缦乐初停,燕乐复响,钟鼓金奏。司几筵尹上前行叩拜礼,起身。一群小祝捧着祭品鱼贯而进,将祭品摆上供桌。
“是这样祭祀吗?不是挖坑埋祭品?”
“你说瘗(音译)埋?单独祭祀山神地神,要在祠堂瘗埋以达地下。社祭希望请神降临,因此献供。女媭大人与三方大巫师此时也在四方社祭,那样会瘗埋和水沉。”
蕙草蒸出的肥牛,外焦里嫩的羊羔,红烧鲜美的甲鱼,干煎的天鹅野鸭,浇上酪浆的肥雁和大鹤,卤汁腌拌的油鸡;还有油炸脆黄的蛋馓,醮蜜软糯的米粑,酥甜的豆馅煎饼,蜜渍的水果,橙黄醇香的米酒……更有许多东西,郁姝和珞珞踮了脚仔细辨认也认不出来,只知道香气扑鼻,佳肴丰美。
珞珞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摸摸肚子,乌曜扯着她出来时塞给她几块米糕,如此对比之下叫她格外的委屈:“郁姝姐姐,你每日做的菜怎么没有这些,要是我在阿爹那儿,是不是就可以吃上那些好东西了?”
郁姝又好气又好笑,拿出一块干椒饼,道:“我问过乌曜,不是说你已经吃过了么?这么快饿了?那些祭食,连楚王和公子也不见得常吃,是专为神灵准备的,你……喏,歌舞要花上大半天时间,我带了些干粮,你再填填肚子。”
珞珞望望祭品,再瞧瞧手中椒饼,叹一口气,小口嚼着。
郁姝抿抿嘴一笑,转回头继续观祭典。目光不自主慢慢偏移,那灵坛下众臣映在火光里,几排肃然而立的背影,看不清最前面的人。但是,她还是辨出了子兰的背影。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感到,那样一个身影,影影重重里,鹤立于群,卓然傲岸。
“什么声音?”珞珞带着满嘴的碎屑,警觉看向身后,郁姝回过神,忙也看去。
“是谁?”
一个纤秀的身影从树后迟疑出现,退了几步,看清两人,跑了过来,语气慌张地叫道:“郁姝姐姐,珞珞!”
郁姝有点吃惊,道:“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 吭吭,话说,关于灵坛祭祀,参考比较杂,当然少不了《楚俗研究》,再就是临时翻了一下《周礼》。乱编比较多。
文化各方面,楚国地处偏僻,蛮夷混杂(没有歧视意);又“地大物博”,很有自卑加自负的“拽”,嘿嘿,这样说自家。服装都和中原不同,更讲究唯美咧。所以风俗特别,在祭祀上也有表现的很明显。不过就不多说了吧。
关于如何祭祀,燎祭是燔烧祭天神使用;水沉顾名思义,是祭祀河神的;还有灌注,祭祀地神;把祭品埋在地下就是祭祀山神和地神,《山海经》里很详细,也不说了。
这里面的生字,不会常出场,我就不再重复了。。。。。。。写到的祭祀食品,出自《招魂》,做了点调整。
我和珞珞一样,馋!抓西瓜吃去。。
各位,阿飞招手,大家看了给我想法啊,多谢多谢!
☆、四十四暗流涌荡
楼阁上的火把映出女子脸上的苍白,她惊惶得忘了答话。
“细姜,你跑到后面去做什么?”珞珞也问道。
“郁姝姐,我……”细姜跑到她俩面前,喘息未定,看着郁姝欲言又止。郁姝关切道:“怎么了,细姜?你不是和妺芝姰衣在偏阁整理舞衣吗?出来长袄也不穿,冷不冷?”
“刚才,灯油洒了,衣裙弄脏了……”细姜提着裙子,两手搓弄着裙摆,带着哭腔,“井台边上站满了人,我想去河边洗,可是害怕又……”
“怎能一个人去河边啊,这城郊灵坛虽有士兵守卫,你一个女儿家,还应小心,何况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郁姝还没说完,细姜冷咳了几下,大大的眼睛里溢满恐惧,浸了冷水的小手捂在胸前,瑟瑟发抖。巴巫的事瞒着众人容易,细姜当时也在车上,她被吓得不轻,乌曜嘱她不要乱说,她也不多疑问,每日里只是跟着妺芝等人默不吭声。
郁姝及时住口,搂着她的肩,道:“我们回去吧,快到卯时了,天快亮了,献祭一完,就到我们做上场准备了。”
珞珞扯扯她的裙子,道:“这么一小块脏污也看不出来,怕什么啊!”
细姜却小心道:“我怕对神灵不敬……”
祭祀乃是大事,在祭日前九日,楚王、巫师都要开始斋戒,不能食用有刺激气味的食物;前三日起以香芷、兰汤沐浴,以清洁身心,祓除不祥。其余神职歌者舞者也要提前三日斋戒沐浴熏香。
细姜这么不安,郁姝也是理解的,安慰道:“祭祀贵在心诚。这灯油不好洗,是松脂熬的,一会烘干我去拿些薰草熏一熏就好。”
细姜才算安心一些,跟着她们下去。
珞珞嘻嘻笑,凑近郁姝耳朵道:“姐姐,这几天乌曜被逼着沐浴清洁,发了好几次脾气了,还不许我靠近他,说我身上熏香太浓。他身上也有像灵均大人和子兰身上的香味,我觉得很好闻呐,他说熏得他吃不下饭!”
郁姝扑哧笑了,牵着保持距离低头走路的细姜,对珞珞道:“那你可不是高兴了,他熏得吃不下饭,就没人和你抢吃的。”“那是,以后啊,我就熏得香香的,就用这一招对付他。”珞珞得意。
郁姝瞧着活泼随性的珞珞,本来还想提醒她按人世礼法该注意的地方,终也没说出口,也许是不想说:珞珞无邪,何必矫揉造作?郁姝羡慕珞珞这样的率性自在,比她的畏缩优柔,比细姜的谨小慎微,都好。
三人下来,乌曜居然在。一见着她们就说:“再不回来我就找你们去了,这时候还乱跑!”
一般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弱冠,而灵巫则是出师为成人礼,即可戴冠。乌曜今日穿上了宽边缠绕的祭服,羽冠缨带,衣绣锦沿,金丝矩纹,金银镂刻带钩,长袖垂胡,英武中添了华贵。
他见郁姝珞珞发呆似的看着自己,先有些窘,搔搔头大笑,道:“你们,看我不用这么着迷吧?”
珞珞左看右看,惊奇道:“乌曜,我快认不出你了,为什么之前你不肯穿给我们看!”乌曜嘿嘿笑,叉腰道:“我不是怕你们惊艳得不能自已嘛。瞧见了没有,玉郎神风吧?”
周围歌者舞者都笑起来,纷纷点头。姰衣和妺芝过来,问细姜衣裙上灯油的事,郁姝忙记起带细姜到火炉前烤干,要珞珞去拿熏香,乌曜拉过她道:“你们不要随意离开大家,珞珞,跟着郁姝,记清了?”郁姝应着,乌曜瞥见站立一旁的细姜眼光闪烁地看了他一眼。
珞珞嘟嘟嘴,嗯了一声,郁姝回来后乌曜子兰说了无数次要她们两个形影不离,她听都听烦了,不过记着郁姝被掳的事,也就乖乖听话。
郁姝让细姜脱下舞衣,披上袍子,自己替她烘衣。细姜若有所思,想开口又不敢的样子让她奇怪,想着她是紧张,她想着法子和她聊天,让她放松。
卯时日出,献祭之后便是祀神歌舞,最后由卜师占卜国运年成。
看看准备停当,郁姝在坛下属臣间寻觅,没见到子兰的影子,他该是与奂达和成休大人一起巡视灵坛内外去了吧。天渐渐亮了。芦呈以肆师之职辅佐大宗伯,身为大巫祝,主持祭礼完成程序。
灵均《九歌》十一篇,除《礼魂》,十章分别祭天神之天帝太一、云中君丰隆、寿夭神大司命、子嗣神少司命与太阳神东君,地只之水神湘君、湘夫人、河神伯与众山神;《国殇》一篇祭祀人鬼。
开篇祀迎最尊贵的皇天上神东皇太一。听庙堂雷鼓一锤,黄钟大奏,大吕宏响。灵均峨冠礼服,展宽袖起云门之舞,以祀天神,婉然如游龙之升,飘飖若流风回雪。妺芝率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逶迤。待女声渐弱,灵均舒身广袖,一声长啸悠然而起,恰似云起雪飞,风吹骀荡,天际应声划出一道光芒,整个灵坛瞬间明亮,火光变得昏微不堪。
郁姝与珞珞诸舞者在坛下端坐观赏,听见那周围观者一起发出压抑的惊叹,楚王与众臣肃穆安坐之下也是满含欣喜赞叹,更不提诸侯使臣的惊异肃然,面面相望。对面乌曜满脸得色挤挤眼,与郁姝两人相视而笑。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东皇太一》唱颂至高无上的天之尊神,除了第一句由灵均起声,余下六句须得所有巫师合唱,曲调浑然大气,钟﹑镈﹑錞﹑镯﹑铙﹑铎六乐齐奏,庄严虔穆。
众巫师与歌舞者受了灵均影响,俱为振奋,《东皇太一》唱毕,天大亮,日光清澄,拂照四野。之后的祀神歌舞,是允许全民观看和参与,此时除了楚王众臣与各国使臣端坐的南面北面之外,祭坛之下一圈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到芦呈唱《云中君》,流曳华文,罗衣飘举,华彩若英,灵动飞扬。郁姝与众舞者伴舞都听到观者喝彩连连。
接着乌曜唱《河伯》,由妺芝和唱。这一场郁姝很熟悉,乌曜自是唱得熟练,那时在辛村祭祀水神,找不到巫师,都是乌曜来唱,郁姝伴舞。乌曜唱完,郁姝去偏阁准备,听到外面掌声雷动,是先生与楚郑夫人唱《湘君》《湘夫人》,各有姰衣和妘率婵娟翩翩起舞。她无暇出去观看,有些遗憾。
和众人歇了一会,收拾妥当,郁姝将先生唱《大司命》要用的面具再细细擦拭一遍,这面具乃是枫木所制,雕刻面容冷酷高贵,表现出主宰生死杀伐的司命神的神秘威严。
郁姝将面具放在司服端来的铜盘上,用白绢盖好,与他一起出去。“郁姝姐……”有人小声叫她。郁姝回头,又看到跳完舞一起休息的细姜没有出去,缩着肩站在角落,欲言又止。郁姝想了想,叫司服先去送面具,剩下她们两个人,拉过她轻声道:“细姜,你是害怕吗?”
细姜摇头,又点头,似乎鼓足了勇气,道:“子……子兰公子他……”
“他怎么了?”郁姝有些奇怪,不知从来不多和他们相处的细姜怎么忽然提起子兰,看她眼里满是忧惧,心里一紧,追问了一句:“怎么了,到底?你说呀!”细姜埋首不言,被逼问急了,一下抓住郁姝的袖子,道:“那,那些巴人还会再来,他们是要破坏祭典,刺杀楚王,害公子承担罪责!”“什么!”郁姝脑中轰响,强自镇定问道,“巴人?你怎么知道……”
“我……你先不要问了,现在怎么办?”细姜把秘密说出来,倒冷静了许多,抓着郁姝的手,道,“要快点告诉公子,不然来不及了!”郁姝当然明白,只是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还能找谁,这件事也不能轻易传出去,所有人都在为祭祀奔忙,乌曜后面有两次独唱,珞珞正在准备《少司命》的舞蹈,一时怕也来不及。
而她和细姜都要为先生《大司命》伴舞,更没有时间通知子兰,就算通知,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他?
“郁姝姐姐!”门外有人轻声唤她。郁姝还没回应,宋玉笑嘻嘻溜了进来,道:“很惊奇吧?是我。”
“你怎么进得来?”
“那些守卫看灵均大人看得着迷了,我人小腿脚快,从后面篱笆穿过来的,我特意带这个给你瞧瞧!”宋玉肩上黏着几片枯叶渣滓,看来真是偷溜进来的。他说着,将手里抱着的一扎画卷打开,竟然都是画像,有灵均、乌曜、芦呈的几张,这还罢了,郁姝的最多,还有珞珞等人的,姿态各异,显然是宋玉趁着几次去外殿的机会偷偷画下来的。
“这是干什么?”郁姝问道。“我给你的惊喜啊。我们太学里一起商量,灵均大人这么受欢迎,祭祀歌舞之后,这些画像肯定好卖,果然,灵均大人的已经快抢光了,郁姝姐姐,后面还有你的独舞吧?我可是很看好你的,你瞧,我画了这么多……”
郁姝有些意外和感动,只是现在哪有心思和他说这个,看宋玉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心念一动,想起宋玉说过他们同学很多,忙道:“宋玉,先不提这个,你,你帮我一个忙好吗?很重要!”宋玉一怔,立刻点头。郁姝想着也不能直言,思忖片刻,拿了几根祭舞之竹箭,每一根上系上白绢丝带,咬破手指在所有丝带上写了个“虎”字,交给宋玉,道:“你与同伴,想办法找到公子子兰,将这个交给他,要尽快!”宋玉见郁姝一脸严肃,看看她沁血的指尖,一抿嘴:“郁姝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找到公子!”抱着画卷要跑,郁姝又叫住他,把自己的通行令牌给他带上,以防盘查耽误了时间。
“这来得及吗?”细姜担心道。郁姝吮吮指尖的血,故作轻松道:“应该来得及,你别再想这件事,先生和公子一定会有办法的。一会还有你上场,我们快去吧!”
郁姝催着细姜出去了,自己急忙去找先生乌曜和芦呈,他们三人并不吃惊,似乎此事正在意料之中,反叫她安心跳好祭舞,不要多想。郁姝看到先生神态从容,安详戴上面具,拿着羽绂登上舞坛,想到也许他们早有防范。她伤好后方知调换了祀神顺序,乌曜独唱的几场换至前面,也许就是为防意外生变做准备。这么一想,人慢慢镇定下来,随着先生一起上场,细姜等人紧跟其后。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司命之神的神秘凌然恰如幽谷冷风,高高在上的威严使鸟骇兽伏,场上一时寂静,大家神色虔敬畏然。郁姝与众巫祝伏于大司命脚下,她听到那句“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没来由打了个寒战,生死无常,谁能知道司命之神把死亡之手放在谁的头上?不知宋玉消息传到没有,先生与乌曜芦呈就在祭坛周围,料那些巴人不能奈何他们,可是子兰孤身一人,她想起务昌狰狞疯狂的眼神,越发心神不定。
雾气迷蒙,幽密而昏暗的树林。
弹弦,磨镞。
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挲着硬弩,戴着兽骨扳指的手指灵活捻了捻弦,张开眯着瞄准的眼睛,眼角向上飞起,年少的血气在黑白分明的眼中展露无疑,他回身对旁边道:“大哥,都准备好了,百丈之内,绝逃不掉!”
半蹲警惕四周的男子勒紧腿绑,沉声问道:“脚上的伤可还好?”
“没事!”
“好,按说好的,我们分开行动,记住无论对方出了什么事也不要管!留得青山在,日后自然有机会报仇!”务则犹豫了一下,看看身上有伤的大哥,务昌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记住,不要太相信那个女人!”务则抿了抿嘴,没说话,务昌一挥手,隐在附近的巴人跟上他,消失在树丛中。
务则转过头,小心移前几步,有歌声随风送来,声音不大而清亮。传透过层层枯密杂乱的树障,依稀可以看到被人群围起的高高祭坛。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东君》和《河伯》皆由乌曜独唱。《东君》唱的是太阳神,这位年轻的神英俊勇武,多情而潇洒,身穿青云白霓裳,手持九弧弓箭,极得楚人喜爱,而《东君》曲调明快,应着蕤宾与函钟的音律,乌曜歌喉亢亮,透着豪迈,正唱出东君的英姿勃发与豁朗壮气。
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翠鸟轻快地低飞盘旋,人们唱着诗歌起舞翩翩。我们英俊勇武的神啊,引弓长箭射向天狼!收弓返回车上,拿着北斗星勺畅饮美酒桂花酿。牵起缰绳再次飞高驰翔,在冥冥的夜色中返回东方……
乌曜不仅唱得好,在妘等一群手捧鲜葩的女娥之间进如浮云,退如激波,大夏舞舒展大气,众人叫好,不少女子纷纷投上鲜花来。乌曜喜气洋洋下来,拉住心事重重的郁姝,悄声说:“你别愁眉苦脸,仔细出了差错。子兰何等精明,怎么会有事?你好好准备《山鬼》,我一会就去找他。”
郁姝心虚,掩饰道:“我没想什么来着,我……“乌曜也不说什么了,作个不信她的鬼脸擦身过去。郁姝经他这么一提醒,自责心浮气躁,再瞧瞧坐在楚王身旁的先生正微笑看着自己,越发惭愧,这么一来收敛心神专心不少。
之后是《少司命》,这由芦呈独唱,珞珞领一群七八岁孩儿伴舞。少司命可保佑子孙繁茂,种族兴旺,在楚人心中是幼儿的保护神。后面的《山鬼》独舞,该自己上台了。郁姝在村中也常跳祭舞,没什么不适,方才惦着巴巫的事,什么也没多想,此时一瞧在坛边正襟危坐的楚王、夫人和大臣使者,想到这一下要自己一人独撑舞台,不能给先生丢脸,郁姝坐在偏阁里,忽然忐忑起来。
“祝姝大人可在?”门口人影晃动,郁姝恍惚间听到有人说话,抬头见一轻甲士兵站在门外,忙站起来走过去。“我就是。”“这是公子命我送过来的东西,公子说多谢巫祝大人的祈福,心中感激不尽,恭祝大人如意。”
士兵送上一束缠裹的白茅草,不待郁姝答话行了礼很快离开了。郁姝这才看出缠裹茅草的正是用自己绑在竹剑上的白绢裁的细条,心里一喜,宋玉真把竹箭带到了!她握紧茅草,感觉有异,解开丝带,里面赫然塞着一支锦囊,上面是她绣的灵禽鸾鸟。鸾鸟乃是吉祥之鸟,子兰是告诉她他知道她的意思,叫她安心祀礼,不要担心。郁姝这才觉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祭坛四周一片平坦广场,西北开阔远可以望到汉水与天接处,独有东南两面在祭坛广场九十丈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临陂水。司马布置手下亲信奂达防守西北开阔地;这一片东南密林则让都司马成休派人与子兰合力搜查。
“公子,下面有人传话,已将茅草送到了。”幽谧的丛林深处,子兰没有回头,一身黑袍,依旧看着蜿蜒流去的陂水,淡淡“嗯”了一声。身旁一名少年道:“公子,那两个庠生怎么办?”子兰眸光闪动了一下,微微转脸,冷淡问道:“其中有一个叫宋玉是吗?他们可看到什么?”他眼前的青年男子答道:“公子,他们在守卫中打听公子,问到了都司马大人的手下,戚英向我禀告,我立刻叫他直接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了,他们并不知道别的。”
“既如此,让他们回去。”子兰手上除了竹箭还有一卷画卷,他将东西交给少年,对青年军人道:“角,叫戚英把宋玉他们手上的画卷都买下来,不许他们再画。”“是。”董角离开。
昭莫从隐蔽处过来,低沉道:“灵曜过来了。”
“好。”子兰点点头,“离,吩咐下去,可以开始了。”“是!”少年曹离很快退下。子兰眼里漆黑如夜,平静如面前的河流,折射不出一点星芒。
祭地祗的大簇再次敲响,应钟鸣声,郁姝投入祭舞中,全不知几百米外暗流涌动,杀战即将来到。
作者有话要说: 先秦沐浴礼仪中,沐浴,就是今日通常所说的洗澡,包括头、身、手、脚的洗浴。然而古人却分得极细,沐,是濯发; 浴,是洗身; 洗,是洗脚; 澡,是洗手。
斋戒之礼始于殷商,至西周已成定制,西周的戒礼十分隆重和考究,每逢重大的祭祀活动前要进行两次斋戒,第一次在祭前十日或三日举行叫戒,第二次在祭前三日或一日进行叫宿,均由专职官员主持一定的仪式,要求与祭者禁食荤腥,并沐浴净身,以示对神灵的肃敬。斋戒沐浴已是西周朝廷祭祀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专职官员执掌。这在《周礼》中均有记载。
这和佛教的斋戒不同,不过我国的僧尼(以至信徒)也只能素食,不沾肉荤,这算是中国佛教界独特的斋戒,其实是由南朝的梁武帝萧衍开始的。
这一章里对歌舞的描述参考了许多文赋,因为比较散乱,就不一一说明,嘿嘿。
对《九歌》的理解和神的解释,有多家之言,我加了自己的理解来写。
不知还漏了什么没有,有的话以后再补吧。
对了,如风和窝窝帮我挑选和制作的封面很美啊,很有长大后的子兰的感觉。
阿飞高兴坏了,哇佳佳诗口口!谢谢风风窝窝,亲一个!
☆、四十五歌祭英魂
一名轻甲士兵四处搜索,走过一棵树,又几步退回来。
天已大亮,面前的树林还有淡淡的雾霭,草叶枯枝的俱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新鲜的泥土腐叶混合的气息随雾隐约。泥土都很潮湿,但是这一棵树下的土松动,颜色较深。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向附近的队伍跑去。另一侧人影一晃,一名巴人迅速跟上,利刃雪光一闪,身前士兵无声毙命。巴人向四周一望,毫不费力地扛起死人软软的身体闪至河边,尸体滑入河中,悄无声息,沉入灌木垂掩的水下。
往祭坛方向走去的乌曜嘟囔着:“不要帮忙就不帮,嗤,我还不想操这份心呢!“听到轻微的枯草摩擦声,他机警地转过身,两名甲兵持戈赶上来,道:“灵曜大人,戎右董角大人命我们护送灵曜大人回去。”乌曜笑了一笑,皱了皱眉,道:“好。”
转身走了一段,一声呼啸擦破密集的树冠汹汹而来,乌曜还来不及喊“小心!”一根长箭已穿透了右边士兵的咽喉。另一名士兵倒也机敏,迅速横戈四顾,乌曜一把拉着他趴下。不远处有士兵喊道:“什么声音?”士兵起身举起长戈护着乌曜,道:“有刺客袭击,快去报告戎右大人!”
“是!”
一名士兵应声出现,单人守护的士兵垂下手,看看这个高大面色黝黑的同伴,道:“你是成大人手下?快送大人回祭坛,我去报告!”
“好!”支援的士兵点点头,走到二人面前,单手提戈,拔出刀来。保护乌曜的士兵立刻觉得不对,再要反抗已经晚了。乌曜还没来得及抬手运用灵力,一丝冰冷压在了喉咙上。
在士兵的惨叫声之后,乌曜的身后响起阴沉的笑声:“灵曜大人?哈哈,我们又见面了。”
务昌的脸转到了乌曜前面。乌曜叹一口气:“这祭坛方圆百里都有士兵把守,刚才的惨叫声够大的了,你以为你们真逃得掉?”“士兵?如果你站的高,会看到这里一片除了我们,没有别人。芈子兰的麻烦大了啊,他手下那些士兵不过是酒囊饭袋!上一次没杀死他,这次就借他父王的手来解决吧,哈哈!”
乌曜顿了顿,道:“你抓我,无非是想借我的能力罢了,你这样对付我,还指望我和你站在一边?”
“原来你知道。这就不必担心,只要张仪把指环交给我,你就只能乖乖听命于我了。”务昌挥手,树后很快闪出两名巴人,头上脸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他们麻利的捆起乌曜,向河边走去。
“等一下。”务昌摘下乌曜手上的指环塞入怀中,冷笑道:“你最好不要乱叫,我至少保你不死。”
乌曜试着动了动手脚,道:“你想用那个指环操纵我?你怎么确定一定成功?”
“从我师父开始就一直在谋划的事情,绝不可能失败。我也等了十几年了。你很快就知道结果。”务昌大步向前走去,“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走!”
一名巴人飞快跑来,道:“将军,则,他被楚人抓住了!还有另两名弓箭手也……”扛着乌曜的巴人猛转身看向务昌,务昌眼睛两侧的青筋跳动几下,沉声说道:“叫余下的人速速撤退,少了一名巫师,我们答应秦人破坏祭典的事也算办了,走!”
那各国百年以来,每年大祭都是在祠庙前燎祭,再呈上全烝,君王拜祭即罢。他们奉王命应邀观礼,目睹楚献祭之盛大,暗叹楚人豪奢愚靡。
到巫祝祀歌祭舞,他们颇为惊叹歌舞的盛大美妙,那一群群手拿鲜花的男子女子,酣歌醉舞,令人心动神摇。灵巫善歌是当然,而这样婀娜妩媚的舞蹈实在少见。
传当年楚国灵王最好细腰,竟至于国中无论男女,为求曼纤小腰不惜饿死。灵王穷奢极欲不能善终,不过今日见了祀舞,才知祝舞舞姿独特,最要细腰长袖,以能偃蹇连蜷,修袖飞扬。
此时台上跳祀舞的女子,鼓磬声中长袖妖娆,丽服飏菁。丰肉微骨,小腰盈盈一握,灵活轻柔若鲜卑。迎着风,披发结旌,振弱肢而纡绕;回环身摩地,身形韧如玉枝绿蔓迎风;忽而飘飘似鸾飞天汉,转瞬纵迅若惊鹤之离群。顾盼之间,流眄一笑倾城;空寄幽情,怅望远山怀愁。
台下都被那多情痴挚的神女感动,随她喜悲,一时忘了台上是人是神,自己又身在何处,憺然忘形,直到乐鼓响停。
郁姝收了长袖,轻轻喘了几口气,微微一笑。这《山鬼》她已不知练习了多少次,本来还担心受伤后生疏,现在跳完方松口气。屈身欲退,坛下爆起的掌声让她一惊,所有人如大梦初醒,跺脚喊叫,一起喊的竟是“神女!神女!”
郁姝有些无措,习惯般地看向先生,见他微笑着对自己颔首,眼中也满是赞赏,她才抿嘴一笑,缓移脚步退下。穿过士兵拦护留出的通道,她听到四处都是喊她的声音,心里也很是高兴。
妺芝姰衣等人迎向她,齐齐夸赞,珞珞更是不住的大叫大嚷,这叫她多少不好意思起来。忽然身后有人唤她,一名小尹说是大王宣她过去,郁姝有些忐忑地来到大王面前,跪叩行礼。郑夫人起身牵她,笑道:“郁姝,你休要紧张,你方才祭舞跳得好,各国使臣不住赞叹,大王唤你来,正是要众位贵客见识一下。”
郁姝听这话心里一沉,巫祝歌舞祭祀神灵,这番话却是将神职巫祝与伶人相比了。偷眼看看,先生不在旁边,她不知如何是好。楚王已命人带她去见使臣。郁姝心里不愿,又不敢说,忽听先生走来,道:“大王,祭礼未毕,不如典礼之后我带祝姝亲去问候使臣。”楚王广袖一挥,不在意道:“如此亦可,难得使臣见识一下我楚国盛事,就先等祭礼完毕吧。”郁姝行礼抬头时,瞥见郑袖眼里光芒一闪,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之后乃是祭人鬼之《国殇》,灵均吩咐郁姝到偏阁帮忙准备,郁姝应着欲走,灵均拉住她又道:“那些使臣不知我楚巫祝地位,我会向他们说明。”郁姝点点头。
郁姝知道先生这么说,是让她不要难受。她何尝不明白,使臣不知道楚国礼俗也罢了,大王会不知道吗?楚后人批判先灵王将祭舞当做宫廷淫乐而至于亡国,难道大王也不记得吗?她想起郑袖的眼神,心里不是滋味。
那边起了骚动,只见密不透风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司马景翠大人领着一名军将到坛下,自己面有喜色地走近楚王,跪下禀告,楚王大笑,摸摸黑髯,招近侍上前。
灵均对郁姝道:“想必子兰他们行事顺利,你也不要担心了。我现在就要过去,子兰很快就回来了。”
果然小尹来唤灵均,说大王急招。
等郁姝与芦呈众神职者来到祭坛,发现子兰已回,她心情真好起来。
子兰一身螭纹玄锦,玄冠赤缨,身旁是都司马大人。另一边还站着司马景翠。郁姝随芦呈向灵均走去,听都司马成休道:“……是以所有巴人皆被擒获,一并交与了御戎奂达大人。首犯前巴国将军务昌也在灵曜大人手上,正往这里赶来。”
“好!休,你做得好!”
“臣不敢当,此次多亏公子布置得力,臣不敢愧领功劳。公子建议火速将巴犯押回大牢审讯,揪出余党。”
使臣那边,各在窃窃私语,有手指子兰,意在猜测;楚臣皆静默。
楚王踌躇了一下,成休还要再说,司马上前道:“大王,公子功不可没。不过此时祭礼还未完毕,不可掉以轻心,余下诸事,不如直接交付奂达。”
成休急怒,刚要争辩,楚王一挥手,道:“就如此吧,子兰年幼,不要让你的母亲担心了。”
郁姝看看子兰,他微微低头,面无表情站着,道:“是,子兰谢父王。”
郑袖感激地谢过大王,带子兰在身边坐下。
成休压着心头火气道:“大王,那些巴人凶悍,需得立刻押往大牢,以免节外生枝。”
“就交给翠安排吧。”楚王吩咐祭礼继续。
灵均向芦呈郁姝示意,二人退下。芦呈忽轻轻一笑,郁姝奇怪地看着他,芦呈道:“大王的目的达到了,无非是让诸国使臣知道要想破坏祭典无异白日做梦,那些与巴人勾结的使臣也会收敛。可惜子兰不得他欢心,明明是他的功劳,被司马揽为己有。成休倒也耿直,却不会看眼色啊!”
他看郁姝眉头一蹙,又道:“你也不用替子兰不平,树大招风,他虽是公子,没有封邑与官职,此时不与景翠交恶最好。”
郁姝不懂内里错综,唯有无语。回头看看子兰坐在王室贵戚之间,面色淡然。
又听人群里发出惊呼,大臣中甚至也有人直起身来。
就见灵均慢慢搀扶着一位老人上祭坛。这位老人须发如雪垂至膝下,一身素袍,颤颤巍巍来到坛下,向起身迎接他的楚王行礼。
这位巫师久隐都城郊外,连楚王屡次召见也拒绝,多年不见影踪。有人说他已逝,有人说他升山而去。今日竟被灵均请来,实在意外。楚王恭敬说道:“先生无恙?寡人能见到先生,实乃幸事。”
“大王,灵彭不敢当,今日前来,只望得一次机会,为我大楚请神祈福。”
楚王大喜过望,连声说好,让灵均搀着灵彭长老来到场上,灵彭捋理一番雪须衣衫,缓缓盘腿坐于席上,随行童子将琴放于小祝搬来的檀案上。郁姝忙奉香炉于案旁,那老人温和一笑。
灵均与芦呈各跪坐与老人两侧。
《国殇》是灵均在祭奠丹阳蓝田亡灵时创作,非以往祭祀人宗的祀歌。本来自然由灵均担当,想不到灵均请来了灵彭长老。众人皆肃然等候。
祀神时用乐因神而异,祭祀人鬼时,须起奏夷则,奏无射,歌小吕,鸣夹钟,起大武大濩舞。而这一次是老人鼓琴。
灵彭老人闭目静默半晌,睁眼目光如炬,长眉一扬,大袖一抬,右手勾托,刚烈沉重一声,如惊雷炸响,余音未绝,轮弦急转激昂,惊荡天穹。老人长啸而悠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
……
老人嗓音浑厚低沉,沉郁顿挫间,沧桑尽显。
这一曲《国殇》不是歌颂大楚昔日的繁荣显赫,不是先祖的丰功业绩,描述的是战场的残酷,干戈激战的惨烈,战士们杀敌殒身的悲壮。
欢声笑语的坛下霎时寂静如旷野。老人的歌调中,那一幕幕万马嘶鸣,战车驰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犹在眼前。云层翻滚,战鼓隆隆,嘶吼与惨叫声声不绝;火焰燃烧在所有战士的眼睛里,旌旗如漫天硝烟,一批批壮士视死如归,前进而倒下,倒下又站起……
郁姝发现,不知何时,先生与芦呈和着老人的歌,同声吟唱起来,激烈之后,声音转而苍凉。
……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
无边无尽的死亡,尸骸遍野,军甲残破,白骨森森,黄沙满目。死去的回不了故土,幸存的望不见家乡。回家的路漫漫啊,一旦踏上征程就再也回不去了。
郁姝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起在枫香村遇到的那些逃难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伤痕累累。那些痛失亲人的痛哭,侥幸活着的卑微,对家乡的思念,对战争的咒骂,音犹在耳。听见周围有哽咽的声音,郁姝不敢回头,他们之中也有亲人死在战场上再也不能返家的吧?
在一片低吟之后,灵均声音忽然高昂,灵彭老人琴音也转为激扬,宛如荒原轻起的灵禽,飞过肃杀的战地。曲调越来越高亢,三位巫师徐缓而坚定地唱到: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那些哭泣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广场上漫卷过一种不能言明的情绪,不知谁开头,众人齐唱:
佩带长剑啊挟着弓弩,哪怕身首分离啊壮心不移。
多么勇敢啊武力高强,任何人不能侵犯啊刚烈如一。
纵然身死啊精神永不死,战士的魂魄啊是鬼中的英雄!
坛下坐着的使臣脸上皆露出肃敬之色,有的惊惧而起身,望向这一群以歌声祭奠为国捐躯将士的楚人。何处大风卷起,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黑发霜鬓,锦麻襦袍,一起在风里飞扬。他们没有了之前的嬉笑纵放,端立朗声齐唱。风的呼啸声全被淹没在这激昂的歌声里。对楚人勇烈的记忆,就在这歌声里,在各国为楚国蓝田丹阳战役惨败的窃喜后,慢慢复活了。
灵均徐徐起身,与芦呈一起扶起灵彭老人,送他下高台拜别大王,坐进马车缓缓离开。
接下来,在《礼魂》之前,要献上玉帛,请卜师起占。占两种,一龟卜,一蓍占。
人们已恢复了平静,欢笑声再次传来。
郁姝回到偏阁,吩咐小祝把所有鲜花拿上,这将是最后一场,众人轻松了许多,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偏在此时外面发出几声惊叫,郁姝疑惑地出去,前方祭坛处几道光芒闪过。人群一片大乱,有人喊道“有刺客!”
郁姝急忙要出去,珞珞一把抓住她,道:“你不要乱跑!”郁姝急道:“有刺客,也许是冲着子兰去的!”她直觉这和巴人有关,对巴人而言,他们最恨的应该是子兰,每次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我不管,乌曜叮嘱过我,顾着你的安全,不许去!”珞珞这次还真不容易,若是以往她准第一个冲上去看个究竟,现在为了她……郁姝没奈何,收住脚步。
人们忽又发出惊叫,郁姝转身跟着大家的视线望去,就在祭坛上方的云层里,爆出万丈霞光,整个灵坛彩光影动,那云中绰约显出几个覆盖天空的影子。有人又喊:“神灵降临了!”大家呼啦啦一起跪下,就连楚王、属臣与使臣都跪下了,一起抬头往天上望去。
郁姝跟着大家跪下,她似乎看到神的影子,又有点犹疑,小声问珞珞,珞珞撇撇嘴,道:“神有什么了不起嘛,下来就下来,这么故弄玄虚的,姐姐你又不是没见过神,不要大惊小怪的。”
这么说神真的来过了!郁姝心里一喜,倒不是她渴望见神,而是此番祭祀竟真的请神成功,是百年难遇,想必对于先生和众巫师来讲都是一件大喜事。
神影消失,万人欢呼雷动。这一祥瑞景象使大家振奋,连卜师占卜的结果也不重视了,坛下百姓已开始跳起舞来。
卜师占卜的结果一出来,宣布“大吉”,礼乐奏响,五声八音已齐,众人捧起鲜花走向广场,姰衣领舞,与民齐乐。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鞠,长无绝兮终古。
在欢快的鼓点中,大家传递着手中的香草与鲜花,传递着祝福,舞步快乐,歌声清越。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六又起风云
人们载歌载舞,花香草香在欢声笑语里弥漫,郁姝与珞珞在推推攘攘的人群间寻觅张望,芦呈还在灵坛前,先生和子兰不见人影,不过此时王室贵族与属臣都已退下广场,有的随大王回宫,也有留下欢庆的,先生和子兰是跟着回去了?
“今日神灵保佑,那恶人行刺落空啊!”周围还有人在谈论着方才的神降。
郁姝已走过去了,不由停住,神降让她差点忘了之前的事,真有刺客?
“哎,你看到没有,那根长箭射来,公子舍身保护着大王……”
郁姝脸一白,拉住向前的珞珞,转身找说话的人,眼前众人来来往往不断,不知刚才说话的是谁,她胡乱抓住一个男子,问道:“大叔,刚才刺客行刺……公子怎么样了?受伤吗?没事吧?”她语无伦次,被她突然扯住的人一皱眉,看看是跳《山鬼》的女祝,这才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公子大义,有神灵护着,大王与公子都没有事。”郁姝还欲再问,珞珞一摇她的手,道:“芦呈过来了!去问他!”
芦呈挡开众人的拥挤,带她们到僻静处,郁姝一路不停地问,芦呈叹叹气,道:“郁姝,你不要遇事不问情况先胡乱着急,任你这么操心……”他还没说完,珞珞抢着道:“就是啊,一听见什么风吹蛇动就吓昏了,这个样子,子兰没死你先吓死了!”
“乱说什么!还风吹蛇动!”芦呈瞪她一眼,还是笑了,急忙安慰郁姝:“真的没有事,子兰若有事,灵均大人也不会放他去找乌曜了。”
“那行刺,何人行刺,没有人出事吧?大王有没有发怒?”郁姝也觉失态,平静一番问道。她听了细姜的话,本来就担心,想不到祭礼最后真的有意外,怎么不害怕?
“是被擒获的巴人行刺,御戎暂时将他们关在偏阁下的地室,准备祭礼之后兵马随行押回大牢。没想到被他们逃了出来,竟夺了弓弩要射大王。当时情势急危,子兰扑上前以身遮蔽大王,眼看中箭,灵均大人激出灵力才化险为夷。”
芦呈说得简单,瞬间以灵力捕捉疾行的利箭,非先生恐怕难做到,灵力陡然迸发,极伤心力;而先生为了子兰,竟在祭坛神灵时使用灵力……
“好在后来有神降瑞祥之兆,不然灵均大人麻烦大了。”芦呈叹口气,温和一笑。郁姝手指掐着汗湿的掌心,道:“乌曜还没回来,只是晚了?子兰去找他了?”
“是。一切都好,没有任何可担心的,现在真放心了?”芦呈见郁姝舒眉一笑,加了一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郁姝忽想起细姜,刚要询问,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她。郁姝听着似乎是宋玉,想着正好向他道谢。谁知几名仆尹找来,说是使臣还没离开,想见她一见。郁姝满不情愿,又不能推辞,芦呈道:“灵均大人要我找你也是为了此事,这次来的使臣不好得罪,我陪你过去,有灵均大人在那里,不要紧。”郁姝想到有先生,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