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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此次进宫,他猜想太子又见到郁姝不会善罢甘休,特意命了伍田守候以防万一,之前又与乌曜说好早些去照应。谁知他才把母亲送回宫,伍田就匆匆来禀报出了事。这太子竟敢在宫内下手。子兰不知他是狂妄还是愚蠢。

“幸亏你那个侍从机灵,就近先通知了我,唉……”乌曜叹道,“你说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郁姝以前的性子和现在不一样,就是因为这吗?”

她没能折断太子的手脚——也许应该庆幸如此。太子大怒之际,将手无反抗之力的她带回宫,横加折磨。幸亏夫人及时赶来。

而她没有时间为自己悲苦,受鞭刑遍体鳞伤,或者险遭侮辱,都没接下来听到的话更让她恐惧。

“郁姝,你这个傻孩子,你刺杀未来的太子,这是诛族大罪!你想告诉别人太子要伤害子兰?就算子兰受侮辱,这也比不得伤太子的罪大啊!是,我知道你是不怕,难道你想害了子兰和灵均大人吗?你与子兰形影不离,都是灵均的弟子,即使你说不是他们指使,谁会相信?”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人的事情不是可以用她知道的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一句无意的话,会审出许多含义;一个单纯的动作,会牵连众多无辜。何况她真是蓄意谋害?

“你先生期待如上古万灵平等共处,好不容易大王已同意积极维持古风,人与灵同有祭祀资格。现在却发生这样的事!灵均大人的心血就要白费了!我不该向你道出实情,害你如此冲动。先生出门前还将你托付于我,我……”

她想,不怪夫人,是自己不懂事,更不可以害了先生与子兰,只要能挽回,她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

“事实上,太子对此事也不敢声张,他并未受伤;又将封为太子,而在宫内想侮辱郁姝,这已犯了禁忌。”

自纣王与狐灵勾结亡国之后,王室诸侯都有这样的禁忌,继位者绝不能与灵者有通。后来人类与五灵的相处本来就逐步减少,甚至连一般百姓也少有再与灵者通婚。

“母亲更有他其他把柄在手。而且,无论如何,先生在当时也是支持立长为太子,压制陷害先生,于他没有丝毫好处。就算他不知道这一点,南夫人也很清楚。”

“这样说来,你母亲……”乌曜早看出郑夫人不寻常,子兰说得简单,然而这件事只怕就是她有意唆使,她真想打击太子,不需要借助郁姝。那么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夫人说,她有办法让太子不陷害子兰与先生,可是要他完全干休,她必须自惩谢罪。她想是不是要她死去呢?夫人说要她献出灵珠,南夫人有病,也许用灵珠治好了太子之母的病,太子会不再追究。

灵珠,先生说过那即是她的魂魄,积千万年天地日月精华,让她修成了人。所有生灵都有灵珠,即使化生,也是因了灵珠的存在。没有了灵珠,她会是什么?

吐出灵珠,同于剔肉剜骨,但是她的心更痛。

她多想再见一见子兰,见一见先生,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她会忍不住说出一切吧?不,那就不见,她不能害了他们。她想,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把这当做保护他们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乌曜不寒而栗,子兰的神色也阴冷。

“幸亏我及时赶去。郁姝已昏迷,灵珠将要脱离人身,我只好哀求母亲用灵力帮她把灵珠运还体内。”

“夫人肯这样做吗?”

子兰沉默。她当然不肯,她说保住郁姝,就会触怒太子横,即使现在可以用把柄约制,将来他继位为王,他们所有人都逃不出他的迫害。

子兰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郁姝的身体在变轻,脸渐渐模糊。永远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为自己去死,而他要她活着,吵闹,嬉笑,顽皮,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我答应,我保证,我会胜过横,我会是楚王!”子兰一字一顿,说出了母亲要听的话。

宫殿里旋起大风,所有的陶木铜器瞬间碎裂迸炸,刺痛在子兰腿中扩散,而锐利的破裂声,被风吞噬,幔帐飞卷,犹如漫天阴云。

“啪!”乌曜一掌击向门柱,“夫人她……竟是你母亲逼你……”

“不,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子兰反而平静了,“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了,就算没有郁姝之事,我们就能平安过下去吗?母亲做的,不过是让我把这样的想法提前罢了。我凭什么受制于那样的人?先生一心想实现上古时万灵和谐的梦想,如果是我即位,这一切又有何难?他却拘泥于古训,长子,哼!”

乌曜想起来,忙问:“师父知道吗?”

“这事若被先生知道,他必定又陷于左右为难境地,由母亲来说原委,只是大略说郁姝不懂宫规,曾对太子无礼,是以不能再入宫。先生便去向太子赔罪,并未再细问。”

“师父他一直是支持太子横?”

“如今朝中分为三派,一类是母亲扶植势力,比较隐微;一类则支持太子横,只是此次昭属等人主战失利,想来太子也知形势堪忧;另一类则是不急于或不乐于参与此事,先生便在其中,还有陈轸,令尹昭阳等。太子亦知先生是主张立长,所以他不会为了郁姝的事得罪先生,反而急于笼络。那南夫人今日也来了便可知。”

“原来如此。”

乌曜不相信心思细密的师父会不再追查,但师父确实不希望子兰参与政事。也许他已知子兰与郁姝的不得已,为他们留了余地。他不计较子兰的异心,是不是也是因此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儿女一诺

吐出灵珠……

灰飞烟灭。

郁姝沉沉浮浮,恍如那一次在峡谷急流里挣扎,然而心里的恐惧更大,太子横狞笑着拿起刀砍向子兰与灵均!她却怎么也靠近不了,浪卷波涌,她悲痛欲绝,声嘶力竭:“我把灵珠给你!”然而口里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

“郁姝,醒醒啊,醒醒!”

“郁姝,我是子兰,醒来,你在作梦!”

这个声音……

郁姝一震,睁开眼,眼前是子兰乌曜关切的眼神,她松了口气,身子动了动,一身的汗粘着,脸旁也发痒,子兰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扶她坐起。乌曜拿杯水过来,郁姝正觉口干得很,几口喝尽,问道:“珞珞,珞珞呢?”

乌曜忙说:“珞珞睡着了,在隔壁呢,我怕她吵着你。”

“她没事吧?太子有没有……”

“没有,你放心,什么事也没有,他不会追究。”子兰笃定的眼神叫她安了心。乌曜微笑道:“我去看看珞珞,一会她醒了我叫她过来。”郁姝轻轻点点头,朝乌曜一笑,两行泪水随之滑落。

乌曜带上门。

子兰再倒了杯热茶喂她喝,两人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子兰将从地上捡起的植诸香囊递给郁姝握着,道:“今天早上打雪仗,看你玩得那么高兴,我想起来,记得么,小时候我们也玩过一次。”郁姝点点头,人软软靠着子兰,强笑道:“……是和邻家几个小孩,你跑得不快,就动脑子使计……大家都知道你聪明。”

子兰低低一笑,笼了被子拥紧她,道:“那你也记得,我说过,以后,我带你到一个地方,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这么顾忌,小心翼翼,可以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怕。记得么?”

“记得。我一直等着呢。”郁姝再点点头,笑着拭去泪痕,碰到伤口,那里涂了药,还有些疼,她顿了一顿,道:“还有先生,乌曜,珞珞他们,大家都可以在一起是么?”

“是,只要先生也想,我们都在一起。有我,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我怕那太子见了我记起我做的事……”

“我不是说了有我吗?你不要怪我如今与他虚与委蛇,将来终有一天……”

“不,”郁姝急忙阻道,“我不要你报仇。论起来那时我也不知人命关天,终是做错了事。他现在与你还算和睦,只要他不欺负你,我也没什么可怨的。”

她是真的不再怨恨,怨,也只能怨自己。

子兰从没提起,然而那次夫人找她,她才知道当初的事把子兰逼进了不能回转的境地,这要她怎么能心安?她一次任性,几乎酿成大祸。而从此,大错铸成,子兰为了救自己违背了先生的心意。逼得他与先生不和,只要想起此事,她恨不能就以灵珠偿还一切!

那时,她醒过来发觉自己活着,还能看到子兰与先生,已欢喜得再无所求;灵珠无损,却没了灵力,先生与子兰想尽办法诊治,忧心不已,她却庆幸只是这么小的惩罚,何况,至少不会再连累先生与子兰。

现在,她只能期望着先生能改变夫人和子兰的想法,也许以后……

“但我绝不会就此……”

“子兰?”郁姝望着子兰阴寒的眼神,心里一痛。子兰顿了顿,看着郁姝笑了一笑,转了目光,轻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低了声音问她:“你知我为什么送你玉簪?”

郁姝一怔。子兰送她东西,她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并不曾多想。

“你真想不起来?过了这个年,你就是十五岁了。”子兰信手将她柔婉黑发卷在手上,眼神是平日没有的柔和,嘴角一点优笑,“许了人家的十五岁女子,上巳节可要行笄礼,再不能结辫子了。”

他这一说,郁姝方想起自己按修成人形睁眼算,有十五岁了。她习惯了两根发辫一挽,也未多留意这些。子兰一提,她明白了意思,有点臊得慌:“我还没……”子兰正色,扶住她两肩,凝重地看定她道:“郁姝,你知我现在还不能娶你,可这一天是迟早而已,我把玉簪送你,就是要你知道,我芈子兰绝不负你!”

郁姝眼里一热,哽住了,子兰幽深的眸子黑如静夜,光点却是两个自己,她缓缓将头抵在子兰胸前,泪涌出来湿了子兰的衣襟。她心里只希望可以永远守在子兰与先生身边,并没想过——也许是不敢想——将来嫁给子兰。

子兰从不喜欢说什么亲近的话,她也知他会对自己好,而如今他说出来,是要自己完全安心。她知道他背后承重之巨,他的诺言又让这压力增大。郁姝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决不再让子兰为自己的事忧心。

子兰轻轻说:“你可愿意等着?我不知会让你等多久,我会尽快……”“不,”郁姝白玉般的脸仰着,眼波流转动人,“我不等。”子兰一愣。

“我不等,我会一直守着你,只要……只要你让我守着,我决不离开。”郁姝说得很轻,而语气坚定一如眼神,“我只要这样,你不用担心我。”

她自觉说的郑重凛然,不知偏偏鼻尖还红着,添了稚气。“是么?”子兰由不得一笑,眼里黑夜漾成了波光粼粼的潭水,靠近些道,“你不想做子兰夫人么?”子兰额抵着她的额,那汪潭水便在眼前,郁姝心慌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举动过于亲近了。虽说一起长大,小时候也不知避讳,牵着揽着总有,可那时年幼。自这一年他与乌曜出师后再见,子兰乌曜似乎长高成熟许多,在一起相处郁姝便觉出异样,有了顾忌。现在与子兰两人这么挨着,又在床边,郁姝心觉羞怯,不自主将头一偏,说道:“先生回来了么……唉呀!”她偏头时伤口触上子兰的额,有些痛。

子兰拉开她的手道:“我看看。”郁姝紧问道:“破了么?会不会很难看?”听她此话,子兰剑眉一扬,好似放下心来,笑道:“还好。难看也不要紧,要后悔也是我,把话说早了。”郁姝愣了一愣,又羞又想笑,只好咬住嘴低下脸去。

子兰将她垂落两肩的秀发拂开,令她抬头。黛眉轻扬入鬓,眸光脉脉,玉颊红润,那唇被小小两粒贝齿咬的鲜艳娇红。子兰停了一停,慢慢凑近去,唇轻轻触着郁姝的额,柔滑温软,郁姝一僵,没来由想起子兰中了媚草香的事。而此时子兰给她的感觉和那时还不同,温热的气息和着兰香侵来,那唇渐渐向下,郁姝羞乱抬手遮挡,左右闪避,慌道:“先生要回了。”子兰捉住她的手,托起她的脸,轻笑道:“我叫伍田向先生说了我们先回,先生即刻辞了父王出宫也还要一会。”

郁姝不知再说什么,倚着床栏也不能退,索性闭了眼,心里乱跳。

一个人用力扑她腿上。

郁姝吓得一抖,睁开眼见子兰脸色登时不好看。还没问怎么回事,珞珞脸出现在她面前,抱住她仰头问:“郁姝姐姐,你可没事了?”郁姝顾不上回答,子兰先冷冷责道:“珞珞,你怎么进来的?”

“我跑进来的呀!”珞珞圆溜溜的眼睛一斜,将子兰往边上挤。子兰喝道:“乌曜!”外面没人应声,隔了会一只手伸出摇摇,接着乌曜缓缓露头,无奈讪笑道:“我真的尽力了,可她隐身移形,我哪里抓得住……”这话提醒了珞珞,她冲郁姝叫道:“姐姐,我的法力没丢,许是刚才急了没使出来,我在幽都常常这样,咱们再去找那个臭太子,好好教训他!”

子兰一皱眉,将她一带,转到桌旁坐下,厉声道:“珞珞,你可是想回去?”珞珞被他喝问得一愣,嘟嘴说:“你凶什么,刚才对郁姝姐姐就一脸淫笑,对我这么凶!”

“什么淫……”子兰几乎气倒,郁姝把脸掩到帐中失笑。乌曜能让子兰怒急失常已属不易,记得自己小时候那么淘气也没让他表情有什么变化,哪知一山更比一山高,这珞珞语不惊人死不休。子兰瞧一眼郁姝,听见乌曜在外面大笑,敛了怒气,沉声道:“你记着,这里与幽都与山中都不同,你和郁姝在一起很好,只是不能惹事,凡事你听郁姝的来。”

“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像在宫里那样,也任他欺负?”珞珞不服。

“若郁姝说不能动手,你就带上她逃跑找我们。你可记得了,我们还好说话,你若不听,我请灵均大人和你说。”子兰淡淡几句,打蛇打七寸,一搬出灵均来,珞珞不吭声了。先生从来好脾气,不知怎么珞珞却最怕他。

珞珞默默憋了一会,道:“那我陪郁姝姐姐,你走开!”子兰冷笑:“你和我谈条件么?”郁姝哪见过子兰和旁人这么闹气,还是和小姑娘,暗暗好笑。“你又不陪我玩,你来了郁姝姐就只顾着你,乌曜也不和我玩,你还要和我争!”珞珞满怀委屈。

子兰冷着脸没动。这么僵持一会,郁姝被珞珞抱着,朝杵在门口偷笑的乌曜使个眼色,恰被子兰看在眼里,郁姝心虚低下头,乌曜轻咳了一声,道:“先生也该回来了……”子兰瞪他一眼,起身离座,拂袖出来。

郁姝见乌曜紧跟着出去,知道他们要商量正事。想到先生也要回了,连忙起来。果然灵均很快回来了,与芦呈听了乌曜子兰讲述,又看了郁姝,方才放下心来。

“乌曜、子兰,这件事你们处理得对。”灵均沉吟良久开口,“我想,太子不会再轻易找郁姝,但还是小心为好,郁姝以后有事也不要再入宫。大王已答应南夫人请求,太子亦要观祭礼练习……”“什么?”乌曜叫道,在郁姝身旁子兰也蹙眉。

“你们不用担心,太子不是为了报复郁姝而来,他是太子,自然对宗庙社祭需多熟悉。我们小心便是。子兰跟着太子,料他也有顾忌。”

大家点头。

“现在重要的是另一件事。”灵均宽慰两人,命芦呈简单说了关于巴巫潜入之事。郁姝本欲离开,平素商量大事,郁姝自然要回避,灵均忽道:“郁姝和珞珞,这些日子你们也千万小心,郁姝,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然而觉着有何不对,一定要找大家商量。”

郁姝忙点头,看看大家俱是严肃的脸,有些忐忑,带着珞珞出去。

“旦节一过,离社祭就只有不到一个月了,不能有任何散失。那些巴巫熟悉楚地形势,行踪诡秘,又不驻居于城中,不可命士兵盘查。”

“那怎么办?”乌曜问道,子兰只是低着眉,若有所思。

“社祭当日有景大人派人严防把守。如今真正担心的,是巴巫的暗中破坏。子兰与他们接触过,我已禀明大王,此事暗查可交给子兰来做。”灵均以问询的眼神看向子兰,子兰微微点头。

灵均一笑又转向乌曜,道:“乌曜,你与子兰一起负责此事吧,社祭事关重大,切不可出错,更不能引起惊动,所以……”

珞珞在屋前不肯走,挤眉弄眼还要偷听,郁姝轻拍她一下,哄着她去河边洗菜,不让她打扰先生说正事。

这之后郁姝都没有与子兰单独再见面,先生也难得回家。灵均身为左徒大夫,入则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各国使节纷纷聚至都城,他日夜奔忙。而子兰仍需陪同太子负责相关事宜。因此太子只到祭场去过两次,有祝礼主事及众人陪同,相安无事。

夜里,郁姝缝制衣裳累了,起来舒展一下,珞珞睡得很熟,郁姝悄悄掩门到了院子里走走。今日她领众人将祭舞郑重排了一遍,全无差错,心里暗自高兴。她多次听主事等人说这一次社祭一定最为精彩,不说有先生主持,便说舞者跳得也都比往年好,能配上先生、芦呈和乌曜的巫歌,郁姝心里也颇得意。

珞珞亦能担起领舞的大任,是以替郁姝分担不少压力。珞珞领舞的舞衣是临时赶制的,只因另一位舞者扭伤了脚,她的身材和珞珞不一样,此时也来不及重做,郁姝只好抽晚上休息的时间改小。这对她而言不是难事,无非晚上少休息一会。

刚过了年,下了那场大雪之后,天气很快晴好,郁姝披了那日子兰送她回来留下的青狐裘衣,里面还有襦衣,一点也不冷。月色如霜,院里梅花暗香浮动,牵起思绪,她遥记起在枫香村时,担忧落水失踪的子兰夜不能寐,如今,一晃过去了一年半。

四周皆很安静,芦呈乌曜已歇下了,只有右侧自己的房内有灯火微芒闪烁。

如今没有什么不好的,先生顺利回了都城,子兰也得到大王的重用,心事且放下;乌曜与芦呈也知道了她隐藏的秘密,待她却与往日一样,她再不像过去忐忑难安,或者在辛村时愁郁难解。她觉得幸福一起涌来,倒令她有一种过于幸福的不安。心里不由笑话自己,乌曜常说先生如杞人忧天,无事惹烦恼,自己是先生养育长大,也和他一样么?郁姝“哧”自己笑起来。

梅瓣簌簌飘落,轻灵的影子随着花落在地上移动,比花分明。郁姝忽又想起那时安慰自己的少年尹苴,啊他说过他其实不叫这个名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虽说萍水相逢,当时跟着他们经历了那般危险,不知如今怎样呢?

院外忽然一声轻响,郁姝转头看去,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想是什么枯枝折落了,看看月影想来很晚了,郁姝紧一紧身上的裘衣,欲进门去。

“簌簌”,身后像有风的声音,郁姝停下随意看看,再要起步,脚下有什么异动,郁姝一低头,一枝深色的软藤缠在脚上,柔若无物,郁姝一惊,试着抬脚,那藤子忽的往上一窜,直扑郁姝脸面,郁姝骇得一叫,以手遮挡,再一看,什么也没有。斜斜的影子跟着自己,花影悄落,一切静谧如常。

“郁姝,怎么了?”芦呈在房间里问道,似乎正在起身,郁姝不想惊扰大家,忙应着:“没,没事,我看错了。”门一下打开,乌曜急步过来,左右望了几眼,这才说:“真的没事?”郁姝朝地上看看,石板拼接处霜影驳杂,平坦无异,她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先生说过最近需多小心,便说:“我,我以为有蛇扑来。”“蛇?哪里?”乌曜按郁姝指着的地方寻一寻,确实什么也没有,芦呈也出来,四处察看,没有说话。

“进屋去吧。”乌曜打个呵欠回身。芦呈对郁姝道:“早些休息。”郁姝点点头,有点歉疚扰了大家。听乌曜在屋内向芦呈嘟囔了两句,没什么声音了,也忙进屋阖好门,珞珞睡得沉,郁姝替她掖好被子,熄了灯。

短篱外,一个黑影慢慢立起,高大魁伟。他的嘴蠕动几下,月光下银白的地面似融化了,一条长长暗影扭伸而出,蛇一样盘上他粗壮的手臂。那黑影无声无息,隐入竹林。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楚国最高武官官职,地位仅次于令尹。

☆、四十 巴巫之乱

瞳光如磷火,獠牙森森,红红的信子窜突,漫天满地的蛇蠕动蜿蜒着,裹着腥臭与冰凉的气息,咻咻作声包围而来。

醒来!

子兰清楚地唤自己。睁开眼,额上微汗。起身撩开幔帐,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子照进来,暖炉火光依旧。榻旁放了一只香炉,熏草的香漫上来,香气淡雅。

并没有什么异常,子兰仍觉心神不宁。

第二日郁姝忽然得知,一个跳舞的女子染了风寒,暂时不能过来,如今离祭日时间只有半个月了,虽然舞蹈大家都已娴熟,也不可掉以轻心。郁姝便换上候选者,重新排了几次。

“怎么愁眉苦脸的?”郁姝肩上被人一拍,是乌曜。他最近勤快不少,没事就往这里跑,也不知先生命他查的事怎样了。有时他还带上宋玉,宋玉不是祭礼巫祝,轻易不能进来,跟着乌曜可就方便很多。

“没什么,妘生病了,还好不严重。这些日子大家都很辛苦呢,只盼着能支持到祭礼顺利完成。”郁姝简单说着,将大家试过的祭礼服收拾好。

“乌曜!”珞珞瞧见乌曜,立刻跑了过来。全不理身后的宋玉。宋玉有些沮丧,不过毕竟还是孩子,见到郁姝又开心起来,笑嘻嘻对郁姝道:“姐姐,我们庠舍正在筹备一个大事,到了祭礼那日给你一个惊喜可好?”

“什么惊喜?别不会是惊吓吧?”乌曜打趣道。“怎会?只是希望乌曜大人肯多带我来几次,到时候我们还会感谢乌曜大人。”宋玉翘着鼻子,看来胸有成竹。

珞珞身后几个同伴跟过来,其中名叫秀嬉的脸庞圆润,丹凤长眼樱桃口,她是妺芝的远房表亲,亦善于唱歌;另一个叫姰衣,娴丽秀气;还有和珞珞一起选入的细姜,记性虽不好,舞姿很美,就是怯场。而珞珞细姜每次跳错了都有姰衣提醒,也替郁姝省了许多事,这次就由姰衣替了妘。

秀嬉瞧一眼周围几个姐妹,小声问道:“郁姝姐姐,听说我们过几日要一起住进后殿阁不能回家么?为什么?”郁姝有些意外,这事是先生与芦呈等人才商定的,众人还不知道。以往神祭歌者舞者都住在外殿,今年大祭人多地方不够,是以许多人是自己住在亲友家中。本来不必搬,因了巴巫的事,先生谨慎,坚持都在西北外殿更利于兵士巫祝守护,便开辟了几处搭成临时帐幕,要那些散居他处的人搬进来。秀嬉看出她的心思,解释道:“是妹芝告诉我们的,我们住在她那里。”这事郁姝也知道,她们家在城郊,妺芝家地方大,便热心让她们住在自己家中。

“郁姝姐姐,有人说这次祭礼会有不祥……”秀嬉还没说完,姰衣碰她一下,她吐吐舌头,没说下去。

乌曜插话道:“往年都是如此,如今空出地方了,让你们搬进来省得要两处跑啊,不好么?要真不习惯,我做保镖护送你们可好?”他冲那几个女子一笑,俊眉眼一扫,细姜红着脸,与姰衣移了目光,秀嬉与乌曜算是熟了,笑道:“要乌曜大人来送,我们可当不起,还是回去等消息吧!”郁姝叮嘱道:“虽有车马,你们回去时小心些,对了,你们替我把妺芝的袖搭给她,我才绣好了。”几个人应了,秀嬉接过妺芝要郁姝为她绣的袖搭,拉着身旁的细姜,去找妹芝回家。

不住在外殿的皆有侍卫护送,也是以防万一。

西北外殿离家尚远,郁姝、珞珞、乌曜加上芦呈,倒不必侍卫了,他们四人坐了牛车回去,先送了宋玉一程,才到家门口,便见一人在坡旁等候已久,是子兰来了。

见着大家,一同进门,简单问候几句,他便与乌曜芦呈入屋内去。郁姝洗了手去做饭,珞珞神神秘秘进了厨屋道:“姐姐,我听到他们说起妘。”

“妘?怎么了?”郁姝问。“他们说近日有好些人出意外呢,又说这么多事挤在一起,怕不是巧合,也许是什么什么巴巫使的巫术。巴巫是很厉害的巫师?”

“是吗?”郁姝心里一咯噔,难道那些巴巫进都城了?不是说他们不能进来吗?这几日乌曜处处陪着自己,尤其是昨夜里乌曜的警惕,让她顿时觉得不安,莫不是真的有什么危险?她一时思忖,珞珞便道:“姐姐,你想知道么?我再去听一听。”郁姝也没阻止,她也想多了解一些情况,然而子兰乌曜总不要她乱操心。过了一会,就听芦呈一声喝,追出门来,珞珞跑得倒快,只当是乐趣。他们有事,并未追究。

商量完事情子兰出来找她,问起昨夜的事,郁姝赶紧摇头,她没觉得什么不好,反而是看子兰眼下有些青黑阴影,很有点担心。子兰没说几句话又要走了,她忙回房里拿出青狐裘还给他。子兰道:“你留着吧,乌曜说你夜里睡得太晚,仔细不要受凉了。”郁姝坚持给他,道:“如今没什么事,我不累,睡得也好,夜里虽寒我在屋里呢。你出门用得着……也要顾着休息。”子兰想了一想,应声“好”接了过来。

第二日一早,郁姝等人还没出门,就有人拍门。是前令尹府内的仆人,一进门就张皇失措找芦呈,道:“大巫祝大人,不好了!我家二女公子失踪了!”“什么?”郁姝在一旁大惊失色,妺芝之父是右尹,府上严兵护卫,怎么会出这种事?

芦呈还镇静,问道:“何时的事?报告尹府了吗?”

“是……是一早上女侍江发现的,她要服侍女公子起身,房间里没人,到处找过了都没有。都尹大人已过去了,他说只怕要请巫祝大人去看看,他已命人报告灵均大人去了!”

芦呈四人急忙赶去,路上问了详细经过,妺芝单住自己闺房,秀嬉和细姜一直住在客房。昨夜她们还一起闲聊,将亥时才休息,已经很晚了。今早秀嬉和细姜起来,妺芝没有过来叫她们,她们以为她会多休息一会,妺芝昨日就喊着嗓子疼。等女江过去唤妺芝,才发现无人,而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妺芝凭空消失了一般。

芦呈乌曜一进府,都尹池乐大人迎上来,最近他们交道也颇多,他行了礼也顾不上寒暄,拉了芦呈到一旁说话。珞珞绕过几名小卒,那些人见她与巫祝大人一起来,也没敢拦,任她走在前面进屋,四顾一番,忽回头小声对乌曜道:“乌曜,这里真的有灵的气息,快散尽了!”

“隔了多久?你辨得清楚是什么?”乌曜等人预料无误,心里更是一紧。珞珞到了妺芝房中,仔细辨别,终了丧气道:“不清楚,这里什么香味都有。依稀有些熟悉……我嗅到过呢。”

“在哪里嗅到过?”乌曜急了。珞珞想了想,摇头。乌曜细细在屋子周围察看,若是巴巫来过,掳一个人走实在不难。然而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乌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郁姝问江:“秀嬉和细姜呢?”

“在客房,右尹大人问过话,命人好好保护她们。”

客房在内院左侧,与妺芝住处隔了一道院墙,离得倒不远。郁姝和珞珞来到门口,果然有三名强壮护卫守在门前,推开门,屋内有抽泣声,只见细姜偎在秀嬉怀中,二人面色死灰,听到门响吓得瑟瑟发抖。见到是郁姝,两人泪如雨下:“郁姝姐姐,妺芝她……”“别怕,妺芝不会有事,我们一定会找到她,你们也不要怕!”郁姝看着两人安慰道,让江去打水给她们洗脸。细姜眼中惊惧不定,颤声道:“守在门外的人说……是鬼巫掳走了……”那秀嬉平素胆大爽朗,此时也吓得说不出话,身体僵硬。

珞珞不耐烦说道:“现在怕什么呢,有我们在这里……”话说了一半,转而往窗边找过去,忽道:“……这里也有灵的气息,你们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两人瑟缩着,慌乱摇头,郁姝拍拍二人,示意不要怕,乌曜听到珞珞的话,跟着珞珞寻到屋后去。

大门处传来喧闹,都司马成休与公子子兰,领了一众兵士到了。妺芝的父亲右尹昭洹和芦呈都尹俱上前,将大人迎进厅中。片刻后子兰先出来,郁姝照顾秀嬉与细姜洗好脸整好了衣着,让子兰进来,轻轻道:“她们受了惊吓,还没有缓过神呢,有什么话我来问吧。“子兰皱眉看看跪坐依偎一团的两个人,秀嬉慢慢镇定了,垂头不发一语,那细姜伏在秀嬉怀中,显得瘦弱堪怜。

“郁姝,子兰?”乌曜一脚跨进来,看见子兰一喜,“子兰,你也来了?”子兰点头,与乌曜出来,问道:“我与成大人一同来的,有什么发现?”“你看!我在妺芝床下脚踏处发现的。”乌曜在门外摊开手,一撮带着腥气的半干黑土,子兰看了一眼,低声道:“河泥,果然是他们!”

“珞珞循着气息找到水边去了,水边有些晒干的泥印,我才返回妺芝房里找到这个,在她们两个的窗下也有。”乌曜指一指窗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带走了妺芝。”子兰扫一眼屋内两人,郁姝看她们二人安稳了,正出来,掩了门道:“让她们休息一会。查出什么了?”

子兰道:“他们走水路,无法这么短的时间带走三个人。只不过,若是想以此破坏祭礼,可以直接杀人,何必如此周折?”

郁姝听了一惊,脱口道:“怎么会……”

“你放心,他们既然是带走她,就不会再杀她。我们自可想办法救人……”子兰说着,眉头一跳,思上心来。

“子兰说的是事实,”乌曜亦觉有理,“郁姝也不要多担心了,我去叫珞珞回来吧,她也不能乱跑。”

芦呈当机立断,要乌曜带人领着秀嬉和细姜收拾了东西立刻搬去外殿,郁姝和珞珞也跟着一起去,暂且抽选其他歌者候补妺芝之职。而他亲自将其他住在殿外的神职者接去。成休即刻增派人手,以加强都城通往城外的两处水道的把守,再沿护城河搜寻踪迹,又商定那西北外殿夜里也要多派更夫巡察。

追查的事主要交给子兰,乌曜道:“我送了她们到外殿,就来找你。”子兰点头,乌曜转身欲走,子兰又道:“路上还是小心,千万不要让郁姝一个人。”“你放心。”乌曜笑笑,拍了子兰一下,与郁姝、珞珞带着秀嬉二人先走。

他们匆忙赶过来坐的是尹府的马车,右尹又备了一辆坐乘车,吩咐了一队仆役随从。

天大亮,他们所经是大路,偶尔有行人往来。珞珞悄悄问郁姝道:“姐姐,乌曜说那些巴巫善水,当初子兰就是被他们掳到了丹江外,是真的吗?”郁姝点头,见那秀嬉细姜疲惫地睡着了,提醒珞珞小声些。

马车一颠,向道旁移去,停下来。郁姝揭开帷帘一看,前方来了一辆四轮马车,銮铃清响,车幔华丽,两边各有四名兵士护卫着。

乌曜坐在马车前厢车夫旁,回头道:“看那车旄,是什么使节的车,不知这一大早要去哪里。”那路对面的树林边,还有一辆简陋的马车停靠避让。郁姝放了心,青天白日,大道坦坦,料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她坐回去,听那銮铃叮叮当当缓缓过去了。他们的车亦慢慢移回正路向前。

珞珞猛一凝神,一掀帘子,道:“姐姐,幽灵的气息,很浓呐!”乌曜也听得此话,抓住窜出来的珞珞问道:“你说幽灵?哪个方向?”珞珞四处一望,指着树林道:“那里!那辆车子!”刚才避让的马车到了他们对面,转而向林中小路飞快驰去,乌曜急忙跳下车,冲跟着下来的郁姝珞珞说道:“珞珞,你和郁姝在一起不要乱动!”带着一半兵士追上去。

小路崎岖,那马车跑得虽快,终究慢了下来,乌曜不想多费时间,看看距离,一挥指环,一道灵光射向那车轮辐木,只听“咣咣”几声,马车歪斜着翻倒了,一个男人挣扎爬起来就跑,前面是密林,那人很熟悉地形,乌曜拼命追赶,眼看那人跑远了,乌曜暗自着急,忽然那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珞珞从树后跳出来,得意大叫着:“乌曜,我抓到他啦!”

乌曜皱眉道:“你跑来干什么?”“我看你们追不上,帮你抓这个人啊。”珞珞没得到嘉许,嘟了嘴。

乌曜懒得再说她,看一眼那人,不过粗衣短褐,樵夫打扮,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大人,我,我是樵夫,一直是在城外砍柴……”那人害怕,不住磕头。

“既如此,你跑什么?”

“我……”

“你身上怎么有灵的气息?”珞珞不信他的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块锦从他怀里露出来,乌曜看着眼熟,扯出来辨认。“这是郁姝姐姐绣的,给妺芝那一块!”珞珞眼尖,先认出来,踢了那人一脚,“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妺芝呢?”

“大人,大人,饶了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这是别人给我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都在车上,不是我偷的……”

“谁给你的?”乌曜打断他的话。

“一个,一个乐人,他给了我三串龟贝和这个绣锦,叫我先认了你们的马车,等你们到了面前就走,跑脱了会再给我十串龟贝,我不知道会被抓住啊,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啊,这个,钱,还给你们总行了吧……”乌曜已知不好,看一眼赶上来的仆从:“回去!”他慌得也忘了使用灵力,飞快往回跑。身后珞珞急唤着:“乌曜!”

出了密林隐隐看得到路口,马车还在,仆从都倒在地上,他脑里“轰”的一声,大喊:“郁姝!”疾奔至车前,细姜一半身子在帷帘外,人处于昏迷中,而郁姝秀嬉不见踪影!乌曜一颗心陷入了谷底,四处惶顾,忽听珞珞喊着:“乌曜,在这里!”

大道靠近通往护城河的河畔,珞珞抱着郁姝,一边秀嬉倒在血泊中。

乌曜赶过去,珞珞看他脸色可怖,有些怕人,不由只会说:“姐姐没死,没……”乌曜见郁姝满身血迹,握着她的手叫道:“郁姝!”珞珞道:“姐姐没事,这,这是秀嬉的血,我只见秀嬉压在姐姐身上,她……”乌曜看秀嬉,心中一沉,秀嬉胸口似炸开一个大洞,鲜血汩汩而出,手脚扭曲,眼睛瞪得极大,脸上表情痛苦至极。郁姝的手动了动,他转回目光,郁姝身上没有伤处,看来只是昏了。他慢慢站起来。

殷红的血漫流,冷腥凝结,珞珞手上也沾了血,她没见过这样的状况,吓得手足无措,使劲想挪动郁姝,哽咽着抬头唤道:“乌曜……”乌曜攥紧拳头怔怔站着,手背上青筋毕露,听她叫唤仿佛回过神,阴沉着脸抱起郁姝,向马车走去。

那些仆从也回来了,双手被缚的樵夫不断哀求着,他们见了四处躺着面色乌黑的尸体,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死寂。只听得到远处传来渺茫的銮铃响,一声,两声,清凄如哀吟。

乌曜转身回去,脱下罩衣盖在秀嬉已渐僵冷的遗骸上,阖上她的眼睛,小心将她抱到马车前厢。看了一眼后厢内昏迷中的郁姝和细姜,低声对一直跟着自己的珞珞道:“珞珞,去找子兰……要快!”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一僵李代桃

路崎岖不平,马车上下颠簸,车轴“咯吱”的声音如在耳边一样清楚,郁姝只觉身体动不得,被捆缚似的难受;依稀还听见说话的声音,好像士兵在盘查,然后继续驰行……

一会又如在云端漂浮,寒风刺骨,郁姝缩了缩身子,以为是自己做梦,呓语之间身体在缓缓下降。“扑!”身体重重地撞在一片硬物上,麻木之后疼得厉害,让她清醒过来。

“喂,你要摔死她啊!”

“哼,摔死又怎么样,她也不是人吧。”

闻言,郁姝慢慢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压下来,她吓得一缩,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手脚被捆着根本动弹不得。一个脸色黝黑的年轻男子蹲在自己面前打量自己,身上裹块兽皮,双臂袒露,肩上隐有暗纹;粗眉高鼻,细长的眼睛眯缝着,嘟哝了一句:“这是个异灵?嘿,长得,和人没有不同啊……”

见郁姝睁眼,他单手一拎,郁姝被他拽起来坐着,大手拿了一颗黑色药丸往她嘴里一塞,硬卡进喉咙里,郁姝连吐也来不及,生生吞下去,喉咙生疼。

“咳咳!”

“怕什么,这是最后的解药,不然你就和那些家伙一样被毒气熏死了!”他走到洞边舀了一瓢水大口喝着,坐下休息,没再管她。

郁姝昏沉沉,经他一提醒,陡然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很显然,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那时乌曜去追马车,珞珞眼看着马车入了林子,也去追赶。郁姝想着也没什么要紧,自己这边还有不少人守护,望望来路,那使节的车子还没走远呢,她转身欲回车内等着,又有些担心,踌躇之间,一道利光射过眼前,“砰”的炸开,滚滚浓雾迷漫,郁姝熟悉药草,第一反应便是捂住口鼻,而周围仆从全都无声倒下去,连挣扎呼救都来不及。郁姝也觉头昏眼发黑,胸上喘不过气来,随即万蚁啮心。她挣扎着想掩紧帷幔,那帷幔却一下被扯开了,秀嬉土灰色的脸向自己倒下来……

乌曜、珞珞和细姜他们有没有事?秀嬉怎么样了?那些仆从恐怕凶多吉少,救不得了。郁姝身上阵阵发冷,为死去的人难过,此刻更为自己担心,她往角落靠靠,四下里一看,这是个极浅的山洞,洞外枝重树密,枝叶间看得到一条宽阔的河。这么说来,是在城外,也不知离都城多远?子兰还有先生能找到她么?

喝水的男人斜瞧了她几眼,眼里几分猜疑几分疑惑。郁姝不禁打了个寒战,垂下目光。她又想到,城门全都有士兵把守,他们怎么把她带出城的?还有妺芝,她在哪里?她是不是也被抓来了?

那人走近她,一块厚厚的毡子砸在她肩上,紧接着没等她惊叫,他动作粗鲁地扭过郁姝,解开了郁姝身上的绑绳。郁姝咬着嘴唇没吭声,试着活动麻木的手脚,才觉得僵冷后酸痛难受,一时还恢复不过来。僵着手扯起毡子,毡子厚重粗糙,在火盆旁烤了许久还带着热气,盖在身上似乎不那么冷了。那人又把洞中火盆的火燃旺了,再瞥了她一眼。

“别想逃跑啊,哼!量你也跑不了!”他警告着,洞外有人大声喊道:“阿则,你大哥……将军回来了!”“是吗?”叫做则的人丢了木柴,大步走出去。

没过一会,郁姝还没想想怎么逃跑,更多的脚步声又朝洞内而来。一群人鱼贯而入,围在她四周,看着猎物一般。她一看最前面的高大汉子,大吃一惊。这个人背光而立,面色阴森,然而脸上从右眼角到额上深色的黥纹清清楚楚,即使只是见过一次,郁姝也认出他正是当初在峡谷袭击他们掳走子兰的巴人!

他项上的虎形项圈随着火焰金光闪烁,白虎是巴人的守护图腾。郁姝听女媭大人讲过巴人来历,子兰也说过被囚的事,由这人的打扮和举止猜测,他就是巴人的首领。郁姝见到这个曾经抓走子兰的人,又想起无辜被害的性命,愤恨压倒了恐惧,脱口问道:“妺芝,是不是你们抓走了妺芝?她在哪里?我的同伴呢?他们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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