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而务昌的目光如刀刃锐利和冰冷,郁姝贴着岩壁,攥紧手下毡子,让自己的目光迎上去而不闪躲。
“大哥,我们把人都抓来了,可以把消息传出去了吧?”务则开口问道,务昌点一下头:“先不慌,让他们急上几天。”他冷冷看着郁姝,眼睛深不可测,带有狐疑探究。
一个长脸瘦削的小个子走过来,“将军,屈原他们真的肯为了这个女人把……那个人交出来?张仪的话靠不靠得住?”
“试一试就知道了,昆。总之就在他们之间……加上那个妺芝,他们总不希望祭礼歌舞不能完成吧,哼。”
妺芝果然是被他们抓走的,郁姝紧张想到,在哪呢?是单独关押吗?
洞外传来鸟拍打翅膀的声音,相昆闻声出去,一会拿着卷成一根细条的布条进来递给务昌,务昌看完眼中有喜色,将布条丢如火中。
他对众人道:“那楚公子子兰已经怀疑到了秦使者的身上,哼,好在我们早有准备,不是为了替秦人摆脱嫌疑,我们还不必费这许多周折;两个人都已经运出了城,他们找不到证据,也奈何不得!到时候只要他们答应来交换,就一个逃不掉!”
郁姝想到出事时遇到的华盖马车,当时车上竖着使节旄帜,大家便没有在意。谁想到秦如此大胆,公然勾结巴人以图破坏祭典!而这些巴人图谋更多。说到交换,他们所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指乌曜?当初在峡谷他们也是想抓乌曜,因为传言他是女瑶之子。这么说来乌曜应该没有事,对,还有珞珞和他在一起,他们应该脱离险境了。可是,以她来交换,那么,这样一来乌曜还是有危险。怎么办?郁姝心里不住盘桓焦惧。
务昌扫视着众人,又道:“如今全城戒严,城外也会不断有士兵搜查盘检往来路人,你们不要随意出去。这几天按照我说的布置好,还有,把人看好了!”接着说了几句郁姝听不懂的话,几个巴人应着出去,务昌务则和那个精瘦的人留下。
等人走尽,那务昌对精瘦男人道:“昆,开始吧!”说罢盘腿闭目冥神,口中念念有声。
郁姝想移开一点,叫相昆的男人眼如利隼,立刻盯着她,令她不敢再动。
约半柱香的时间,务昌念毕起身,相昆上前,从罐中掏出一撮黑色粉末,撒在地上,接着念咒。
务昌转脸,对郁姝道:“你叫郁姝?今日我让你见识一下幽灵的厉害!那屈原自以为是楚国最厉害的巫师,几次与那芈子兰追踪我的行迹,还在外殿与屋宅住处布上禁界,以为这样就能周全。哼,他们还以为你跟着他们回了外殿,岂料你已经被捆在马车座下送出了城,哈哈哈!这一次张仪出的主意实在高明!”
郁姝不解其意,抿紧嘴怒视着一脸得色的务昌。
火盆的火闪了一闪,相昆低声道:“回来了!”他们全盯着地面上出现的一块阴影,那块黑影似从地下向上泛出,缩张几下,中间黑色最深处伸出一条扭动的长蛇,分不清头尾,忽而模糊了,影像如烟扩散成一个人影。
影像越来越清晰,郁姝惊得说不出话,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人柳弱云轻立于眼前,乌发双环,斜肩细腰,身着银朱襦衣曲裾裙,缓缓抬头,黛眉桃心脸,眼含忧郁,脸色有些苍白。
“啊!”郁姝禁不住叫出声,这个人怎么和自己一模一样?郁姝挣扎着站起来,无措地摸摸自己的脸,惶然自己身在何处。“哈哈哈!”三个人大笑,务昌道:“如何?这个人站在屈原芈子兰面前,他们分辨得清真假吗?”
务则也是一脸得意说道:“我在马车里看得清楚,那个叫做乌曜的巫师丝毫也不怀疑就把她抱上了马车,接着是那个死了的女人,接着就匆忙回去了。”
“死了的女人?谁?你们杀了谁?”郁姝骇道,眼泪夺眶而出,秀嬉?细姜?他们连她们也不放过!
“不是……哼,那个秀嬉,她本来就活不了,若不是为了……谁叫她多事半夜起来,发现了我们。她只不过是一节拟藤操纵着罢了。”务则看大哥皱眉,指指女子,没有多说。
拟藤?操纵?这个意思是说,那时和他们在一起的秀嬉已经……怪不得秀嬉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们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哪知竟然已非其人。那么,也许子兰他们也会发现她不是真的自己?
她细细观察那女子,却发现此人与她没有任何不同,就连她额角极小一道浅白色伤痕都一样。没有人能如此相像,这拟藤是像珞珞善于变化的灵吗?她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巫法?拟藤……是什么?”
务昌目不转睛盯着郁姝的反应,很满意她的惊慌之色,伸手将那女子一拉,女子软软倒在了他怀中,毫无反抗之力。“巫法怎有这么真实?你看清楚了,这是个活人啊。你忘了前几日夜里的蛇影?哼,那不是你看花了眼,我等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个机会。”
郁姝立刻想起那夜的事,颤声道:“是你……那蛇影是拟藤?”
“不错,你当然不懂,我告诉你,这拟藤通常叫颜休,是我冒着极大的危险从不周幽山寻到,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它本来再等上个几百年就可自己修成活灵,被我得到控制起来。只要它缠绕碰触过的人,它都能变幻出来,除了不能开口说话,不能自主思想,没有其他区别!屈原的禁界只对人有效,他以为如此我没办法靠近你们,不想我找到这样的灵物吧?哈哈哈!”
务昌大笑着,一手揽着女子的肩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抚过女子玉一般光滑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如此亵弄,那女子始终眼睛半闭,温顺不动。郁姝反涨红了脸,觉得屈辱难堪。
“无论容貌、体型、举止、眼神,或是气息都和你没有丝毫不同,身上任何一处都一样,甚至,”务昌斜眼看向郁姝,眼底划过一丝让郁姝害怕的意味,阴阴笑道,“连身上的香味气息都一样……肌肤如雪,腻香温滑,果不其然是个美人啊!”他低近女子,作势亲近,抬眼看看羞愤的郁姝,得意笑着,手一松,女子倒在地上,似乎呻吟了一声。
他慢慢走向郁姝,冷笑道:“芈子兰就是将她当成你,这么抱着她焦心如焚吧?哼,现在她无故在防守严密的外殿消失了,你说他们会不会乱作一团?秦使者在他们的监视下什么也没做,你就不见了,等屈原收到书信,除了接受条件还有别的办法吗?”
郁姝步步后退,靠在了壁上。
务昌轻蔑地看着郁姝,手按在胸下肋骨处,目光骤寒,恶狠狠扣着郁姝的脸,道:“听说就算屈原不答应,也会有人自己送上门呢,在都城我奈何他不得,这一次我一定要报一刀之仇!敢伤我务昌的人,我要他生不如死!”
郁姝心里一震,被那阴狠的眼神盯着喘不过气,也动不了,她不愿被看出软弱,咬唇别过目光。
那个务则一直站在一旁未吭声,此时突然急切说道:“大哥,既然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不如让阿琰……”
他后面的话被务昌凌厉的眼神压回去,噤咽片刻,他瞥了郁姝一眼,还是忍不住改了郁姝听不懂的话争辩着,有时手还指向郁姝,声音愈来愈大,在洞内嗡嗡作响。
务昌听了那些话,脸色转而阴沉。放开郁姝转身呵斥着务则,渐渐怒气不可遏制,脸上的纹色变深,最后抓起一根木柴甩向务则。那务则也不闪避,头上生生挨了这么一下,左脸红肿,带着刺渣的木棒还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他仍旧怒目站着没动,更不还手。务昌还要发作,一旁站着的相昆拽住他,劝说了几句,务昌方喘着粗气住了手。
相昆扛起那女子,对务则说了几句话,务则梗了梗脖子,务昌冷冷加了一句话,务则才硬生生点一下头。务昌与相昆带着那女子方离开山洞。
郁姝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不想理会。她缩在角落里,屈腿抱着双膝,心里惦着听来的事情,她已经明白他们这么费尽心机来抓她,不仅仅是要破坏祭典,逼出乌曜,还有报复子兰。子兰杀务昌而未成功,务昌怀恨在心,现下以她要挟子兰和先生他们,——她,又成了拖累。郁姝忍下去的眼泪一涌而出,竭力压抑仍哽咽哭起来。
“你哭什么!那个张仪交代过了,不能伤着你,等那些人来交换,自会放你回去!”良久,许是看她惧怕不已,坐在洞口的务则恶声恶气说道。
郁姝咬唇不语,任泪流满面。如果可以选,她宁愿他们不管她,情愿死的是自己。她想,先生他们应该知道这是个陷阱,然而为了她,也许他们会冒险。那务昌早有准备,他们……不,他们一定会想到别的办法。或者,也不能干等着他们来救,如果自己逃得出去,他们也就不会有这些危险了?
郁姝想着,不由再次四顾,目光撞上务则满是警惕的眼神,她低下头。“啊!你干什么?”务则猛然过来拽起她的手把她往外拖,郁姝不知他何意,吓得拼命挣扎,哪里挣脱得过,被务则强行拖到洞口。
“你自己看清楚!”
郁姝朝外一看,倒抽一口凉气,这洞外竟是悬崖峭壁,只有左边斜斜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拐向山崖后面树枝掩映中,有几处山道断裂处是用铁钎木板拼搭连接,没有护栏。暮色冥冥,昏暗的崖下青石嶙峋水流湍急,泛起白浪,看久了天旋地转,别说她逃不了,就算放她出去,她也不敢这么一个人下去。
“懂了吧?你不要想耍什么心眼,这里你跑不了,那个狡猾的楚公子,当初不是阿琰心软帮他,他也休想跑得掉!哼,害得阿琰差点被我大哥杀了。”
务则把郁姝拖回洞内,往草堆上一丢,抹掉脸上的血珠,瞪着郁姝道:“我一定会杀了那个楚公子!他伤了大哥,又连累阿琰,我绝不会放过他!至于你,看你是个女人,乖乖呆着就没事!”
务则走了出去。
郁姝蜷身坐着,望向洞外,残阳血色褪尽,最后一缕晚霞被暮色吞噬,天色陡然暗下来,洞内火光摇动,她看那石壁上自己的身影,模糊暗淡,隐隐绰绰,孤寂而脆弱。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四十二以身犯险
风萧萧兮,汉水汤汤。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深入,两边高岩耸石陡起错落,穿行其间,听得到右侧乱石岩障之外,崖壑下湍急的流水声。
四周峭崖,如剑似戟,千山无鸟声,杀气浓烈。
这是郁姝在高处所见心头的感觉,前面是两块千洞百孔的巨大岩石。
郁姝大致推测这里是厉山南面洪崖壑,芦呈带她回都城时路过此地,历山离城有二百里地,邻接汉水发端。这儿已不属都城灵玉所辖范围,妖兽偶尔出没。
那务昌领了一众人等已候在崖壑间。由务昌设计的调虎离山计和他精心所选的约见地点,就连郁姝也看得出来,此人不光是凶悍,机谋也过人,心里愈加担忧。
“他们来了!”身边看守她的巴人道。郁姝心头一热,她只能看到山道的一小段,她努力挣扎了一下,想要看的清楚些,竭力坐起身来。“老实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呵道。她侧头看看站在身边的两个巴人,俱是精短凶悍的样子,其中一个脸上留着一道刀疤,看着分外狰狞。他们蹲坐在岩前,看守自己,更多时候从石缝树枝间向山外瞻望。
“郁姝和妺芝在哪里?”这是先生的声音,先生也来了!郁姝有些激动,虽嘴被堵上,无法出声,而安心许多。灵均的声音不大,温和而清晰有力。她扭过身子,学着两名巴人向两处山岩的缝隙向下看,看得见先生,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子兰和乌曜。没见芦呈,祭礼还在筹备中,不能少人主持,而先生为了她们亲自来了。
子兰在先生身后不发一言,冷峻看着对面。务昌走近他们,郁姝能看到他半边背影,身着熊皮粗裘,外罩犀甲,披发飞张。他似乎也紧盯着几十米外的子兰等人。仇人相见分外明白,只听他大声说道:“堂堂灵均大人如约前来,昌不胜荣幸啊!你肯答应我的条件,我自然会交出人质。”声音里透着狂傲。
乌曜凑近子兰在说什么,子兰却不看他,只是紧盯着务昌的举动说了什么,又对灵均说了几句话,灵均略一点头,向务昌道:“足下乃昔日巴国赫赫有名的伏蛟将军,楚巴过去的恩怨不提也罢,今日我正则不希望与你干戈相向,只要你肯把两名女子交出来,我会向大王求情,担保你们全身而退,不再追究。”
“哈哈哈……屈原!讲这些套话很有趣么?我昌敢做到这一步,难道还会惧怕你这威胁?你不提昔日恩怨还好,提起我巴人与楚之仇不共戴天!”务昌将手一挥,指向茫茫山岭大川,“这里是我巴人最早栖居之地,是我巴人的土地,却被你们楚人鸠占鹊巢!逼得我巴人无处藏身,还要赶尽杀绝,你虚情假意说什么不再追究?”
“我正则何曾说过虚言?自我先祖来到此地,楚巴合力一心,互通婚姻,你算算多少巴人后裔以楚为家,你又算算多少楚人成为巴人亲姻,当年叔熊遇乱逃难于濮而留在在了那里,也许你们中间有人身上还留着他的血。正则言此,意在证明我的诚心,你若肯……”
“不必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受过巴人恩惠,然而楚屡屡与巴开战,你又做过什么?背恩寡义,你如今被迫前来做交易,还想谈什么条件?”
灵均似乎一顿。
子兰突然开口讥讽道:“灭你巴国的是秦,你不报亡国之仇,反和秦人勾结,看来我楚该先灭你的国,那样你自会俯首称臣!”务昌听了,背影一震,受了极大侮辱地一握手中长刀,转而停住,笑道:“我昌是廪君务相之后,谁在乎那个什么巴国?总有一天廪君统领百濮的荣光该由我来重现。子兰,你休猖狂,你没杀得死我,我便会要你后悔,你也不看看这个人是谁?”
他手向上一抬,郁姝以为是要以自己威胁他们,不由一缩,身旁传来极大地响动,她之前专注于先生子兰,没留意那两个巴人的举动,此时方见他们扛了两个大竹笼过来,竹笼里面分别躺着一个女子。其中一个是妺芝,除了昏迷不醒,似乎没有受什么伤害,她这几日探听过,知道妺芝暂时没有危险,此时亲见她仍觉惊喜;再看另一个竹笼,她心里一凉,那里面正是拟藤变化的自己。郁姝明白他们是要以假郁姝来作交换,这群人背信弃义,难怪那些巴人说起什么事也并不避忌,他们根本不会让自己活着回去。
巴人先小心翼翼在竹笼顶端各缠了两条黑蛇,那蛇还在僵眠之中,蛇头朝下,正垂在妺芝与假郁姝面前。郁姝暗想幸好妺芝昏迷,否则是生受恐惧折磨。两个巴人力大无比,按着务昌的示意将竹笼以长绳慢慢沿山岩放下,郁姝看不到情形,只见子兰收了冷笑,一脸寒青,袖中手动了动。乌曜也盯着上方,紧缩眉头。
忽听务昌冷笑道:“你们看清楚了,这竹笼上各盘着两条蛇,蛇口内含有剧毒,毒沾身即亡。如果竹笼坠落或是任一条蛇糟了惊吓苏醒,两蛇蛇口自会喷吐毒液。你们最好不要滥用灵力。”
神色尚平静的灵均看了子兰一眼,子兰恨恨垂手。
“你们都把指环取下来!”务昌又道。
郁姝想大叫不要,奈何被堵住了嘴,发不出声音。
天空划过几声凄厉的鸟鸣,一群凶禽扑扇着朝这边飞来。
“大哥!”山对面有人大喊着出现,郁姝看去,是务则,他与那些凶禽一样,从子兰等人来路方向奔来,满脸兴奋,“你猜对了,果然有大批楚兵跟来,已经被我们收拾干净了!”他身上的兽皮铠甲,沾了不少血;腿扎行縢,脚穿草鞋,束发垂在颈后。
“做得好,则!”务昌似乎很高兴,侧身仰望着山上的务则。
“我们就按大哥与昆所言,有那些酸与和多罗罗鸟助阵,我们居高临下,弓弩齐发,他们没有一人逃脱。”务则得意地扬了扬手中长弩,抹去脸上的汗,扫一眼下面站着的灵均子兰等人,正好与子兰四目相对,想必子兰认出他就是一箭刺穿他肩骨的巴人,脸色一沉。务则也认出他来,满眼熊熊怒火,手握紧了弓箭,恨道:“子兰!”他身后紧跟着跑来一群彪悍的巴人,相似装束,有的并未穿甲衣,身上和手上的武器粘了血。
务昌大声念起歌谣,那些鸟呼啦啦全落在了山岩顶上,有的离郁姝只有几米远,耽耽视着岩下先生与子兰乌曜,它们的尖喙与利爪上还残留着碎肉血迹,触目惊心。
灵均听到楚兵尽歼,神色严峻地看看子兰,看来颇出意外。子兰顿了顿,说了些什么。郁姝料想派楚兵非先生与子兰本意,她听他们谈起过,若论力战,巴人着实勇猛,人数少的话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还有巴巫召唤的妖兽。不知为何会有楚兵来惊动巴人,白白害了一群人性命。
又听务昌道:“屈原,废话少说,拖延了这么久,把人交出来吧。我说话算数,这两名女子对我也无益处,只要你把指环取下,把女瑶之子交给我们,我立刻放了她们。”
乌曜动了一动,欲上前,灵均拉住他,沉静道:“你们执意要抓瑶之子是为了什么?总要让我们知道究竟。”
“你放心,我不会杀他,只是想证明一个秘密罢了。把人交出来吧。”
三人没动,务昌又道:“莫非你们是想先看看这蛇的厉害?你们挑选好了,先割断哪一根绳子好呢?则,你来吧。”放绳子的巴人站在岩边,务则面无表情的举起弓箭对准他们双手紧握的长绳。
灵均松了乌曜的手,严峻道:“务昌,你既是说交换,也要让我们相信你有诚意。否则,我们全交出指环,在你们的包围之下,不说救出这两个人,自身也难保,如此不如鱼死网破!”灵均说得和缓,声音里透着决绝。务昌没有立即应答。
郁姝知道务昌本意不想放走一个,心里焦急。看一眼小心放着绳索的巴人,他们此时顾不上监视自己。她忙忍着痛翻过手掌拉扯着袖内的草绳和枝条。她在洞内关着的几日,许是他们看郁姝是女子,不那般小心提防。郁姝暗暗在手臂上绑了一圈枯草枝条,出发前捆缚自己的是务则,她这么几日觉得此人并不像自己以为的凶残,是以故意不住喊痛,务则捆绑时多少留了情,只要有一点空隙就够了。
灵均又道:“巫师不会将灵力随意用于人,也不可以随意取下指环。你不相信,我将我的指环取下就是,但子兰与乌曜的不可以。”
务昌终于同意了,灵均将手上指环取下,慢慢退后,将指环放在了务昌指定的石上。
乌曜看一看灵均,又看看子兰,子兰眸光闪动着,轻微点点头。乌曜上前几步,高声喊道:“把她们放下来。”务昌冷冷一笑,挥手,山上巴人开始梭动长绳。
郁姝心里着急,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不希望乌曜就这样落入他们的手。
这么一点一点拉扯掉襦袄内草绳木条,手臂手腕火辣辣作疼,想是磨破了皮,郁姝顾不了许多。反绑的手臂有了更多松动,郁姝以身体遮挡巴人的视线,从腰间摸出了一枚石刀,这也是她这几日趁黑夜磨制的。务昌曾恶狠狠说要她亲眼看着子兰如何受尽折磨凌辱,她想兴许能借机逃跑。石刀虽不算锋利,割断绳索也不算难。然而郁姝不敢乱动,唯恐惊了放绳的巴人,不管拟藤,那笼内毕竟还有妺芝。
她再次从缝隙间看了看子兰等人。
随着巴人放下绳子,乌曜走得越来越近了,脸上表情凝重,皱着眉,眼珠紧张转动观察着四周,甚至看得清他动了动嘴角。郁姝心里一动,想再凑近点看。
远处传来轰响,务昌望了一望,道:“兵不厌诈,这想必是你们的大巫祝与我们的大巫师昆比试吧?你们自恃灵力,我不令你们都卸下指环,怎么知道你们还会做些什么?”
“灵巫不会将灵力用来对付人,我可以保证这一点。”灵均平静说道。
“哼!”务昌未置一词,务则从山崖上攀下,叫了声大哥,问道:“昆会不会有事?”“那个树灵本事不小,你派几个人过去吧!”务昌道。务则答应一句,看了看山上郁姝所在之处,打个呼哨,几只妖禽紧跟着飞走。
郁姝面朝着巴人,手上脚上绳子已悄悄被割断,然而她还不能有所动作,想了一想,她将石刀往腕上一划,血流如注。在她身后的石上蔓延。
乌曜走到务昌面前,务昌示意一名巴人将他绑起来,摘下他手上的指环,细细端详,冷笑。乌曜抬头张望,很是不安。
与此同时,先放下去的竹笼慢慢落在了地上,郁姝从石缝里见子兰上前先抱出妺芝,回身交给站在十丈外的先生。第二只竹笼也落到了地上,子兰小心抱出假郁姝。郁姝看着子兰的动作,心里焦急,默念:不,不,子兰,那不是我,你看清楚啊,那不是我!然而子兰轻轻摸了摸假郁姝的脸,微微停了停,便往回走。郁姝差点站了起来,数米外刀疤脸的巴人机警地看她两眼,郁姝颓然按捺。
“子兰!”乌曜突然喊道,子兰回头,乌曜迟疑着,道:“你怀里的女人是不是……”他没说完,郁姝已见那怀中的拟藤变幻的自己抽出了一把短刀!
子兰背对着先生,先生看不出异常,而乌曜被缚,爱莫能助!
不!郁姝再也忍不住,奋力站起来,脚上缠着的绳索又使她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乌曜也喊了一声“不要!”却已迟了。她歪着身子看去,那假郁姝举起刀来,子兰双手一松,未来得及阻挡,刀已刺了下去,子兰一下倒在假郁姝身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血很快滴在凹凸不平的山石间,假郁姝拔出刀僵硬地一推,子兰捂着胸口踉跄几步,慢慢倒下。
郁姝只觉心口如炸开一般剧痛,用力挣开了绳索,拿下口中堵物,喊着“子兰”,欲越过岩石往下跳,那两个巴人先是一愣,动作却快,很快拽住郁姝的裙裾。“放开我!放开我!”郁姝疯狂地喊着。那巴人料不到她如此激烈的反抗,几乎抓她不稳。
郁姝什么也顾不上,竭力挣扎,她耳边听到有人喊“放箭!”又听到先生大喊着守护兽的名字。扭头看去,一群巴人乱箭齐发,先生来不及拿回指环,只能抱着妺芝躲闪着。幸而几声怒吼,附满壮硕的躯体出现在半空,挡住了箭支;蓬岚巨翼扇开,犹如屏障,他将滑下岩石的指环交给灵均。
然而一切还是晚了一步,务昌拖过受伤的子兰,又指指山上,道:“屈原,你还没有赢!看清楚了,子兰乌曜都在我手上,你再看看山上,那个才是你们要的女人!”
继戢与叠涂也现身,嘶吼跳腾,却被灵均拦着不能上前一步。
郁姝看看灵均沉重的脸色,又看看奄奄一息的子兰,悲痛欲绝,胸中宛如火烧般灼热,似有什么要喷吐而出,对着灵均大喊:“先生,救救子兰,救救子兰,不要管我!”
抓住她的巴人忽然像被烫着似的惨叫一声松了劲,郁姝甩开手,腕上的血还在流,血珠飞溅之间,她胡乱抓起巴人手中的刀便往脖上抹去,巴人一时被她疯狂的样子骇住,竟没有拦下来。
灵均急道:“郁姝,不要乱来!”
郁姝转头看向先生,惨然一笑,手上还未使劲,忽觉一阵晕眩,脚下踏空,整个人如坠入蒸腾的炽雾中。
她似乎听到了珞珞关切地喊声,还有乌曜的声音,甚至,还有子兰的声音……眼前似乎闪过几道灵光,转瞬陷入一片黑暗的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灵坛社祭
日已西倾。
斜阳滤过窗栏,在郁姝苍白的脸上覆一层淡金。已入春,寒微复暖,她修养了三日,并无大碍,先生与乌曜坚持要她多在床上躺几天,也不许珞珞来吵她。
“郁姝。”子兰推门进来,“睡好了么?”郁姝点点头,挪开一点,让子兰坐在身旁。她目不转睛看着他。直到现在,那日的事她仍觉恍然如梦;或者,她更怕眼前子兰的安然是做梦。
子兰笑一笑,握住郁姝的手,许是刚走热了,他的手很暖和。前两日他也在先生这里养伤,今日方进宫去见了父王与母亲,让他们放心。
郁姝看看他另一只缠着布条的手,指指他的胸口,问道:“伤,真的没事了?”
“是,本来……就是皮肉伤。”子兰应道。郁姝很放了心,轻轻抚着他受伤包扎的手,子兰没再多说什么,替她掖一掖被角,沉默了。
这几日他陪着自己,常常这么沉默着,郁姝猜想他也在回忆那日的情景。
从崖上坠落昏过去,醒来时一眼看见子兰坐在自己面前,她竟傻傻笑道:“好,好,一起死了,我们还是能在一起。”子兰没有戴冠,黑发草草束着,衣衫也有褶皱,他的手冰凉,紧紧握着她一样冰冷的手,脸色甚是难看。听她这么说,眼里腾起了江浪般一片朦胧。
“姐姐,你说什么死?大家都活得好好的!”珞珞摇一摇她,挤开子兰,她才注意到乌曜在一旁站着,先生也坐在床前桌边。“你们……都没事?”她惊喜得要坐起来,人软软地无力。先生过来,子兰迟疑着站起,然后默默松开她的手,退至一边。先生替她诊了脉道:“你失了太多血,情绪崩溃居然影响得灵珠不稳,还是躺着吧,不要起来。”
就这么躺了几天。几日醒醒睡睡,梦见子兰一身是血,醒来自己一身是汗,不住地安抚自己先生、子兰、乌曜和芦呈珞珞都没有事。听他们讲述当时的事情,她时而后怕时而庆幸。
她猜得没错,透过石缝所看到的乌曜,是珞珞变化的。她见到乌曜交换人质时,嘟嘴斜眼,眼珠骨碌碌乱转,分明是珞珞的表情。郁姝记起珞珞辨得出灵的气息,而那拟藤连气息也能模仿,珞珞自然不能辨别,郁姝遂咬牙割开了手腕,血的气息更浓,珞珞在那时叫住了子兰,就是因为她心有疑惑。务昌发觉情况有变,立刻念动咒语操纵拟藤刺杀子兰。
真正的乌曜,与芦呈分作两路,前后扫清埋伏的巴人,芦呈在前路激战时,乌曜偷偷沿山崖攀上了郁姝所在之处。灵均有意拖延时间正是为此,当时他们并没想到郁姝在山上面,所幸乌曜及时赶到,运转灵光救她回了岩上,没有摔下高岩。灵均赶上来替郁姝平复了体内灵珠动荡,那两个巴人也被乌曜的守护兽制住。
务昌不甘失败,负隅顽抗,招来更多的妖兽妖禽,当时好一阵恶战。
郁姝看看始终不语的子兰,想起他被拟藤刺伤的一幕,心有余悸,强笑道:“幸好,那刀刺得不深。”
子兰默默点了点头。
巫师本有灵力与守护,然而他领教过巴人的箭术,出发前坚持众人穿上甲衣以防不测。那拟藤受了操纵力气惊人,短刀刺透了兕甲,好在他有所觉察,身子向后闪躲,刀斜着透过甲片刺进胁下。他刹那想起齐公小白被管仲射杀诈死的古事,正巧他以手截刀,被假郁姝抽刀时割伤了手掌,情急之下以满是鲜血的手捂住胸口装死。那拟藤只按操纵行凶,不能辨别实情,就此瞒过了务昌。
乌曜一出现,珞珞自然恢复原形,务昌却也厉害,发现子兰是诈死,他乘乱令拟藤缠上阖乱,迅速变化成穷奇,又唤来一批多罗罗鸟,护着他撤退,子兰和珞珞合力也没擒住他,让他跳入了崖旁深涧。
其他巴人多被擒获,随后,按灵均命令赶来的军将带领徒兵,将巴俘押送回城再做定夺。
门外有人敲门,乌曜端了汤药进来,道:“趁热喝吧,珞珞吵着要送,我先抢过来了。”郁姝笑笑,接过来,吹了吹气,慢慢喝下一口。
“姐姐,我给你拿了勺子!”珞珞摇身出现,吐了吐舌,对瞪着她的乌曜嘟嘴道:“你忘记拿勺子了,难道要姐姐把碗吞下去?”乌曜瞪眼,郁姝笑了笑,道:“正好我嫌烫了,这么躺了几天,人也难受,珞珞陪我说说话。”
“好!”珞珞高兴起来。子兰顿了顿,起身让开,坐到桌旁。
乌曜也屈膝坐下,瞧了瞧子兰脸色,问道:“坐车颠簸,伤要不要紧?”子兰摇头,乌曜看一眼郁姝,笑笑,道:“你反应够快啊,那么近距离居然躲得开,没刺中要害,幸好我不和你打架,不然难保吃亏。”
子兰却没笑,面无表情,隔了一会说道:“我已经感觉出不对劲,那不是郁姝,只不过也不能确定。”
“怎么可能?郁姝不是说,那拟藤什么也能模仿,当时我抱着假郁姝回来,我们根本没发现任何破绽,连珞珞也没发觉。”
“是,那时我也没有看出来。但是,郁姝身上有一股香气,”子兰苦笑了笑,“那是植诸的香。在马车出事那日我以为是她衣上残留的,没有在意。”
“植诸?就是烨罗大人那里……”
“不错。先生向烨罗大人要的植诸种实,郁姝替我做成了香囊,你也知道,这种香气别处不可能有。郁姝旦节出宫时,我怕她睡不好,就将香囊留在了她身边。在她被掳前一天,她将裘衣还给我,那香囊也放在里面一起给了我,所以她身上不该有植诸的香气。”
乌曜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前一晚拟藤缠上郁姝时记住了她身上的植诸香,然而没有那个香囊,郁姝被关在山洞里不可能还有这一种香气,那拟藤连气息也能模仿,太过相近反倒适得其反了!”
“我当时也犹疑,只是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种灵藤,珞珞叫住我时我就知不好,幸好有这么一点疑心快了一步退身。”子兰说着,脸上却没有庆幸喜色,反带有几分沉重。
乌曜笑道:“那也是郁姝舍得弄伤自己来提醒珞珞警惕,不然……”他没说下去,只因子兰脸迅速暗了下去,手握拳放在膝上,欲言又止恨恨不已。
珞珞执意喂郁姝喝药,郁姝依了她,一边留心子兰和乌曜说话。子兰瞥眼看看她俩,郁姝回以一笑,故作轻松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瞧珞珞也这么会照顾我了,我偷懒休息了这么多天,剩下的事都交给芦呈师兄和乌曜,还真是福气呢。”子兰浅笑笑,道:“你喝了药还是好好休息,我和乌曜先出去。”
“好。”郁姝笑着应道,目送二人离开,摸摸笑得有点僵硬的脸。想起忘了问妺芝的事,转头对珞珞道:“珞珞,妺芝怎样了?醒了么?”
“早就醒了。她就是吃了寐鱼的肉昏睡而已嘛,芦呈送了几贴药过去,我看她精神比往日还好呢,已到外殿去了。她和大家要来看你,芦呈骗大家说你的病会传染,不让他们来。”
“那就好,我也想早点能去外殿。”郁姝点点头。这次巴巫袭击、妺芝失踪的事是秘密,而秀嬉家中没别的亲人,来投靠妺芝父亲,不幸遇害,也只能先瞒下来,以免引起恐慌。
郁姝试着起来,没那么头晕。已经躺了好几天,人也憋得难受,更惦记着祭礼大典的事,再也睡不安稳了。屋子里有些闷,她挪到窗边,开窗透透气,子兰与乌曜就在院中说话。可能是务昌与务则逃脱了,很让他们不放心,子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郁姝怔怔看着身着墨蓝衣袍的子兰,与乌曜立在梅树下,眉眼微蹙,凛然清俊,不由闪过他一身带血昏迷的样子,胸口隐隐窒闷。如果他死了,她无非以身相殉;可是子兰,受她拖累就这么死去了,他纵然无怨言,她也不能释怀。
“真美啊!”珞珞也凑上来。
“什么?”郁姝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谁?”
“乌曜啊,你不是在看他们吗?乌曜是楚国第一美男子。”珞珞两手支着下巴,歪头笑嘻嘻道。
郁姝忍俊不禁:“是么?你这么觉得,乌曜是第一美男子?”
“乌曜自己说的,他那个样子叫做帅哥!而且啊,你摔下来的时候,子兰受伤来不及,我呢,一时忘了怎么办。乌曜立刻跳出来,大叫着你的名字把手一挥,哇,一道漂亮的红光又准又流利,就把你卷起来了,真了不起!”
珞珞手舞足蹈讲着乌曜千钧一发的英勇,郁姝听着,看窗外神清俊逸的两个少年,微微一笑。
院外有什么动静,子兰与乌曜两人应声出去,郁姝放下窗支木。过了好一会,听到掩上院门的声音,乌曜一个人进了郁姝房间。
“乌曜,谁来了?子兰呢?”郁姝扶着窗槛问道。
“我正来告诉你呢,太子派人来说要探望子兰,子兰便直接随他们回宫去了,叫你不要担心,好好养着,他得空就来看你。”
郁姝有点失落:“他还是回宫住么?今早上他不是入宫去了吗?怎么……”
“他见了大王和夫人就转回来了,那太子听说消息时子兰已经离开王宫了。”乌曜使个眼色给珞珞,珞珞会意,拖着郁姝回床上,道:“姐姐,别让那个混蛋太子到咱们这儿来,他要是来了我非教训他不可……我要学这个,姐姐你教我啊!”珞珞抓起枕边放着的针线包,摆弄郁姝闲卧在床绣的香囊,
“小心,别扎了手。”
郁姝漫不经心同珞珞说话,暗自奇怪子兰也不和她说一声就先走了。在乌曜珞珞面前也不好明言,想了一想,忍不住问乌曜:“你和子兰刚才谈些什么了?子兰他,他真的不要紧么?”
“他的伤真没什么,师父的药好着呢,这次的伤比那一次逃出朝那湫轻得多。”乌曜坐下,看珞珞把香囊一溜挂在床架上,“务昌受了伤还是跑了,我们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办。那个巴人没死一定会报仇的,他诡计多端,专门找人弱点漏洞下手,我们还是要多小心。”
乌曜言及弱点漏洞,郁姝触到心事,苦笑道:“乌曜,你说……我是不是太无用了?只会连累人。以前滥用灵力,害得子兰和先生受牵连;现在危机关头,偏偏一点灵力也没有,被巴人抓去要挟,差点害了你和子兰。我……”
“行了行了,我最怕你什么事也往自己身上揽。唉!要这么说,那一天是我中计害得你被调包抓走,我是不是该撞墙?那子兰是不是该把我杀了?”
“可是……”
“别可是了,那些巴人够让人头疼了,你不要再自找罪受好不好?”乌曜越说越恼,还真的生气了,重重叹一口气,声音一低,“说实话,知道你被调换掳走,我还真不能给自己找开脱,子兰说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要是你真摔下去了,先生和子兰不怪我,我自己也……”
郁姝听乌曜这样低沉的语气说话,心里不安,忙道:“乌曜,你别说了,我,我们都不提了好不好?”乌曜瞧她蹙着眉小心翼翼求自己,低了低头,抬眼咧开嘴道:“好。”
郁姝休息了一天,坚持回了外殿。此时灵均和芦呈也不那么坚持了,毕竟祭典在即,安排姰衣和病愈的妘替了郁姝的几场领舞,郁姝怕姰衣承担不住,只让她替了最后一场《礼魂》,因所有灵巫都会上场,舞者会早早退于场下,压力不会太大。
社祭很快到了。
仲春元日,正好在惊蛰之后,一年的农事即将开始,人们都希望祭神求一个吉利,王廷更要借此安抚民心,壮大声势。
寅时,先由楚王领众臣穿冕服步行至城郊的灵坛。
乐师奏响缦乐,身着九章吉服兖冕的楚王,接过典瑞呈上的以五彩五匝缫藉垫着的镇圭,缓步走上了高高的祭坛,众臣立于坛下。
祭坛上已挂好帷帐,陈设香案、玉瑱,铺好瑶席、蕙绸,移来桂舟与龙车。一群面色肃穆的神职人员侍立于坛下,环周青石板铺就的平台,比平地略高,同样扫洒得十分干净,又以香草浸泡的水洗刷过。
西北隔了三百米处,,神职歌舞者在此庙堂楼阁内静候准备。一时无事,许多人也跑到了祭坛附近观祭。珞珞出来,看看天,黑漆漆不见一丝亮光。她记得被乌曜拉出门时刚打了四更,现在也只过了半个时辰,离日出还有近半个时辰。护卫、祭祀主持与巫祝人员比他们神职歌舞者来得更早。远处无数的火光中只看到人头攒动,鸦雀无声。城中百姓允许观祭礼歌舞,有来得早的,预先已在祭坛周围静静候着了。
“珞珞。”郁姝找过来,看珞珞呵欠连天,捏捏她的脸,道,“还要等好一会呢,这就支持不住了?”
“不就是祭祀么?楚王动作怎么这么慢?”珞珞说话大声,被郁姝阻止,不满地小声嘟囔。郁姝看看左右,虽离祭坛较远,毕竟周围很安静。她把珞珞拉到楼后的坡上,身后树木稀疏,之外便是士兵严密把守的陂水。这里离祭坛更远,地势高一些,她俩眼力不同凡人,看得也清楚。
她陪着珞珞说说话,以免她困倦睡着了。允许珞珞自由说话,她就来了精神。指着祭坛上的陈设便道:“姐姐,那里为什么放上了船?莫非要去划船祭河伯?”
郁姝笑道:“是要祭河伯,不过不是要划船去,我们地方多水,这桂木舟便是献给河伯的。你仔细看呢,舟内备了兰枻、荪桡、桂棹,桅杆上挂了兰旌,十分讲究。那龙车呢,更是精致华丽,是为天神准备的日车。”
“祭河伯还祭天神?”
“嗯,要祭天神、地只和人鬼。社祭乃是一年第一大事,不过,如今只有楚国还坚持这么祭祀,中原各国更重视人宗,远离鬼神。我们娱神请神的歌舞也是中原未有的。”
“哼,难怪神鬼都不爱和人打交道,我才不稀罕他们的祭祀。”珞珞听说那中原不把她义父诸神放在眼里,有些不高兴。
郁姝解释不清楚这复杂的矛盾,转移话题,道:“看见了么?楚王所穿的吉服是不是很华丽?这是九章兖冕,可惜光线不明看不清楚,这是平日轻易看不到的呢。还有大王的冕冠,依例前后缀有九旒玉藻……”
郁姝难得看到这个盛况,自己说得津津有味,珞珞哪有耐心听这些,打断郁姝的讲解,道:“那是什么?大王手中捧着什么?”
她对楚王没兴趣,却对他叩拜净手后捧起的酒产生了兴趣。
“哦,是献神之前要先灌鬯酒。”
楚王在大宗伯灵均陪伴下将酒卮中的酒倒入了铜彝中,四名大祝过来抬起铜彝分入四个铜尊内,又过来八名小祝,分作两人执一酒尊,在祭坛四面,沿祭坛地沟灌酒。迎风送来浓洌的酒香,珞珞使劲嗅一嗅:“好香啊,馋酒么?真叫人嘴馋啊。”
郁姝点点她的鼻子,笑她一副好吃相,解释道:“是鬯酒。用香草酿黑黍调和出来的,香气能随着灌地通达于黄泉。中原人喜欢用郁金草泡酒,我们楚人则用桂和椒来泡,香气更浓烈。瞧,那灌鬯的勺是用圭璋制的柄,能发挥玉的润洁之气,以传达诚心贞洁,请诸神放心享祭。”
“怎么楚人和中原人有这么多不同?”
郁姝想不到珞珞这么问,想了想,道:“楚是诸国之中最秉守巫道传统的了,加上地方偏僻,各族杂处,慢慢就和锐意变革的中原不一样了……”
“啊,献祭品了!”珞珞拍着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