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宫里派来的,有事请巫祝大人……咳咳!”
外面的人似乎太着急,喉咙被冷风呛着了。郁姝听那声音还很稚嫩,有些吃惊,疑惑怎么宫里派小孩子办事。开门一看,果然是个孩子,十一二岁,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冻得发白,他身上的艾绿襦袄全不保暖,手脚冷得哆嗦,只好在石板铺就的道上来来回回走着,不住往手上呵气。郁姝也不多想,连忙让他进门。芦呈手结着衣带已赶了出来,见是个孩子,便只用责备的眼神看了郁姝一眼,没有多言。
郁姝笑一笑,带了孩子去中屋,燃起火盆,又给孩子端了杯热水,这才坐下。“还冷不冷?”郁姝柔声问道。少年喝下一口热水,忙摇摇头,见着郁姝关切的眼神和笑脸,不由也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在外面站了多久?怎么不叫我们呢?”郁姝摸摸他的手,还是冰的,将火盆再挪近些。
“回巫祝大人,我叫宋玉,是都庠的学生,宫里调用我们来帮忙。”宋玉恭敬答道,有些局促,想不到这位大人这么美丽又和气。
“你不要拘谨,不如叫我郁姝姐姐吧。这么冷的天,可是有要紧的事?”郁姝问他。若不是灵均大人收她做了弟子,她是没有资格参加春祭的。
先生为了准备社日祭祀,已多天没有回家了,而她与芦呈师兄忙着祭祀歌舞的人选安排和排练,只在外殿,根本没有机会见面——也没有见到子兰。
那宋玉还在手足无措,芦呈洗漱了进来。宋玉急忙行礼,显得更加紧张了。郁姝让开位置,让芦呈与他说话。此次春日社祭,芦呈以赫赫有名的女媭大人的大弟子和灵巫的身份,担任祭典大巫祝,这也是先生的竭力推荐。之所以要力排众议,也因为……据说,他不是人类。
窗外天色阴晦,屋内点了灯,火影在墙上晃动,火盆里“噼啪”响声没来由让人心里涌起一些悚惧。
宋玉抬眼偷偷看看坐在自己面前这两位身份不寻常的大人。郁姝大人乌发环髻,穿一件浅黄襦袄,眉目如画,樱唇媚涡,笑意融融。宋玉手上的陶杯尤暖,他心里一热,为自己猜忌而羞愧,忙把视线转向芦呈大人,手登时一哆嗦。那芦呈大人一袭墨色长袍,玉面修眉,长得一点也不怪异,相反很是好看,可是那好看的眼睛凶光毕露,下颌微点,嘴里似在咀嚼,他吓得几乎要哭起来。
郁姝知道宋玉心里害怕什么,伸手接过宋玉那茶水洒得快没了的杯子,拍拍宋玉的背,瞪了一眼故意吓人的芦呈,示意他快些问询,这里毕竟他是大巫祝。芦呈这才收起可怕的神色,坐正了,笑一笑问他:“你叫宋玉是吗?你这么早过来,是灵均大人要你来传话吗?说吧!”
“是,不是,是……”宋玉一急,不知道先说什么好,“我怕误了事,昨日忘了拿令牌,外殿侍卫不让我进去。我到灵均大人家来过,而家中无人,所以……”
郁姝他们都在忙祭祀的事情,早出晚归碰不到人,他更不敢晚上来,今天只好天没亮早早来等着。
“慢慢说,别急,我去拿些吃得来。”郁姝又拍拍他安慰道,出了屋子。
一会揭开厚重的门帘进来时,见芦呈斜倚着扶手,仔细听着,神情倒也郑重,而宋玉已安下来心。末了,宋玉觉着说的差不多了,自己松一口气,擦擦汗,忽想到灵均大人最后的叮嘱:“啊,再有灵均大人还说了,近几日他还是不能回来,要二位巫祝大人督促乌曜不能,啊,督促乌曜大人不能偷懒,祭祀大事不可轻懈……”
“啊呀,这事还不如让乌曜亲自来听听,他睡得够久了。”芦呈大人慢腾腾打断了话,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右边屋子大喊一声:“乌曜!”无人应声,他对宋玉道:“你且休息一会,我先去叫他。”宋玉赶紧点头,似乎也不怕了,有些激动地从窗户缝里朝外瞧。郁姝笑道:“你这么早过来,一定没吃东西吧?和我们一起吃了过去。”
宋玉红脸点点头:“谢巫祝大人。”“叫我姐姐好了,不用太拘礼。”宋玉踌躇了一下,又点点头,腼腆一笑。
郁姝放下餐盘,让他先吃。接着又出去了。那去年新摘荷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甜香混合,弥漫了整个屋子。郁姝又端了红薯,米糕和熏肉进来,刚进门,身后传来乌曜的大叫:“好香啊!今天吃什么?”接着扑进来,像被人推了一把,果然他身后芦呈说道:“只有吃的能把你叫醒!快些进去,好不容易暖和的屋子又进了冷风。”说着话两人都进了门。
乌曜还在揉着眼睛,宋玉先上前一步,行礼道:“宋玉见过乌曜大人。”在楚国,巫师地位高贵,即使没有担任祭祀职责,只要是上过昆仑得到神帝认可的灵巫,都值得尊敬,以礼相待。乌曜被他喊得吓一跳,虽然这几日常常被人这么称呼,还是很不习惯。他点点头“嗯”一声,打量一下眼前这红着脸眉目秀气的小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乌曜?你见过我么?”坐到桌前,拿起一个红薯。
芦呈一把抢过来,讥笑道:“这里就我们三人,猜也猜出来了,何况我去喊你。你以为你是谁啊?”郁姝刚把宋玉拉到桌前坐下,一听这话,宋玉激动地站起来说:“不,不是,我之前见过灵曜大人,就是灵均大人回来那日!”
三人都愣了。方才这宋玉还紧张得不知所措,见了乌曜这么大的反应,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小脸上一片红晕。乌曜乐了,对芦呈郁姝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乌曜大人的魅力!宋玉是吧?你且说说,跟他们说说那一日我有多受欢迎?”郁姝斜睨乌曜一眼,芦呈也吃着红薯不理他们。
原来这段时间宫里宫外事务繁多,连在庠学太学修习的学生也要来帮忙,宋玉年纪虽小,记性好又聪明伶俐,主要负责的便是传话。想来而他得了空便要与别人讲述灵均大人回来那日的盛况和自己的殊遇。因为讲了许多遍,自然流利生动。
而郁姝早已听乌曜讲了他们此次回都城的经过。
灵均带着子兰乌曜并没有直接回都城。他们先绕道去了丹阳蓝田大战的几处战场,祭典所有夭于战争的亡魂、为国捐躯的战士。这么耽搁了十日才出发回到都城。
灵均本意是默默返都,所以只派了速风去通知女媭大人,要芦呈与郁姝到都城会合;又回复楚王令旨说是近日即返,并没有告知具体日期。他们特意在都城郊野提前下了守护兽,让乌曜去雇了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都城。
不想还没到城门口,两旁行道已站满了行人,翘首而望。见了灵均的马车,潮水般涌来,围了个严严实实。那赶车的车夫此时才敢确定这位和蔼优雅的贵士真是大名鼎鼎的灵均大人,惊喜得又哭又笑,恨不得抱住灵均的腿。乌曜在一旁劝了半天,他还手握缰绳痴傻望着与围上来的众人说话的大人不动;直到子兰一声怒喝才让他回过神,激动地坚持要替大人赶车,乌曜也乐得轻松,便与子兰一起护在灵均两侧,勉强扯开众人纠缠,让马车前行。
灵均知道不快速离开会更加不可收拾,但此时也不好再唤来守护兽了,只能任马车挪动前行,这一路原本一个时辰就可走完的路生生走了半天。后来灵均少不得入宫请罪。
而宋玉当然不知道这些,那几日正值冬节,若按往年城内要大肆庆祝,然而丹阳蓝田两役惨败,举国皆哀,自然取消了节庆,只按例全民休假。他们学生也得了休息,到处闲晃,忽听人传闻灵均大人按大王旨令要回都城了,一个个兴奋不已。
灵均大人离都已有四年,那宋玉当时年纪还小又不在都城。他不是贵族后裔,但自幼被誉为神童,去年刚得推举入都城上官学,将来参选庶士。如今有机会见到仰慕已久的灵均大人怎么不高兴?
因为不知灵均大人具体归期,有好事者热心张罗,一边想办法探听消息,一边分出几批人轮番在城郊守候。他们学生一商量,就每日到山郊野外搜寻花草,准备当日献给大人。所以一得知灵均大人入城了,宋玉和一群同伴立刻捧着难得寻来的各种花草涌上街头。
“当时我就站在伍阿爹的铺口,我早就推测过了,灵均大人想不惊动大家回来,一定会先回家,这里是必经之路,而且地势高,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宋玉小小个子,手舞足蹈,宛然就在当日。
“哦,那后来呢?”乌曜发现还没讲到自己,耐心问道。
“灵均大人果然从那边过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衣,站在车上笑着向大家致意,仪态翩翩,比他们说的还要英俊还要优雅还要……咳咳……高贵……”宋玉刚才放进嘴里的米糕还没嚼尽,一下呛住,却坚持把赞誉之词说完。
郁姝赶紧递了杯茶过去,他猛喝一口,缓过气来,继续绘声绘色讲述,“咳,好多人都给灵均大人送上鲜花,有的站得太远,只好把花丢过去。灵均大人真厉害,不论那些人怎么丢偏了方向,他都会尽力接住,还点头微笑表示感谢,不忽略任何一个人。你知道么,我从没有看过那样的笑容,光彩耀眼,暖如春风……那天可真冷啊,可是大家一点也不觉得……”
郁姝不禁觉得这孩子的痴迷有些好笑,虽然先生在她心中完美得无人可比,但是被这宋玉一说,有些不真实起来。
“是真的!你可以去问问大家!那灵均大人还将大家送的花这么轻轻巧巧一绕就绕成了花球,捧在手中,那时正好马车到了我的前面,我看得可真清楚,灵均大人真是花如人面,不,人面胜花……”
“那你送的花呢?也在灵均大人手里?”芦呈也觉得听不下去了,他已吃饱,以肘支头瞧着宋玉,一派悠然。
“我的花……”这一问宋玉先有一丝沮丧,很快又兴奋得意说道,“当然是也送给先生了!先生拿着花还轻轻一嗅,抱在胸前,别的花都没有这样,就是我的……不过,这还要感谢灵曜大人!”
乌曜听他讲了半天还没说到自己,已经等得心灰意懒了,索性大吃,此时又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一亮,问:“为什么?”
“我当时只顾着看灵均大人的风姿,忘记献花了,等想过来,马车已走过我的旁边,只剩了背影,周围全是人,根本挤不上去。”宋玉跺跺脚,当时他可真是焦急,“我找到的花比他们的美多了,除了红梅白梅,他们也只找得到金橘花、迎春花、樱草或者杜鹃,而我早在山谷里挖到了一丛含苞的春兰,还有我家里有一株早开花的红山茶,可是没办法送给大人啊!”
“后来呢?”乌曜问。
“后来我也不管了,使劲喊着大人,就用力把花丢过去,我投壶可厉害了,但是人太多了,我被撞了一下,那花丢歪了……”
“哦……”乌曜好像有点印象了。当时他在师父右边,正费力把一个紧紧拽住师父衣服的手扯开,头上就被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简直要愤怒了。那些行人大概知道子兰是公子,或者怕他冰冷的表情,所以左边的人并没有太多无礼的举动,而自己被抓被挠被捶已经不知多少次了,师父还不让他还手或还嘴。现在居然有人还拿东西扎他!
他咒骂着一把抓住正要丢开,才发现是一束捆得很精心的的花。其实丢过来的花有很多,砸到他的也有,但这一束,杜鹃樱草之外,殷红的山茶刚开放,还带着露珠,几株春兰清幽素雅,根也洗得白白的,这是师父喜欢的花呢。他回头到处望,可惜看不出来谁扔的,到处是一样疯狂激动的脸,他便将花递到了师父手中,反正其他花束有的放在车上,有的灵均让子兰拿着了。
“我当时看到灵曜大人接住了花,拼命喊着给灵均大人,乌曜大人真好,对我笑笑,真的帮我把花给了灵均大人!”宋玉满眼感激地看着乌曜。乌曜只好不做声,心想,我还对你笑?我是苦笑好不好!比起来,辛村的姑娘嫂子们真是太斯文了。
芦呈和郁姝已经笑起来了,乌曜懊恼地看看两人,芦呈还要揶揄几句:“宋玉,原来这就是灵曜大人让你难忘的原因啊!”乌曜狠狠一扭头。
“不,还不止,我这么一瞧,原来灵曜大人也是风采不凡,真的!灵均大人挑选的学生当然是最出众的!乌曜大人神采英拔,不愧是灵均大人的大弟子!”
“那公子子兰呢?”郁姝忍不住问道。
乌曜听了宋玉后面的话正在得意,听见郁姝又提起子兰,横她一眼道:“就记得子兰!你没听到吗,除了师父,人家只看到我的不同!宋玉,接着说,还有什么?”
“灵兰大人吗?我们当然知道,大家觉得乌曜大人与他分站在灵均大人两边,正如日晖与月光衬着灵均大人的英华灼灼,百年,不,千年难得一见。”宋玉说完,也兴奋过了,累得坐在椅上喘气。
“这也太夸张了吧?”郁姝笑着摇摇头,重新替宋玉斟上热茶。乌曜得意道:“师父说了,多听百姓言语,哼!”郁姝不与他争辩,将尚热的荷叶粑放到宋玉面前,开始收拾桌子。他们每日需早些去祭物排练场,今日估计是晚了点。
“你们有多久没见着子兰了?”芦呈忽道。郁姝一怔,乌曜想了想答道:“也有十几天吧?我见过两次。不是你们刚一来,这里不够住,他就搬回宫去了么,郁姝有月余没见着他吧?”
郁姝没有回答,低头笑着清理杯碗。正好宋玉吃完了,郁姝问他:“吃好了么?你要跑一天,别饿着了。”宋玉忙道:“吃得很饱,多谢巫……祝姝姐姐。”他现在又清醒冷静过来,没那么无所顾忌,不过自然比初来时放松亲近多了。
乌曜出去提炭进来护着火苗。芦呈过来帮郁姝收拾,道:“如今大家都忙,子兰是巫师,也抽不出空。刚才宋玉说了,大王过几日会命我们入宫介绍排练进展状况,也许碰得到他。”郁姝知道芦呈是在安慰自己,感激地一笑,表示自己并未多想。
只听宋玉又道:“哎呀郁姝姐姐,说到入宫,我差点忘了,昨晚我出宫时司宫大人叫我传夫人的话给你,要你抽空去见她一见。”郁姝愣了,心里一紧:“夫人?哪位夫人?”
“自然是郑袖夫人,就是方才说到的公子子兰的母亲。”
“当啷”,郁姝手上的碗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投壶是古代一种投掷游戏。
起于春秋战国时期。
那时诸侯宴请宾客时的礼仪之一就是请客人射箭。当时,成年男子不会射箭被视为耻辱,主人请客人射箭,客人是不能推辞的。但是后来有的客人确实不会射箭,就用箭投酒壶来代替。久而久之,投壶就代替了射箭,成为士大夫宴饮时的一种游戏。
而到了战国时,投壶就发展为民间越来越普遍的游戏。
小尹:小官
庠(音同祥):古代官学学校,一般只有贵族子弟可入学,另有民间子弟优异者入学,可选为“庶士”。庶就是出身寒微之意。(这里面也有阿飞整理各种史料后的融合,应该会有不实处,就当是虚构改编了,嘻。)
司宫:楚国时已经使用阉人充任后宫的仆役,负责管理这些阉人与后宫庶务的为司宫,也是阉人。
☆、三十二楚王之子
楚王宫章华台。
“启禀太子,宋、卫、中山国与赵国大使的应邀函简也到了。”
“抬进来吧。”
“是。”
正殿左侧的赤阿宫,两名侍从在一位侍卫的陪同下将一箱竹简抬入殿内。
正一手撑于案上低首翻阅书简的太子横抬起头来。金冠博带,深色夹袄外罩锦衣,两鬓深密,眉毛粗浓而长,眼睛虽有些浮肿血丝,然明光烁亮,两腮髯印薄青,颇具英武之气。他看一眼抬进来的竹简,皱眉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回禀殿下,各国大使俱有贺信,与回函一并呈上。”随行进来的言尹躬身行礼后答道。
“呼——这般麻烦!”太子横将手上竹简一放,眼中带着不耐烦,“也无什么大事,这么多废话,看得我眼睛疼。你且下去吧!”言尹行礼退出去了。
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把铜铸灯台移近些,那烛火一摇,铜盘内熔落的兰膏油脂芬芳四溢。
“去!”一名从殿后悄悄进来的小仆晲眼挥挥手,不要宫女近前,自己赶上几步跪下行礼道:“见过太子!”太子横一瞧是他,大喜,对两旁小尹道:“你们先下去歇着吧,一会再叫你们。”三个小尹行礼出去了。
太子横这才倾身道:“苟仑,我父王走了?”“回太子,大王知道灵均大人请了齐国大使来说话,便在崇峨殿召见他们,须得半日才会返回宫。是大王身边燕休说的。我叫奂思在殿外守着呢,万一有什么变故他回来通知。”那小仆苟仑生得面粉唇红,眼睛骨碌碌转,一看便是伶俐的人。早有宫奴取了细绢软垫过来放在太子横身后榻靠,他往榻上一躺道:“好!不枉本太子信任你。过来伺候着!”
宫女端上了水果与酒食。苟仑先拿了酒壶斟酒,太子横懒懒说道:“今日还是不喝酒了,这里封闭得很,酒气散不出去,父王回来定要生疑。”苟仑忙放下酒杯,到手持食盘的宫女面前一看,有李子蜜枣核桃,便接过另一盘盛着葡萄干与黄梨的盘子,捧至太子面前,甜笑道:“太子大人,忙碌劳乏,这梨子新鲜,清甜多汁正好解渴去火。”
宫殿内四面为了保暖围以厚毡幕,又以羊毛厚毡隔住了殿外冷气,四面八处生了火盆,所以丝毫不冷,呆久了被那烛香一熏反有些燥热。太子横看了看,满意道:“也罢,就吃这个吧。”苟仑急忙拿起小刀来将梨切成小块,太子横净了手,拿起梨块来细细品尝。苟仑切好梨,舔了舔手上的甜汁,接过宫女递来的绢帕,道:“太子何不回宫里去?这里怎比得宫里舒服,我命几个人到崇峨殿候着,大王回时立刻报信,太子一样赶得及过来。”
“不必啦,谨慎些好。”太子横抬抬手,扶烛的宫女忙过来替他锤肩按摩。苟仑谄笑着将甜梨喂入太子口中:“太子这些日子实在劳累啊,日日到这赤阿殿忙于公务,大王看到太子这般勤勉,定会无比喜悦。”太子横听他说得动听,慵懒地点着头,眼睛却不由朝偏殿飘去。
苟仑瞧太子心不在焉,又指指葡萄干道:“太子,这是北边一个小国进贡的葡萄干,秋时新鲜的葡萄,可惜不能久放,用糖腌制成了果脯干更是美味。”太子横张口,苟仑送了几颗入他嘴里,果然软甜糍糯。太子横嘴里嚼着葡萄干,心里一动,坐起身道:“将这个黄梨还有葡萄干端去给公子尝尝。”宫女应声:“是。”
还未走几步,太子横又道:“还是我自己去吧,他不喜旁人打扰,你们候在这里,不必过来。”奴仆宫女应下。
太子横自己端了盘子进到旁殿,一掀帘子,这偏殿里明亮许多。子兰嫌那幕帘遮挡光线,所以全将厚幕撤去,只多添了两个火盆,专命一个小仆生着火。偏殿比大殿小了一半,更像一间小阁子。因而也不很冷。另有一个笔尹站在一侧,将子兰阅后整理的竹简归置妥当。
太子横一进来,子兰起身行礼道:“见过太子。”太子横忙拉起他的手道:“子兰,我们兄弟二人,私下不必拘礼。”子兰应着,忙接了盘子放下,太子横又对那行礼的小尹小仆道:“你们先退下去吧,公子也累了,一会自会命人叫你们。”
子兰隐过眼底一丝不悦,不动声色看那两人躬身出去,便请太子横落座,自己陪坐一旁,道:“大哥劳累,子兰却无甚才用,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看信函抄写文字,没能帮得上什么忙。”太子横一脸笑意,轻叩几案,和悦道:“子兰说哪里话,你自幼身体不好,应该是为兄照顾好你才是,我以前粗心,也没多关心你,父王只有我兄弟二子,更应友爱,以后自有大哥照拂你,那些烦心的事,先不提也罢。”子兰一笑,低头不语,那掩着秀眸的长长羽睫亮泽分明。太子横看得怔住,叩案的手也停了。
他以前见着这个弟弟,就知道长大会是个美男子。只是那时子兰年幼,小脸苍白,一瘦下去,眼睛占了脸的一半大,又好像多病,还是个残废,人也呆闷无趣;再后来……他成了灵均大人的弟子,搬到灵均大人家中去,见得少,更无什么接触。没想到这才出远门一年,长大回来竟然如此俊美绝色,几乎令人目不能移。郑袖夫人已是尤物,其子子兰更……
“兄长可有什么吩咐?”子兰等了一会,忍受他灼灼视线,蹙了蹙眉。太子横瞧他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意识到他的不自在,想到他如今不过十四岁,小时候发生的事并不记得,亲热地轻拍拍他的肩,拖过果盘,道:“为兄只不过来看看你,就是有事也何忍累你来做?来,吃点东西。这葡萄干,味道甘美,你尝尝。”说了捏起一颗递到子兰嘴边。子兰稍稍偏开,接过果粒道:“多谢大哥。”勉强放入嘴里。太子横又拿了一块梨片,子兰忙接过来,红着脸道:“不敢这么让大哥费心,子兰自己来吧。”太子横也觉得有些过了,便笑着放了手,拿了桌边的绢帕擦拭。
“太子,景习大人有事求见。”门帘外苟仑小声说道。太子横颇为扫兴:“我刚刚休息一会,他怎么就来碍事?”子兰忙坐直起身道:“大哥,景大人负责与燕韩两国互通讯息,会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太子横正在猜测,看子兰一脸紧张,挥挥手皱眉道:“没什么不得了!那燕韩在蓝田一战时敢趁火打劫,如今还要邀请他们来观祭礼,真不知父王为何听从左徒大人这个建议……啊,子兰,灵均大人他……”灵均大人虽长年流放都外,但依然身负左徒一职,太子横忽而想起子兰与灵均大人的关系,忙欲要缓和解释。“大哥,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子兰笑笑先开了口,眼中也有疑惑,“子兰见识太浅,先生懂得多,想必有他的道理。”
“嗯嗯。”太子横随意点点头,苟仑在外面又提醒了一句,太子横被催不过,不耐烦地起身出去了。
脚步声远,厚厚的帘幕停止摆动,子兰的脸一扫刚才的拘谨腼默,迅速阴沉下来,满是厌色。他在屋角铜盆里就着凉水用力搓洗了手,又端茶漱了口。回身看见几上的果盘,端起剩下的果子倒入火炭里,盯着那果干与梨块化为黑渣,目光冷峻。
偏殿的后门轻轻打开又关上,一名宫仆进来伏下身行礼。子兰点点头,那人直起身,看衣着是杂役身份,二十来岁,面色黝黑,神色沉静,粗硬褐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一道深而长的伤疤甚是吓人。
子兰走近前,那人在子兰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后退两步站定。子兰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莫,以后若不是很紧急的事,等我去找你。先生回来了,小心不要被他发现。”来人微俯身以示应下。
门外一个小尹道:“公子,我是伍田。”
昭莫迅速退至门后。
“进来吧。”
之前出去的那名小仆躬身进来,手中捧了一只木盒。
“何事?”子兰淡淡问道。
“回公子,夫人派了人送热食来,说公子几日不曾回内殿,要注意身体。”
子兰默默点点头,刚才吃的东西让他很觉反胃,他打开木盒,里面有一小盘五色米糕,松软香糯;一碗菊瓣蛋羹,鲜嫩清淡:都还冒着热气。子兰轻轻拿起一块米糕,咬一口,细细咀嚼咽下,身子里也有了些暖意。
小仆把木盒放在案上,瞧瞧子兰的脸色,张嘴又合上。
“说。”子兰拿起勺子,舀起鲜黄滑嫩的蛋羹。
“公子,夫人传话去灵均大人家,要巫祝郁姝去见她。”
“……你如何得知?”
“我去拿食盒,司宫大人正在宫门口问那个孩子话传到了没有,我偷偷听到了。”
子兰的手一顿,勺子轻轻搅动,蛋羹一冷就起了腥味,他放下碗,道:“好了。我不饿,剩下的米糕你在这里吃了。”
伍田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在冷风里奔波又在殿外等了很久,正冷得厉害,听了喜得忙行谢礼。
子兰看向门后,昭莫早已不见踪影。他站到窗边,米白的窗帛挡着什么也看不到,推开一扇窗,寒气袭进暖阁里,凝成冷雾飘散。
子兰看着殿外,若有所思。疏朗的梅枝横过窗前,老树繁花,再远处连接赤阿殿的长廊在视线左侧消失于一道宫墙门口。这一角偏于隐蔽,正殿另一边的小殿正接着通往议政大殿的广场,官员们多往来办事。子兰便选了这边的偏殿。立春前的冬风格外寒冷,有木篱相隔,安谧之余,桂树苍绿也添了肃瑟。
“啊,公子,有个匠人在宫外面等候呢,说是公子催要的东西做好了。”伍田大口吃着香甜的米糕,忽然想起这件事。
“是吗?”子兰的神色这才有了一点变化,他转身,扫了一眼急忙跪下、满脸惶急的伍田,道,“起来吧,你去请笔尹进来抄录。”
说罢揭了后门帘子,独自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先秦楚国官称尹,按照分工不同职责差别命名,“尹”前一、二字,当是指掌管的事务或地点,比如管乐器的叫乐尹,管占卜吉凶的官称卜尹,等等。
左徒这一官职是战国中期以后才出现楚国的的,其地位相当重要。
左徒这个官称的来源可能与司徒这一官称有关。楚人有尚左的习掼,所以到战国时左徒地位上升而成为要职。
灵均,也就是屈原,在楚怀王时官居左徒。他“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史记》)受到怀王的信任,权重一时。
☆、三十三楚郑夫人
章华台宫苑群落蜿蜒十里,西北外殿台乃是素日巫觋演排巫歌祭舞之处,三处围山,一方环河,又有兵士守卫,外人难以擅近。
春社祭祀本就是为了祈祷人寿年丰、国泰民安,日子一般定在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而今年灵均大人回都,大王与众臣商议,要重振士气,彰显国威,消除楚国两败在诸侯中造成的不利影响,遂令国师兼左徒大夫灵均大人亲自主持这一次社祭,务必要更加盛大隆重。
这一个月来,芦呈郁姝就在此地加紧时间为春社祭礼而忙碌。郁姝主要负责祭舞,为九场大祭礼挑选合适的舞者,因为人数多,很是费神,所喜一切已妥当。以往只在王室官家女儿中挑选,这一次则召集了自都城内到远近村寨的善舞者,年龄从五岁到二十岁。
芦呈劝解郁姝,说是已先借社祭筹备之忙的借口回了夫人,郁姝也不愿他们为她担心,尽力欢颜以对,忙忙碌碌,不去想得太多。此刻台上一排年纪只在十岁左右活泼吵闹的孩儿,正应着乐师的弹奏认真起舞,童声嫩悦。在她身旁还有几位女娃儿是前几日才选入——虽然人数已经够了,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最后,总要多安排几位作准备。现在这几个小孩正在一旁学习。
她看了一眼中间那位俏丽显眼的女孩儿,虽说顽皮,却很是聪颖,别的孩子学几遍也记不住,她看一次就会,这也是她说服芦呈选她的原因;另有一位沉静娇美,身姿很美,舞跳得也好,只是记得慢些,郁姝想着慢慢学熟了也该很好。其余几个,既是百里千里挑选出来,当然不差。
一位仆役跑过来道:“巫祝大人,大巫祝大人喊你过去,说是有事相商。”郁姝忙应着吩咐另一位祝尹照应诸事,急忙去见芦呈。
还未进入大殿,便看见在那殿门前众人围绕,她从侧门进去一看,台上那些歌者与舞者都是喜形于色,神色兴奋,舞得卖力,唱得起劲。郁姝觉得奇怪,脚步慢下来,芦呈迎上去,微笑道:“灵均大人来了。”
郁姝心里一喜,仔细看去,众人围绕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不正是灵均大人。他头戴云冠,身穿群青常服,专注地欣赏着台上的礼乐歌舞。几日忙碌先生人似乎瘦了,但那淡淡的笑容比及往日更显得轻松。
郁姝忙要上前,芦呈先拉住了她,小声道:“大人奉王命检视祭礼筹备进展,之后能休息一日。今晚会回家呢,一会乌曜办完事了陪你早些先回去,为大人多准备些好吃的。”郁姝喜不自禁地点点头,也不急着近前了,与芦呈一起站在外围聆听。
一场礼乐奏完,歌者舞者都涌到台前,有的向灵均躬身行礼,有的迫不及待跳下台来,行了礼就围着灵均说话,看来也是一向相熟的。其中一位少女更是拉着灵均的衣袖,半恭敬半撒娇:“灵均大人,你觉着我方才那一段唱得可比前次好了?怎么一直不来指点我们呢?”
郁姝认得她,是王室之女,前令尹之孙女,芈姓,叫妹芝,十四岁,生得美丽可爱,云发挽髻,杏黄襦袄,罩一件浓绿修文锦服,两颊鲜嫩红润,眉黛眸亮,是这里面最漂亮的女子,歌也唱得最好,因而担当整场祭礼的合音领唱。据说她还有个大了她十几岁的姐姐,长得更是迷媚艳丽,十几年前楚与秦联姻而嫁给秦王了。
她说话的神情与动作,有一种天生的娇宠得意,只有出自贵戚侯门,从小享尽疼爱的人才自然流露有这样的神情。这种撒娇并不显得讨厌,郁姝反而有些羡慕她的大方活泼。灵均也很喜欢她,温和道:“妹芝进步很快啊,再过几年,必能成为我楚国最好的歌者。”妹芝高兴不已,笑靥胜花,目光在众人间闪烁来回。
灵均环视众人,笑道:“近日诸事繁多。我一直想来,大王更是一直惦记大家辛苦,所以令我来慰问大家。想不到短短一个月,你们已准备得如此之好,必定是勤加练习的结果,大王知道了一定欣慰。大家都辛苦了!”
接着又朝站在稍远处的芦呈与郁姝点点头:“有这样的进展,大巫祝功不可没,还有郁姝,你们做得很好啊。”原来先生已看到他们,听灵均此说,芦呈淡然一笑,微微躬身,郁姝也粲然笑着。
妹芝看到了芦呈,眼波忽闪,又对灵均说:“大人,大人,我们九场祭歌和音都排好了,什么时候能请大人与我们合练一次呢?”
巫师在祭礼上的演唱是为了表达对神的敬意,灵音动魄而请神灵降身,所以通常不能当做宫廷娱乐歌舞演练。
而巫师的才能有两种,一类是巫技,二类是巫法。巫技也就是巫术中使用的技巧,常人都能学会,比如祭祀、乐舞、占卜、医药。像郁姝善于巫舞,妹芝长于祭歌,她们奉神职,拥有的是巫技。而要想请神现身祈福攘灾,则需要巫法,就是借助灵巫所特有的灵力通灵,因而灵巫直到最后正式举行祭祀大典中才可起灵音走巫步起舞。
但是百年来,周室与中原各国已没有能够在祭祀中请得神降;而巫风浑厚的楚国,也因人心逐渐浮杂,几十年来,春社祭祀能够成功请神降临的次数也并不多。灵均大人奔走山野,忙于诸国外交,加上不在朝中的这几年,楚有十年祭祀更以巫技为主,没有灵巫通灵,神职人员都进行排演练习,这已成了惯例。
而灵均大人回来,又有小辈灵巫芦呈、乌曜的参与,今年的祭祀当然会不同寻常。而歌舞人数众多,排演是必要的。妹芝问出了大家的想法,他们都想先亲睹灵均大人的乐舞魅力,要知道正式祭祀时大家心系职责,恐怕不能以这么轻松的心态观赏了。
“这……”
“妹芝,你为难我还不够啊,灵均大人还要视察所有祭礼练习,哪有空暇呢?”芦呈拉着郁姝走过去解围,免得灵均大人作难。
“我何时为难你了?你叫大家评评理,大巫祝大人见了我们总没个笑脸,还一直嫌我们不够认真,灵均大人可觉得我们做的很好呢,哼。”
灵均点点妹芝的头,也笑道:“芦呈总是没个笑脸?妹芝这句话恐怕冤枉他了吧?”这话一出,大家都不由笑起来。芦呈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从容微笑的神色,这种气度很教众人折服。
“灵均大人也知道吗?大巫祝大人即使拒人千里之外,也是一脸含笑的,所以这不是真正的笑!”妹芝明眸顾盼,嘟嘴辩道。
芦呈偏头不言,长长的眼睛却暗带笑意。郁姝看看他,又看看妹芝含娇带嗔的样子,浅笑着低低头,猜出了一二。
芦呈初掌祭礼大巫祝一职时,所有的人碍于他的身份,表面不敢对他有什么不敬,但背地里对他的特殊来历难免有些非议。那妹芝最初也是甚为傲慢,带着众人诸多刁难,想不到的是相处到后来,她态度忽然转变,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可是芦呈布置安排人事,她不仅一一完成,还凭借着家室影响与自己的能力人缘,为芦呈减除了许多麻烦。
郁姝曾悄悄问芦呈缘故,乌曜插嘴道:“你没听说过擒贼先擒王么?”郁姝还有不解,芦呈故作神秘笑道:“你去问子兰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听就知。”
这倒叫她不好问下去了。而心里很是为芦呈高兴。她在都城长大,比他们都更知道生活其中的不易,因此芦呈担任大巫祝她是既欢喜又担心。没想到芦呈轻易就树立了威信,诸事办得井井有条。
“我们从小就知道灵均大人最善巫歌祭舞,可是一直也没机会瞻赏,大人若能陪我们练习一次,鼓励我们,我们定能练习得更好呢,是不是?”妹芝说完,大家纷纷点头,脸上俱是期待与兴奋。
芦呈还欲阻拦,而灵均轻摆手,竟答应了这个请求:“不起灵音,和一次也无妨。”妹芝与众人喜出望外,又齐齐要求大人唱《湘君》中的一段,方才灵均听众人所演练的和音正好是这一场中的。灵均略一沉吟,也笑着答应了,大家忙欢欢喜喜退回台上准备起来。
郁姝本已要先回去,一听先生会为大家选唱一段,也想亲睹一番先生的风采,毕竟以往先生传授巫技与在这大祭台上展示自然不同。何况此次九场祭礼的乐歌《九歌》,是灵均十几年在民间游历中,将山野自古传唱的祭神祀鬼歌舞与夏后启自天上得到的神乐相融合。在以往春社中不曾闻见,大家拿到巫词,吟唱练习时都很喜欢。
礼乐奏起。分列两旁有十二位男子与十二位女子,年龄俱在十五六岁,和音荡响,萦曲绵绵。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灵均抬手轻整衣襟再放下,宽大的衣袖划出一道浅弧,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自然飘逸,而脸色一转,眼神中添了哀愁,徐徐开口: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歌声初起,如云间矫鹰穿云飞来,明晰迅捷而不尖利,听得人心中一荡,殷殷期待。接着远谷泉流潺潺而来,又似深林暗夜鸟鸣幽幽。
幸好这一节没有和音,众人听得痴了,都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芦呈也是第一次听灵均大人唱歌,心里暗叹,单说这一样,灵均大人都不愧是楚第一大巫师。唱祭歌若有好的嗓子自然是天赋优势,但真正强调的是与神灵的灵犀相通之情,运音转调的技艺,再就是灵力的强弱与掌控力的高低。同一首祭歌,唱的人不同,感受不同,承转的运用不同,起不起灵音,灵音强弱,都会导致极大的效果区别。
先生继续唱到: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歌声缓缓停落,竟没有下文,芦呈与郁姝看向妹芝,这里该是她的一句和音独唱,然而妹芝沉浸在灵均大人的歌声里,又是第一次配合,一时没想起来,郁姝焦急望着她,此时妺芝再回神准备也慢了。
忽然一声凤啭,正唱道:“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那声音破空而来,不知何处,清长宛转,飘泠霍荡,虽只一人,虽只一句,众人听着竟如万籁齐声,空阔盈绕不绝。
灵均也是一怔,转身寻向声来处,眼中带着一丝惊诧,只一瞬又恢复了镇定,接下去唱: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间。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那歌声再次响起,众人才发现自殿外进来一群人,为首者衣饰华丽,玉容绝姿,朱唇轻启唱到: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风乍起,来人华衣飘飘,姿态雍容,雅步登上台来,灵均定神看着来人,亦从容接道: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余音悠长,如丝如缕,空山回响,渐弱渐无。两人对立无言,四目相望,眼中似波澜起伏,以往无数岁月变幻流逝。
冷风拂面,灵均恍惚间醒悟,感伤满眼,嘴角牵起一丝笑容,俯身行礼:“灵均见过夫人。”芦呈将灵均大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微有诧异。听灵均这一称呼,已明白对方身份。郁姝也轻声提醒:“楚郑夫人。”说完跪下,他亦俯身拜下,与郁姝一同道:“芦呈郁姝拜见夫人。”
那来人展颜回以微笑,让他们起来,徐徐转眸看向众人,端雅雍华,举世无双。大家猛然清醒,台上台下一干人等慌忙跪下叩拜:“拜见楚郑夫人!”
芦呈行礼毕回头看看与他一起起身的郁姝,见她脸上仍是紧张。郑袖夫人,今日突然驾临,事前竟没有人来通知。
“都起来吧。”郑袖夫人轻声道,她说话时声音低和,微带沙哑,显得更是温柔,“我只是心急,想来看看大家练习得怎样了,没想到有幸听到灵均大人的歌声。”她的眼神扫过面前众人,在郁姝脸上一停。郁姝虽未抬头,竟有感应一般,忍不住还要往后退,忽的一人从她身边过去将她手一握,冰凉的手一暖,又很快松开,擦身过去。
“学生子兰,拜见先生,这段时日没能向先生探安,请先生见谅。”那人正是子兰,上前对灵均行礼,又转身对芦呈说,“见过芦呈师兄。”举止得体而脸色淡然。
“子兰,这些日子你辅助太子忙于诸国外事,很是辛苦吧。”灵均的关切真挚。
“让先生费心挂念,子兰只是做些抄写杂事,算不上辛苦。”子兰回答得亦恭敬。
郑袖替他解释道:““子兰前几日忙得身染小恙,我便要他回来休息,今日他念着先生就一起来了。”
“子兰,如今可好了?”灵均问道。
“多谢先生关心,母亲大人只是过于担心,我并无不适。”
灵均放心点头。
郑袖轻笑,换了话题道:“师兄,我有四年不曾听到你唱歌了。”
灵均听她唤一声“师兄”不由一顿,微俯首笑道:“夫人,灵均怎敢……”
“师兄,若论尊卑,在巫师辈中,我本来就是你的师妹,大家合力为春社祭祀出力,师兄就不要过于拘礼吧?”郑袖含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