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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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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楚》作者:非 白

晋江2013-10-30完结

文案

战国末的楚国,巫觋最后的故事。

为喜欢而写。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上官子兰、观乌曜 ┃ 配角:郁姝、灵均、郑袖、嬴稷、珞珞 ┃ 其它

☆、一 死生封印

草木稀少,山石突兀崚嶒,天色阴暗,浓雾飘荡。

山葛藤蔓扭曲,四处蔓延,缠绕着乱石枯木,棕褐色的茎上,花红如血滴。

腐土下有什么响动,忽地“嗖嗖”破土而出,几根细长的银丝在雾里抖动两下,渐渐粗大伸长,落在地上,快速向乱石后蜿蜒游去。

很快接近乱石后微弱的喘息声,地上布满了动植物残骸,覆盖着红黄黑绿的汁液。喘息声越来越弱,澌蚓爬上蜷缩着的身体,钻进那个人的衣内,迅速缠上了那人的四肢,然后慢慢恢复细小,越缠越紧,最后嵌进肉里。

那人仿佛有了力气,抬起头缓缓坐正,是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她虽虚弱,目光却清明机警。只见她抬眼四处一扫,小心地托起怀内的布包看了看,又理理凌乱的头发和已近碎片的衣服,靠在树干上静静等待着。

白雾中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移动得很快,却听不到脚步声,尽管匆忙依旧姿态优雅。他走到女人面前,顿时一惊,俊美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双眉一蹙,急步过去抱起她。

“瑶!”

那女人眼中一亮,露出一丝笑容,轻道:“小心……”一边艰难地托起布包,男人忙接过来,布包松开一道缝隙,里面竟是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儿!男人神色复杂地看看睡着的孩子,对她说道:“你怎会弄到如此境地?是我来晚了!”

“不,不晚,正好……”

“可是你已经……”他一手抱着她,就已明白她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了,若不是澌蚓及时找到她灌输一点力量,只怕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男人自责不已,环顾四周,显然之前这里经历了不止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们来得很快,可是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吗?竟令你倾尽全力?”

“不是他们……”瑶闭了闭眼睛,虚弱地抬起手臂,只见小臂以上一片乌青,有的地方已呈黑色,再仔细看去,所有露出的肌肤都有大块大块的乌青。男人脸色一暗,看向她的脖子,那里从下往上已由黑转成灰色。

“很快就会蔓延到脸上,我不想就这样耗下去……所以……”瑶说着,费力地拿开遮在孩子脸上的布块,轻轻撩起细软黑亮的头发,孩子的小脸完全露了出来。因为触摸和凉意,孩子皱了皱眉,红润的小嘴咂了咂,依旧睡得香甜,还有细细的鼻息。瑶不由一笑。可是男人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孩子的眉宇间有一道拉长的水滴浅印——她替孩子施了死生封!

“瑶,你明知这孩子非同寻常,怎么能 ……”

“因为我是他的母亲,我不能让他死!在生下他时我就想过了,我不是称职的巫师,我宁可他成恶灵,也不要他死去!”

瑶打断了男人的质问,她一口气说完,手已软软地垂了下去。

“我答应过你,我会用我的生命好好保护他,你不相信我么?”男人眼中满是悲痛,无论什么样的创伤与毒害,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总有办法,即使会灵力尽失。可是她居然施出以生命与化生力为代价的死生封印!

“我相信……可是,对你而言,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太多了……而现在,你不得不把他放在第一位,对不对?”瑶声音越来越小,嵌进手臂的澌蚓浮了出来,落在地上弹跳几下,转瞬不见,“原谅我的自私……他……”

男人手臂上的重量渐渐消失,他低下头去听她最后的话语,长发滑落,犹如黑缎覆盖在瑶灰白的脸上,那张脸被衬得越发模糊,美丽的五官朦胧一片,渐渐在滴落的泪珠里化成烟,从男人的发丝间升上去,无声无息。

孩子额上的印迹霎时变色,宛如裂开的伤口般鲜明起来。

“嗷!”“吼!”一前一后凭空出现两个巨大的身影,在空中激烈碰撞,一时岩裂石飞,雾散烟起。男人抱紧孩子退后几步,又一个巨大的身影落下,护在男子面前,马身蛇尾,人面鸟翼,双翼张开如同屏障。

男子仰首观望,忽道:“等一等。”

“砰”地一声,地上被撞出一个大坑,坑里两头怪兽犹在撕咬。其中一只状如祚牛,头上锐鳞四角,豪如披蓑,獠牙深深插进另一只怪兽的咽喉,浓稠的血汩汩而出,身下怪兽白身黑尾,额上有一角,其爪如铜铸,不停挣扎,挠在蓑甲上“硁硁”作响。

男子上前,道:“附满,放开他。驳,你可是上申山芈氏巫瑶大人的守护?”

那名叫附满的守护兽松开獠牙,退在一边。身下怪兽翻过身来,伏在地上喘息,忽然开口道:“是,灵均大人。”

血大股大股涌出,渗进土里,附满贪婪地看着,喉内吞咽有声。

“蓬岚。”灵均用瑶遗下的长袍小心裹住孩子,递给转过身来的人面马身兽,走到受伤的驳面前蹲下,为它涂上药,那药膏色如黑玉,散发出异香,血很快止住。男子伸手轻轻抚摸伤处,低声吟唱起来,声音缓和低旋,清如钟磬,和若凯风。不一会,那受了重伤的驳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既而屈前膝跪下。

灵均直起身,沉吟半晌,道:“一直是由你守护的么?”

驳未作答,只听“扑啦啦”,一只当扈鸟落了下来,长尾羽毛残损,两髯稀疏,伏首下拜,声音疲惫:“拜见大人。”

瑶身中剧毒,难以支撑,看满地厮杀碎片,也知道妖兽恶灵的侵犯何等频繁,看来她的守护兽也是竭尽所能了。可是瑶倾尽法力而丧生,它们就此沦为妖兽,实在可惜。

“你们做得很好。巫瑶大人不得已背弃契约,作为补偿,我不杀你们,可以收你们做我的守护;若不愿意,我也可送你们回上申山。总之,绝不能就此妖妄行凶。”

“愿意跟随灵均大人。”

巫师收服妖兽作为守护,同时提升守护兽的能力。

一旦巫师灵力消失,守护兽摆脱束缚,必会妖性大增,嗜血成狂。驳竟敢主动袭击巫师,并不是它自己能控制的。

灵均正色,站在两头妖兽面前,刺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左手的白玉戒指上,仔细观察血在白玉上流动扩散的网纹,接受神旨,庄严宣告,为他们重新命名。

“驳,赐你以继戢之名。”

“是。”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白玉冲向驳,仿佛为它注入新的使命。

“当扈,赐你以速风之名。”

“是。”同样的力量给与了当扈。

以灵的血作为约束的仪式完成,契约成立。

灵均叹了一口气,迟迟不再说话。蓬岚开口道:“大人,灵瑶大人那一个逃掉的守护……”

灵均问道:“它是……”

速风迟疑了一下,道:“是狰,大人。”

灵均看看远处,低声道:“附满,……去吧。”

“是!”

附满得了指令,咆哮一声,飞身跃起,腾跳几步,很快消失不见。

灵均抱过孩子,蓬岚屈膝跪下,待他坐稳便展翼飞向高空,速风、继戢紧紧跟上。

极远的山中,附满的嘶吼与狰的惨叫声,在谷间激荡回响。

暮色冥冥。

宫殿中没有灯火,幔帐拂动,轻忽的影子重叠迷乱。

“……我劝过你,女瑶的事你何必插手,如今你的身份……”温和的声音带着不忍与怜惜。

“那么,你是在怪我自作自受么?”兀自斜倚在榻前的女子不胜羸弱,她转过脸来,唇色苍白,美目幽含凄凉,“师兄,我的孩子没有了……我该怎么办?如果大王知道……”

她对面的阴影里,灵均蹙眉移开矛盾的目光。

“我只是想帮一点忙罢了,我也是巫师对吗?我也想帮你,想为瑶做一点事,谁能料到那些巴巫那般凶残,我的孩子就这样……”她捂住了脸,一手扶着小腹,柔顺的长发自肩上滑下,娇身颤抖。

“大王知道必定也会伤心,可是你说的办法……不可以,不能欺骗大王。”

“大王不会放过这个孩子,即使瑶死了!那个卦象是你卜的,你不肯隐瞒,结果呢?”女人放下手,泪珠簌簌滑落,泪光掩住了暗底的怨恨,“如果大王没有下令追杀,瑶怎会走投无路而被害死!”

灵均心头一阵刺痛,他握紧袖中的手,身体僵直。良久说道:“我会想出办法的,我答应了瑶,一定会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但是你能确定别有企图的人会放过这个孩子吗?就算有死生封咒,大王一样可以逼你找到杀死他的办法!如果把这个孩子交给我,我的地位保住了,即使大王不答应你的请求,我还可以向大王求情;而他永远以我的孩子的身份活下去,你也不用担心对不起瑶,不是吗?”女人因激动而站起身,双眼在暗处熠熠生光。

灵均眼中交织着矛盾犹疑。

“其实我不是为了瑶,最重要的是为了自己,但是,师兄,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瑶的孩子也拥有芈氏血统,这么做并不会玷污王室。而我保证,我会让他拥有最好的一切,只要是他想要的,可以得到的,我能给他的,我一定做到。”她带着恳求,眼中混含着惶遽与期待,像灼热的火慢慢逼近混乱不安的灵均。

“不……我只希望,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活着,这也是瑶的希望,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灵均努力平静说道。

“……那好,我也能保证,我会是个好母亲,让他平平安安,好好活着。那么,你答应我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孩子,是吗?”

那美丽而憔悴的脸就在眼前,而灵均坚持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的一个朋友说,这个文里有字看得费劲,生僻了,我有同感,我不是故意的。所以现在我想着嘛,不知道要不要把一些字注个音,呵呵。根据我认字的经验,读半边,根据形近猜测,多数没错啊……啊!嗷!(被暴打)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呼啸而过;来去不留痕,那是对痘痘的期望。鲜花没有,给些意见建议啊,多谢多谢!

祚(音同昨)牛 芈(音同米)氏 继戢(音同即)

☆、二 异地少年

十三年后。

郢都。

“他要回来了。”

三个身影,正在山林间穿行,最后面的一名男子,身形修长高挑,步态从容端雅。

绛唇微启,口中吟唱有声,青铜盆里水镜显现的景象渐渐模糊,三个人影消失,水面恢复澄澈,盆底赫然一个赤玉指环。皙润的手伸进铜盆内,揉碎粼光,拿出戒指戴回手上。转过身来,姱容修态,暗红长衣,腰上香草连缀,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看向殿外兀自站立的少年,美目含霜,重复道:“他该回来了。”

高阶遏云,危檐欲飞。少年独立于章台之上,长发玄衣偶尔在风中轻扬,似一只大鸟振翅又歇。身后青铜粗火盆里火焰熊熊,他静默不语,火光中脸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张仪竟敢如此愚弄你父王,明明说六百里献与楚国,让我楚与齐国断交之后,竟敢诳称说的是六里。实在胆大妄为,欺人太甚!也许当初你要杀他,我不该拦你。如今,大王大动干戈,欲发兵雪耻,如果失败,恐怕怒火是轻易平息不了的。”

少年依旧不语,嘴角轻抿。

红衣女人移步坐下,徐徐端起漆杯喝了几口醴浆,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反应,又道:

“当初陈轸也竭力阻止大王答应张仪的要求,可惜劝谏无果,他们看到这个结果不免暗自得意。若再兵败,国中无人可与他们的势力抗衡……当初你先生主动要求离开都城外放,如今形势复杂,你认为大王会怎么做?”

少年终于开口:“那么,由我亲自去接他吧。”

女人一笑,红唇明艳。

“兰,自己路上小心。”她放下酒杯,走近少年,眼中满含温柔,波光摇艳“你与先生之间虽有不和,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朝廷内分裂争斗,自会帮我们。你也不要过于倔强忤逆他。还有,关于那个孩子的事,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名义上还是你的师兄,先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你应该很明白,对吗?”

子兰沉默良久,轻道:“是,母亲。”

“那好,你去吧,好好准备。此番出门,不必来宫中辞行了,我自会替你向你父王和南夫人解释。”

子兰再未说话,行礼退出,走下台阶。

月刀高悬,银光清冷,玄色深衣融进黑夜里,唯有他腰间宝铗与眼中更冰冷的光芒闪动。

苍山郁郁,一条碧水环绕其间,沿水绿树掩映下,铺着雪白茅草的屋顶和墨绿棕黄的竹楼顺着起伏不定的土坡点缀成大大小小的村落。辛村最邻近水畔,相对也靠近高耸神秘的崇南山。

一处简陋平常的院子守在村子的高处,与其他土屋草房的民居稍稍隔远,恰如山隘守护一般静谧沉着。院子由短篱笆围着,爬满开着密密挤挤的小花的藤蔓。一边是空地,晒着许多香气浓郁的植物,都装入大簸箕铺散开,茅草屋顶上也晒满草药。各种各样的药香浮动弥漫,几十丈也闻得到;另一边种了几丛花树,白兰红菊月桂,煞是烂漫。

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从竹棚中出来,身穿素衣翠裳,脑后两个发辫挽起垂于肩上,发辫上缀几朵小小淡菊,她穿过院子,端着正在冒着热气的药进了左边的屋子。

屋内一几一榻,几上一个陶瓶内插着一束白玉簪,陈设简单而洁净,透着雅致。她轻轻走到床榻前,一个少年躺在床榻上,昏沉沉睡着。少女在几上放下药碗,走近仔细瞧了瞧少年,看他脸色发白,眉头紧蹙,牙关紧咬,额上细细密密的汗。微微叹一口气,转到床后,将木盆内的纱布拧得半干,轻轻替他擦脸。少年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看她,嘟囔了一句:“……神女……”少女没听清,凑近了问道:“你说什么?”

“郁姝,郁姝!”窗外有人悄悄喊她。郁姝走到窗前,隔了几丛娇艳的美人蕉,看着俊眉大眼的少年借花草遮挡半蹲着,怪道:“乌曜,你怎么过来了?先生罚你抄的祭词都抄完了?”

乌曜是先生的大弟子,她的师兄,却嫌讲究不喜她这么叫,昨日不听郁姝劝阻,趁先生不在偷偷入山,碰巧救了被妖兽袭击的少年。他本来自恃有功,也不怕先生吩咐暗中保护他的守护兽告状,直接把人带了回来。哪知先生赞了他救人可嘉,又说一事归一事,仍旧要罚,而且面临如此危险,更要重罚。

乌曜一撇嘴:“多事!我抄完了还会这么偷偷摸摸过来?”

郁姝哭笑不得,道:“那你没抄完还不快去抄啊,一会先生看到了可不是又要说你?”

“慌个什么!师父见山鬼大人,一时半会也不会来管我。你让开一点,我进来了!”乌曜说着,毫不怜惜花草,两腿一跨手一撑,郁姝根本来不及阻拦,他已跳进窗子进来了,“那个家伙怎么样了,还不醒?”

“你不会走门啊,你!嘘,轻声一点!他还没醒呢。”郁姝埋怨着,跟他到了床前。乌曜摸摸他的手,道:“没有发热啊,不过是手臂受了点伤,也该醒了。”少年扭动着脖子,挣扎着说了几句胡话,乌曜一愣。

“昨夜里他一直都在说胡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大概是吓得不轻呢。你想,差点就被妖兽吃了。”郁姝蹙了蹙眉。

“啧,所以说多亏了我吧,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就像另外那些人一样没命了。”乌曜神色一变,洋洋自得,“你可不知当时多惊险。那头土蝼,估计是从崇南山跑下来的,这个人那么多的同伴没命了,他也……”

“我已经听你说了好几遍了!明明是先生的守护救的他,就凭你呀……”郁姝懒得听,端起药碗,已经不烫了,她示意乌曜扶少年略略坐起来一点,好给他喂药。乌曜伸手抱起他,不小心扯痛他受伤的手臂,那少年一声呻吟,睁开了眼。眉目清俊,只是因为刚刚醒来,目光有点涣散。

他瞧瞧眼前两个人,稍一愣怔,认出了乌曜,忙支起身冲着乌曜笑一笑,轻道:“是你救了我,多谢。”又将目光转向郁姝,有些疑惑。乌曜扶他坐起,道:“这是我师妹,你昏睡了一天多了,是她在照顾你。”少年忙称谢。

郁姝笑着摇摇头,道:“我没做什么,只不过帮着熬药和换换药而已。”她听乌曜说背着少年回来时他人还清醒了一会,说自己是赵国人,叫尹苴,来楚国游历见识。他的衣着虽平常,看这神色举止,倒不像寻常人家。

看看药快凉了,她忙道:“正好你醒了,先把汤药喝了吧,这汤清凉温补,空腹喝无妨,一会我去请先生过来再帮你看看。”

尹苴谢了接过碗,慢慢喝。乌曜全没坐相,箕踞靠着床榻笑道:“你昨日说来我们楚做什么的?怎么跑进山里去了?这深山,连我们村子的人都不敢随便去呢。”

尹苴倒有些不好意思,看了郁姝一眼,道:“我听闻楚国山中有山鬼神女,便想来寻一寻。”乌曜哈哈笑道:“哪里的山中没有鬼神地只?只是不轻易见得到罢了;你很幸运哦,没见到鬼神,见到我们了。”

尹苴手一顿,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见到楚国最伟大的巫师灵均大人!”

尹苴笑容一收,愣道:“灵均大人?你说的可是楚二十二岁就做了左徒大夫的屈氏灵均大人?”

郁姝和乌曜得到预料的反应,一起笑着点头。他们碰到的许多外来者,无论商客侠士,士族野民,都知道地位仅次于令尹的先生,只是这些人很少能知先生在楚国最高贵的地位是灵巫国师。也许是和中原摈弃巫道,排斥“怪、力、乱、神”有关吧。

“郁姝,客人可醒了?”屋外有人轻轻叩门,低声问道,声音柔和清晰。乌曜暗叫声“不好”,跳起往床榻栏板后一躲。郁姝瞧他一眼,抿嘴笑着起身开了门。先生对她悄声吩咐了几句,郁姝点点头。先生修身鹤姿,长发用丝带松松束着,垂了几绺在肩上,浅紫长衣用数条丝带编制的白组系着,淡裳若丽,光华照人,眼如清涧水光流转,嘴角轻带一丝笑意,温和又让人不敢亵近。

他走近尹苴,尹苴欲下榻行礼,灵均止住他,和善道:“我是这里的巫师,你手臂伤口虽深,所幸未伤到骨头,没有大碍,将养几日就好了。”

尹苴呆呆的,点点头,道:“多谢灵均大人相救。”灵均一笑,又道:“不必多礼,只是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与你相商,不知现下可否方便?”尹苴忙点点头。郁姝端了空碗转身欲出去,灵均忽道:“乌曜,你也去给郁姝帮忙。”

就听栏板“咚”一声响,郁姝“哧”地笑起来,尹苴忍着笑,一起看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

“还有你的祭词……你脸上怎么这么脏?”灵均本要责怪他,一下子改了口,皱眉道,“一脸的灰垢,快去洗洗,最好换身干净衣服。”

郁姝和尹苴一看,哗,乌曜满身满脸全是灰土,身上也有,刚才还不是这样的,这榻下地上有这么脏么?郁姝心中了然,乌曜偷偷冲她扮个鬼脸,得意地要跑,没出去几步又听灵均在屋内道:“要用热水,洗好了将罚抄的祭词带过来,否则晚上不许吃饭。”他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郁姝跟着出来,看他那副样子,拍手笑道:“诡计不好使了吧?只会这一招!”乌曜没好气瞪她一眼,郁姝也不怕,道:“先生吩咐了,我要去服侍烨罗大人,尹苴这里交给你了,一会你带祭词时端桂酒过去。”

话音刚落,半空跃出一个兽影,唬得郁姝一退,再看原来是先生的守护兽之一驳,白身黑尾,矫健修壮,乌曜唤他的名字道:“继戢,你此时出来做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嘛,你又要来说我的坏话?”乌曜本身灵力太强,出师之前不能自我收敛灵气,所以极易引来妖兽恶灵,先生不得已,时时把他带在身边,守在附近,不让他乱跑;还命自己的守护在乌曜遇到危险时保护他。

继戢落地,口中衔着一把宝剑,乌曜接过去,他方道:“大人命我到昨日出事的地方,看看有什么遗漏,我找到这把剑,上面有救下来那个人的气息。”

“尹苴的宝剑?”

郁姝凑上去瞧瞧,她在都城也见识过许多镶金带玉的配剑,而这把宝剑,单看这黑檀木剑鞘,饕餮纹铜装,嵌黑玉和绿松石,做工已委实精良。看尹苴他平常的衣装,怎么会有士族子弟才配的剑?

心里奇怪着,继戢道:“请将剑交给大人,继戢退下了。”

郁姝遂也不多猜测,自有先生在。便对乌曜道:”你一会正好交给先生。”自己备好酒水与其他物品,又摘了几枝干艾蒿,一起拿着到西屋去,留下乌曜愁眉苦脸老大不情愿地去烧水洗脸。

那西屋比另外的屋子靠后,后面紧靠山壁,清静些,避免惊扰。脱扈山山鬼烨罗大人私来人间,轻易不能让人见着。郁姝推开竹门,烨罗正坐在窗前,素手扶颔,不时隔了疏落的蔷薇刺蔓往正屋方向张望,听到声响转过头。黑发如瀑,花簪绾髻,娥眉杏眼顾盼时含情生辉,见是郁姝眼里添了几分凌厉。

郁姝行了礼,道:“大人,先生叫我过来侍奉大人。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郁姝。”烨罗清早突兀到访时先生让她来送过蔬果,她战战兢兢,没有此时看得清楚。

烨罗笑了笑,细细打量她一番:“你就是郁姝,早上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之前来时没见过你?”

郁姝放下茶酒,道:“我去年秋分后才过来,今年春日祀神祭礼先生说我礼仪还不熟,要我留下看家。因此未能拜见大人。”

烨罗轻笑一声,起身绕着郁姝走了几步,银丝草编织的衣裙流光熠熠,她细细打量一番郁姝,叹道:“难为他找到你了……只是未必能如他所愿呢……唉。”

郁姝不以为意,只当大人为她来历感慨。转身麻利地将带过来的艾蒿捻成几段,点着了放进榻边陶罐,慢慢一缕缕艾香便从陶罐镂空的盖子和四壁涌出来,整个屋子里香气缭绕。

“你倒有心,怎么不用香炉?”

“乡间野地,湿气重,孽虫多,香炉不好用,陶罐是乌曜专门设计的,大人若不喜欢我去换香炉来。”

“不必了。”烨罗若有所思,看着郁姝左右张罗,端起桂酒喝了一口,皱眉放下,“你们先生到这汉北也有三年了,你呢,刚来,恐怕不习惯吧?”

郁姝停了停,浅浅一笑,继续忙碌:“郁姝觉着还好,只要跟着先生,没什么不习惯的。”

烨罗冷笑:“你倒赤诚忠心,你们先生也是一心忠于那个楚王!”

“……忠诚不好么?”

烨罗没料到郁姝会这么问,一怔。郁姝虽然声音低柔恭顺,可是眼中并无惧意。烨罗盯着她瞧了瞧,看向窗外,缓缓说道:“总要看值不值得罢?”

若在心里权衡值不值得,就已经不是忠心了吧?郁姝想。心里像被刺了一下,眼前浮现另一个面容,淡眉冷眼,一派落寞,叫她心里刺痛。

她不肯再想下去,也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方才已经是对山神大人不敬了。于是忙笑着说道:“大人想吃些什么,郁姝托阿婶为大人准备。对了,村里又送来许多兰草与菊花,还有桂子,都是新从山上采的,大人喜欢的话我去拿来好么?”

“花?都是村里女子送给你们先生的?”

“……是。”郁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楚地百姓爽直,女子也大方,四季花盛,因而只要是喜欢什么人,都会投之以花。乌曜告诉过她这烨罗大人爱慕先生,这次来就是为了阻止先生回都城的。

烨罗“扑哧”笑出来:“也好,那就都拿过来吧!一枝也不许剩。”

郁姝看大人笑了自己也轻松不少,再说那些花天天有人送,堆满了正堂,先生还不让随意丢掉,唯恐伤了送花人的心;如今山神大人要,岂不正好。赶忙要去拿,那烨罗又叫住她,递给她一只白玉小瓶,道:“这是用玉膏酿的金翎玉露酒。今日你们先生有事要忙,明日我再和他谈正事,记得不必上桂酒了,你就拿这个来,和上些花露清泉就够了。”又吩咐了吃的用的,郁姝一一应下。

出了门来,郁姝耐不住好奇,拔出玉塞,一股奇香扑鼻而来,那酒色莹莹翠绿,晃动小瓶时,漾出金色波纹,真是天上神品。只有这么一小瓶,郁姝赶紧收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乌曜(音同要),土蝼(音同楼),尹苴(音同居),驳(音同伯)

看文愉快!有什么想法多和阿飞交流啊,谢谢!

☆、三 山鬼烨罗

高天流云,熏风徐徐。

一阵阵欢笑声里,雪白的那父载着三个少年人轻快地跃上土坡。坐在那父身上的便是郁姝、尹苴和乌曜。那父本不是和人亲近的山兽,乌曜在山中无意救了他,这那父便与乌曜渐渐熟了,乌曜偷偷出村时它常常就在村边等着。它长得像牛,身形更庞大强壮,性子却温顺,跑起来也快得多,坐在上面很是稳当。

尹苴坐在中间,手中一直捧着鲜花,是一路出村时那些提着衣物木杵或背着竹篓的女子与小孩儿送的,这儿的人爱花,虽葛衣粗布,或垂髫或绾发,都是一脸笑意,灿若满头山花。尹苴看着手上的花,沾着露水雾气,花香混着清晨草木的清香,眼前闪现那些朴实娇俏的笑脸,由不得一笑。

郁姝回头道:“伤没颠得疼吧?不是时间太紧,歇息几日再出来玩就好了。”尹苴笑笑,道:“这点伤,不妨。”

其实郁姝暗自有些奇怪,昨日先生还要尹苴好生休养几日,哪知傍晚吃饭时却请了族长来安排起尹苴回家的事,那尹苴明明说过想多在楚地游历一番,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想回去,莫不是被妖兽给吓怕了?后来乌曜竭力建议,自己帮着说话,先生才允许今日两人带着尹苴到附近村寨转转。

她望望山野,村落隐隐,转念一想,是了,先生没有挽留尹苴,是因为山鬼大人还在呢,虽然神与人并无阻隔,可是并不是可以随意亲近的。这位烨罗大人有些不拘行止,先生也怕照应不周吧?

这么一想,就想起早上去见烨罗大人的情景。

当时开了门房内不见人,她心里一慌,正欲去叫先生,忽听后院有声音唤她,忙出了后门寻找,院中也空空无人。

“郁姝,我在这呢。”

一抬头,那烨罗远远坐在另一侧院角靠近村子的赤棠树上朝着她笑。山风吹来,她的黑发如云卷舒,银丝裙在空中翻舞,露出纤足,脚踝上的金玉铃铛随风叮当。

郁姝一时看呆了。那烨罗大人很是得意,咯咯笑着,细腰纤柔一摇,轻盈地落在她身边,玉手拈弄着摘下的赤棠果,娇笑道:“我是不是很美?”

“是,大人真是……”郁姝本欲说美如神女,才想起烨罗本来就是山鬼。令她不安的是,那时烨罗大人还问她了一句:“郁姝,在你心里,是楚王重要还是你们先生重要?”

她当时毫不犹豫说道“当然是先生重要”,此时想来显然不妥。

“郁姝,你发什么呆?”乌曜瞧她忽然半天不说话,问道。郁姝摇摇头,许是先生微笑送他们出门时眼中的隐忧让她多想了,便道:“不知道先生现在在做什么?他嘱咐了我们不能跑得太远,一会早些回去吧。”

乌曜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出来要啰嗦个没完,这还没走几步呢!先生要我们尽地主之谊,我们楚人最是豪爽热情,你别丢这个脸。今天啊,就听我的!”

尹苴笑了笑,道:“郁姝,太远我也去不了呢,只去去乌曜说的好地方便回。”郁姝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不知如何解释,“行了,我知道你是怕先生担心,放心吧!”乌曜拍拍郁姝的肩,表示明白她担心什么,道,“我们去后山玩玩,刚才我把上次摘的最后几颗林檎果留给师父了,一会去摘上一大袋子!那棵林檎树的果子比别处的好吃多了!”

郁姝释然一笑,使劲点头。

后院。

“占卜如何?”

灵均苦笑:“大人早就知道战事不利吧?何必再问。”

“我不关心那个楚王,我只要你想得清楚,这天地生灵,并不一定要你那个楚王,也不怕少了一个楚国。”

“……可在正则心中,只有这个楚王,这个楚国!”

烨罗一顿,缓缓走到他面前,一双美目直视着他,凄然一笑,道:“在我心里,也只有一个灵均!”

微风送来草药的香气,幽凉细薄,含着些冷意。

灵均微微转开脸。他明知道她是这么想,会这样说,他偏偏逼她说出来,偏偏不能回应。无情似多情,他不过是这样的人。

烨罗看着他隐忍矛盾的表情,眸光闪动,唇角轻咬,复又笑了,走到桌边,倒两杯玉露酒,无事一般换了个话题:“那个郁姝,很乖巧伶俐呢。”

“是。多谢大人。”灵均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坐下。

“懂事又细心,乌曜就调皮多了。”

“我在这里,幸亏有她照顾。”

“你不是将她留在都城么?怎么又带过来了?”烨罗随手摆弄桌上的花,花香馥郁,萦绕不绝。

“一年前她自己要来,依着她的意思也好,我更放心。”灵均见她不再逼问,略略释然。烨罗敢爱敢恨,也许放下也容易,他宁可他无情,也不愿欺骗她,误了她。

“将来,灵均也会对郁姝说那样的话么?”

“什么?”

“在灵均心里,只在乎一个楚王一个楚国!”

灵均手一抖,无语相对,端起酒来默默喝下,心里如火烧一般疼痛起来。

烨罗看他久久不语,探身过来按住酒杯,抓起他的手,幽幽说道:“灵均,你要回都城我可以不拦你,只要你……留给我一句话。我,我还可以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灵均凝视着烨罗,她细腻柔嫩的手紧紧抓住他,指尖花香婉约,仿佛她那情切欲绝的眼神,催人柔肠百结。他猛然明白了她的苦心,挣出手站起来,退得远一些。

“不,我不能连累大人。”他顿一顿,说得更绝情一些,“大人提醒灵均不要忘了巫师不能干预战事的原则,请大人也不要忘了神灵不得干涉人事。这里不适宜大人久留,请早早回去吧!正则与村人备好秋祭祠礼再来拜迎大人。”

说罢,举起酒杯:“灵均无礼,就以此酒恭送大人了。”

烨罗听他这一番话,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冷冷端起酒。

灵均仰头喝下,喉中心中苦涩无比。

放下酒杯,隐隐觉得不对,再看烨罗冷冷含笑,反手倾了杯中酒,那酒划出一道金弧洒在地上,香气甘冽,迎风扬起。

灵均大惊失色,道:“这酒是……怎么会……”

烨罗冷笑一声,道:“灵均也会有疏忽的时候?你料不到郁姝送来的酒会有问题,却该想到我山鬼烨罗不会善罢甘休!”

灵均知道大事不好,忙道:“不,不是……”然而目眩身软,欲要扶桌已撑不住,一时栽在地上。

烨罗快步上前抱住他,凝视着他的脸,眼中恨爱交织,转而蓄满温柔,她轻轻摘下他束髻的云冠,丢在一边,抚顺他飞乱的长衣,将头伏在他怀里,低声说道:“我不在乎你恨不恨我,即便你不是灵均了,我也要留住你。”

那父甩甩尾巴,身上汗涔涔,喘口粗气,三人在半山歇息。这里正是山腰的开阔处。天气晴好,可以望得很远,山谷苍翠,极目处天空而云淡,耳边听得见风唱水流,很是惬意。郁姝拿出水筒和椒饼,递给尹苴;又递了一块椒饼给乌曜,乌曜吃着,撕下一半喂给那父。

尹苴问道:“那父不是妖兽对吗?它叫什么名字?”

“我还未给他起名呢。”

“昨日救我的守护兽不是有名字么?乌曜说是狡和……”

“和驳。他们是先生收服的妖兽,他们的名字是用灵巫的血占卜赐予的,是神圣的约束。那父只是朋友,不过乌曜,还是给那父起个名字吧!”

“哎呀,叫什么呢?”乌曜搔搔耳朵。

“……叫苇那怎么样?不是说乌曜你在一片芦苇荡里救的它吗?”

“嗯……苇那,这个名字不错。苇那,你自己觉得呢?”

那父低鸣了一声,白色的尾巴左右摇摇,像是应答。

尹苴忽到处张望,看看那父,看看四周。

“你在看什么?”乌曜问道。

“你不是说守护兽在保护我们吗?在哪?可惜那日救我时我没看到它们的厉害。”

“他们隐着轻易不会出来,嗳,最好别指望他们出来,一出来都没有好事!”

郁姝笑笑,还是问尹苴伤疼不疼,尹苴笑道:“我自己提出要出来,当然没事,也没那么娇贵。”乌曜拍拍他的肩,道:“昨日看你身手不错,也算临危不乱了,可惜一般的武器奈何不了妖兽。”

尹苴道:“我没有你的天生灵力,不然倒是很想做个巫师。”

郁姝道:“若是巫祝就不一定要有灵力,行巫法须天赋灵力,巫技却是可以学到的。不过,先生说现在周王以下中原诸国远鬼神轻五灵,只重人事武力,祭祀也只重人宗。你学了也用不上。”

“五灵?”

“就是兽、禽、草、木、流啊。”郁姝答道。

乌曜几步站到高处,望望远山,长吸一口气,道:“等我出师收服了妖兽,便想去哪里就是哪里。嘿嘿,到那时,尹苴你若再来,我带你去遨游山川!”

“真的?”尹苴问。

“别乱说。”郁姝瞪乌曜一眼,乌曜道:“若是楚国要效仿那中原,我也就不如做个主司山祭的巫师,阿母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觉得不错。”

郁姝无语,尹苴也不作声,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们呢?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尹苴笑笑,道:“我……我还不曾想过呢,我说想做巫师可惜又不行。”

“我就跟着先生,还有……先生说我可以成为一名巫祝……”郁姝犹犹豫豫。

乌曜手一挥,道:“好啦,不必想那么多,苇那,出发吧!”

上了那父,三个人恢复了欢声笑语,那父步伐轻捷,风一阵阵拂过,山路延绵,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平原上一条细线。

“那里,就是我们回都城的路。”乌曜指指。

“嗯,要走好多天呢,穿过前面那座山容易迷路,很危险,多亏先生派守护兽过来救我。”郁姝想起一年前的经历,心有余悸。

“你们坐上守护兽应该很快啊。”

“哈哈,守护兽怎么可以随意驱遣当坐骑,通常只有他的巫师才能驾驭。”

“难怪你这么急着出师。”尹苴笑道。

突然眼前半空中出现一头妖兽,尹苴吓得一声大叫,一把抱住郁姝,快速向旁边一倒,两个人滚落在山崖旁。

“啊!”尹苴惨叫一声,身下的石头硌的骨头生痛,伤口更是疼得厉害。郁姝爬起来,看看空中守护兽,又忙问尹苴:“要不要紧?我看一看。”

乌曜跳下来,一边安抚那父一边道:“叠涂,你怎么突然跳出来?你们没事吧?”

叠涂落在山岩上,道:“你们快回去!灵均大人昏迷不醒,乌曜的灵力掩盖不住,很快就会有妖兽被吸引过来!”

“师父昏迷?”

“先生怎么了?”

乌曜郁姝大惊,一起开口。

尹苴这才知道虚惊一场。他看看叠涂,比犬高大,威猛强壮,头上牛角粗大,额上朱刺,身上有斑斓豹纹,正是乌曜之前描述的大狡的样子。

“不要多说了,快跟我走!”

郁姝上了那父,乌曜将尹苴扶上去,三人坐好,那父似乎也预感到了危险,跑得飞快,叠涂在前面飞驰。

风在耳边呼啸,天色浑然暗下来。

乌曜朝西边望去,就见乌云翻涌,一群大鸟向这边飞过来,不由暗道:“糟了!”看看前方,大喊道:“叠涂,不能回村子!我们回头!”脚下一踢那父,令他转向。

那父踢踢踏踏不肯挪步,乌曜抓出一个药丸递给郁姝,道:“快,把芑服喂它吃下去!”郁姝弯腰将药塞入那父口中,乌曜和尹苴一起抓住它的角用力转向,郁姝口里叫着:“好苇那,快回头,不然妖兽要祸害村子了!”

那父挣扎了几下,芑服药力发作,它勉强掉头,冲着回头路狂奔,叠涂从他们头上越过,赶在了前面。

一群鸟已越来越近,翼如垂天之云,赤爪利喙,黄瞳幽光,翅膀扇起一股腥恶之风,令人作呕。

尹苴面色发白,郁姝也担忧恐惧地回头对乌曜道:“怎么办?”乌曜紧绷着脸,没有吭声。

这条路再走就进入深山了,妖兽会越来越多,那父不可能坚持多久,最糟的是先生不知怎样了,不能来救他们的话……

一只多罗罗鸟飞在最前面,利齿毕露,欲要俯冲,“吼”的一声,继戢现身,一口咬住鸟的喉咙,血在空中飞溅,乱羽纷扬。三人不敢再看,转头向前。沿途有妖兽闪现,身量较小,叠涂厮杀扑咬,速度不减,时时有血珠飘过眼前。

郁姝忍不住喊道:“附满!附满!蓬岚!还有速风,在哪里?快出来啊!”

乌曜道:“没有用,师父只叫了继戢和叠涂专门保护我们,除非境况危急;现在师父有事,他们必须守在师父身边!”

尹苴道:“那怎么办?必须想办法啊!”

前方密林深处又闯出一个巨大黑影,不等他们看清模样,叠涂一声咆哮扑了上去,双方厮杀起来。

“是彘!”那妖兽虎身牛尾,凶悍无比,看它撞倒树干冲出来的力量,叠涂必有一番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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