：“什么事？”
林争一看看陆之韦，再看看她：“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周吟推推陆之韦：“要不你先回去？”
陆之韦不喜欢林争一，她做事目的性太强，总觉得危险，担心地看一眼周吟：“那好，我去看看有什么帮忙的，你早点回来。”
二人找个冷饮店坐下，还是上午，冷饮店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正适合说话。
林争一笑：“周吟，考得怎么样？”
周吟谦虚：“马马虎虎啦，肯定是比不过你。”
林争一就不说话了。
周吟不知道自己这句挺吹捧人的话哪儿不对，觉得林争一果然莫名其妙，也就闭了嘴，低下头玩吸管。
“我没参加高考。”不知过了多久，林争一开口。
“嗯？我没听说你保送了啊，咱们这届尖子生多，都卯足了劲儿想自己考，你一向成绩那么好，怎么……”
“我没有保送资格。”
“怎么可能！”
林争一又是笑：“周吟，我的学籍在B市，高考前，我被人举报了。”
周吟这才想起来，的确如此，小学毕业以后林争一就说要去B市，不过一直没去，初三的时候好像转学，看来估计是回去考试了。
“那你怎么办？”周吟有点同情她。
“你别猫哭耗子了行吗？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这些事，这些年，我告诉的，只有你！”
周吟看她瞬间变换的表情，有点吃惊地消化这个讯息，她的意思是，自己把她举报了？
“我？为什么是我？”
“你比不过我，你嫉妒我，难道不是吗？”
“林争一你有病吧，我嫉妒你干嘛？”
“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结果，你知道我高三转回B市读书有多艰难吗，你知道这么多年为了保住第一我多努力吗？你什么也不知道，就……”一向坚强的林争一竟然哭了，真是让人吃惊。
周吟有些不情愿地给她递了纸巾：“你……还好吧。”
林争一的眼泪瞬间收住：“不用你假惺惺的。”
周吟不想辩解，可无缘无故让她背这么个黑锅她一点也不愿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做的，我只想说我没有。别说咱们曾经是好朋友，就算互不认识的陌生人，我也不能背后捅你一刀。”
林争一沉默片刻：“我冲动了。”
周吟挑眉。
林争一却絮絮叨叨岔开话题：“周吟，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从小学开始，你在我印象中就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你长得漂亮，却对别人的夸赞完全没反应；你成绩不错，却无心跟我抢第一；你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是，恐怕转脸你把对方的样子都会忘了吧。你总是这样，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难过，你好像没什么目标，不像我，从小被灌输的目标就是考第一。周吟，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林争一深吸一口气，“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不会追究了，我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地活着，也挺累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放松。”
周吟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余两个字：“也好。”
可是林争一毕竟是林争一，她怎么可能一直示弱：“你跟陆之韦……真是恭喜你了，不过周吟，我好心提醒你，听说你妈妈跟陆之韦的爸爸要结婚了？啧啧，多有趣，以后你跟陆之韦可就是兄妹了。”
周吟不知道她提这些做什么：“兄妹又怎样？”
“不管是不是亲兄妹，到底还是沾上这层关系，倒不知道你们父母怎么想，要亲上加亲吗？”
周吟不说话。
“也不知道，这样的新闻在民风保守的Z市，算不算得上一段佳话。”
周吟回家，周丽在婚礼前最后一次试婚纱，一寸一寸地调试，力求完美。
“回来啦？”
周吟懒懒地应了一声。
“兴致不高嘛，怎么了？”
周吟看着周丽在那儿跟别人商量婚纱还要微调的地方，她披着白纱，表情认真专注，那么美。
“之韦呢？怎么没见他跟你一起过来？”
“他说回去看看哪儿需要帮忙。”
“你看看你，到底是早生几天，看看之韦多懂事，要不怎么能当你哥哥。”
“妈！”以前听周丽这么说，她多少是甜蜜的，今天却心里烦闷，“你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婚礼，真的不打算隆重点？”
“不啦，都这把年纪了，还玩什么浪漫，要是让人知道，不得笑我跟你陆叔叔，孩子都这么大了，低调点吧。”
“妈，你怕别人说闲话吗？”
“嗯。”周丽没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忙着商量其他事宜，敷衍地回答她。
等周丽忙完所有事情，天已经黑了，这时才发现周吟早不在沙发上。她以为是在陆然那儿，也没上心，等到夜深了周吟还不回来，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再给陆然打，陆然跟陆之韦还在布置现场，什么也不清楚。
陆之韦也给周吟打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变成拒接，他想了想，发条信息过去：“你在哪儿，我们很担心。”
到底还是找到了，周吟常去的地方不多，周丽把她从公园长椅上拎起来，她甚至还打了个喷嚏。
给陆家父子报了平安，周丽坐下：“说吧，怎么了？”
周吟不说话。
“为什么跑出来？是不希望我跟陆然结婚？”
周吟摇头。
“是志愿没报好郁闷了？”
周吟还是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丽摊手。
“妈，你喜欢陆叔叔吗？”周吟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当然。”
“你喜欢陆之韦吗？”
“喜欢啊，这个孩子，除了刚开始接触的时候有点抗拒，你看他现在，事事帮忙，从没为难过我，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不喜欢。”
“这样啊，妈，你真的那么在乎别人的闲话吗？”
“笑话，”周丽在跟陆然恋爱后收敛的霸气回归，“我要是怕闲话，早在生你之前就一头撞死了。”
周吟嗫嚅，终于鼓足勇气：“我跟之韦在恋爱。”说完低着头不敢看她。
所以，也就没看到周丽无声的笑，直到她发现不对劲，周丽笑得都快岔气了：“我说周吟，就因为这事儿？”
“你想啊，你跟陆叔叔结婚，我和之韦就是兄妹了，哪有兄妹谈恋爱的道理？”
周丽终于笑出声：“好孩子，比你妈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准准的！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什么，是不是这些年读书太用功脑子傻掉了，谁说我跟陆然结婚你俩就是兄妹，你俩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就不能谈恋爱！这么知根知底的我得有多放心，你居然在我婚礼前一天的大半夜给我琢磨这么抽筋的问题，我是不是怀你的时候伙食太差让你长了个猪脑子！”
那个啥，人之初性本贱，被周丽噼里啪啦骂了一顿的周吟，终于咧嘴笑了。
周丽开着车，看身边心情很好的周吟，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周吟哼着歌，打开手机给陆之韦回短信：“我已经在路上了，明天见哥哥~”
周丽的手机响起，周吟拿过去一看是陆然：“妈，陆叔叔的电话。”
周丽示意她接，周吟跟陆然聊了几句，忽然想到自家妈妈虽然同意了，可是陆叔叔那边她还摸不着头脑，脸就又皱到一起，周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跟她要过电话：“陆然，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家周吟……”她说着偏过头看周吟，周吟害羞地捂住脸。
紧急刹车的声音刺耳，接着是“嘭”的一声，一切归于平静。
周吟看过资料，那个原本宁静的夜晚，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路上睡着，撞上周丽的车，货车司机和周丽抢救无效，周吟轻伤。
虽然货车司机占主要责任，但是周吟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当时任性跑出去，如果不是周丽要替她跟陆然交代，或许她，能赶得上第二天的婚礼，或许，她根本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