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幻楚》作者:非 白【完结】 > 幻楚@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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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子兰抬头看她,脸上有些讶然。

武罗瞧他一眼,道:“你的心思怕我知道么?我虽为神,却知道人有如今的世界,靠的本就是人自己的本事,你想凭借己力实现自己的心愿没什么不好。当然你也没什么畏惧,我只提醒你不要为琐屑的事分心。”

“我……我是灵巫。”

“你是说人虽能够自由处理人事,可毕竟遵循的是上古祖先承袭的信仰吗?呵,神虽言不干涉人事,却总喜欢寄予希望,一腔情愿人世还是千年前的简单,”武罗微微苦笑,轻轻摇一摇头,“只要去那人间走一遭便知世事不是神力能改变的,何不洒脱放手呢?”

子兰闻言惊得站起来。他不懂为何身为神帝密宫青要山主掌者的武罗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话,若只为试探他心意也太严重了。

武罗看他疑惕的样子,眼神一柔,招他过来,:“你别怕,此话我在神帝面前说的多了,你过来。”一阵风来云开雾散,面前景色一望无垠,武罗指着南边大泽中一个模糊的小洲问道:“看,可知道那里是何处?”子兰稍稍辨别,说道:“是……单渚,古时大巫师禹的父亲鲧死后化生为黄能的地方。”“不错,正是觋鲧最后安息之所。”武罗赞赏地点点头,“想必你也知道鲧族与此有关的史事咯?”

子兰犹豫了一会,说:“鲧族犯大逆,神帝令他们将功赎罪,派巫师禹治水成功,使鲧族最终得以赦免流罪,重建部落。”武罗眺望着单渚,白衣随风飘展,身上环佩叮铃,子兰唯见她侧面,神色中带了些凄婉,风送清音,与那眸中细碎零落的珠华一起飘得极远。子兰疑惑间,武罗开口接着子兰的话说道:“鲧本来可以升任神巫,却不愿人类受洪灾侵害,偷了神物息壤治水,被神帝君处死,鲧族人不平要替他伸冤,被神帝列入凶族。可怜鲧死后化为黄能,也不忘凿山开地要救这人间……神帝君受他此举感动,招了鲧族回来,命大禹子承父命,将功折罪。巫师禹临危受命,率领族人疏淤导流,用了十三年才使洪水退尽,九州恢复生机。”

武罗悠悠说着,千年前的事竟历历如在眼前,沧海化作桑田,丘山变幻泽川,而她也只能如此守望而已。许是守望久了,心终究麻木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事说出来也这般平静。

她看一看亦望着远处心潮起伏的子兰,垂眼笑笑:“最终,鲧禹两代人耗费了二十二年的时间与无数血泪生命,才还民生以安。即便身为神的我,也会产生疑问:洪水滔天,受害的万灵苍生,更有人贵为神子,神却不能救,坐视不管人间疾苦高高在上的神,人类为何还要尊崇敬祀呢?神于人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人真的需要神吗?”

子兰转头注视着武罗。她如常婉媚,对神色专注迫切的他嫣然一笑,在亭中缓缓踱着走了一圈,道:“神帝君率众神自此退居天上神山之中,亦是因为心中愧疑有感。然而人心日渐浮杂,险恶也是事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因此神帝君又不能完全放下人世超然旁观,不过,我想,也许总有这么一天的。人终会脱离神的庇佑,那么子兰,我想,你能够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或许可以证明,人能够完全依靠自己独立活得很好。是吗?”

“我……”子兰思潮翻涌,山神武罗的这番话如巨浪席卷而来,让他一时难以全部接受和理解透彻,然而……

“神与人,有什么不同呢?我一直在想。你看我与三青相处,和你与乌曜,有什么区别吗?一定要把神与人区别开,是因为人有许多的欲念不得满足,羡慕神拥有人所没有的东西罢了。子兰,你以为叛逆,却比乌曜更在意神的身份。”武罗目光如镜,站在亭子的另一边,看着目光熠烁的子兰。

郁崇山风啸过亭栏,金石吟响,清清泠泠,两人都不再开口。

“子兰!武罗大人!”

乌曜的喊声打破沉寂,子兰循声望去,乌曜乘着一只驾鸟从山上飞下来,飞至崖前,他跳下驾鸟,一步越过横栏进了亭子。

“大人,药草采回来了!”乌曜满脸是亮晶晶的汗,喘着气卸下身后背着的竹筐。驾鸟轻鸣一声,向山神武罗弯颈行礼,武罗点点头,驾鸟轻快地飞走了。

武罗递了一杯果酒给乌曜,乌曜接过杯子一口喝干。“多谢大人,”乌曜抹抹嘴,捧起竹筐让武罗检视。筐内整整齐齐放着翠绿秀长的荀草,茎条柔韧,乌曜选得仔细,那些荀草色泽鲜亮,还挂着露水,“这样的荀草,我可是一根一根选了割下来的,烨罗大人想必会很满意,我们就可以顺利带走师父了吧?”乌曜得意说道。

武罗示意他将荀草放在一旁,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要送给烨罗的,原来你是为了你师父才肯这么卖力,若是我要用你就随便应付了?”

“武罗大人已经很美了,哪里要服这荀草来增添美色。子兰,你说对吧?”乌曜嘿嘿一笑,他脸上已恢复了昔日神采,安置好竹筐走到桌边,接过子兰递来的酒喝着,见子兰不吭声,偏要耍弄他,遂朝武罗挤挤眼睛:“武罗大人不知,这子兰除了我们家的郁姝,就没有正眼看过别的女子,昨日我瞧他目不转睛望着大人,眼珠子快掉下来了!”子兰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磕,斜他一眼。“子兰,真的吗?那在你眼里,是本大人我美呢还是那位小郁姝美啊?你不会说些让本大人不高兴的话吧?当然,你要说实话哦!” 武罗故作惊喜睁大了美目,与乌曜一唱一和。

子兰继续沉默,脸色微涨。乌曜见他一脸隐忍,涎着脸将喝干的杯子伸过去,说:“哈,子兰,你昨日睡得可沉啊,我头一次见你的睡相,居然还流口水呐,喏,这么长!”子兰忍无可忍,“刷”地起身,乌曜忙向旁边一闪。子兰瞪视着他,慢慢伸手夺过杯子,坐回位置倒酒。

乌曜愣了,武罗呵呵笑起来,打趣道:“乌曜你很没用啊,这么样就被你师弟吓着啦?你不是说你本事比他大得多吗?”乌曜叹气摇头,手掌搭在嘴边做小心状大声说:“大人,你不知道子兰使小性子的厉害,我若不让着他一点,他的脸能冻上三天,还有,会不和你说话,会赌气不吃饭,你看那小脸……哎哟!”子兰一脚踢过来,乌曜早有准备地躲开,嘴里还是要喊疼。

见着性格迥异的两人围追打闹,武罗想起乌曜给子兰起的绰号,大笑:“兰美人生气啦!乌曜,难怪三青勃皇喜欢你们,你捉弄子兰倒是很有经验啊!”

子兰回头一瞪,想起这位是山神大人,故而转开脸。武罗只做不见,忍着笑道:“今日还要去脱扈山呢,你们不必慌忙,打够了再过来吃饭。”子兰气闷闷坐回来,整协好衣服,先拿嫩桂枝清口,乌曜也笑嘻嘻小心翼翼坐到一边吃饭。桌上甘露清香,鲜果丰盛,尤其武罗大人特意准备的宾棠果,甚是稀有,只有几枚,而绵甜无核,回味悠长。

青要山是神帝密宫之所,因此没有昆仑明令要求的严格,通常巫师可以骑乘守护兽,而武罗不想让他们劳顿,此处到脱扈山,虽没有距离昆仑山那么远,隔了三座山,也有近千里。是以武罗亲自带他们去脱扈山。

待二人饭毕整装,武罗招来三只驾鸟,带了他们到山间一处深谷,黛绿树丛掩映,棕褐枝条疏密分布谷口四周,本以为里面晦暗狭窄,不想走了几十米后不知转到何处,豁然开朗,别有天地。满目望不尽的海棠树迎风峭立,枝态潇洒,而沿路落英缤纷,犹带水露,泥土湿润,看来刚经过风雨梳洗。

尽头又是一处山洞,武罗指点二人进去,子兰走到洞旁,扶起一枝海棠,见那紫褐枝条上几枚叶芽俏生生,小巧的花苞饱满艳丽,小心将它绕回花树上。乌曜说道:“哎呀,已要开花了,可惜不是海棠果熟的时候。”武罗笑道:“你是见花思果了?这海棠与别处不同,你们要是愿意,这海棠果也是吃得着的。”乌曜回头嘻嘻笑道:“武罗大人要留我们住上半年么?我们等得,师父可等不得。”

武罗却意味深长的一笑。

三人走入洞内,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座两头凿穿的廊道,可以看见对面依旧生满了海棠,一树树红艳翠绿。走近了,见那些花蕾簇生恰似胭脂点唇,有几朵先开的海棠粉红玉面,楚楚生致。

子兰回头张望,乌曜催道:“你看什么,快走啊。”穿过了廊道,才下台阶,晓天明霞,灿烂华锦跃入眼帘,花香袅袅,若有若无。再细看,每一簇花有七八朵,密密挨挨,俯仰错落,浓淡有致。

武罗瞧他们流连赞叹,笑道:“这里美不美?若是喜欢,在这里多呆一会无妨。”子兰摇摇头,乌曜折了一枝嗅着,说:“这里花变化却快,我手上这一枝要残了,怎么进来前的花还没开。”

“呵呵,你们若耐心等一会,就能吃上果子了。”

子兰乌曜对视一眼,眼底俱有疑惑。

子兰向武罗问道:“大人,青要山不像昆仑四季如春,这时该是冬天,为何这里海棠皆开花了?”武罗信步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以花掩面,吟吟笑道:“子兰,你好学博闻,记性又好,难道不知道青要山的流光谷么?”子兰闻言,脸色倏变,反身拉住乌曜就跑回廊洞,没跑几步,只觉一阵清风拂过身边,看前面武罗已先到了廊洞之外,将身一扭站定笑看着他们。

子兰乌曜冲到洞口,“砰”的一声响,子兰被撞得仰面倒下,乌曜还在身后,两人一起跌在地上,狼狈不已。子兰只觉刚刚人重重撞在一面墙上,摸着撞痛的鼻子抬头看时,只有武罗妩媚婀娜站在洞口,咯咯笑着说:“兰美人,怎么这么粗鲁,仔细把你这么漂亮的小脸撞坏了,连我都要心疼啊!”

乌曜忙将子兰拉起,走上去试着摸了摸前面,无形无色,却分明有一道屏障阻在洞口,只有声音可以传递过去。他无奈看看子兰,子兰正红脸怒视着武罗,胸膛起伏。乌曜敲敲那看不见的墙,没有声音,耷了眉毛苦笑道:“武罗大人,你若不肯帮忙直说嘛,是烨罗大人叫你这么做的么?难不成还能把我们一直关着?”

“乌曜,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叫我这么做的是你阿母,为了让你们乖乖听话我可费了不少脑筋,这个恶人当得不容易啊!”

作者有话要说:  觋鲧(喜滚):觋是男巫师专称,鲧传说死后化为黄能,黄能是一种已经绝迹的动物,类似于熊,但是有三只脚,所以阿飞没写黄熊,希望区别一点;也有传说是化为黄龙,后剖腹生出大禹,我这里没取这种说法。

息壤:据说可以自己生长增加的土,鲧想用它来拦住洪水,可惜土拦水涨,最后失败。想想我们的黄河已成了地上河,也是泥沙增加水位上涨随之堤坝抬高造成的。

☆、二十九流光敖岸

“阿母?”“女媭大人?”

两人一起发出疑问。

“没错。灵媭说如今楚国局势动荡,和秦国的大仗不可避免。既不可为,不如静观其变。等战事过去,相信楚王得了教训,兴许再听得进谏言。灵均顽固不肯放弃,被烨罗带走也算是一个契机。”武罗慢悠悠在洞外解释着,看两人急得干瞪眼,宽慰道,“不过你们先生当年十五岁出师已是不凡,我们都没想到你们二人能这么顺利就觐见完成呢,只好出此下策。你们不必着急,等诸事安定了,你们就可以出来,也许只一盏茶的功夫,再慢,也不过半天一天,你们瞧,那海棠花已开得正好,我跟你们说这么几句话,外面的世界已过了好些天了呢,真是光阴似箭啊!”武罗说着,笑如铃音。

乌曜奇道:“这是什么法术?我怎么没听芦呈提起?”

子兰恨恨道:“这流光谷不是法术!就是平时提起了你也未必好好听,既然是女媭大人的主意,临行又怎么会提醒我们?”

“子兰果然知道呢。这流光谷是天地分离时人间与灵界相通的空隙,时间比外面人世要快,你没听说么,人间传云,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乌曜子兰看着洞外,漫天红云粉雾,雪朵翠纱点缀其间,清明空澈的蓝天都被染上这明媚的颜色,极美的画中间站着白衣娇媚的武罗大人,两人都垮着脸,全没有心情欣赏。

子兰冷笑道:“就算是女媭大人的主意,武罗大人也不必这么费心机,这流光谷竟然让凡人进来,太看得起我们了!如果真在这里浪费了一年半年光阴,本来可以做多少事!”

武罗毫不介意,笑道:“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可就是因为你们两人太容易惹事,若是到处乱跑谁知弄来什么麻烦,何况乌曜呢还能帮我做点事,楚公子子兰呢,怕只会白吃,所以这样最好。”

乌曜听到说子兰“白吃”,忍不住要笑,索性整个人趴在那无形的屏障上,一副无赖慵懒的样子,说:“如此也罢,最好等那海棠果熟了再让我们离开,武罗大人,我去那边摘海棠果总不会也有阻碍吧?”

“你去那边当然没有问题。既然安心了,我去去就来,乌曜,你采割荀草的精心,我一定会转告烨罗的哦!”武罗丹指晃晃,抛个眉眼,樱唇轻启,又对子兰笑道,“你们之前吃的宾棠,其实是提炼而成的宾丹,抵得上常人一年的食物呢,再加上到处有果树,相信你们饿不死。子兰,赌气也不要不吃东西哦,这海棠与世间不同,值得品尝呢。我且去了!”

此时海棠花开得正好,蝶翼般轻盈的花瓣纷纷飞舞,似雪如雨,武罗身形一摇,袅娜的体态渐渐融入花海不见了。

乌曜叹口气,推推还在生气的子兰:“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照她所说也过不了很久。”子兰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廊洞对面刚才三人欣赏海棠的地方,这里与他们之前景色又已不同,满树浓翠,稀疏花影间青黄小果点点星星冒出了头。

乌曜跟了出来,在阶上坐下,信手扯了一颗青涩果子咬咬,酸苦清香,忽想到什么:“哎呀,这树长得快,那我们呢?有什么变化没有?”摸摸身上,上下扫视。子兰闷声道:“能够生长死亡的生灵都会变化,人也自然如此,我们穿着玉针草织的衣服,自会顺身帖服,一时觉不出罢了。”

“要待到仗打完的话,那么,我睡一觉好了,”乌曜打个呵欠,在廊洞里找个角落,“昨晚上被武罗大人拉着聊天喝酒,没有睡好。”

子兰正好想起此事,拍去肩上落下的残花,“你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为何不叫醒我?武罗大人和你谈些什么?”他一口气问完,也没像以往先想想妥不妥。“无非人间几国的形式还有我们上次碰到巴巫的事嘛……还有宽慰我罗,”乌曜听他一提,先想起来有东西要给子兰,从怀里摸出来,“给,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啊。”

“这是什么植物?”子兰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想起来正是昨晚武罗大人带来的熏香。

“好像叫植诸吧?是脱扈山特有的香草,别的山没有,听说是武罗大人专从烨罗那里移植来的几棵,你昨夜叫都叫不醒,我看你难得睡得好,想着这东西能治你失眠,趁采荀草时顺便摘的。”

“……武罗大人知道么?”

“放心,和武罗大人先说过了,她没那么小气。其实我们到了脱扈山也能摘,就怕很快会被烨罗大人赶出来,哈。”乌曜躺倒了,又打个呵欠。

子兰很想问他昨天夜光芝的事,却不知如何开口,尤其现在乌曜心情好了,一提起来也许又惹起不愉快。子兰低头看手上那一小把捆扎的香草,圆嫩的叶子,脉络纤细分明,四方带棱的茎上生有嫩刺,他瞧得有点出神,末了淡淡一笑,嘴里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回答他的是低低的鼾声。子兰转头看,乌曜歪七竖八的姿势,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子兰走过去轻轻坐下靠着乌曜旁边的洞壁,轻轻抚摸植诸叶片。独特的幽香浮绕,突然想起那时在白河谷底,自己被巴巫秦兵追击受了重伤后醒来,与现在何其相似,照顾了自己一夜的乌曜也是这样躺着,自己坐在一边。

其实也没过多久啊,却好像很久以前的事了。应该说,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时间,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事。

忆起一路的危险,两人的争执,又回想起武罗大人说的那番话。子兰内心的焦灼慢慢平和。耀眼的阳光里小小的海棠果颜色油润鲜嫩,一簇簇在风里曳动,仿佛活泼的小树灵。记得那时住在宫里腿不能行,每日枯坐看窗外永远一样的世界。到了先生入宫看他的日子,就有嫩绿的小树灵在园子里窜上跳下,像是都在为先生的到来高兴……

那时整天整年闷在宫里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过幸福的感觉?

乌曜狼吞虎咽,手上抓了一捧的果子,吃得正香。子兰意识到自己方才又睡着了,他坐起来,身体有些无力,心想,这植诸何以对自己这么有效,不知不觉带人入眠,好还是不好呢?再看看周围,不是海棠花海的流光谷了。他忙问:“这是哪里?”声音微弱,不似自己。

“你不饿啊?还不快吃?别的待会再说。”乌曜终于得空说了一句话,继续大嚼。子兰也真感到饿得厉害,发现身旁还有一堆海棠果,盛在竹编盘里,连忙拿起来吃。

武罗端着一盘熟食款款走过来,带着熟悉的笑将东西放在他们眼前,含着歉意说:“哎呀,忘了你们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去年该让你们多吃几颗宾丹充实。我刚才特意到山下寻了些肉食,你们快吃吧。”

“去年?”

子兰惊得重复了一句,乌曜也是一愣,他嘴里塞满了肉说不出话,只好瞪着眼睛。他们正坐在一处山崖阳面,观山间景色和入谷之前所见也区别不大,松桂长青,百草凋零。山外云雾迷蒙。他们猜想着大概没过多久就被武罗大人带出来了,此时一听,若是去年,那么就是过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外面,不,楚国怎么样了,仗打完了?”子兰追问道。乌曜咽下食物,也问:“胜负呢?怎么会打这么久?”武罗看看两人关切的神色,带些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楚国……自然是输了,不说楚王意气用事,秦人蓄谋已久,单说那秦可是用秦楚贵裔血祭祈神呢。糟糕的是,楚国输的可不是一次,丹阳蓝田两役连败,楚国元气大伤啊。”

“什么?”若说战败,两人心里也有准备,只是怎么会输了两次?

“我听你阿母说,丹阳一战,楚军八万甲士被杀,主帅屈丐诸将领被俘,已无强将。楚王极其震怒,竟举国索兵攻入秦国,秦人以退为进以逸待劳,埋伏在蓝田大举反击,楚军损失惨重。而那韩魏趁火打劫,派出精锐部队侵入南阳,逼近汉水。楚腹背受敌,只得迅速退回。韩魏虽没得逞,只是如此一来……”武罗叹息,不说已明。

乌曜子兰面面相觑,他们只不过睡了一觉,这天下风云变幻就超出想象了。

“师父知不知道?那屈丐如何呢?”子兰紧一句追问。武罗摇头:“楚将怎样了我不清楚,得知蓝田战败我便赶回来将你们放出来,现在无论多糟糕,恐怕必须让灵均了解实情啊。”

二人一听,急切要走。武罗再不延迟,待乌曜子兰恢复了精神,带他们来到敖岸崖畔。敖岸为幽幻虚连之桥,可以到达任意想去的地方,神帝至青要山,借此可到人间各地巡视。

悬崖外雾集云合,武罗一拢云袖,启唇舒然清啸,吟咏而歌曰:

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

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堑桥。

莅飒炎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使其将行兮,吾欲往乎脱扈。

那声音和亮清送,娇媚而不纤弱,宛转幽韵而温涵,随声玉手轻挥,云雾渐渐分开,内中浮出一座虹桥,离崖畔还有两三丈距离,另一端端深入雾霭中。

武罗让他们从桥上过去,乌曜问道:“武罗大人不与我们一起去?”“我要至玉山一趟,通禀西王母秦楚战事,战争中死亡太多,恐怕殇魂游荡生恶。这敖岸等你们过去了自会消失,也不用害怕。”武罗又道,“我与烨罗已说得明白,她不会刁难你们,放心去好了。”说罢抬手,送子兰乌曜上了虹桥。

桥身似幻,踏上去却安如磐石,两侧云如雪浪起伏,看不清桥下景状。回首,武罗玉立山前,微微颔首示意二人快去。

乌曜子兰这才起步,走入朦腾雾霭,倒也不是一无所见,隐隐灰黑巨障耸在前方,料想那就是脱扈山。忽远忽近,武罗悠美的歌声领着他们走过虹桥。待二人脚前出现湿黑的山崖,乌曜与子兰小心踏上坚硬的泥地,歌声便淡去,虹桥也随之没入云幕。

敖岸消失,山石间无尽的云气聚而又散,山峦起伏延绵,岩壑危崖层错,泉瀑流响,草木幽盛,这是他们不熟悉的地方。前方一条蜿蜒的路,向下转过山角。两人分别唤出守护兽捷岸与阖乱,沿山道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武罗大人吟咏呼唤敖岸的歌辞,截取改编自西汉赋文大家司马相如的《大人赋》。

☆、三十师徒重逢

山泉潺潺,鸟鸣幽幽,他们俯身已看到盘桓的山道直深入谷底,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山顶飘然流泻,蓊蓊郁郁的枝叶挡住了视线。进入茂林,阖乱忽然停在空中,沉声道:“大人,前面有禁界。”

“禁界?我们过不去么?”乌曜乘着白夜也在子兰身旁停下,问道。白夜听到乌曜问话,答道:“大人应该可以步行进入,这道禁界并未阻止灵巫出入。”这么说,这禁界是烨罗专为他们的到来准备的。

阖乱与白夜在一道山涧边落下,两人徒步前行。

乌曜闲话多,见了阖乱,想起陆吾指责子兰私自收服守护带累师父受责的事,一边用觅得的枯树枝开路一边道:“你是在哪收的阖乱?你说是去……前年对吧?你还只有十二岁呢,莫非欲偷偷上昆仑?”子兰拨开乱枝,抿抿嘴,摇摇头含糊道:“就是崇南山附近。”

“崇南山?那不就是与辛村后山相连的山么?你怎么会到……啊!”乌曜一下猜到,“你是不放心郁姝对吧?你为何不拦着她?我说你怎么这么狠心,让她一个人穿过危险山地来找师父。为何你一直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子兰打断他的聒噪,蹙着眉,“她跟着先生比较好,不然……”想了想没说下去,却换个话题道:“没想到崇南山竟会有穷奇兽,当时我也无法,郁姝被吓昏了过去,若不收服他恐怕就被吃掉了。”乌曜点点头,知道那种情形的危急:“不过,是师父的守护蓬岚带郁姝回来的,你没见到吗?”

子兰一顿,默默摇头。

他收服了阖乱,灵力耗尽,人又累腿又痛昏过去,醒来卧在岩石晒得温暖的溪流旁,他一直以为是阖乱背他来的,不曾多问。现在想想,也许,是先生来过了。他有意瞒着先生做些叛逆的事,有意触他生气。而先生,无论如何不喜他的想法行动,竟顺他的心意,他要瞒着,先生就装作不知道;他会受责,先生就为他承担。

先生他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心里愧疚吗?他只要肯说出来,自己再怨恨,再不理解,也不会像现在意外知道真相的愤怒,心里乱糟糟憋得难受。

“啪!”子兰狠狠扯断一根树枝。乌曜转头看他神色一眼,没有说话。

这么又转了一道弯,面前一汪湖水蓝绿辉映,蓝的天,绿的树影,乍一看去,分不出实景与倒影的区别。湖中一个小岛,岛上白茅屋顶,翠竹围墙。水边有两个身影,似在闲谈,慢慢走回院中去了。

乌曜子兰隔湖远远望去,其中临湖玉立的修长背影实在熟悉,心里十分激动,齐齐朝前跨了一步。接着子兰略一迟疑,对四处张望找渡湖船只的乌曜说道:“你去,接先生回来吧。”“怎么了?”乌曜问道,看子兰垂眼不语,他想了一想,坐下来,“要不我们歇会好了,要过去须得找船。”子兰没有坐下,倚树而立。

子兰沉默,乌曜也不开口,抓了石子丢入水里。“扑通!”一朵一朵水花跃出,划开层层涟漪,碧波漾开,消失又起。子兰看得久了,忽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乌曜:“你知道真相后怎么想的?”“什么?”乌曜一怔,转过头。子兰自己也怔住,见乌曜目光并不闪避,低头补充道:“……你在那洞中看到的……那夜光芝告诉你真相了对吗?”乌曜这次真的惊讶了:“原来你早就知道?”

“……是。”子兰踢踢脚下,捡起一颗石子,“我很久以前就听说了。不过,我想,也许你不知道也好。”一直最重视的亲人家人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谁愿意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子兰把玩着圆滑的白石子,抹拭去石上的泥点,他思量着如何说下去,“我以前是想,你的能力不可小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先生一样……会反对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你想做什么?”乌曜问,似曾相识的问题,他记起有一次也这么问过,问的是郁姝和尹苴。

子兰知道他要问,用力将石子掷向湖中,回答得干脆:“我想掌权楚国。”

石子激起一大朵水花,这一次换他直视着乌曜了。

“那么……”那么师父当然会反对,而且神可能也会反对,乌曜想。他不是没有察觉子兰隐含的野心,但他现在比任何时候更清楚子兰做这件事的难度。

乌曜看向小岛,隔了垂在湖面的绿荫和湖水,那小院给人安和恬逸的感觉,他能大致想像师父失忆后平静的生活,那是师父一直期愿而不能的。“其实,如果师父现在心境平和,不像以前整日忧心忡忡,忘了一切也没什么不好。”乌曜喃喃道。

“你还是这么认为吗?万一有一天他记起来了呢?被隐瞒被欺骗真的可以不在意?就像你曾经说的,只要事出有因,即使欺骗你也肯原谅,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子兰微侧着脸,也注视着先生的身影,眼神深沉,低声追问。

“是,我就是这么想,和武罗大人喝酒那晚我就想通了,我希望你也能想通。”“想通?”子兰一时意外,他转脸看乌曜。乌曜张开腿箕坐在地上,手肘支着膝盖,右手闲闲抛着石子,望着他的眼神清亮,嘴角带着释然的笑。

“我需要想通什么?”

乌曜叹口气,缓缓起身,认真说道:“子兰,如果你真想实现你的梦想,我……至少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不过,即使师父反对你,你也该明白他的立场和责任。如果有一天面临最后的矛盾,你不会真的和师父敌对吧?”

子兰和他对视,也许这是争取有力力量的关键,他想,所以他不必犹豫。子兰点点头。

“还有,关于尹苴……无论他是什么人,都不要再提了。”

子兰明白他的意思,对于他提起的与尹苴有关的话题,乌曜多次含糊敷衍,乌曜看似随性散漫不思正务,其实很清楚知道这件事牵连到先生的利害关系。如果尹苴真的与血祭有关,先生知道了,必会自责。他默默同意。

乌曜终于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那么,我们一起去接先生!”不容子兰再找借口,他先向湖的东侧走去,他早看到与之对应的岛边停有一只芦苇筏,需用灵力牵引过来就是了,或者,直接喊一声。

子兰在他身后追问了一句:“你……见到女媭大人也能心无芥蒂?你会告诉她你都知道一切了吗?”

“我既然想通了又怎么会介意?我怎么样也不会怪阿母和师父。”乌曜觉得这无需再计较。

子兰真佩服他的豁达洒脱:“那就好。那么,你不恨那些害死你亲生母亲的人吗?不恨我父王下令追捕而逼死女瑶大人?”他说完这句话,明显看到乌曜的背影僵硬,人半天没动没说话。

“即使你怨恨我父王,我也能理解。所以,如果,你要找那些巴巫报仇,我会尽力帮你,算是偿还。”子兰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他从乌曜身后绕过去,径直向芦筏处行去,没有回头看乌曜。他理解乌曜会有的怨恨,他需要乌曜的能力,所以,他愿意帮他,作为交换。

乌曜怔怔看着子兰,终于搞清楚两人方才对话中的阴差阳错。他还奇怪子兰竟如此平静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世现实,也不明白既然如此而神帝为何还要借芝镜告诉他所有的事。

显然,子兰误会了他在洞中的反映,弄错了芝镜揭示的内容。

乌曜万分感慨,不由苦笑,暗想,怪不得子兰之前多次向我问询女瑶之子的事,原来他是试探——他一直认为我是女瑶的孩子啊。

那么,正好。

子兰停下脚步,乌曜也看到了,那叶芦筏自行漂了过来,悠悠停在子兰乌曜站立的湖畔。一只当扈鸟现身,尾羽弹动,红喙两旁雪髯飘飘,她微微一俯首,道:“是乌曜与子兰两位大人吗?我是速风,灵均大人已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两人有些惊讶,乌曜道:“师父已经恢复记忆了吗?什么时候?”速风答道:“是的。请两位大人自向灵均大人问询。”

乌曜子兰上了芦苇筏子,筏子微微一沉,继而悠缓地在水上浮荡,速风羽翼一扇,那芦筏便轻快地朝小岛驶去。

对岸竹林边正立着一个人,望着他们来的方向,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眉间似喜非喜,眼中含笑添忧,白衣素雅,长身安娴,那般风姿,不是他们的先生又是谁?这两三个月不见比起小时候一年不见还想念。乌曜压抑不住激动,拢手大呼:“师父!”灵均隔水听见展颜一笑,举手挥一挥。

筏子甫一靠边,乌曜人已扑到岸上,灵均微笑着张开双手,乌曜扑入灵均怀中,像那小时候灵均每次从郢都来看他时一样。灵均险被他扑倒在地,后退缓两步才站稳了,笑道:“乌曜,如今我可抱不动你了,这么久不见,你可长高不少啊。”

乌曜这才想起是过了一年,他赶紧松了手,左右瞧瞧师父,嘿嘿一笑,说:“师父,现在我可是大人了!”他用手比一比,很是得意。灵巫出师同于凡人成年行冠礼。

“是长高不少,再过些日子可以超过我了。”

灵均慈爱地颔首,拍拍他的头,目光慢慢移向乌曜的身后,那个一直静默的孩子。当自己看向他,他便迅速垂下眼睛,一副冷漠的姿态。而在岸旁,在筏上,他定定看着自己,不曾移开眼睛,却始终不肯开口。那一如小时候的眼神,防备而挚热,孤惧而骄傲。

灵均唤道:“兰,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大了呢。”子兰警觉眼中一热,他抿了抿嘴,毅然抬头,上前行礼:“先生。”还未抬起头,一只温凉的手抚着他的发,灵均叹道:“四年了对吗?我离开的时候你刚刚十岁呢,已经像一个大人般稳重了。”

子兰没有动。乌曜忽然把他一推,叫道:“师父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偏心,他哪里稳重了?他分明是麻木!”子兰抬头怒视乌曜,没有说话,乌曜对他杀人般的目光全无所谓,直做鬼脸。

这令本欲调和二人的灵均颇觉意外,他瞧着子兰并非阴冷的神色宽慰一笑:“看来你们这一路历程也彼此熟悉了,以后还要和睦,回到都城后更要互相照应。”

提起都城,灵均自己脸色一黯,皱眉,叹一口气说:“你们辛苦了,先歇息一会,我去与烨罗大人说一声。”缓步向院子走去。乌曜跟上脚步,跑到灵均前面抢先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烨罗大人肯放你走了?”灵均正欲回答,院门一声轻响,三人看去,烨罗大人正依门而立,脸带冷笑,眼神却凄婉。

子兰乌曜忙行礼,烨罗轻哼一声,不加理会。举步款款走出来,在石桌前坐下,冷声说道:“我能不答应么?你们好本事,请了我姐姐来劝我,又以神帝君来压我。”

灵均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烨罗深深望着他,苦笑道:“那么,你这就走?”灵均犹豫片刻,还是坚定点点头。烨罗眸光骤碎,忽的低首,嘴角凄苦含笑:“我问得多余了,自你前日恢复了记忆又知道了现况,哪一时不忘离开?时时在水边守望。若不是我拦着,又说你徒弟困在流光谷要来接你,只怕你已决然自行走了。”

她以手制止灵均解释,忍了泪站起来,看向湖水,浓密长发上簪的一枝红梅艳如血滴。她宛如自语,也不在意三人的反应:“我央求姐姐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以为有了这一年的陪伴能甘心放手,你也总会多些留恋,可惜还是错了。姐姐是懂的,她的心也痛过,若是我听了她的话,当初就放你走,何至于这般难舍?我千方百计要多留你一刻,你则百思千想早些离开,我实在可笑是不是?”

灵均跨前一步,急道:“大人,不,烨罗,你不要这样说。”手扶住烨罗的肩,不知如何是好。烨罗回眸一笑,泪光点点,柔声道:“你不必心内不安,我只不过多抱怨两句罢了,你且忍我这几句,以后我再要多说,又能说给谁听?”

这几句话说得可怜楚楚,连乌曜听了都觉颇不忍,子兰别开脸去。

烨罗并不顾忌,对灵均又道:“这个小院是你按着心意建的,便可算作你,有它陪着我也够了。我说完了,你自去吧。”叹息了一声,见灵均不动,她苦笑:“你要我送你么?我不送你。我当你既没有来,也没有走。”

灵均默默看她,收回手,转身对乌曜子兰道:“你们,且去屋内整理好我的东西,我与大人说几句话。”

乌曜子兰如蒙大赦,赶紧跑进屋去。灵均早已收拾了一个包裹,放在庭中桌上。两人不知能做什么,绕过竹林到了屋后,临水载了一棵白栀子一株山桃花。正值冬末,栀子叶子暗沉,桃树枝条婉韧。子兰环视四周,乌曜瞥了他一眼道:“先生即使失忆,喜欢的还是一样,这里和辛村的差不多,那都城的园子也是这样布置?”子兰点头:“差不多,后院更大而已。”

“那你说,师父是不是喜欢上烨罗大人了?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啊。”

子兰被他问住,想了一想说:“就算喜欢,他还是要走……他不能不回去。”乌曜唏嘘不已:“烨罗大人也挺可怜啊!”

两人正说着,便听灵均唤他们的声音。急忙拿了东西出去,灵均正等着他们,身旁是人面马身双翼的守护兽蓬岚,看来禁界已消除了。烨罗大人坐在石桌旁,面无表情,不看他们。

“我们走吧。”灵均说,声音平静,有一点沙哑。乌曜唤出白夜,子兰唤出阖乱,整装待发。蓬岚屈膝让灵均大人登上,起身欲飞,灵均以手抚住他,转头又看看烨罗动也不动的身影,顿一顿,轻声道:“烨罗,我走了。”烨罗却依旧动也不动坐着,侧开脸,脸颊上分明滑下一道清痕。

灵均垂下双眸,片刻静默,拍拍蓬岚示意出发。蓬岚双翼张开,前蹄一蹬一收,已跃离湖岸,划过水面,飞上了天空。阖乱与白夜行动迅捷,紧紧跟上,三头守护兽带着他们向楚国都城的方向飞去。

小岛湖泊变远变小,渐渐隐没在雾霭中。

灵音陡起,穿透云障而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伊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

初如冰泉幽咽难流,继而一转,激越高扬,呖呖如凤鸣,似昆山玉碎的纯烈,清彻天际,空谷回响,似丝缕绵绵不绝。灵均身子似乎一震,人却没有回头,蓬岚迎风冲入石云中。

子兰乌曜忍不住悄悄回头看去,透过朦雾和层层树荫的遮掩,依稀见那山边茕茕而立的秀美身影,飘飘一人,痴然仰望,银裙翻飞。

作者有话要说:  “冰泉幽咽”与“昆山玉碎”之喻引自唐大诗人白居易与李贺作品,阿飞很喜欢,有幸用上了,嘿嘿。

烨罗所唱离别之歌,节选自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微有一处改动。有争论说这是别人伪托他而做,毕竟是名人效应,阿飞觉得有些道理。不然,能写出如此情切作品的司马大人,就不会在富贵后差点做出抛弃卓文君的事了。

☆、三十一返都盛事

沙沙,沙沙,这是一种什么声音?慢慢靠近自己,不是雨落,不是风吹,也不是雪飘,花飞。

你是谁?

我是人,是灵,和你一样。

应答的声音如溪水流畅,和风低回。在茫茫无边的寂寥里,她有一种没有过的感觉,破土而出。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么?她有了依恋。

啊,不,我只是来寻找,我是人,所以要回到人世去。

带上我吧。千万年中,她没有碰到过这么一个人,有许多神,许多灵,匆匆路过又离去,她不想再等。

没有回应。

带上我吧,我是一株茜草。

我知道。事实上……也许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到一个陌生之处,也许你会后悔。

愿意,只要让我和你在一起。

你现在还没有修成形体,当然,我会让你更快拥有人形;那样你可以听到,看到,说话,行动,用人的耳目、嘴与身体。

我现在这样很好啊。

但是你这样不能和人交流。

我不是正在和你交流么?

这是在用心来回应,和以人眼相视,以耳倾听不同。

那,好吧。

她来到了人世。

让她唤作先生的“人”日日以沁甜的泉水浇灌她,竟比她曾经尝过的琼浆花露还要甘美。而她听得见更多声音,只是自己还不能说话,还不能看见,更不能移动。

先生让她住在园中,每天会有许多的人来,他们称先生作大人,但是,就像先生所说,他们从来不能听到她和回应她。

后来有一天。

兰,看,她是草灵。她以后会陪着你,不过,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才能修成人形。

她是什么草灵?纤细而清脆的声音,像冰棱在风里悠荡轻吟。

我,我是茜草。她忍不住回答。

茜草。小小的声音重复。

她忽然意识到,先生没有开口,而他感应得到她的心声,除了先生之外的一个人。

郁姝,这是我给她取得名字,很快,她就能用眼睛看到我们了,兰。

好。冰棱细碎的小小声音应着。

我要看到,我要看到。她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仿佛破土而出的芽飞般生长。

郁姝睁开眼。近日她常常会梦到先生带她来到这里的日子。是不安,还是离开这个家很久了,所以回来后一直做梦?她不由笑笑,还好没有梦到可怕的事。天色虽暗,而她该起来了。

离元日还有十来日,数九寒天过去了,可朔风吹来还是很冷。

晨雾中已辨得清楚物影,短篱外一片迷朦。郁姝洗漱罢拎着盆子出来倒水。忽听见敲门声,凭空里响起有点吓人,郁姝忙问道:“谁呀?”外面的人还未回答,左边屋里芦呈问道:“郁姝,什么人来了?你等一等,我来开门。”郁姝不想他起得这么早,道:“芦呈师兄,你再休息一会吧,我来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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