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听到另一个声音半含恼怒道:“放开。”
“珞珞,快下来,你……”是郁姝无可奈何的声音。乌曜欲看子兰的狼狈,开门探头,就见子兰用力甩开珞珞,大步跑了进来。刚进了门,一股风在屋中回旋,门外郁姝惊叫的同时,屋里多了珞珞。她一生气移形进来,又撅起嘴,赌气杵着不动。
几人大惊。城四方祭了灵玉,妖灵的力量都会被削减,妖兽更不敢靠近都城附近,珞珞竟能如此自如移形,她到底有多大的能力?
子兰蹙起了眉。方才他进门忽见一个小姑娘兴高采烈向自己奔来,猜到就是珞珞,而没料到珞珞又是这番不避讳的举动。珞珞单纯简单,偏有这样的本事,不可小觑。
灵均对珞珞和缓道:“珞珞,既然崆夺大人准你来此,就与我们住在一起吧,有郁姝乌曜照料,崆夺大人也好放心。”
“好!”
珞珞求之不得,她也知不可随意露出真面目,初见到乌曜时一下没了顾忌而已。灵均吩咐乌曜下午陪珞珞去老人家中作谢并交代一声。又对郁姝道:“珞珞就住在你屋里吧,你去安置一下。”
“好的,先生。”
“不!我要和乌曜一起睡!”
“扑~”乌曜一口茶喷出来,没奈何看一眼侧脸憋笑的郁姝和抿了嘴角的子兰,抹抹嘴不吭声。自有灵均皱眉道:“珞珞,你是个姑娘家,和你郁姝姐姐住在一起方便。人类最讲究礼仪,你既然要在这里长住,以后自要注意男女有别。”
“可是在山上我就是和乌曜一起睡的!”珞珞大声说道,满脸不服气,乌曜一扫脸色不好的师父,慌忙辩解:“不是和我,还有子兰!我们三个一起睡的!”
这话一说,连子兰和郁姝的脸色也变了。郁姝有点傻眼,乌曜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瞧瞧子兰,再怂了眉小心翼翼偷眼看看先生,咬唇没作声。
“咳,我是说,那个时侯……”
“先生,那时珞珞只是小狐狸模样,没有人形,也不善言语;山上简陋,天气寒冷,我们只能和衣而卧。”子兰白他一眼,看了看郁姝,开口解释。
灵均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严肃道:“我知道你们不是轻浮之人,但珞珞初来世间,单纯不通人事,以后你们要多指点她,更要规束自己的行为,不要落下话柄,污了她清名。”
“是,先生。”
“是是,师父。”
乌曜松口气暗自摇头,子兰也气闷,珞珞是十一岁的姑娘,可是心思和举止还如幼童,还口齿不清,当初他们就是这么被误导的。
珞珞倒机灵,也看出灵均生气了,乖乖跟郁姝去房里。
这样珞珞就留在了灵均家中。
郁姝在房里收拾,听见乌曜高声道:“这么快就走了?”子兰简单回了几句,就听院门一响。她慌忙放下被褥,拔腿追出去,门前已经没人,乌曜自阶上转回来,解释道:“他回宫去啦,今日师父和他都出宫,须得赶紧回去,免得令人起疑。”
郁姝咬唇点点头,随乌曜进屋,脚步迟缓,想了想,进屋片刻,复又转身快步奔出了门。急步到坡前张望,一条宽路延展转弯,没有人影。她向左右看看,翠林修竹稀疏几丛分错,瑟瑟空响。不甘心再行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脸向坡下望,果然院旁斜坡下到屋后的梅林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子兰还有谁?她放松了一笑,走下去。
子兰迎上来,等到面前,瞧她跑得脸红气喘,责道:“急什么,我会不和你说一声就走么?”郁姝抿一抿头发,笑道:“我怕你还怪我不告而别,故意学给我看。”
“小人之心!”
“先生说,孔先生讲,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可不占全了?你可小心不要得罪我。”今日的郁姝心情似乎格外好,伶牙俐齿。两人分开一年后再相见时各怀心事,又不能坦诚相诉,总有郁结;后来又是一年的分离,再见时又隔着等级森严的宫墙,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说。
而此刻,郁姝觉着什么也不必说了。
“你看!”郁姝定了一定,微红着脸,转过头去。子兰见那云髻绾约,黑亮柔顺,斜斜插着一根玉簪。玲珑剔透,紫花莹微,而那白玉凝脂,让子兰目光不禁落到她烟白襦袄高领处,那露出的一小段柔白细腻的玉颈与脂玉正相似,微微泛着润泽,几丝柔发零碎垂下,拂着肌肤。
“好看吗?”郁姝见子兰许久不发一言,转头来问他。她现在还用不着簪子,可是听了乌曜的话,她忍不住想戴着让他看看。
“……好看。”子兰不接她目光,牵了她的手往前走,道,“你送我。”郁姝被他热呼呼的手一暖,道:“好,走近路么?怕不好走罢……你手上怎么都是汗?”子兰不答,道:“你跳祭舞时也带着吧,我那时去看。”
“不行呢,跳起舞来我怕弄掉了。”
“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再送你就是。”
“不,我就喜欢这一样。你不要再送别的了。”郁姝笑盈盈说道。“对了,你答应先生接一章礼歌好不好?不然都压在乌曜身上,他哪里顾得过来?”
“他少睡两次懒觉就足够了。”子兰嗤一声。
“你若来唱,我们……大家不是可以一直在一起么?”郁姝声音渐渐小一些。子兰停了一停,说:“我若答应唱礼歌,也许以后就被限制在巫师身份里了,所以不行。”
“这也不一定的!乌曜总是替你说话,他不觉得你的想法不好,也不觉得你参加祭礼有什么不利;你答应先生一次吧,他不曾这么多次要求你,他很重视这次的社祭。”郁姝扯着他的手,小声央求。
子兰沉默片刻,走到了梅林尽头,他松开郁姝,道:“我现在有许多的事忙,既然先生能安排过来,就暂且如此吧。母亲来时我会尽可能陪着来,这到了林外,你不要送了,快些回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她,顿了顿,还是走了。
郁姝望着他穿入密林,身影看不到了,这才怏怏走回来。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珞珞的尖嗓子清晰得很:“我要去嘛,走开!臭乌曜,放开,郁姝姐姐!啊!”
“不要喊了!吵死人!你跑去想干什么?郁姝她一会就回来了!”
原来是在找她,郁姝忙推了门进去,道:“怎么了,珞珞?”
珞珞立刻扑上来,嘴里叫道:“郁姝姐姐,乌曜说你去送情人了,我要去瞧瞧他还不让,情人是什么?子兰不是叫子兰么,怎么又叫情人?”
郁姝大羞,狠狠瞪着乌曜。乌曜没想到珞珞这么乱叫,他看看郁姝的脸,作势喝道:“珞珞,你比我想的还蠢啊!谁叫你说出来的?”
“你也说我纯?”珞珞听灵均大人这么说自己,想着是表扬,沾沾自喜。
“纯?我吐啊,我说你蠢!蠢!”乌曜气死了,扭头躲回屋里。
郁姝嘘一口气,脸上不那么烫了,小声问珞珞:“先生呢?”
“灵均啊?在屋里啊。我们这么大声说话,他也不理,他耳朵不好么?”
东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有人被呛到了。
郁姝脸又红了,哑口无言。先生虽处事极重礼俗,但并不古板苛刻,碰到他们并不触犯原则的顽皮事时,也会装聋作哑不理会的。谁知这太过直率的珞珞全不给人留些面子和余地。看来今后的日子,必定热闹得很了。
郁姝少有的,学乌曜叹气。
比起郁姝,乌曜更该叹气:珞珞一来,他再没能睡个懒觉。
这一日转眼到了一年的最后一日,春节前一天,正是逐除日。楚王已下令,全城休息十日,百官罢朝三天。
逐除,很重要的一样是要在新年的前一天,用击鼓来驱逐“疫疬之鬼”。
今年国师灵均回都,这巡游全城逐除的事自然不能假手他人。而乌曜是国师大弟子,理所应当分责,灵均便命乌曜沿西街击鼓逐除,自己则负责东街一直到城郊的逐除。是以乌曜一清早就出门,随马车缓行走完西街,已过了大半个上午。乌曜在路上就听说了,大家都追着去看师父击鼓的风采,东街堵得水泄不通,也不知下午是否回得来。马车回去复命,乌曜打算回家好好补一觉。也不知是不是早上跑了一路,他觉得今日比前几日可冷多了。
家里没人,想来是去忙年货了,乌曜赶紧趁好机会睡觉。正在酣睡,脸上就是一刺冷,他慌得睁眼一看,没有人影,他扫了两眼屋内,惨叫道:“珞珞,你不是答应过了,这几天都不要来烦我啊!”
珞珞清脆的笑声在帐后响起。乌曜恨得咬牙。
这段时间,每日若不及时起来,珞珞就窜进他房里催他起床,拧耳捏鼻搔痒,无所不用,到后来就拳脚相加。栓门自是无效,而有了她帮忙催乌曜起床,芦呈是绝不干涉的。这也罢了,师父本就怪他偷懒,闻知又对他正言一番,叫他好不头疼。
昨晚上回来,乌曜拿了许多好吃的讨好珞珞,又答应了节日里带她去玩,哄得珞珞保证不吵他睡觉。今早最后一件事忙完,自以为可以睡个昏天暗地,哪知珞珞阴魂不散。
乌曜闭眼朝里蒙头不理她。今日不用担心师父责怪,只要自己坚定,珞珞闹一闹也就出去了吧?过了一会果然没有声音了,乌曜松口气,然而寒气沁肉,他赶紧笼被子,一抓什么也没有,急忙睁眼再看,被子怎么不见了!整个人露在床上,帐幔外伸进一个脑袋,又“咯”一笑飞快缩回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乌曜跳起来吼道:“珞珞,还我被子!”才掀开帐子,脸就撞得很疼,什么东西坚硬冰凉——而且看不见?乌曜心里一吓,再看是一块厚厚的冰,已裂了几条大缝。乌曜松口气,摸摸撞得极痛的鼻子,还没教训她,珞珞先不依了:“冰破了!你赔我,你赔!”
“什么不得了的,我的鼻子差点撞坏了!”乌曜没好气。珞珞嘴两边一撇,呜呜哭着反身跑出屋了。
乌曜出来时,芦呈正被珞珞缠着哭闹,芦呈叹气道:“乌曜,你看看你吧,不帮忙就算了还添乱,你睡了也好久了,珞珞闹一下又怎么了,这是过节,非要惹她哭。”
“我……”乌曜觉得自己真冤枉。
“你什么?平时哄姐姐妹妹的本事哪去了?珞珞就跟着你,陪着她玩冰块吧,别让她给我帮倒忙。”芦呈体谅一直是郁姝洗衣做饭很辛苦,年节里自己也休息了,便把做饭办年货的事揽了下来,在女媭大人身边时这本就是他的事,总算拿手。
乌曜无奈地想,怎么只要关系到珞珞就是他不对?把她当十一岁的小姑娘看吧,她心智还不如八九岁的孩子;待她如小孩子吧,瞧着她女孩子的模样就觉得滑稽。世上也有叫乌曜为难的事啊,乌曜自己感叹,无精打采道:“冰块怎么来的?今天这么冷吗?”
“郁姝姐姐带我去洗衣服时,在河上找到的。可是已经没有了!”珞珞嘟嘴道。
之所以没了,她很狡猾没说是都被她玩碎了。她从没有见过雪亮晶莹的冰,喜欢得蹦来蹦去,郁姝吓得心跳到嗓子眼,就怕冰破了她掉进去。珞珞听说这遇暖会融化,偏要试试,使了个灵法,一河上的冰被火烤裂烤化了。没奈何拿着最后一块回来。
乌曜想起后园有个水缸,便带了珞珞过去,那水中竟有一只浑圆的冰圈,比那方正易割手的冰块更好,喜得珞珞也不怕冷,套在身上玩耍。
“这种天,不是该到春季了么?”乌曜瞧瞧阴沉的天,和前两日的阳光和煦截然不同。他见珞珞消了气,回头见郁姝一趟趟为各家送驱邪之物,便去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珞珞出场,热闹就来了。看文愉快哈!
☆、三十七旦日宫会
逐除这一晚人们都不睡觉,要守到鸡鸣破晓方可休息。珞珞喜欢听芦呈乌曜讲故事,便知道了“守年”的来历。
原来太古时期,有一种凶猛的怪兽,散居在深山密林中,人们管它们叫“年”。年形貌狰狞,生性凶残,飞禽走兽、鳞介虫豸,无一不食。最可怕的是每隔三百六十五天便会窜到人间人类聚居的地方尝一次人的滋味,出没的时间都是在天黑以后,等到鸡鸣破晓,它们便返回山林。于是人们在这一天便彻夜不睡,互相提醒和防卫。为了记住这个日子,后来就把三百六十五天称作一年,将这一晚定为“守年”时。
“那现在年还会来吗?”珞珞瞧瞧被封的严严实实的窗子,风鼓起薄毡,发出“噗噗”的声响。灯火摇摇,灵均大人在一边看书,芦呈借火盆子烤着红薯、花生与栗子,香气四溢。郁姝看着炉上的炖汤,一边听他们聊天。乌曜将烤得脆脆香香的花生剥了丢进嘴里,道:“当然会啊,尤其要吃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你休要吓我,我是狐灵,他可不敢惹我!”珞珞一竖眉,她这话说得有理,只忘了便是真有年敢来,这里还有三位巫师呢。
“那是什么样子?我还真想见一见呢。不如我们去抓住他吧,以后就再也不用候这么晚了!”珞珞说着就开始撸袖子,她人长得娇小,比秀气的郁姝还矮一截,手也小,那襦袄厚实,撸了几次撸不上去,连灵均也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郁姝忽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来,笑着问。珞珞又嘟嘴:“郁姝姐姐想什么去了?又不和我们说话,又不听我们说话!”
“我一直在听啊!”郁姝有些不好意思,掩饰一句。看大家望着她,遂低下头,还是说了实话:“我正听着呢,忽觉得外面有人,仔细辨了辨……其实没有。”她这么走神也有好一会了,出去了一次,什么也没看到。那宫里也该在守年,郁姝听子兰说过。然而子兰也说过,那样一些人聚在一起,不如一个人呆着。
大家都停了一会,乌曜赶着说道:“这么晚了,许是风吧,今天不知怎么格外冷啊!”
“不错,今年都城还没有下雪就暖和了,也许还会变天。明日估计风也难停。今夜也快过去了,鸡鸣时大家就早些去睡吧。”灵均合了书也插话道。
芦呈点点头:“去年冬日枫香村倒下了一场雪,你听外面这风吼得厉害,兴许是要变天。”
“会不会是年来了?”珞珞一下跳起,瞪圆了本来就大的眼睛,跃跃欲试。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郁姝便也笑了。
呼啸的风声里,隐隐传来一声鸡鸣。一个身影同时隐入林中,消失不见。
“珞珞,起来啦!挂符悬苇索咯!”
正月旦日清早,才睡下不多时的珞珞就被吵醒了。
迷迷糊糊穿好衣服靠在床边的珞珞,被乌曜揉着小脸捏成圆的扁的,手无力乱挥。乌曜龇着牙得意,这一次可总算报了仇。珞珞说迎新时一定要叫她,结果睡得太少醒了眼睛睁不开,心里又想玩,半睡半醒地穿好衣服。乌曜这才进来,可不理会许多,借机欺负她,郁姝拦不住,由他们两个闹去。
“乌曜,我好困啊……”
“谁叫你昨天下午不睡,还闹着不让我睡。现在可好了吧?”乌曜道,“你起来,定保比昨天还高兴!”
“高兴什么?有冰么?”珞珞昨天那支冰圈被屋里暖气烤化了,乌曜说明天还会有,她还惦着。
“比那还好。快起来,再不出去我们把苇索桃符挂好了,可没你什么事了。”
珞珞终于醒了一些。被乌曜拖出门。“可小心了。”乌曜神秘一笑,掀开幕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
“啊!”珞珞被冷得一颤,接着惊奇不已,那风竟然看得见,似柳絮一团团扑面而来,她伸手去抓,手上冰凉凉的,看时只是沾了水珠,柳絮却不见,“咦?”
珞珞不甘心,几步跑出去还要再抓,却被眼前银装素裹的天地震住了,四下里白茫茫无边无际,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回头看一看乌曜,身后的屋子是自己熟悉的,屋顶上也是厚厚一层银白,屋檐处缀着几条晶莹透亮的冰棱,那是自己见过的。而乌曜头上肩上也飞了浅浅一层白絮,他并不动,只笑看着自己。
“乌曜?”珞珞眼睫上沾了冰絮,看人便模糊了几分,她也不擦去,睁大了眼歪头瞧着乌曜。珞珞穿的是郁姝请邻家阿婶赶制的新衣,桃红鲜丽,窈窕娇美,雪纷纷落在浓云乌发和身上,宛如云纱,看她一副欣喜又惊疑的样子,不似往日张牙舞爪,有小儿女的娇怜可爱。乌曜拍掉肩上的雪花,走过来又替她把落了一身的雪拂去。
“这是什么?”珞珞傻问。
“这就是雪啊,天很冷的时候,除了会结冰,还会下雪。”乌曜道。这就是他们说过的雪,飘飘悠悠,在风里飞舞,落下聚成绵延起伏的云。珞珞从桂树上抹下一团,伸舌去舔。乌曜扯住她,道:“馋成这样,什么也往嘴里塞!我们进屋去,吃了东西再出来玩。”
珞珞哪里肯依,郁姝出来,道:“天冷,快进屋,珞珞,来喝桃汤。”
“什么桃汤?”珞珞好奇,钻进厅屋时还捏着一个雪团。
桌上一碗汤热气腾腾,绵绵桃香,汤金澄色,漂着几颗雪白的桃仁,珞珞觉得汤清香,微苦而甜,热乎乎喝了身上暖和舒服,味道不错。肚子正饿,几口喝完。郁姝又端了一碗给乌曜,道:“珞珞喜欢再喝一碗,这桃仁是五行之精,喝了用桃的枝叶煮的汤驱百邪。”乌曜笑道:“她可比百邪厉害,哪还用喝桃汤啊。”珞珞一团雪砸过来,可惜已化了,没什么分量。
“你喝了没有?”乌曜拍拍身上,问郁姝。
“喝过了。”
乌曜便道:“我们把苇索桃符准备好吧,天也不早了,赶紧挂上才是。先生给长老拜年,少不得多要一会。等他回来怕来不及了。”
旦日须遵长拜贺,灵均每年会早早先去退隐的巫师家中拜年。他几年不在都城,此次更是要先去。芦呈同去,以代表女媭拜贺。郁姝觉得一会又有来给先生拜年的,还是先准备好才是。
郁姝觉得有理,乌曜便进屋去搬东西,珞珞好奇地看着,有大束用苇草编成的苇索,上面还缠以红绳;还有桃木刻制的桃符,薄薄的木版长二三尺,大四五寸,上面刻画了灵兽狻猊(酸泥)与白泽。郁姝另拿出两卷帛画。这三样都是要挂在大院门和房门上的。
珞珞帮郁姝将帛画一一展开,一瞧那画像就叫道:“是神荼(音同申舒)郁垒(音同玉绿)!”
郁姝笑道:“咦,珞珞,你认得他们二位大神?”
“什么大神啊,就是我们幽都山大桃树那里管百鬼的两个家伙嘛!”珞珞将画像放下,不屑一顾。
“两个家伙?”乌曜与郁姝哑然失笑。
那幽都枝展三千里的桃树东北处,据说就是幽冥之门,百鬼千怪在那里游荡,若有恶害之鬼,神荼和郁垒就会用苇索将其捆缚以喂食老虎。于是人间在新年里要贴神像挂苇索以求庇佑,又因无福目睹二神仪容,多用桃木之符刻上二神名字替代。灵均大人有幸瞻过二神,凭记忆画了神像,因此城中人家便都兼挂神像与桃符。
乌曜利利索索挂好了苇索和桃符,郁姝搬了凳子贴上帛画。三人忙完进屋。身上都积了雪,三人互相拍拂。
灵均芦呈还没回来,乌曜和郁姝已先去隔壁邻居家里拜了年。三人无事,珞珞惦记着后院的冰。此时雪已小了一些,于是就到后院子堆雪玩。后园除了一片阔地,余者皆是树丛竹林,紧挨着斜坡,坡下便是大片梅树。前些日子天气晴暖,梅花纷纷开了。几株红梅胭脂色点缀,而多是白梅怒发。
乌曜要珞珞将周围的雪都集起来堆雪人,郁姝也来帮忙,忽听珞珞对着梅林一指:“瞧!那是谁?”郁姝赶忙望去,就见有一个人缓缓自林子那头横斜疏朗处行来,紫铁褐枝遒劲参错中,梅与雪混成一色,云影漫笼,幽香吹雪,红萼隐春意。那人身披镶边黑裘,走动时隐隐露出赤色衣裾和黑色小靴。雪地里并不好走,这人倒似习惯了,飘若流风,行步速鸿。
“子兰!”郁姝脱口而出,声音不大隔得也远,那人竟似感应到,抬起头来,虽有裘帽遮掩,乌曜也看出不是子兰还有谁?
“上来,上来!”乌曜冲他招手,珞珞也跟着喊:“子兰,上来!”郁姝想起子兰是来拜贺,忙说:“不行,走正门,大门!”三个人的声音杂在一起,谁也听不清,子兰似乎笑了一笑,复又急步行着。三人回屋,珞珞跑得比郁姝快,一阵风要去开门。
谁知郁姝光听到门敲得响,放下桃汤出来,珞珞和乌曜都不见人影。她顾不得细想,忙开了门。子兰前脚才跨进来,忽听一声响,他忙把郁姝一揽,肩上就中了一记雪球,“扑”的一下,疼倒不疼,青裘上雪粒纷纷。也不等他开口,躲在院角垛堆边的珞珞自己就“咯咯”笑起来,再来的雪球一个也没打中。
“叫你等一下,两个人一起行动啊!”乌曜埋怨她暴露太早。
子兰拂一拂身上的雪,摘下裘帽,正了正紫金冠,冷眼一扫角落两个人,问郁姝:“先生呢?去长老家了?”郁姝点头道:“应该快回了,进去等一会吧。”子兰点头,先进了屋。珞珞很失望,乌曜冲郁姝使个眼色,对珞珞道:“你先去把雪人堆了,郁姝姐姐陪着你,一会我们四个打雪仗。”
打发走了珞珞,乌曜也进屋,郁姝端了桃汤给子兰,又将子兰脱下的裘衣扫了雪,挂起来,接着去后园。
子兰端了桃汤喝着,乌曜道:“说吧,出了什么事啊?”子兰瞟一眼乌曜,道:“你今日倒反应快,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可有告诉先生?”
“说过了,师父也在查。”乌曜道,“师父担心他们会对社祭下手。”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破坏祭礼,恐怕并不容易吧?而且,他们再厉害,对灵巫下手也不容易……你的意思是说……”乌曜浓眉一皱,坐到子兰对面。
子兰点头道:“如果他们不能对付灵巫,自然会选择比较好下手又是祭典中不可或缺的的对象,而巫师们忙于祭礼,也不可能腾出时间来阻止了。”
两人沉默片刻,后园传来郁姝和珞珞的嬉笑声。
乌曜想想,建议:“师父想必也猜到了他们的企图,定会有所安排。这次去找长老,也是与这件事有关;我看师父未必不知是你告诉我,他并不追问。不如大家一起商量,兴许更好。”
“自然要商量的。可那巴巫行事狡诈,我总不能放心。何况他们和秦勾结,这事就不会简单。对方在明我在暗,如今我们最好分开行动,他们不知道内中究竟,利于行事。”
乌曜只好同意:“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需得你的帮忙。”
珞珞在园中等得焦心,一直催着两个人出来。
两人商量好了,乌曜最后说了一句:“昨夜里你就是担心郁姝所以……”子兰偏了偏头,没有接话,先出去了。
四人玩得高兴,乌曜使了小手段,和郁姝分在一组,子兰和珞珞一组。他想子兰总不舍得打郁姝,那个珞珞乱来一气,他与郁姝联合起来稳操胜券。哪知子兰很善于玩这游戏,珞珞居然也很听子兰的安排,乌曜被打得身上都是雪迹,脖子里也灌了雪,又冷又气。
郁姝笑得脚软,丢了雪团忙不迭替他清理,道:“你失算了吧,这园子他比你熟悉,而且他呀,做什么也不肯示弱。小时候打起雪仗来就很厉害。”乌曜低头让郁姝替他扫雪,说:“还不是你不尽力,只知道眉来眼去的!”
“你还乱说!”郁姝红了脸拧眉把抓出来的雪往他脸上抹去,乌曜恨恨擦脸,朝子兰挑战道:“子兰!我这次是轻敌,你记着,咱们歇一会再来!”
“哼!”子兰挑挑眉,眼里也露出一丝得意,珞珞蹦过来道:“子兰,你可答应我了的,什么时候带我去宫里玩?”
“我们一会就去。”
子兰嘴角一抹笑意,令乌曜大气恼。这家伙连这也使诡计,明知道师父会带着他们去宫里拜贺楚王,当然不会留珞珞一人在家,现在倒成了他支使珞珞的条件。
郁姝听到要进宫,脸色微变,抬眼正见子兰暗暗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休要多想,她勉强笑了一笑。
不等乌曜再报仇,灵均与芦呈回来了。子兰依礼给先生拜年,送节礼的小仆伍池也到了,把礼品呈上。郁姝这才端出旦日必喝的椒柏酒。此酒乃是将花椒与侧柏数枝按量泡入酒中制成,可袪毒避疫。按着礼俗是从年幼者起,以往是郁姝先喝,灵均认为既然依人事礼俗,就按芦呈、郁姝和珞珞的人间年龄推算,因此这一次是珞珞先喝。
珞珞还不曾喝过酒,便见这琥珀色的汤奇香浓郁,她拿起小杯一饮而尽,猝然间被辣得耳朵好似火烧,她捂了耳朵直跳脚,连尾巴也冒出来上下不停忽悠。
郁姝端来胶牙饧要她吃,她一看又是这个琥珀颜色,辣得说不出话直摇头,郁姝笑道:“这是胶牙饧,用麦芽糖做的,甜着呢,吃了就不辣了。”珞珞这才张口,郁姝喂她吃了一点,她尝到甜味,立刻自己端了碗大吃,糊得满嘴上都是。
众人笑着依次喝了椒柏酒,乌曜笑嘻嘻从珞珞捧着的碗里卷了一筷子糖吃,道:“你多吃一点好,知道为什么叫胶牙饧么,就是你这样话多的人,吃了好把嘴巴粘起来!”
大家休息了一会,便入宫拜贺楚王。灵均是以王室贵裔的身份入宫,乌曜与郁姝是他的弟子,而芦呈是女媭弟子,三人又主理社祭,按了礼仪直接入宫,和百官入朝进贺不必一样。
郁姝牵着珞珞的手,任她东张西望,只是不要乱跑。珞珞初次进宫,她本来就对许多事物好奇,而巍峨宫殿,左右回廊连缀,更叫她看也看不过来。宫尹引他们进了大王所居凤起殿。
正中座上楚王,玄冠玄端素裳,羽眉朗目,美髯苍亮。他左边坐着南后,身着展衣,外披白裘,虽面有病态,形容憔悴,但仍可见昔日雍容美貌。郁姝心里暗暗诧异,她对王宫虽不算熟悉,却知这位南夫人久居病榻,就算重要节日,也轻易不见外客,不想今日在这里见到。大王右边是绝色风华的郑夫人。而南夫人左侧坐着的,郁姝不必看也知道是太子横。她低了头,此时珞珞在她身边,她惴惴不安跟着众人参拜。
前面,子兰向父王、夫人与太子行过礼,灵均领着众人叩拜敬贺完毕,太子横也过来恭敬拜了灵均。灵均任左徒前已是三闾大夫,掌管王室子弟的教育,其王族分支昭、屈、景三姓子弟乃是楚国官臣主要力量,是以太子虽不是直接师从灵均,也可尊称他先生,施以学生之礼。
接着太子陪南夫人回宫,郑夫人便也告退,子兰陪她回去。楚王留先生与芦呈等人说话,郁姝一直低头跟在众人身后,如蒙大赦带着珞珞退出来在殿外偏阁候着。这里较为简陋,专为那些等候拜贺官员的小尹仆从准备的。珞珞被灵均多叮嘱了几句,一直乖巧跟着,这时便有些不耐烦。
一会进来个仆尹捧着一个小小暖炉,带着两个宫女端了木盘上来,盘中俱是美食。那仆尹躬身对郁姝说:“巫祝大人,小人名叫伍田,跟从公子子兰。这些是公子吩咐特为大人准备的。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宫女放下食盘退出去了,伍田也退到阁角守着。郁姝接过暖炉,知道子兰心细想得周到,略安心。
珞珞看见有好吃的,高兴起来,之前饧糖吃多了,口中焦渴,肚子其实也没饱,她喝了几口甘醴,大吃起来。郁姝微笑着坐在一旁烘手,看她无拘无束,脸上似是羡慕,似是感伤。
“我父王还在与灵均大人说话?”
“是,太子。”
“其余人呢?”
“禀太子,那位祝姝大人和祭舞者正在偏阁等候。”
郁姝听到说话时心里已一慌,而太子问话时并不曾停步,似乎早已料到她们会留在阁中。脚步声越来越响,似踏在郁姝心上,难道躲也躲不过么?一个身影出现在郁姝面前,那人正是太子横!
作者有话要说: 逐除:据《吕氏春秋?季冬记》记载,古人在新年的前一天用击鼓的方法来驱逐“疫疬之鬼”,这就是我们现在“除夕”那一天。
年: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就是我们通常的守岁的来历啦。
神荼:音同申舒
郁垒:音同玉绿
这几个字是字不难音和现在不同。后来的门神就变成唐朝有名的大将秦叔宝和尉迟恭了。
除了椒柏酒,后来还有喝屠苏酒,这与药王孙思邈有很大关系呢。《荆楚岁时记》中有较多记载。楚地的一些风俗在继承和慢慢变化。
胶牙饧就是麦芽糖,哈。我还比较喜欢吃,馋。
☆、三十八隐衷曲尤
凤羽冠下烁目盯着郁姝,铜铃圆目张满血丝,嘴角隐隐冷笑,珠玑重履步步走来,郁姝闪躲不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借着座椅稳住身子。伍田赶在前碎步上去,先跪下叩礼:“小人见过太子。”
“起来。你如何在此?”
“巫祝大人是公子的师妹,公子要我在这里侍候着。”
“子兰倒很心善,只怕他不知道这个师妹……哼!你先下去吧!”
“这……是!”伍田迟疑了一下,飞快看了郁姝一眼,真的转身离去了。门口守着的是太子横的两名仆尹。
郁姝强按下心头疑惧,拉了珞珞俯身行礼道:“郁姝见过太子。”太子横哼了一声,扫一眼她身后的珞珞,看她年纪尚小,不以为意,忽一下捏住郁姝的下巴,阴笑道:“郁姝如今怎么这么有礼了?你真是那个野丫头?”
“啪”珞珞一巴掌打在太子横手上,脆声道:“非礼勿动!”
太子横摸摸还挺疼的手,瞪着珞珞,一旁的侍从一把抽出剑道:“好大的胆子!”郁姝忙抱紧珞珞,急道:“太子,请饶恕珞珞,她年幼无知,生在乡野,也不懂规矩,请太子恕罪!”
那侍从等着太子下令,横抬手要他退下,冷笑道:“不懂规矩?看来和你倒颇相似啊,长得很美,是不是也和你这个妖女一样野蛮歹毒?不如趁早杀了以免后患!”郁姝面如土色,咬唇不语。珞珞怒道:“你想杀我?你可知道我是谁?”郁姝急忙制止珞珞,抢先对太子横道:“珞珞胡言乱语,郁姝当年鲁蛮不知深浅,请太子恕罪!”
“恕罪?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如今还敢入宫来,灵均大人如果知道你是有心要害我,会不会赞成我的意见将所有妖异都处死呢?”
郁姝大恐。她怕的不仅是先生知道此事,更怕的是会牵连到子兰。
珞珞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挣脱了郁姝的拉扯,大声说道:“竟敢惹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跳起要冲过去,不想只跑出一步,身子沉重落下来,郁姝扑过来一把抱紧她后退,牢牢不肯松开。珞珞发觉自己灵力难使,惊异不已,扭得更加厉害。
太子横见她意欲攻击,大怒,过来就是一巴掌,郁姝忙将珞珞搂进怀中一躲,那巴掌从她额上刮过去,生将一环发髻扯散,太子横恨恨不休,甩掉手上缠着的一绺头发。郁姝额角立时红肿起来,她没作声。珞珞可忍不住,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泪水一涌,就要发作,郁姝却箍住她不放,仿佛把所有的委屈耻辱都化成了死力,珞珞挣也挣不开。然而郁姝只觉得怀中炙热,知道不好,珞珞要变身了。
“站住!啊……乌曜大人,太子在里面。”
“怎么,我不能进去吗?”乌曜声音里有不曾听过的威严。
“这……”
话音才落,乌曜便闯了进来,太子欲斥怒,又不愿与他交恶,又咽不下这口气,脸色依旧难看,恨恨没有说话。乌曜走到他旁边,躬身行礼道:“太子,灵曜冒昧了,我师妹与珞珞如有不敬,还请太子见谅。”
“这岂是不敬?她们竟想攻击……”身边近侍苟仑越礼插嘴,乌曜冷冷一瞪,那人后半句话不由缩回去。乌曜虽无官职,然而灵巫位比执圭之爵,更不用说他乃是灵均大弟子,观氏之后裔巫师女瑶之子的身份。
乌曜道:“若是她们做了无礼的事,不如禀告大王,秉公处理。我先生也自会责罚,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横虽跋扈骄横,然身处宫廷,也知取事轻重。灵均当然不会徇私,可是是他跑来这偏阁找郁姝,追查起来只怕扯出许多麻烦。然而,怎么可能要他说就此罢休?
僵持之际,阁外一声轻呼,子兰突然进来,惊道:“这是……”
他几步走到狼狈不堪的郁姝前面,看了几眼迅速转身,绛衣遮住太子视线,俯身一拜:“子兰见过太子,不知兄长竟也在此,子兰失礼了。”
太子横点个头,来人是子兰,他有些尴尬。
而郁姝见乌曜子兰都来了,心下略安。子兰背对她二人,一股凉香拂来,怀里的珞珞倒似安静了一些,身子停止变化。乌曜过来察看她们是否受伤,那珞珞看见乌曜,嘴向下一弯,嚎啕大哭。
“咳,子兰,为兄只是路过来看看,谁知那个珞珞……”
“太子,珞珞顽皮任性,女媭大人命她来时曾要我们多管教监督她,此事我们一定会告诉先生,请他责罚珞珞。”子兰绷着脸先说道。
“哦,也不必过于严苛,毕竟是旦节。”太子横假意道,又扫一眼郁姝,郁姝含悲咬牙伏首道:“郁姝无礼,太子恕罪。”
“罢了!”太子横知道此时也不能再纠缠下去,他笃定郁姝会替他圆谎,便对子兰敷衍两句,匆匆走了。
子兰冷眼看他离开,叫出伍田吩咐了几句,伍田忙应声下去。他转过身来,眼前珞珞搂着乌曜大哭,乌曜只好哄她;而一旁郁姝头发凌乱,额角有血,眼睛也红肿,身子犹在发抖,她不肯哭出来,竭力压抑着内心的屈辱与恐惧,人竟似要昏厥过去。
子兰脸色铁青,把手中璧玉递给乌曜,让他放入珞珞怀里镇静防止珞珞变化。而后抱起郁姝,与抱起珞珞的乌曜,一前一后出了宫,坐上伍田命人备好的马车。
一路马车飞驰,车中无语。
“先生,不,不是,我不想……我没有,我没有……子兰,救我……”郁姝躺在床上,昏迷中说着胡话。“我在这里。”子兰紧紧握住她的手,坐在床前。
乌曜坐在一边暗自惊异,他与郁姝相处一年,见过郁姝多么的小心多虑,温顺乖巧,顾全忍辱,也见她担心子兰而痛哭,没有见过郁姝这样的惶遽昏乱;而子兰的表情也是可怖,他似乎在压制心头的愤怒与痛苦,控制力已到了尽头。
郁姝怀里放了灵均留给子兰的植诸香囊,在香气的熏绕下,郁姝慢慢地平静下来,睡着了。
另一边,珞珞握着璧玉,耗神费力之后也睡着了。那良玉有静神镇邪驱异之效,王宫乃保卫重地。是以都城本来就没有妖兽敢进入,而宫殿八方还供上了冷玉守护。珞珞虽为玄狐,终是异兽,灵力消减不能施展。
子兰默默为郁姝掖好被子,出了内室。屋内燥热,他来回走了几步,冲出屋子到了后院。一时无处宣泄,剑眉寒竖,猛然抽出剑来,旋身一阵劲劈,那堆得极高已冻硬的雪块被斩碎飞溅,纷扬如霰,坠落有声。
子兰剑锋一转,剑首指向后门响处,乌曜站在那里,看着纷落冰块中怒气逼人的子兰,静默无言。朔风啸过,子兰垂下剑,插回剑鞘。微微喘息了几下,眼中怒火收敛,熄灭,转冷凝结成冰。
他走到乌曜身边,望向寒雪梅林,说道:“你现在明白了?我曾说我要掌权楚国,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这个世间,你不掌控别人,别人就会掌控你!你想要息事宁人,别人就得寸进尺,我现在忍下这口气,将来定叫那些辱我之人加倍偿还!”
郁姝在幽幽香气里做了个梦,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那个在院角悄然生长的她,只是和自己长得相近。
她还是一株茜草,绿叶婆娑里,她自由地用人的眼睛看天地,用人的方式说话。在她面前坐在椅中那个瘦小静郁的子兰,小脸白如清玉,秀眼黑亮深幽,总是沉默,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偶尔也经不住她的叫嚷,将目光移向她说上几句话。
她喜欢说,他静静听。他身下的影子从西边拉长,再渐渐缩短,最后缩到他脚底下。她那时不懂人是受不住这么强这么久的光照的,她只知道欢喜——即使先生不在,她也不是孤零零一个。
她还不能行动,所以子兰一直靠仆役抬来抬去,她也不奇怪。他也要学走路,但是他走得还没有自己稳当,走不了几步人就摔下去,走得全身是汗,嘴唇发白。但是她想出去玩,他就一直陪着她,听她的惊奇,她的胡言乱语。
她想他和先生是她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其实她不喜欢那个处处有高梁巨柱的王宫,子兰一定也不喜欢,但他必须回去,是谁逼着他呢?她要陪着他。她知道了自己和人不一样,有小小的灵力,她觉着先生不在,自己可以保护他。
郁姝站在一边,看着那小小的自己,满眼无畏,天真烂漫。她想要阻止她的无知傻气,然而看着孱弱瘦小的子兰,素衣清郁,眼底满是落寞孤寂,沉默着接受所有的冷落欺凌,她才确定,无论可以选择多少次,当她以为子兰真会被伤害,任由之后煎熬折磨千回百转,她都会这么做。
后悔而义无反顾,痛苦而心甘情愿。
“太子真的是要害你?”乌曜听子兰说着,问道,“当时的你,对他有什么威胁呢?”
子兰脸色愈发阴郁,他似乎不能启齿,许久之后方道:“他即将被封为太子,不可一世,就算没有威胁,也未必肯放过我。事实上那些言语的欺辱,我并不当一回事,然对母亲而言,他成为太子,对我构成了威胁。”
太子恶言冷语的讥讽,子兰没有任何反应;然而郑夫人含悲凄怨的神情和诉说,让她知道子兰在宫中备遇不公,全是因为那个太子。她不懂何以太子会欺负子兰,可是她讨厌太子看子兰的眼神;他像对待那些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男人那样,捏住子兰的下巴;她讨厌他对子兰说话时的笑,比爬到绿叶上的苍蝇更恶心。
她记得夫人的嘱咐,不能连累子兰。她没有立刻对付他,等他走到附近的花园里,她偷偷跟上去,想折断他的手脚。那一定很痛,像她的枝叶被风雨摧折一样,即使后来会长好,可是会痛很久,这样他得了教训,也不能欺负子兰。
“郁姝怎么这么糊涂?”乌曜听着不妙,郁姝竟为了替子兰出气,要杀太子。无论成功失败,郁姝都在劫难逃,何况宫内灵禁之地,有良玉镇神,郁姝就算有灵力也使不出来。
“她那时的性子,就和珞珞相似。你以为她是见了太子怕成这样?她是担心珞珞重蹈覆辙!”子兰的眼神苍凉,他一见着珞珞,就想起那时候的郁姝,怕她勾起郁姝的痛苦。可是大家都喜欢珞珞留下,郁姝似乎也欢欣不已,他才未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