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郑袖又笑对妹芝道:“刚才那两句该是你唱的对么?”妹芝忙上前道:“是,夫人。妹芝一时听大人吟唱入神,幸有夫人帮忙,请恕罪。”
“那你觉得我这一段唱得如何?”
“夫人唱得实在是好,妹芝远远不及,自愧难当。”妹芝说的是心里话。而郑袖以袖掩唇道:“哎呀,我这一问恐怕是为难你了,恐怕不好你也不敢说呢。我已有多年不曾开口,师兄,你觉得我唱得如何?”
她笑盈盈望向灵均,灵均似看见多年以前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又站在面前,他轻道:“妹芝说得很对,夫人唱得很好,歌声婉转优美,正唱出了这曲中之味。”
“师兄这么说,那么,我就有勇气自荐了。”郑袖一笑,身后一宫女呈上竹卷,缓缓打开,竟是《九歌》篇章。“大王希望我能为社祭做些事呢,我听说《湘夫人》一章还未定下人选,不知师兄觉得我能担当么?”
灵均迟疑片刻,说道:“如有夫人帮忙,灵均求之不得。”
众人一阵惊喜,交头接耳。据说郑袖本是郑国巫师后裔,入宫封为夫人后不再参与巫祭,如今竟得大王允准参加祭礼,可见大王对这次社日祭祀的重视。芦呈吩咐众人各自练习一会,稍作休整。大家行礼后退出大殿散去了。
《湘夫人》那一场的祭舞是芦呈指导,郁姝也不必过于紧张。然而她难免心情复杂。方才她在芦呈身后目不转睛瞧着子兰的侧影。子兰他只是回宫一个月,人似乎消瘦一些,站在郑袖夫人身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握着自己手的刹那,她就知道那是他,手虽冰凉,心里却一热。
而令她担心的是他与先生说话的神情,看似亲近其实疏远,为何他们千辛万苦从脱扈山回来后变成这样?回都城那一日先生要她把一个香囊交给子兰,子兰犹豫了一会才接过,更像是不愿她追问才收下的。现在又听说他还生病了,心里着实忧念。
灵均的目光转到她身上,郁姝忙垂下眼帘,掩饰不安,就听先生对郑袖道:“夫人可愿看看那边祭舞的准备?”
“好啊,正好让芦呈子兰他们多谈谈,”郑袖道,“我也一直想向郁姝询问祭舞排练的进展呢。”郁姝忙道:“是,夫人恕罪,我这就陪夫人过去。郁姝本该进宫向夫人禀报,只是还一时……”
“不必解释,我知道如今不易有空暇,所以我先来了,倒也一样。”郑袖温和地说着,并没有怪罪之意,“你们一同说说话吧。有师兄陪我即可。”
三人躬身礼让郑袖与灵均众人向祭舞演练处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古时女子多数没有名字,是没有正式的名字,或者没资格把名字记载下来,多以夫家和父家姓氏组合来称呼,父家居前,父家居后。先秦时两国联姻,就以国名组合,比如郑袖,郑国人,嫁给楚王,就称楚郑。
这么样说来,被称作祸水的妺喜、妲己和褒姒倒是用无数争议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三十四兰子野心
待郑袖与灵均众人离开,芦呈笑道:“子兰,大家有一个月未见了吧?何时你得空便来灵均大人家聚聚,今日乌曜去令尹昭阳大人家去了,也不知何时回,他倒是很惦念你。”
“好。”子兰也微微一笑
“那么,我去前面看看,你与郁姝多聊一会。”
芦呈自去陪郑袖夫人与灵均大人察看,郁姝知道他是特意如此,感激一笑。
“来。”芦呈走远,子兰将她手一拉,出殿绕过长廊往静僻处去。郁姝任他拉着跟着走,他的手很温暖,身上是淡淡的熟悉的香气,他配在腰间的还是那时登山前给他做的香囊,经历那么多事竟然没有丢,与他今日这一身与紫色黑边金纹镶边的衣袍颇相衬。忽而想起夫人说的话,急忙问道:“你生病了?真好了么?”
子兰带她到了高台旁侧背风的楼阁,这里偏僻些,现在大家都去排练去了,更没有人。
子兰皱眉不答她的话,双手握着她的手呵气,道:“你不要管别人。手怎么这么冰冷,现在天寒,怎么也不多穿一点。”“我现在不冷,跳舞时穿多了怎么动得起来?”郁姝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心里却很高兴,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再说……你怎么是别人了?”
子兰没有说话,眸光墨玉般润泽,指尖带些温凉轻抚在她细嫩的脸上,郁姝脸上反而发热。
“那些事情有芦呈师兄和乌曜,你就呆在殿里,不要陪着他们在外面吹风。”子兰的声音就在耳边,去年临走前他也只比她高小半头,如今头勉强抵着他的下巴,细细的呼吸吹着额上碎发,郁姝不敢抬眼,点点头。
她知道若不答应子兰,兴许又要费他拗上半天,她还有好多话要问他。郁姝反握住他另一只手,轻道:“你病了?”
“你看我像生病了吗?我只是想偷闲出来罢了。”
“离开宫中一年这么长,你父王责怪你没有?”
“我出宫是母亲允准的,父王那里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些你也不要管,我母亲叫你去见她是不是?”
“……是。我,我还没去,芦呈说他已禀明夫人的,等忙过这一阵让乌曜陪我去。不过……”郁姝吞吞吐吐,她心里是不想去的,所以觉得不去高兴,能拖一天是一天,子兰知道他害怕什么,现在这么一问,仍叫她心虚起来。
“那样也好。其实母亲只是想了解祭礼的情况,她已来看过,你也不用再去了。以后有什么事来不及找我,就和乌曜、芦呈师兄商量,听他们的就是了。”
“嗯。”郁姝笑笑,瞧着他略微瘦了的脸,自我宽慰,如今大家都忙,他在宫中帮太子处理事务,肯定更加操心。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声问道:“太子……有没有刁难你?”
“他能怎么刁难我?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吗?”子兰淡淡一笑,眼底出鞘剑光一寒,“他更休想欺负你!你如今有乌曜他们陪着住在先生那里很好,凡事都有人照应,记得不要轻易入宫。”
郁姝点头,她不想再惹起不愉快的回忆,转了话题道:“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来先生这里?要到春节了呢,今年有乌曜和芦呈师兄在,一定热闹。”她其实更想问他和先生之间又出了什么事,可是乌曜叫她不必多问,她也知道如果子兰不想说,她问也无用。
“再看吧,我出师就是成人了,自不能和从前比。父王现在让我协助太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子兰看郁姝一脸担心,没有再说下去,想了想,问,“乌曜呢?他也该回来了。”
话音才落,远远有人唤着:“公子,子兰公子。”声音不大,带些焦急,一会又没了。子兰转头看看,从怀中拿出一只比手掌大些的盒子,放在郁姝手中,道:“我得空就来找你。”说完,绕过楼阁离去了。
郁姝站在原地怔神,没想到匆匆一见他就需走了,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然而见着了心里稍安,在这都城王宫里两人离得这么近,可有时觉得比在枫香村等着子兰登山回来的整一年还害怕惶然。低头看看手中的东西,木香幽醇,是一个紫檀木盒,盒面镶以深色锦,轻巧精致。
“行了行了,我帮你去找就是了,你先回去,不要再到处乱叫。”
“是,乌曜大人。”
乌曜把找寻子兰的仆役打发走,慢悠悠晃到不远处在亭栏边靠着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乌曜扭头,子兰从阁后转过来。
“哗,你真在这啊,碰巧啦,我是办完了事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谁知碰到那个家伙到处喊,说夫人急着找你。郁姝呢?怎么不多说一会话?”
“她去忙祭舞的事。你见到我母亲了?”子兰也过来,看看乌曜靠着的斑驳木栏,蹙一蹙眉。
“看见了,大美人啊!比起武罗烨罗大人也毫不逊色!”乌曜摇头晃脑,子兰瞪他一眼。
乌曜看他还在那里嫌这嫌那,便拿衣袖胡乱擦拭几下一边的栏杆,嘟囔道:“真是多事!坐吧!山上什么样你不也过了?回来就臭讲究!”子兰满意了,懒懒倚在乌曜旁边:“反正你不讲究,何必计较。”
乌曜笑,阴阳怪气:“我不计较,反正我们的衣服都是郁姝和隔壁大嫂洗,脏了没关系。”子兰踢他一脚,恶声道:“你成天就是偷懒,还要她做那么多事!”
“心疼了?你怎么知道我偷懒?我腿都快跑断了!”
“我几次派人去找你。”子兰顿了一顿,“你见过我母亲了——你知道,她不喜欢郁姝。”乌曜没说话,那个极其美丽温柔的女人,和阿母显然不一样。
“……她总是为你好。”
“我知道。”
“找我干什么?”
“我同郁姝说了,有什么事我不在,你替她拿主意,你只记着要对她有利,一切总有我来担当。”
“哇,这么信任我?”乌曜一拍他的肩,拍得子兰一歪,“你不说未必我不知道帮她?你倒会拿我献殷勤!”
子兰顾不得和他闹,沉默一会,正色说:“我母亲,她想做的事总要做成……三年前,她找过郁姝。”
“三年前?”
“就是郁姝离开都城之前。”
“你的意思是……你猜郁姝是被夫人逼走的?不对吧,郁姝说她是和你吵了架才去找师父。”
“我不是猜测,事实如此。”子兰抬眼,叹一口气,“母亲也不用逼她,你想想郁姝的性子,她自己受委屈也不要紧,最怕的是连累妨害别人;先生要她留下,她会只为了我和她闹气这个原因负气而走?她之前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先生不同的想法。”
乌曜觉得有理,他当初也奇怪,想着郁姝居然能这么大胆。而郁姝瞒着这一层始终没说,他不由也叹气:“我明白了,你放心吧。而且,郁姝没有你想得那么没主见。不过啊,你不要总让郁姝夹在你和师父中间为难,师父也够迁就你了,你要是我的弟子,敢这么无礼我立刻给你好看!”
子兰冷笑,偏开乌曜虚晃过来的拳头,:“你是关心先生还是关心郁姝?”
“我都关心!我看师父也习惯你的恶劣了,我看不惯也没办法,只要你记得答应我的不伤害师父的话,我不管你;不过郁姝就爱多操心,你这不是在折磨她?”
“那你要我怎么做?假惺惺保证自己不会再做什么事?你觉得虚伪一点比较好?”子兰阴沉着脸。
乌曜笑道:“你以为你不虚伪啊,你就是个伪君子!上次见你在那些官员面前的样子,我都恶心得要吐了!宁可看你横眉冷眼闹脾气,也比这惺惺作态强!”
“那不一样……”子兰又沉默了。有什么不一样?他并不想多说。
“你不累啊?我看着都累,我这趟来都城,就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绝对要回去!我恨不得把师父也带回去,你看他在这里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我看着却全是委曲求全,既然人人都能做到的事,何必要他来做?”他看子兰始终不再发一言,叹了叹气,“算了,人各有志。你找我就是为了郁姝吧?你快去吧,你母亲找你呢,她为了郁姝的事还真费心思啊。”
乌曜先起身欲走,子兰道:“她这次倒不是真要见郁姝。我是怕忙了很久不见,郁姝自己乱想。而且我找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乌曜转过身来,子兰没有立刻说下去,他忍不住问道。
“那次袭击我们的巴巫往都城来了。你别问我怎么知道,你也可以告诉先生,只是别说从我这里得的消息。”
“他们来做什么?”乌曜眉头一皱,收了笑容。
“还不清楚。但是,十三年前他们追踪女瑶大人,甚至下毒,去年峡谷伏击,都是为了抓你,你最好小心。”子兰说完,起身,拂拂衣襟离开。
乌曜站着没动,神色转而凝重。
深夜,王宫。
园中一片索寞,廊台口的火光照过来,树影兀默。窗棂前长长的枝条似网,摇曳处夜空纷碎,星点零落。一股浓郁的香气随风溢向窗外,子兰轻一蹙眉。回头去看,宫女铺好床褥,正在熏炉前点香。
“不必了,你下去吧。”
“是,公子。”那宫女抬头,双眸触着子兰的目光,慌得手足无措,忙将熏香盘放下,片刻退到寝殿口垂手站定。
子兰不再理会,等室内香味散尽了,关起半扇窗子。
“公子,我来。”子兰转头,那宫女又慌忙过来,伸出一双细白的小手。
“我不是叫你出去吗?”
子兰语调平和,然而这话却不善,宫女吓得缩回手,小脸羞红,一双秀美的大眼睛漾着水光,不知看向何处,嗫嚅道:“司宫大人说……轮值时我需在殿里守着,公子有什么要求便吩咐奴婢去做。”
她约莫有十一二岁,低头忍泪站着,轻咬嫩唇,削肩瑟缩,楚楚可怜。子兰心念一转,转身坐回位上,待她关好了窗子,便问道:“你是何时入宫的?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我叫浅辛,今年重阳后入的宫。”
他回都城后,母亲就说知他出师须得许多时日,因此把原来服侍他的两个侍女两个小仆都调走了,这次回来,母亲就换了身边能干的仆役伍休和宫女浅姜给他,又从新进的男女奴仆中挑了两个照顾他起居。子兰也无异议,且又一直不在宫里休息,便只把那新来的伍田带在身边,今日从外殿回来歇息一晚,想不到母亲给他挑的侍女是这样一个。
他心里有几分清楚,漠然道:“你出去吧,我这里不必人守值,叫浅姜明早过来就是。”浅辛忙不迭应了退出去,关上寝殿门。
子兰虽觉疲惫,仍毫无睡意。
今日下午,当着母亲的面,他再一次拒绝了先生要他参与社祭巫歌的事。如今城中都已传开,他的腿疾蒙神灵赐福治好,那些说他不祥的言语自然弱下去。也许先生转而希望他只成为一名巫师吧。当他拒绝时,灵均静静端坐着,一语不发,身旁几上的茶盏中,新叶轻浮,茶香袅袅。
他又令先生失望了。
想到明日以后还有许多事要忙,子兰慢慢走到床前。除下外衣,手无意触碰到腰上缀着的香囊,他拿起来细细嗅着,香气已很疏淡,却是他最喜欢的香。郁姝在乡野间找到的兰草,比都城里或进贡入宫的香料都好的多。每年春日开始,郁姝都会抽空替他做新的香包,只除了她离开都城的那一年。其实只需重填香草就好,她却一定要新做。
这么一想,子兰将外衣搁在床栏上,取出床旁柜中一串香囊,有五六个,是这一次回都后他欲回宫住,郁姝让他带回的。一时忙碌也没有戴在身上,子兰挑出两个,浅金的双鱼、黑底绣花的菱形,解开缀绳换上。又拿了一个欲放在枕下。手触到一个小囊,一丝独特的香味飘出,子兰一怔,凝视一会拿出,松开束口,几颗殷红的豆子滚落手上,是植诸的种实。这么多香囊的香气里,它的香气分明,不落寻常。
“兰,这个给你。”
他们在回都城的路上歇息,灵均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袋囊,借着篝火的光,子兰看到灵均从中拿出几个干瘪的褐色豆荚,紧紧裹着饱满的豆子。灵均剥开一个荚,昏暗里几粒鲜红跳出来,圆润而香气扑鼻。
两人身边乌曜躺在干草垫上睡得正酣,似乎闻到了香气,梦里还嗅嗅鼻子,翻了个身。
“这是植诸的种子。烨罗……大人说,服下植诸花茎叶,最能够令人安睡,驱除抑郁与噩梦。可惜的是植诸不能随处种植,而果实也不是开花即有。它的种实坚硬易于留存,长年香气不灭,也有类似效果。我从烨罗大人那里要来这么几颗,你把它放入香袋里佩着。”
子兰未动,阴影里他眼睛灼亮盯着灵均,不吭一声。灵均拉起他的手,将小囊放在他手上。子兰这才握着小囊,默默缩手,灵均握着他手腕的手忽的一紧:“兰你……”子兰下意识要挣脱,瞧见灵均变了脸色,他心里冷笑,索性不动,任他捏住手腕,查探个完全。那玄螭被释放出身体,施此束咒的巫师只要一接触经脉,就能察觉。
“你,你已经……你都知道了?”灵均脸色煞白。
子兰则一脸平静,暗暗攥紧了拳头,冷笑道:“我知道什么?”
“是,我应该早想到,没解除束缚你如何能过得了那些地方。”灵均松开了子兰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竟有宽慰,苦涩笑道,“是崆夺大人替你解除的对么?他本来就不同意我这么做。这样也好,比起让你遇险难救,我也会选择如此。”
“可是你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出师是不是?”子兰压低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了的狂暴,先生就这样承认了,一点也不犹豫!“我竟要感谢烨罗大人,不是她将你掳走,女媭大人也就不会替我举行出师仪式,我更上不了昆仑山!”他不想吵醒乌曜,愤而起身,大步向黑暗走去。
“兰……”灵均急忙起身,几步跟来。
子兰兀立在山边,身影倔强挺直。
“兰,对不起……”
子兰转身,悲愤的目光逼视灵均,夜风吹乱头发。
“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的是我,我从来不肯按你说的来做,从来也不是你希望的好弟子!但是……但是,我一直都……”子兰欲言又止,举起手中装着植诸的小囊,苦笑,“你总会这样,你不怪我的忤逆,怕我做噩梦陪着我,还特意找来这个……可是,在这些之后,你比谁都心狠!”
黑色的小囊被丢在了脚下草丛里,灵均的脸在月光里更加苍白,他向前探出一步,又迟疑地停下,修长的身影在层层树影前带着一种阴郁悲哀。
子兰不看他眼中的痛苦与愧疚,这种神情,他记起来,他一直是熟悉的,正因此,子兰更不肯原谅。
“是你叫我不能放弃自己,是你跟我说我可以拥有自己的梦想,是你教我练习巫法……哈哈,还是你,根本就从最开始用束咒扼杀我的一切!既然你这么做,又何必从那样的噩梦里救我?是觉得你的良心过不去?你以为这些小恩小惠就能补偿所有?”
“兰,我……我只希望你活得好好的,现在的你,可以得到很多幸福。”
“什么幸福?像小时候的禁锢?像郁姝……受众人的排斥欺侮?像你一样,身为国师竟被赶到乡野去?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我不是乌曜!他可以什么都接受,我不会!你们骗他,对他好,就让他连自己母亲的仇也放下,如果是我,绝不可能!”
“兰……”
灵均一震,走到子兰的面前。子兰还只有十四岁,微微仰头的姿势,决然中透着悲凉。还在这孩子很小的时候,灵均就难以承受他聪慧固执的目光,要看透你心里一样。是以他尽管愧疚,仍觉得自己锁住他的灵力是对的。而如今,这一做法却让子兰产生了怀疑。
然而,只要愿意,灵均还是可以让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唯一可以保护他的选择。
灵均转身往回走,拾起小囊,滑亮的黑发遮住他的面庞,沉默似黑暗一般压抑。
子兰看着灵均走远,背影萧索,白衣没入黑暗。冷月无声,夜风似要灌满整个身体。
后来,先生还是让郁姝将种实给了他。
红圆的豆粒在子兰眸中绽着艳色,香气沉淀入他心里。
不解释,更不申辩,不欢而散,或者貌合神离,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先生之间的对话变成这样了?
他感觉得到先生隐忍中的顾忌,甚至是恐惧。正以由此,他不甘心。子兰缓缓握紧植诸种实,总有一天,先生会知道他是正确的。他要做的事,无人可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没有什么要说的。
看文愉快!各位多多和阿飞交流哈!有疑问尽管问,有意见尽管提,好听的话尽管写,都是多多益善,嘿嘿!
☆、三十五玉簪秋兰
暖阳高照,乌曜替郁姝牵了晾绳,端了堆满衣服的盆子放在附近,观察晾晒洗好衣服的郁姝,左右觉得很不对劲。
前院里一树红梅开得正好,背后几丛绿竹直立,朱砂银栏斜伸,郁姝穿梭于花枝间,嫣红映着一身素色,如粉蝶流连。
这两天师父回来住,芦呈仍去外殿忙务,留了乌曜和郁姝在家陪着灵均。附近的邻居来过几趟,灵均就随着他们出门去了,要乌曜到午后再去接他——乌曜估计师父午后也难回来,和在辛村时一样,医病,解疑,占卜,不到天晚进不了门。
而郁姝呢,这两日奔忙不停还笑靥如花,和前几日郁结愁眉判若两人。这个子兰还真厉害啊,跟她说了几句什么话,叫她一下拨云见日?
“乌曜,乌曜!喊你几声了?别杵着,帮我把这大裳拧干晒了。”郁姝扯顺皱着一团的湿衣,擦擦鼻尖上的汗珠,俏眼含笑。
乌曜懒洋洋接过缠成麻花式的衣服,道:“瞎叫什么呢,我可是你师兄,乌曜乌曜的,这城里最讲究礼节了,你就只会在师父面前装乖巧!”
“胡说!”
“哦,说错了,是还有在子兰面前装贤淑!”
“你!是你硬要我叫你名字的,现在又……”郁姝燥得脸一烫,剜他一眼,转身晒好衣服,端着盆子进了门。
乌曜在外面晃悠晃悠,一会踱进屋子,见那郁姝坐在窗前发呆。偷偷绕到她身后。郁姝面前是一个锦盒。
乌曜快手一抓,郁姝润光划过,赶紧去抢:“哎?你做什么?快还我!”
乌曜避开郁姝争抢的手,一瞧,盒内放了一根以前没见过的花簪,白梗紫花。原来是用羊脂白玉制的簪柄,脂腻温润,莹透纯净;白玉虽珍稀,最叫乌曜注意的,是簪顶雕成的几枝细梗,每枝以金丝缠串紫色小花,那比芝麻大不了许多的花瓣雕得甚是精细生动,粒粒玉花紫晶剔透,别致少见。
他拿着玉簪玩赏,笑道:“我说呢,原来子兰送了你这么个稀罕物,做成这么精细要费多少工夫!”
“你怎么知道是他送的?”
“我怎会不知,这白玉嘛贵重也就罢了,难得的是这紫玉,子兰一路上被褥也丢了,袄子也没了,食物和水也可以舍弃,这紫玉倒一直揣在怀里,我说这玉也不名贵,无非颜色特别,平常地里没有,原来是为了送给你啊。”
郁姝抿嘴笑,嗔道:“快点还我!”动手来夺,哪是乌曜的对手,乌曜偏要逗她,左右就是不给。两人跑出屋来,在花树晾衣间追逐,郁姝不怕别的,只怕失手把玉簪给摔坏了,也不敢真抢,最后央求道:“乌曜,好师兄,快把玉簪还我,求你了还不行么?”
“求我?那好,”乌曜眼珠子一转,“你去同师父说,免了我唱《云中君》和《东君》那两章,还有,祭礼完了别逼我跟着他总是进宫。”
郁姝听他说的话简直气笑不得:“这种事情也能拿来作交换?再说先生怎么会听我说呢。你自称什么也不怕,怎么怕起唱歌与见人了?”
“你不怕见人,怎么也怕进宫呢?”乌曜捏着那根玉簪,毫不客气反击,郁姝脸色果然一黯,欲言又止,顺顺晾着的衣服,这才幽幽道:“我和你有不同,那个地方,不是因为先生和子兰,我是进不去的,何况我也……”
郁姝说了半句又停下,乌曜走到她身后,把簪子放回盒中,笑笑道:“得了,那你也该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地方了吧,拘束人。”
郁姝心有戚戚焉,捻发不语,乌曜将盒子还她,道:“说起子兰,我原以为城中人们不会喜欢他,没想到来了一留意啊……都在议论他腿疾得神灵治愈的事,人们对他的印象倒还好,真出我意料。”
“是吗?太好了!”郁姝欢喜道,“就因为他腿疾的事,以前总有不好的流言,子兰吃了不少苦呢。这么一来,大王没有疑虑,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子兰一向很沉稳,处处做得很好,大王和夫人都很满意啊,现在更好了!”
“唉,父母因为自己的孩子表现好才去疼爱?他们对子兰如此和腿疾有什么关系,无非因为……”
“你在说什么?”郁姝瞧着乌曜那一脸冷笑,有点不解。
“……没什么。”
乌曜没想要瞒着郁姝,可是也不能告诉她真情。他想,盛气壮志的子兰也许只不过是想证明一番自己,然而多少事情不在自己预料之内呢?他若知道大家瞒着他一些重要的事实,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可收拾?也许,至少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他也是好的,这个人是郁姝最好不过,所以她必须不知道。
“你是想说,大王更疼爱长子么?”二人进了屋,郁姝忍不住小声问,继而脸色黯然,“子兰那么努力,至少大王会改变成见吧,何况现在没有腿疾了。”
乌曜听了暗叹。郁姝虽然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待她如亲子女,可是她一定还是顾忌自己不同常人的身份,小心谨慎。也许真的只有郁姝更理解子兰的心境,虽然他们俩不知情,而同样敏感于周围的排斥或疑忌。
“你不用担心子兰,前几日我去令尹、左尹还有司马那里,似乎这几位大人对子兰也颇为赞赏,说他行事谨慎稳妥,很有才干!”乌曜道。
郁姝点点头:“只要他不被为难就好。”从炉上提起壶倒了两杯茶,坐下又说:“你怕进宫我懂,怎么连唱祭歌也不肯?”
“哼!提起来又是子兰害的,师父本来要他担着两场,他要愿意,至少可以把《东君》接了,谁知他死活不肯。唱歌没什么,每天排练时一群伴舞的小孩会把我吵死,你瞧排《少司命》时可不是?”
“就为这个?”郁姝觉得好笑。
“当然还有就是少不得每天没有多的时间睡懒觉了……”乌曜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歪头可怜兮兮看着郁姝,“郁姝,念在师兄我总护着你的份上,你不肯求师父就去劝劝子兰嘛,他多少会听你的,再不行你就使使美人计……”
“咳咳……”郁姝差点被呛着, “乌曜!亏我认真替你在想,你就会捉弄人!”
“我可是说真的,子兰那家伙固执起来软硬不吃,这不比什么都管用?再说,你们不也可以多在一起了嘛……”
“我不和你说了,去看看给先生炖的汤好了没。”郁姝起身就走,到了门口忽转身,笑眉笑眼道:“我想起来了,乌曜,这几日你没去我们练舞场瞧瞧,新近选了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妹妹来,生得很是俊俏,你不妨去看看呢,说不定啊,巴不得多唱几章!”
“就会骗我,上回你说有美女,结果全是小豆芽小萝卜,脸还没长开呢,差点把鼻涕往我身上抹,我不去!”
“扑哧”郁姝笑起来:“那回是逗你,那些小孩专为《少司命》准备舞蹈呢,这次是真的,你不来可后悔!”说了笑着出去了。
第二天天气依旧好,巳时,太阳升得正高,郁姝正在台上观舞,便见乌曜带了一个少年晃悠悠来到了西北外殿。心里暗笑,乌曜说是不信,还是忍不住来了。
那身后跟着的是宋玉,他见了郁姝,高兴地大叫:“郁姝姐姐!”郁姝瞅了中间一章的空歇下台来,问道:“宋玉怎么今日过来了?又要递话?”宋玉先拉了她的手道:“话已带到了,再没别的事。姐姐,我这几日跑得口干火重,想喝你做的汤,上次带回庠里的甜豆羹,连先生也说好喝。”
他替灵均大人传了几次信,就和他们几人熟络了,尤其喜欢和郁姝说话。
“你有空时便过来好了,近日灵均大人都在家,我多准备了好吃的。你还在长个子,是该多吃一些。”
乌曜道:“郁姝,实在呢宋玉比我们小不了几岁,你倒真像多了个弟弟,不知道子兰见着你们这么亲近会是什么反应?”
郁姝横他一眼,怕宋玉多问,又惦记着台上的练习,匆匆讲了几句话,对乐师点点头,乐声又起。郁姝悄悄对乌曜笑道:“你来得正好,这一场你自己可仔细看,是不是有美女。”
一群约在金钗之年的女孩子鱼贯入场,齐声悠吟,唱如铃音悦耳,雀身轻盈。
又上来了一群总角少年,在台上跃动环舞,乌曜往中间看去,只觉眼花缭乱。身旁宋玉多嘴道:“大人,那边,那边那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最漂亮,五日前才来,我上次见过,可惜脾气坏得很。”
乌曜顺着他手指处看去,发现一个娇小个子的红衣小姑娘,她舞得总有些不一样,动作不是快了就是跳起比别人高一截,这样还上了台,兴许是觉得她长得很漂亮。郁姝在一旁正对她做手势,那小姑娘倒也伶俐,吐吐舌头,大概记起了郁姝的提醒,动作慢下来,手一摇差点打着身旁的同伴。
“大人,我说的对吧?还有她旁边那一个,长得也不错吧?她看着就很乖巧……”
“嗯,是挺漂亮的……”乌曜若有所思,“怎么长得漂亮的都笨一点?她怎么还选上了?”
“大人喜欢哪一个啊?凡是美女,我们能打探到一切信息,上巳节快到了,你想知道什么?我替你去查,不要你出一枚钱!”
乌曜“啪“打他头一下,笑骂道:“你们庠校都在学什么?”宋玉摸摸脑袋,委屈道:“我是想让你高兴嘛,你刚才还问我有没有看到美女,现在又……”
头又被打一下,“我说你什么?我乌曜大人,都是等美女投怀送抱,那种小丫头,还用得着我去打听什么情况?哼!”
宋玉讨好不成,住了嘴。乌曜声音略大,台上有人看过来,那个红衣少女也不专心,偏头向这边左望右瞧。乌曜得意了,冲宋玉挤挤眼睛,朝小姑娘挥挥手。那小姑娘眼睛一亮,扭身跑出队伍跳下台往乌曜扑来!
“啊!”郁姝惊呼一声,欲阻止已来不及,乌曜还在得意呢,见那小姑娘冲下来往他身上扑,也吓一跳,躲开又怕她摔着,犹豫之间已被小姑娘紧紧抱住,满怀淡菊的清香。乌曜料不到她竟如此大胆,又听她在怀里叫道:“乌曜!”声音清细,语调带着娇喜。他一时疑惑,自己何时认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妹子?
郁姝喝止她,道:“珞珞!”
这么个名字有点熟?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没有什么要说的。
看文愉快!各位多多和阿飞交流哈!有疑问尽管问,有意见尽管提,好听的话尽管写,都是多多益善,嘿嘿!
☆、三十六玄狐珞珞
乌曜问郁姝:“她叫什么?”
“珞珞啊?你怎么认识她?”郁姝奇道。乌曜想了一想,打个激灵,费力扯开她两只紧紧绕着脖子的手,分开一点距离打量。她也抬起头,桃心小脸粉嫩俏丽,荷花瓣形状的眼睛乌溜溜乱转,眼尾斜尖尖上翘,樱桃小口又喊一声“乌曜!”露出一口齐整的雪粒小牙,淡淡的眉毛一蹙:“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珞珞!”
乌曜抓定她两只又欲缠他的手,讶异道:“你……真是那只……那个珞珞?”珞珞笑着使劲点头,身子一扭,从乌曜两手里闪脱,道:“我是珞珞我是珞珞,你看!”要证明自己似的,旋身欲显出原形,乌曜暗叫不好,赶紧拦上去。
郁姝更有准备,她本就站在珞珞身旁,忙展开身子把珞珞一拥整个罩在怀中。珞珞扭动着身子大叫道:“放开我!”“珞珞,不能变身。”郁姝小声在她耳边道。
乌曜遮住宋玉的视线,珞珞面对着自己,身后一条毛绒黑亮的大尾巴贴着郁姝身子蠕来动去,尾稍扫着郁姝的脖子和下巴。郁姝捂着她的嘴,急道:“乌曜,还不叫她安静下来,快想办法!”乌曜捉住冒头窥看的宋玉,又对台上停下动作的众人道:“珞珞不舒服,我与你们祝姝大人带她去歇息,你们继续练习,祝尹大人来安排,我们一会就回。”
众人齐声答应了。
乌曜扯了旁边不知是谁嫌热脱下的大袄,将珞珞一裹,对宋玉道:“你去宫里找灵均大人,就说珞珞得了急病要他快回。对了,得空把公子子兰也叫来,快去!”
宋玉好奇不已,可乌曜大人的命令也不能不听,答应一声转身跑了。
郁姝原本只是怕珞珞现了形引起大家恐慌,以后也难以和大家相处,乌曜却要先生与子兰回来,这事就非同小可了。一脸不安跟着乌曜到了暖阁休息处。乌曜放下不停踢打的珞珞,松开衣袍,珞珞好不容易站稳,气呼呼地绷着脸不理乌曜,尾巴还没收回去。
郁姝这才从乌曜口中得知这个珞珞就是乌曜与子兰在山中遇到的幽都玄狐,当下也惊呆了。忙依乌曜的建议去和芦呈说了情况,与乌曜先把珞珞带回家等灵均大人回来。
珞珞见了乌曜本来欢喜不已,谁知乌曜这么对她,满心不高兴,闹着要走。乌曜道:“你走什么走,这里可是都城!你又偷偷跑出来了?崆夺大……哎哟!”
“臭乌曜坏乌曜,我不要在这里,走开!”珞珞哪里理会他的问话,一边骂一边挠打乌曜,弄得他狼狈不堪,躲闪不及。
郁姝掀帘进来,一股糯米与桂花的香气浮散。珞珞嗅到香气,停手朝郁姝手上一望,小脸上还挂满了泪珠。“珞珞,刚才委屈你了,来,”郁姝将食物放到桌上,拿了绢帕给珞珞擦眼泪,道,“这都是为你好啊,若是让别人看见你的本身,以后你可在这里呆不住了。”
“你也不是人,怎么就待得好好的!”珞珞嘟了嘴反驳,一只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咬,一尝好吃,也顾不上说话了,大口吃起来。郁姝一笑,珞珞看得出她非人,却不是平常人看得出来。
而乌曜松了一口气,揶揄道:“我还以为你真长大了,还是这么好吃!”郁姝怕她又犯脾气,使个眼色不要他说。珞珞这回也不闹了,嘴里塞的满满的,说:“郁姝姐姐,这就是……你说的桂花糕么,可真好吃,我还要!”
“好好,吃了还有。”
“还有……你说的酥饼呢……呃……”珞珞噎着了。“别急,慢点。”郁姝给她倒了杯茶,“这糕都是现成的,热热就好。酥饼还要慢慢做,我不是说么,等祭礼完了你们得空来,我做给你们吃。”
乌曜无奈撇撇嘴,没好气地看着郁姝哄她,问郁姝:“你怎么收她进来?芦呈也知道吗?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可是麻烦!”
郁姝一叹气:“如果让她到处乱跑岂不是更糟?那日我去选舞者,倒也没看出她竟是来自幽都,连芦呈也没发现。可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什么也不懂。我担心她会……将她选进来也好照应着,我想着以后慢慢劝她离开这都城。那时只不知道她来自幽都山,不然立刻告诉先生了。”
“珞珞,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食物把珞珞安抚好了,这才慢慢回答了乌曜的问题。原来她回去以后念念不忘乌曜说的人世,成天闹着找乌曜,崆夺答应她能够长成人形时考虑这件事,于是珞珞比往日里勤奋修炼。玄狐出生三百年即可修成稳定的人形,珞珞已生了五百年还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变化,想不到为了去都城,她有了现在的成效。
乌曜暗暗一算,当初那么一只小狐狸,想不到是这么一个相当于人类十一岁左右的小女娃。
想来崆夺大人也没料到珞珞竟这么快稳定了人形,只好施法隐了她幽都山的气息,暗暗送她到了都城外,指望她碰了钉子自己乖乖回来。珞珞也是福大,在城外乱窜,碰上了一家贫寒的老年夫妻,珞珞得了义父叮嘱也知道隐瞒真相,胡乱说不清究竟,那对老人想着珞珞是哪家走散的孩子,看着惹人怜爱就带回了家。
没过多久楚王下令找合适的少年少女参加社祭,珞珞几次想进城,正合心意,她生得俏丽可爱,选尹简单问了些情况就让她待选。
“那日师父来慰勉大家,珞珞已来了吧?怎么师父也没发现她?”乌曜疑惑。珞珞答道:“灵均大人我知道,我见过,我怕他会抓我回去,他一来我就躲开了,没人知道。”她那时还在学舞,也没有人注意她在不在台上。
乌曜暗想不妙,不知道她除了见过灵均大人还知不知道别的什么事,瞟了一眼郁姝,试探道:“珞珞,你可记得子兰?”
“子兰?记得啊,老是扯着脸,这样!”珞珞学子兰冷酷的样子,脸竟轻易变成了子兰的模样,真不愧是最善变化的玄狐。那张脸磨牙嘟嘴翻白眼,都是从子兰脸上看不到的表情,漫说乌曜,连郁姝也忍俊不禁。
珞珞还要吃桂花糕,郁姝决定让她喝些热汤。
“那,子兰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呢?”乌曜趁郁姝出去,赶紧又问。
珞珞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子兰他……他……”珞珞眼珠左转右转,乌曜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急了,扯着珞珞的发辫道:“不管你知道子兰是什么人,对谁也不许说!不然我送你回去!你记住了?”
珞珞眼睛里水汪汪的,小嘴一撅,就要发怒,乌曜又说:“你答应了我就带你玩,带你吃最好的东西。”珞珞笑眼一弯,下巴使劲一点。
灵均赶了回来,珞珞躲在乌曜身后,被乌曜扯出来,推到师父面前,将珞珞说的经过讲了一遍。
灵均叹道:“怪不得我寻不出究竟。”灵均蓍占,得知近日有幽山灵者会来都城。考虑到芦呈等人也很忙碌,都城四周有玉台辟邪,守护兽也不能离开巫师轻易行动,只好自己命人时时留意城中是否有意外事件。
他没料到来者会是崆夺大人的义女小玄狐。此刻珞珞一脸警惕盯着灵均,尖声道:“阿爹准我来的,你可不许赶我回去。”看着这个憨顽活泼的小女子,灵均也无可奈何。郁姝闻声进来,把她带到邻屋喝甜羹,让先生乌曜好细商量。
乌曜道:“师父,真让她留在这里么?不如我带她玩几天,过了这个好奇之心也就可以送她回去了。她不知世事复杂,惹出乱子来就糟了。”
“她未必肯乖乖回去,再说崆夺大人也未干涉,想必早有打算。我们能时时看着她还好,如果她跑到别处去,恐怕反而棘手。”灵均沉吟说道。
“她,会不会知道子兰的事情,万一……”乌曜早已将他在昆仑上所见如实告诉了师父与芦呈。灵均摇摇头,道:“不必忧心,崆夺大人应该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事,只怕她灵力不同寻常,让人发觉她的身份就不好了。她既然与你亲近,你一定多加注意。”乌曜知道麻烦来了,又知拒绝不得,大为头疼。
这么商量甫定,院门推响,就听珞珞奔出去一声欢叫:“子兰!”没一会又道:“你怎么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