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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到了厅堂,只见重兵守卫,楚王已起驾回宫,想必是怕再有意外伤到使臣,如此周密部署。

芦呈与珞珞在外面等候,灵均亲自出来带了郁姝进去。

转过屏风,几名身着礼服的大人或坐或站喝着茶,没有郁姝想象的森严肃静。

“郁姝见过各位大人。”郁姝行了礼抬起头,他们各种眼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令她分外紧张和羞屈,这么一生恼,倒生出些绝境死而后生的气概,郁姝端直了肩,垂眸站定。

灵均缓步上前寒暄几句,拉她近前,笑道:“各位使臣大人,这便是灵均的小弟子,名唤郁姝,这次祭祀首次担任祝职。”

那几名使臣听灵均这么一说,方知无礼了,纷纷起身上前回礼,其中一名使臣首先开口道:“原来是灵均大人的弟子,怪不得祭舞跳得这般神妙,文实在唐突了,改日登门致歉。”

郁姝听声音很年轻,抬脸一瞧,才发现这些使臣有的居然很年轻,这位自称“文”的使臣,高冠博带,锦衣金剑,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先生对他却很客气,称他“薛邑公”。

转脸发现坐在旁边的还有一名少年,依然一声不吭,肆无忌惮得盯着自己瞧。似乎年纪与宋玉大不了许多,也未戴冠,她不与他计较,收回目光,暗自纳闷,这么小的年纪也是使臣么?若说是年少有为,这么瞧人的样子太过张狂无礼,不知是哪一个国家的使者。

灵均与使臣还有事商议,郁姝行礼退出来。珞珞道芦呈去找细姜了,要她们先回家去等乌曜和子兰。

“咳咳咳……你们,给我吃的什么?”乌曜挣扎不过,硬被灌下一筒呛人的赭色药汤。

他才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躺在水边,观察此水川离城郊并不是很远,估计离被抓也没多长时间,巴人还不能招来妖兽。巴人走水路,把他好一阵折腾,难怪也不怕他召唤守护。行了一段时间,这才上岸,又立刻被灌了这么一筒东西。

务昌丢开空竹筒,道:“也不用瞒你,这是用十几种毒草和毒虫炼的毒药,三日服一次缓解毒性的药就能活命。你若召唤守护兽,或者逃走,就算屈原能配出解药来,你已经全身溃烂而死,所以还是乖乖听话为好。”看来他深恨上一次大意竟被一小小女娃钻了空子,这一次先下狠手。

乌曜苦笑,这一次怕是不那么好过了,这巴人做事够狠毒,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舍得放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只怕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逼他吃了毒药,务昌也不怕再有什么闪失,和巴人到一边商量片刻,坐在一片新生的一人高的芦丛边休息。乌曜的脚没有被缚,他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小心移了几步,忽觉得从肚子开始,一阵阵抽痛漫至全身,令他站立不得。他赶紧大叫道:“喂,毒性发作了,你不会要我现在就痛死吧?”

务昌走过来看了看,冷笑着点点头,道:“你是真乌曜。上次你们敢以他人欺骗我,这一次不是假的;我还忘了告诉你,张仪和我所知道的女瑶之子居然不同,我要看看死生封咒才能确定是不是你,所以在你真的要死之前,我不会给你解毒。”

大事不妙,乌曜变了脸色。

子兰一心想活捉务昌拷问指环的事,所以不打算把务昌交给司马,他和子兰偷偷商量的这次冒险,算是先斩后奏,由芦呈去向师父解释。而现在看来他们想得太简单了。别的没什么,如果务昌发觉他不是女瑶之子,那么就不能让他落入子兰之手——最好是他不了解真相。

这么一想,乌曜顾不得喝了毒药,大喊:“白夜!沓举!捷岸!”三头守护兽应身而出,一起咆哮。

务昌一愣,第一反应居然是扑向乌曜,径向河内一滚。

守护兽皆不习水性,务昌这么做实在反应敏捷,乌曜呛得厉害,体内疼痛也让他使不出力来挣扎,混乱中听到守护的嘶吼和巴人的惨叫。可是务昌勒着自己的脖子已经越游越深,这么下去,要么被淹死,要么毒发而死,要么被务昌发现秘密,哪一种他都不愿意。

朦胧间务昌突然松开了自己,乌曜觉得身体上下沉浮。他睁眼一看,一个矫健的身影正与务昌缠斗一团。巴人善水是天下闻名,务昌算得上巴人中的翘楚,可这来历不明的人也颇有能耐,务昌一时还不占上风。乌曜在水下憋得难受,忍着痛拼命向上游去,刚露出头来,脚踝一痛,立刻又被拉入了水中。

乌曜用力蹬开,低头一看,泛着血色的水中,其他跳入水里躲避守护兽的巴人,此时帮着务昌合力对付那神秘出现的人。而务昌趁隙扑向了自己。

乌曜急忙往水上游去,若是水下战斗,他当然是弱势。务昌一把又抓住他的双脚向下一扯,接着箍住了他的双肩,乌曜右臂用力一轮,朝他的面门就是一拳。务昌生受了这么一下重击,手一松,乌曜再要进攻,忽见务昌眼中露出了震惊之色,就这么一刹那,两人同时浮出水面,务昌一指他的脸,震惊道:“阴灵煞!你是女媭之子,不是……”

乌曜大惊,还未有所动作,捷岸敏捷咬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回岸上,乌曜未及落地,便大叫道:“捷岸,沓举,杀了他!”

“不,要活的!”

空中一声高喝传来,子兰乘着阖乱赶到。那务昌一看子兰,面色立时复杂,充满血丝的眼睛凌厉瞪着他,说不清是仇恨还是恼怒,一击水恨道:“张子没有欺我!早知如此……”

乌曜抿紧嘴一扬手,捷岸跃起抢在子兰与阖乱之前奔向务昌,张开血盆大口咬去。务昌迅速向水中一潜,沓举在水边怒吼着,搬起大石纷纷砸向水中,水花如短簇四射,水面血浪翻腾。

子兰高声道:“乌曜,叫沓举住手!他跑不掉,那河川两端我已命人拦住了!”乌曜忽也想起救自己的人也在水下,忙令沓举住手。

几名轻甲弓弩手迅捷穿出丛林,张臂持弩,在水边搜寻着。一名巴人被投石砸伤行动缓慢,刚露出半截手臂,子兰唤道:“巽!”一名弓弩手应声放箭,三箭连发,水上泛起血红。那弓弩手放下弩机,扯住系在箭杆上的三条细绳,很快一名手脚与腹部分别中箭的巴人被拖上岸来。其他弓弩手探到目标也纷纷放箭,只听惨叫声连连。

子兰跳下阖乱,先到河边察看。乌曜踉踉跄跄站起来,趴在了白夜身上,要白夜赶快带他离开。子兰转身一惊,道:“你怎么了?”一拉他的衣袖,乌曜软软滑倒,朦胧间听到子兰叫道:“快叫莫来!”

郁姝与珞珞回到家中没一会,芦呈带了细姜也到了,四人还未说话,又听门口一阵喧响,阖乱急速落在院子里,尘土扬起,子兰跳下来,抱起趴在阖乱身上的乌曜,脸色沉峻,看到他们就问:“先生呢?先生回来没有?”

芦呈眉头一紧,问道:“乌曜怎么了?”子兰微一犹豫,把手上一只空竹筒递过来,道:“他中了毒,这是药渣,我只辨得出一些,其余的你看能不能找出来!”

郁姝惊慌地伸手扶起乌曜,只见他面色青黑,双目紧闭,嘴唇发紫,醒目的是额中间一滴血红不停涨缩,像随时会压制不住喷出血来,怵目惊心。芦呈不由分说推开扑上去的珞珞,接过乌曜向房间里冲去,郁姝本要跟上来,芦呈喊道:“郁姝,快将大人房中的琼田芝拿出来!”郁姝急忙点头。

众人一阵忙乱。郁姝熬好了芝汤喂乌曜服下,而乌曜不见苏醒,脉象紊乱,全身时冰凉时滚烫,战栗不停。

子兰说了经过,芦呈捻着药渣,把辨出来的毒与子兰辨出来的一一列出,却不能再断定其它。两人不知此毒有什么异常,也不敢随意用灵力消除。

踌躇间,珞珞在屋外大喊:“乌曜,灵均救你来了!”她趁着混乱去找灵均,而灵均接到牧挚报信已在路上,一起迅速赶回。他听了珞珞的描述,再见乌曜情形,惊异之余也有了准备,令子兰郁姝等人出去,只留了芦呈协助。

郁姝惴惴不安,与子兰珞珞出了房间。细姜迎上前,关切问道:“乌曜怎么样了?”珞珞瘪瘪嘴。郁姝苦笑着摇摇头,她忘了细姜也在,然而现在比起乌曜的事,其它都在其次。她望一眼子兰,却见子兰眼底沉如水,神色阴郁莫测地看着细姜。

细姜也看着子兰,神色迟疑。子兰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公主。”郁姝怔了怔,那细姜面色一僵,忽淡淡笑道:“原来公子记得我。”

“蒙公主搭救性命,子兰如何敢忘。子兰惭愧,答应公主的事虽铭记在心,还没有得以回报。”

这番话说得很是客气。

郁姝这才明白原来细姜竟是当初帮助子兰逃出巴人桎梏的巴国王女姬琰。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一直被那些巴人……郁姝暗自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看看子兰,子兰面无表情;再看姬琰,姬琰她略略一顿,低了一低头,苦笑道:“当初琰也不过是为了请求公子救我王弟才稍微相助,算不得什么。只求公子明白琰所作所为也是逼不得已。”

而珞珞本在门口坐立不安,听到这几句话奇怪道:“细姜,你说什么?你不是叫细姜么,怎么又变成琰了?难道你……”郁姝拉拉珞珞,不要她说下去。

那时秀嬉横死,仆从都中毒身亡,细姜居然无事,她也有几分奇怪,但更多的是为她庆幸。现在一想,秀嬉讲过的许多关于祭典的流言凶兆,很有可能是她传出来的;还有妺芝和自己被掳,也许都有她在之间做内应……然而这一次巴人要破坏祭典,她却及时通风报信,她还曾救了子兰。郁姝不知该如何想,只好不吭声。

门开了,芦呈大步出来,不理会珞珞询问,将手中一片竹简交给郁姝,道:“毒找出来了,解毒草药这里大多也有,只是里面有两种虫毒不一般,郁姝,你先按这个取来草药熬上,白石先放,等药熬好再放天婴。还少了一味少辛,我即刻上山。”“我去。”子兰说道,立刻就往外走,芦呈拦住他,淡淡道:“大人还有事找你。郁姝,你照顾好乌曜。”郁姝点点头,发现芦呈冷冷扫了子兰一眼,眼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气,身影一转匆匆出门。而子兰紧抿着嘴,垂眼不语。

灵均这时走出来,唤道:“子兰,你来。”子兰默然随他进了卜室。厅堂中安静得叫人无所适从。

珞珞急着见乌曜,一下窜入内室去了。郁姝也急着乌曜的病情,想到还有药需熬,她也不知与姬琰说什么,便客气几句,道:“……公主且歇息一会,我去熬药。”

想不到姬琰对她行了一礼,道:“这段日子多有郁姝姐姐照顾,琰感激不尽。”郁姝忙回礼,点点头出门,姬琰又道:“可否借盥洗之具一用?”郁姝带她拿了漆盆绢帕,打好水。自己按照先生列的单子抓好药熬上。

珞珞出来拉着她去看乌曜,撅着嘴,愁眉苦相说:“姐姐,乌曜脸色还是不好。”郁姝慌忙去看,乌曜躺在榻上,脸色依然青黑,但是气息平稳许多,人睡着了,额上血滴一样的印子也不那么鲜明凸起。郁姝的心稍稍落下。珞珞抚着那印子说:“乌曜真可怜,他身上本来就……”郁姝拿下她的手,轻轻道:“这封印摸不得,别扰他睡觉。”“什么封印,这明明是阴灵煞的毒!”

她一说完忙捂住了嘴,郁姝以手一点她的额,嗔道:“知道自己声音大了吧?你要么和我一起出去,要么安静待着,不许吵乌曜。”珞珞闭嘴乖乖出来,悄悄吐吐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轻云蔽月

郁姝惦着炉上的药,让珞珞好好照看乌曜,打算先去看看姬琰梳洗如何了。一打开门,姬琰正从沐屋出来,郁姝一怔,身后珞珞也睁大了眼睛,牵牵郁姝的衣袖:”姐姐,那是细姜吗?”

姬琰端庄立在二人面前,依旧是垂着总角之髻,绯色衣袄,面容也认得出来,而眼角不再微微下垂,脸色不似原来蜡黄,显得莹白红润,唇不点而红,眉未画而黛。整个人一改昔日的卑怯局促,目光中多了从容不迫。

这是那个和她们一同相处了三四个月的女子吗?郁姝有点讶然。

姬琰理理鬓发,移步过来:“郁姝姐姐,巴人有些简单的易颜法,只是改变些人的神采,原以为公子只在一年前见过我几面而已,没想到这么快被识破了……于我倒不是坏事。”她微微苦笑。郁姝满心疑惑,看她似有许多苦衷,反而不好开口了。

卜室门打开,先生脸色平和走出来,看见姬琰,躬身行礼道:“灵均不知公主身份,实在失礼了。”姬琰一顿,连忙回礼:“亡国之裔不敢受大人之礼。”灵均郑重道:“公主何出此言,公主能于巴人逆贼手中脱困是一大幸事,灵均会向大王禀告,请公主毋忧。”姬琰垂下眼眸,缓缓道:“如此有劳大人了。”

灵均回以一笑,又对郁姝叮嘱了几句照顾乌曜的事宜,郁姝应着,还不放心,问道:“先生,乌曜没事了?”灵均略一踌躇,轻轻皱眉:“还不能轻易断言,暂时无事,你小心照顾着,我很快回来。”郁姝点点头,她知道若不是因为乌曜出了意外,先生根本无暇回家。子兰跟着先生出来后,始终不发一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送了先生与子兰回宫,姬琰也跟着他们走了,屋子里一下空空的。郁姝不敢大意,喂乌曜喝下解毒汤之后和珞珞轮流守着,片刻不离。到了晚上,芦呈风尘仆仆回来,带回了草药,先生也连夜回来,二人围在乌曜身边细细商量,神情严肃。先生他们不是找到了解药吗,为什么还这么愁眉紧缩?郁姝本来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郁姝,郁姝……”

郁姝被推醒,一睁眼,乌曜半撑着身子看着靠在床榻边上的她。“乌曜!”郁姝喜得一下坐起来,“你醒了,好了吗?不疼了?”

乌曜点点头,干裂脱皮的嘴一咧:“我渴了,要喝水。”郁姝慌不迭起来倒水,这才觉着手臂酸麻,隐约听到一声鸡鸣,这么说她枕着手臂睡了近一夜。

乌曜大口喝了两杯水,嗓子清亮起来,笑嘻嘻道:“我没事了,你不如回房睡去吧?”郁姝捏捏沉重的臂膀,摇摇头笑道:“我不困呢,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吃的。”乌曜这一好转,让她心情振奋。

最严重的前两天,乌曜他一直昏迷,先生与芦呈彻夜不眠。昨日傍晚乌曜醒过一次,又渐渐昏睡,不过情况好了很多;先生略微放心,赶到宫中去了,郁姝便坚持自己来守着,让芦呈去休息。

“好,你一说我可真饿了,我睡了多久了?”乌曜摸摸肚子,咂咂嘴笑着,他一番折磨瘦得两颊凹下些许,但是人精神起来,脸色好多了,眉上的红印渐渐扩散,像褪色般淡了。

“四天。先生和师兄急坏了,他们几天没休息。珞珞也一直陪着,我昨晚才催她去睡的,她要知道你醒了,可不知高兴成什么样。”郁姝说着说着,忽然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后怕。联想到芦呈看子兰的眼神,她更一直在心里暗暗祈愿乌曜快点苏醒。

乌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咧得更大。郁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起身道:”你等一等,我给你盛些吃的。”就是怕乌曜醒了饿着,一直煮着米粥。为了照顾乌曜方便,郁姝把炉子移到了室内,此时小火炉上的罐子咕嘟咕嘟响,香气弥漫。郁姝拿下粥罐,顺便把泡好的药煎上。

等珞珞与芦呈闻声过来,乌曜已吃了半罐白粥,再睡不着,房间里登时热闹了。郁姝几次想提起子兰,奈何珞珞叽叽喳喳不停地说话,芦呈也在一旁,她不好开口。

子兰来过两次,被芦呈拦在屋外,依子兰的性子,平时未必就这么甘心回去了,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说,留下新采集的解毒草药和许多珍贵的药材就走了,其间只是遣人来问情况。这让郁姝更加不放心,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若说芦呈是责怪子兰没有照顾好乌曜,先生也默许芦呈如此,子兰做了什么对不起乌曜的事吗?乌曜是怎么中的毒?

她不愿乱猜测,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很想问乌曜,却找不到机会。

既然乌曜已醒了,有珞珞陪着他,郁姝赶紧去收拾堆积了几天的杂物。刚洗了厨具从后坡上来,就听到前院有争执声,细一听正是子兰和芦呈的声音。她慌慌张张往前面跑。从话语间她听明白,子兰遇见了先生,知道乌曜好转了醒来,所以过来看他,芦呈依旧不让他进去。

郁姝绕过屋角,看到院子里,芦呈一脸愠色,子兰也神色冷峻。她刚想开口喊子兰,芦呈的话让她一震:“……你害得乌曜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想弥补恐怕晚了吧,我话已说得如此明白,你还不离开!”

子兰却不辩解,漠然站着,只说道:“我要见见乌曜。”

“你见他做什么?你明知他落入巴昌手中很危险,却为了讨好大王施苦肉计,延误了时间,如果让跟踪的人早一点出手,乌曜怎么会受此大苦?还有你自己,那巴则箭术了得,你当时只想在大王面前表忠心,却不知不是灵均大人冒罪用灵力拦截箭镞,你活得了吗?”芦呈越说越气愤,在郁姝面前笑意盈盈的他此刻声色俱厉。

而郁姝越听越心寒,那务则行刺大王,是子兰设计好的?如果先生来不及阻止,或者没有神降之兆,他和先生任何一个出事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她更不相信子兰会利用乌曜,不顾乌曜死活。可是子兰全不否认,也不解释,只是坚持着:“我做的事我心里自有数,我要见乌曜。”

郁姝一想,是了,与其胡乱揣测,不如去问乌曜。她转回头从后门进了乌曜的房间,正见珞珞手里拿着木梳挥弄,而乌曜坐在榻上,端着她的铜镜照来照去,比清早似乎还有精神。珞珞看见她,半跪在榻上叫道:“姐姐,乌曜的头发打结像个乱鸟窝,你来替他梳梳。”

“好。”郁姝略略平定一下心情,笑道:“乌曜……乌曜,子兰来看你了,就在门口。”她若无其事地接过梳子,偷偷留意乌曜的神色,乌曜笑着转过脸来,道:“是吗?他看见我这么个样子,岂不是又要撇嘴,哈……珞珞,你不要扯,疼啊!”

郁姝瞧乌曜听到子兰的名字并没有不悦,心里微微一松,接着说道:“可是芦呈师兄不让他进来,说是……说是,他怪子兰没有照顾好你,害你中了毒……”乌曜放下镜子,自己拿过梳子,漫不经心道:“这怎么怪他,芦呈也是在担心我而已。”

“那我去叫子兰进来好不好,他也一直在担心你,也好叫师兄不再误会了。”郁姝急忙说。

乌曜想了一想,却笑道:“还是算了吧,你看我这副样子,他那么讲究的人,我全好了再去找他就是……珞珞你别抢!你手重哪像个女儿家,还非要给我梳头,哎哟!”珞珞抢不到梳子,在乌曜发上使劲拽了一把,两人扭成一团。

郁姝的心顿时冷了半截。她也想到了,这里也不是听不到外面的争吵,若果乌曜愿意见子兰,只需多喊两声,何况珞珞也在。

此时院中已没了声音,子兰还是回去了?

她看看打闹的乌曜和珞珞,默默掩门出来。院子里一片寂静,乌曜和珞珞的笑声格外分明,一股委屈涌上心来,她拔腿跑出门去,芦呈正关上院门,看见她时微一怔,郁姝想说什么也说不出,从芦呈身边跑出院子。一阵冷风刮过来,她向坡下狂奔,拼命喊着:”子兰!”

跑过了宽道弯处仍不见子兰踪影,还是出来晚了?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她不死心地继续再向前跑,转过树丛,远远一个身影缓缓转身向这里望来:“……郁姝?”她一喜,喊道:“子兰!”声音却哽咽了,喊不出声。

跑到了跟前,她抓住迎上来的子兰的双臂,放声大哭,仿佛自己受了无尽委屈。

“郁姝,怎么了?”子兰似乎顿了一顿。郁姝抬起脸,哽咽着:“子兰,你不要担心,乌曜没事,真的没事……他没有怪你……”子兰双眉蹙着,眼下暗青,脸色不好,他这些天也在为乌曜担心,又怎么可能存心害乌曜?

郁姝咬咬唇,眸子里泪光莹莹,急急说道:“子兰,师兄是误解了,乌曜也说不能怪你,你告诉我,我去解释,大家说清楚了就没事了……”

“你都听到了?”子兰微皱眉。

郁姝点点头,又忙道:“乌曜已经没事了。师兄这几天一直很累,也许心情不好……”然而她也不知道还可以找什么理由,她希望子兰能告诉她,可以怎么解除芦呈和乌曜的误会。“郁姝,”子兰截住她的话,却道,“芦呈师兄说得都没错,他没有误会,这些事是我做的,我只是没想到那务昌这样心狠手辣,不过……你回去吧,芦呈的话,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子兰这一番话让郁姝不知所措,她盯着子兰,看进他眼里,那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幽不见底,暗影晃动,看不清他的心思。

“可是,我不信你是利用乌曜,你说了,你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你不肯解释,我去说!”郁姝擦去眼泪,坚决地转身,子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郁姝憋了劲要挣开,手没挣脱,泪却又下来了。她扭着身子哽咽,子兰忽揽住她的背,低声道:“你真信我?”郁姝使劲点头,子兰将她的脸转过来,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抹去泪水,嘴角一抿:“你若信我,什么也不必说,清者自清不是么?”

郁姝一顿,默默点点头,又道:“可是……”“日久见人心,你信我,也信他们只是误会,何须多费口舌?你照顾好乌曜就是了。其余的,你不要胡乱操心。”子兰说得沉稳,眸中清芒熠熠,郁姝禁不住再点点头。

子兰催她回去,她走了几步回头,子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笑了一笑。郁姝再迈步,却听子兰叫道:“郁姝。”她回头,子兰似笑非笑,眼眸闪着墨玉的光泽。

风扬起来,郁姝鬓旁的碎发撩动,挡住了视线,只听他轻轻说:“如果,我真的利用乌曜,或者其他人,比如先生……你会怎样?”

郁姝收拢耳旁的碎发,一时怔住。而子兰静静等着她的回答,雪青长衣在风里飞起,像一朵绽苞的紫蓝莲花。

“我不信。”郁姝没有多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答道。子兰顿了顿,英眉微微一蹙,垂眸又一笑,那笑在风里转瞬即逝。

“你不会。”郁姝再次说道,她深深看着子兰,像要把信任看入他心里去。接着她转身向来路跑去,逆风而行,树枝摇动,搅着天幕,郁姝却没有了来时的害怕和彷徨,子兰那番话叫她明白,最重要的,是她信任他。

只要相信,什么也不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纠结修文,耽误了更新,各位见谅!已经修完了。

☆、四十八真相大白  

进了院子轻轻掩上门,郁姝想到刚才自己冲动地跑出去,对芦呈师兄实在有些无礼。转到厅堂不见人影,到了内室隐隐听到芦呈在与乌曜说话,想想还是去解释一下。

“总之,这次是委屈你做了一回恶人。”

“做恶人无所谓,我说的也不假。只要子兰没发觉就好,要紧的是巴昌那里怎么办?”

郁姝脚步一滞。遇到先生他们谈事她总是自然回避,然而这一次听到与子兰有关,忍不住留心起来。

乌曜似乎感慨一笑:“子兰离开都城之前就已蓄积了自己的力量,这次伺捕务昌的人就是他的死士,我猜在水下救我的人多半也是。”

“你不要太替他说话。那些人眼睁睁看着你喝下毒药,可见子兰亦是狠决之人,十一二岁就豢养死士!现在巴昌巴则都在他手中,指环还在其次,那巴昌说出真相可就糟了。以我之见,还是告诉大人,他自然能查出那二人下落。”

“子兰必然起疑,那与巴昌告诉他我不是女瑶之子有何不同?”

郁姝心微微一缩,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我看未必,子兰亦会认为是灵均大人阻挠他得到指环罢了,不过他二人之间又会……”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一声惊呼在身后响起,郁姝转过头,珞珞捧着一只小竹匾愣在身后,讷讷道:“你,你不是找子兰去了么?我明明看见……”

芦呈快步出来,当即把脸一沉。珞珞瘪瘪嘴,道:“我只是去取了风干的笋子……姐姐从来都不偷听的……”

郁姝明白过来,他们许是让珞珞留意自己别听到什么,然而……

“郁姝?进来吧。”乌曜的声音响起。芦呈偏偏头,思忖了片刻,眸光一闪,轻声道:“也好,你进来吧。”

郁姝呆呆地进了门,心乱如麻。她从来不会多问先生子兰乌曜他们在做什么,但她从来也不认为有什么事是定要瞒着她的,然而现在,子兰有事是自己不知道的,乌曜有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事自己不清楚。女瑶之子,不是乌曜,为什么不让子兰知道?

芦呈之前怒斥子兰,似乎不是真的出于怨恨,但是,他这么做的原因……

她惶然看看乌曜和芦呈,想知道又怕知道。然而此时叫她再逃避也不可能了。

“郁姝,我这个印迹,是阴灵煞的毒未消尽,这一次被务昌的剧毒激发出来。如今只能勉强控制着不发作罢了。”乌曜先打破沉默,摸摸额笑道。他额上的印迹犹如红墨晕开,郁姝只以为他好了,根本没再留心。

“勉强?难道还会……”郁姝大惊,望望芦呈,她以为乌曜已无事,而这个印迹是毒印而不是封印?

芦呈沉重一点头:“不错,大家都以为乌曜是女瑶之子。而子兰若见到乌曜的状况,再一诊脉,便知有异。”

他把子兰乌曜擒务昌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不待郁姝再问,接着就说出了令郁姝已有几分明白的真相。

芦呈带着郁姝一到都城,乌曜就私下把自己在昆仑宝芝那里得到的秘密告诉了芦呈。正如他所料,芦呈其实知道一切。而女媭本意也不是要瞒着乌曜,只是考虑他年纪尚小,许多事情不能考虑周全。

“子兰才是女瑶之子……”郁姝几乎站不住,手紧紧攥着衣裾,勉强坐定。子兰一直追查的女瑶之子是他自己!他若知道真相,会怎么想?

“……子兰已交给了郑夫人,他天生便灵力异常,易招来恶灵,大人不得已,只好以玄螭压束。即使如此,灵均大人和阿母仍不敢掉以轻心,依旧以乌曜迷惑众人,让那些追查的人以为他才是女瑶之子。我原本劝过乌曜,让他以灵力祛尽阴灵煞的毒,这毒虽已在控制之内,但积在体内终究不好。谁知乌曜却说什么如今巴巫的目标正是女瑶之子,因而为了迷惑那些人,留个假封印也好。我也没料到此次那巴昌这样歹毒,差点要了乌曜的命!”

郁姝听了这些,看看没有再强装无事的乌曜,他无力半靠在榻上,还对着自己微笑,她心里一阵歉疚。她暗暗怨过他,以为他竟不肯相信子兰,现在才知道他为子兰做过这么多的事,甚至差点丢了命。

“乌曜的毒,怎样才能解去?”她忐忑问道。

芦呈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些解毒药极难配好,好在子兰带回了药渣,不至于让我们费太多时间。然而……原来的一点煞毒与此毒相融,增了百倍,如果不能尽快想办法,毒会慢慢扩散,等到漫至全身,颜色由红转黑……当年子兰的生身母亲,中的就是类似的毒……”

郁姝登时脸色煞白,女瑶死得悲惨,先生倾力也救不得,乌曜他……

“你不要吓她,这不是当年,如今师父已把毒控制住了。”乌曜一摆手,不满地横了芦呈一眼,“郁姝,你现在也知道,这事师父和我们费了多少功夫瞒着子兰,都是为了他好,没有告诉你,也是怕你为难。”

郁姝当然明白,她没有任何事有意隐瞒子兰,如今这与子兰有关的天大秘密,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他的,她有些矛盾,更担心自己掩饰不好。

乌曜说了半天话,强撑了这么久,很快就虚汗直冒,疲累不已。芦呈让他休息,掩上门,叫做了错事不敢吭声的珞珞去煎药,然后领着郁姝进了卜室,思忖良久,终于说道:“郁姝,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一是你也听到了,不想再瞒着;二来,恐怕有些事,还要你帮忙。”

郁姝急忙说:“你说吧,只要能救乌曜,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不是这个,乌曜的毒,灵均大人和我自然会想办法……难办的,是另一件事。”芦呈顿了顿,深沉看着郁姝,“乌曜吃这么大的苦,无非是为了瞒住子兰。但是那巴昌,估计张仪曾告诉过他,真正的女瑶之子是子兰,他原本不信,如今乌曜的身份已明,自然就瞒不过他了。”

郁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务昌是巴国将军,却不要国姓自称务昌,他一心要抓女瑶之子,居心叵测。子兰抓住了他,难保他不会说出真相来。

芦呈叹一口气,又道:“刺杀大王的巴人据说是逃窜中已被处决,抓走乌曜的巴人也都负隅顽抗死了。而所有巴人俘虏与尸体中都没有昌则二人。子兰秘密将他们拘禁以审问戒指下落。本来若是告诉灵均大人,他自然能想办法找到巴昌,可是毕竟此事是子兰背着先生做的,这么一来……”

“那怎么办?”郁姝着急道。先生要调查什么事,必然不会使用私下手段,子兰偏有自己打算,他二人难免为此再生嫌隙,此事不妙。

“子兰今日来也没什么反常,暂时还不要紧。”芦呈安慰道,“大祭刚结束,诸事忙乱,加上乌曜中毒,子兰不会这么心急处理这件事;乌曜也说务昌身受箭伤,何况,还有一点,务昌未必知道我们瞒着子兰。只要能尽快找到他,还来得及。所以,恐怕只有你能帮忙了。”

“我?”郁姝顿时一怔。抬头看,芦呈眸沉如水,神色郑重:“子兰也许会怀疑我们,却一定不会怀疑你。所以,你能否想办法从他口中查探出些线索?自然,其余的事由我来。”

郁姝低下头,芦呈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着。

郁姝宛然觉着千钧重量意外压下来。她从来只是照着先生的吩咐做事,照料先生、子兰起居,后来加上乌曜。那些事她喜欢做,也得心应手。如今这事,虽只是试探子兰,她不知何从做起,最要紧的,是心里不愿欺骗子兰。然而事关重大,她不能拒绝。

“我,我想一想……”郁姝支支吾吾,连头也不敢抬,唯恐看到芦呈的失望。

“也好,你先考虑一下吧。其实你不必想得太严重,不过是换个方式问一问,不行我们再想办法就是。”芦呈也并不强迫她答应,转了身缓缓道,“乌曜也许不愿你牵连进来,因而我抢先与你说了。如果乌曜才真的是女瑶之子,我一定不会纵容子兰,如今他费尽心思谋的却是他自己,呵。”芦呈轻笑一声,又摇摇头,先行离开,继续忙着为乌曜配解药。

郁姝慢慢出来。这半天竟比她几夜不睡还累人。不知不觉,她走进了乌曜的房间。乌曜此刻却没睡着,依旧坐着不知想些什么,听到她进来,又是一笑。郁姝愧疚地低低头,问道:“现在难受么?”

乌曜也不掩饰,懒懒道:“只是没力气。”

郁姝近他身边坐下,乌曜额上的红晕,淡淡蒙在乌曜的眉宇间,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压着哪里留下的,很快会消失,谁能想到竟是致命之毒?浓眉下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漾开,一如平常。

郁姝却觉得泪要涌出来,忙转过脸,起身去倒水,掩饰道:“你想吃些什么?对了,刚才珞珞收了笋子回来?你要不要吃些?我去做,还是你冬日里挖的新笋呢……”

“郁姝,你是为我担心呢,还是替子兰难过?”乌曜轻轻道,也不等她回答,自己慢慢说道,“为我呢,你不必这么样,师父总有办法的,还有我阿母,也在想办法我觉得自己还能活很久呐。为子兰的话,也不必,自然,谁也不希望如此。然而事已如此,往好处想,师父待他那不必说,还有你,再排下去,还有我们呐。大王与夫人对他嘛……”

郁姝听他提到郑夫人,她忽而想到什么,小心问道:“乌曜,你得知你阿母为了保护子兰,以你迷惑众人,你,你心里不怪她狠心么?”静下心想来,女媭大人竟舍得如此对自己的孩子,乌曜心内真的一点芥蒂也没有吗?

乌曜愣了愣,坦然一笑,道:“就算生气也过去了,若是要我选,我还是宁愿受这份罪,总比子兰……唉,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他顺着榻沿一躺,咧嘴大叹道:“不过,我小时候就为这差点送了命,老要提防妖兽,等以后哪天告诉子兰真相,非要他补偿我遭的罪不可!哼哼!”

“乌曜……”郁姝再说不出什么来。窗子子开了一丝缝,可见窗旁的楝树吐出的新芽,米粒大小的嫩黄,排列在细长的枝条上,远看去一串串在风里凌乱摇动。

郁姝心里不能平静。诚然,除了这件事,女媭大人作为母亲没什么不好,却也要乌曜能够理解她的苦心才行。也许只有乌曜才能做到。他为了子兰身中剧毒,此时还担心着她,那些话,絮絮叨叨,她知道,其实是为了宽慰她。

而自己呢,说是一心为了先生和子兰什么都不在乎,如今需要自己做一点事情却瞻前顾后。自己怕什么?怕的,是被子兰发现真相后对自己失望吧?为了自己不受委屈而拒绝对他有利的事……

郁姝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了,郁姝如今算得楚国最有名的舞祝了,是不是?听说那些什么使臣还非要见你不可,是么?珞珞告诉我的。”乌曜又笑道。郁姝抿嘴一笑,无奈道:“那些使臣,不说也罢,他们未必懂得什么祭舞呢,不过是看热闹吧?”

“听说这次的使臣中来的几位是王子,都很年轻,长什么样子?我那几日尽被师父支着见些老人,也没留意看。”

郁姝想了一想,为难道:“是有年轻的使臣……不过,他们的样子,我没有看清楚……”

“怎么可能?师父不是领着你见过面吗?”乌曜喝了水,怪道。

“我,我当时一心想着不能给先生丢脸,哪里记得看他们的模样?”郁姝有些尴尬,将杯子放回桌上。她说的实话,当时只记着要礼仪得体,举止大方,完全没顾上周围情形,有几名使臣、什么模样衣饰,全不曾留意。

芦呈正好端了药与珞珞一起进来,听到了,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上午还有使臣欲来拜访大人,我先推掉了。他们说知道灵均大人不在家,是来见祝姝大人的。”

“我?”郁姝惊讶。

“不错,这事却有趣。”芦呈意味深长的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三英一姝

城外畋猎场。

马车一停,伶俐的小仆伍田快步过来,欲扶着郁姝下车,郁姝摇摇手,自己下来。伍田躬身殷勤道:“祝姝大人,公子已在猎场内等候。”

“哦。”郁姝忐忑地应着。

那一日,她答应芦呈帮忙,只是犯难该找个什么借口去见子兰,以往她不去王宫,都是他来找她而已。芦呈也不着急,只是将使臣来访的消息传给先生。今日子兰突然命了眼前这唤作伍田的小仆来接她,她没想到会出城到这猎场来。

走了不一会,听见前方有说笑的声音,人似乎不多。

绕过树丛,进了围栏,果然,三位年轻贵族刚狩猎回来,几名仆从服侍他们下马歇息,收拾弓箭猎具。两名女侍端上了茶水与巾帕。

伍田先跑上去行礼,子兰便向两位贵族招呼几句,向郁姝这边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袭紫棠长衣,玉冠银绅金钩带。看见他,郁姝抿嘴一笑,欲迎上去,发现那两位男子也向这边走来,她犹豫着停了脚步。

子兰已到了面前,替她撩开额前一丝发,问道:“路上可还好?”郁姝点头:“还好。”看来子兰是与王室贵裔在此狩猎,为何要把她也叫来呢?

“乌曜怎么样了?”子兰也点点头,身旁早有侍女过来为郁姝递上巾帕。郁姝接过拭了手,答道:“……还好。”她想也只能这么回答吧。又想起要问的事,欲言又止。

跟着过来的人已到了面前,前面的一位约比子兰年长,金华冠蓝锦深衣,举止从容,嘴角含笑,郁姝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何处见过。

那公子道:“想不到要见祝姝大人一面还真不容易啊,文两次上门都见不到,还是子兰面子大。”子兰不冷不热道:“你欲见我师妹,自然是找我容易得多,先生与我那两位师兄向来保护她保护得紧。”

郁姝这才想到他们应该是使臣,难怪看着眼熟。那后面的一位慢慢走过来,她倒立刻认了出来,正是那时肆无忌惮盯着她的少年。今日穿了一身赤赫深衣,锦绅玉钩带,依然是眼神高傲,视人睥睨一般,嘴角隐含盛气。

她再次向他们行了礼。子兰道:“我师妹郁姝,这位是齐国使臣薛世子,这一位是赵王之公子。”那世子文笑道:“既如此,大家便也算是熟识了,我便唤祝姝大人为郁姝可好?”说完也不等子兰郁姝回答,对那少年道:“胜应该比郁姝小一些,不如叫郁姝做姐姐,如何?”他说话时眼中带着戏谑,那公子胜立刻叫道:“我为什么要叫她做姐姐,我唤子兰也不过是名字,她是他的师妹吧?我也叫他做郁姝好了。”

子兰皱眉道:“你们要见郁姝,莫非就是为了在这儿说一些没趣的话么?我师妹也见完了,若没什么事我便送她回去。”

“哎,这才来而已,你就要她走,若说保护得紧,只怕你这位师兄看得最紧。我们可不依。胜本来早已该跟赵使臣回去,为了见郁姝这才留下来,是不是?”

“哼,你胡说什么……”

郁姝听得别扭。子兰拉着她,任那两人逗嘴,自己领她往休息处去。低声道:“你不必拘谨,我与他们很早相熟,看他们二人说话随意就知道。这里也不是王宫,没有其他人,不用过多顾忌。”郁姝点点头,问:“他们……他们要见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们与我多年没见,留下叙叙旧。与你并无关系。”子兰淡淡道,眼神却柔和。郁姝“哦”了一声,放了心。方才的女侍过来,递上茶水。郁姝接过,她很不习惯如此。灵巫身边起居生活一般都由弟子照料,不需外人介入。郁姝做惯了事,觉得眼前女侍毕恭毕敬让她不自在。

世子文坐到郁姝旁边,俊目英眉,依然笑意吟吟,道:“郁姝,我与子兰算得上莫逆之交。之前还没想到你是子兰的师妹,若不是这次无意听他提起,险些错过了这么好的见面机会。我过几日也该回国了,其他使臣早已启程。”

郁姝听芦呈说过这一次齐国所派使臣,是齐国当朝宰相田婴的世子文。其父封地为薛,上一次先生所称“薛邑公”应该是指他父亲吧。文出生在恶日五月五——想到这,郁姝由不得看了子兰一眼——他的父亲以为不祥,其母不忍丢掉自己的孩子,暗中把他养大。谁也没想到他后来能得到其父器重,封为世子,年未满十七就行了冠礼,名声已在诸国间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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