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子兰能成为朋友,也许都是因为曾经相似的经历吧?
郁姝起身行礼,微微笑道:“郁姝预祝世子一路顺风!”听一旁“嗤”了一声,是公子胜,他斜眼看了看郁姝,旁若无人坐下,接过茶饮仰头喝着。郁姝转开脸,不知道这位赵国公子怎么这么盛气凌人。小仆将他们猎到的野雉野兔烤熟了端上来。郁姝不吃这些东西,子兰吩咐他们捧到二位公子面前去。
赵胜吃了些炙肉,挑眉道:“我们何时赛马?”他望着子兰,子兰侧脸只当未闻。
“胜自诩箭术厉害,结果猎物嘛也不比子兰多什么,他不服气,所以定要赛马。”世子文以手遮嘴悄声告诉郁姝,招来赵胜又一个白眼。
郁姝有些纳闷,这里虽有开阔草地,但肯定不适合马车驰骋,赛马……
“是指一人一骑赛马。”子兰看出她的疑惑,解释一句,又道,“我看不比也罢。我也只是侥幸射中罢了,你们知道我以往腿脚不便,哪懂什么箭术骑马……”
“所以才要比一比!”赵胜听了更是气咻咻,“你不要故意示弱,我还不知你手段?你能想办法射猎赢我,骑马也不在话下吧?”他故意要激怒子兰。
“子兰,反正无事,比一比也没什么,不过,总要赌些什么才有意思,是吧?对了,”世子文插话,笑着对赵胜道,“胜不是说得到一副稀罕的画么?还不拿出来一起鉴赏一番?”
赵胜瞥了郁姝一眼,昂头招招手,身后随从捧上细绢包着的画卷,慢慢展开。郁姝也有些好奇,凑近一看,顿时一怔。那帛画上曼妙婀娜的舞者,赫然就是自己,这该是社祭那日宋玉到处张卖的画。
郁姝脸上发烫,再看子兰,他微微一怔之后沉声问道:“这画,胜是从哪里得来的?”
“社祭时我随意在那人群里走走,竟有童子预售坛上巫师的画卷,说是选中什么样子付些定金三日内便可得到一幅。我挑了这一张,多付了些钱直接拿了,谁耐心等着。”赵胜漫不经心道,“当时也不知道原来就是郁姝。后来再去寻,却不见那些人了,八成就是骗子。”
那赵胜说话时明亮的目光时时扫过郁姝,郁姝尴尬不已,始终低头,真是恨不得抓来宋玉好好责骂一顿。
世子文不紧不慢开了口,道:“我看未必是骗子。初听胜讲,我还奇怪,楚人果然放旷不羁,竟有人叫卖巫祝的画像,王庭也不干涉。不过后来一打听,那些画好像全被一人买去,还威胁不让再这么做。这幅画倒成了唯一留下的罕物。”
“是谁拦下的?”郁姝松了口气,顺口问道。
世子文摇摇头,道:“不清楚。不过,这人这么做却是保护了卖画者和你们先生灵均大人了。”郁姝有些不解,看看世子,再看看子兰。子兰淡漠地喝着茶,偶尔看他们几眼。
“在你们面前我也不需隐讳,灵均大人在诸国间的盛誉甚至盖过楚王。不过,树大招风,灵均大人只怕在楚国也树敌不少。卖画者这番举动,就算不是恶意,若被有心人抓着,上奏楚王,恐怕灵均大人……”
一番话登时让郁姝心里微凉。她当时看了画不曾想得这么多,如今方知自己太不懂个中利害。不知什么人保护了先生,她看看子兰,子兰依然面无表情,若有所思。接着不紧不慢道:“这画里既然是我师妹,留在胜手中有何意义,不如还给画上主人……”
“我辛苦买到的,为何要送与人?”赵胜摆手令随从收好画,生怕被子兰抢走似的。
子兰哼了一声,停了停,道:“那就来当做赛马赌胜的奖励,如何?”世子文抚掌大笑,道:“果然是好主意!”赵胜起初不应,子兰冷笑道:“莫非胜怕了?”赵胜当即大怒:“比就比!不过,这画本来就是我的,你若输了,把你前日带的缀有香囊和碧玉丝绦的腰佩给我!”
子兰一怔,瞧了郁姝一眼,郁姝看看他腰上,还是缀的她绣的香囊,脸倏一下更红了。子兰面色如常,转头应道:“好。”
赵胜满意了,头一昂笑道:“既然如此,叫你们见识我赵人的厉害!”他对随行小仆吩咐了几句,随从应诺着退下去,赵胜看一眼郁姝,道:”我去去就来。”
子兰与世子文相视一笑,品茶等待。一名仆人从猎场外小跑进来,跪下礼道:“公子,巴国公主到了。”郁姝一愣,子兰皱眉:“她来做什么?”起身时,郁姝跟着已看见一名女子款款行来,身后跟着两名女侍。那女子年约十三四岁,身穿华衣,锦带飘飘,双环乌浓,正是姬琰,与当初素衣的从容相比又添了高贵。郁姝由衷感叹这就是贵胄之风。
“巴姬见过世子与公子。”姬琰行礼。
“公主来此何事?”子兰直接问道。
姬琰淡淡一笑,道:“我本是回巴祠拜祭,顺便替大王与夫人祈福。返程路过这里,听说公子与使臣在此,不见于礼不合,正好夫人邑下有人贡上鲜果,便拿了一些过来献给公子与使臣。没想到还能碰上郁姝姐姐。”
她这“姐姐”一叫,郁姝忙道:“公主这么称呼祝姝实在不敢当。”姬琰却不介意,道:“姐姐对我那么好,琰怎敢忘呢。”郁姝还欲说话,子兰将她手拉着,道:“既如此,公主赶路辛苦,一起来歇息一会吧,我与郁姝相陪。”
姬琰停了停,含笑点点头。世子文微微一笑,也向前去。子兰牵着郁姝的手随在二人后面。郁姝觉得在这众人面前,很是难为情,偏偏子兰握得很紧,实在挣脱不得。
她要小声提醒,子兰先低声说道:“先生将姬琰的事禀明了大王,夫人极力建议,就留姬琰在宫中了。”他解释说,这也是对秦的一种暗示示威,经过了巴人行刺一事,那秦手中的巴国世子就再没有挟持意义,而楚却能借着巴琰的公主身份,在合适的时候以扶巴救世子的名义对秦宣武。
四人坐下,子兰才松了手。没一会,赵胜匆匆走了来,和姬琰见过礼。大家一看他的着装,很是惊讶。包括楚国服饰最与中原不同,也崇尚广袖长衣,而他换了一身窄袖短装和下袴。赵胜看大家都很惊异,神秘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种反应。你们不要看胡人的这些服装简陋难看,一会你们就知道他的好处。”子兰未发一言,微微蹙起了眉,眼底泛起粼光。赵胜又吩咐随从为马安上更轻便的皮鞍。
世子文道:“那么,你们怎么比?”赵胜扬扬眉,道:“子兰说他不善骑马,那就由他来定好了。”
子兰略一思忖,道:“那好,既然你如此笃定,不如我们多跑一点。从这里林边一直到湖顶头再左拐,以那左边的湖畔花丛为终点,先到者得胜,如何?”
赵胜不假思索,欣然答应。
郁姝与姬琰立在林边观看。“你不必担心,公子自然是有准备的。”郁姝蹙着眉,忽听姬琰在一旁轻声安慰。郁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没有担忧。就听世子文一声喝令,子兰与赵胜一起扬鞭,双腿一夹,快马疾驰向前,尘土碎草飞扬。
果不其然,赵胜很快超出一筹;子兰的马虽快,衣袖翻飞,终不及赵胜灵巧轻便。郁姝不由有些着急,踮着脚张望,世子文扑哧一笑,道:“郁姝,你就这么希望子兰赢么?你若早一些对胜说出来,只要你肯为他跳一支舞,他甘心输给子兰。”郁姝脸一热,别开脸抿了抿嘴。
“郁姝姐姐是看得入神了?公子若想赢,自然有他的办法。”姬琰淡淡笑道,那话明里对着郁姝说,却是帮她驳回了世子文的调笑。郁姝感激一笑。
她再转头,忽见赵胜的马一声嘶鸣,跳躁不安,扬蹄不前。他本来超出子兰一大截,已拐过湖畔,这么一耽搁,子兰赶了上来。那子兰抬起手臂扬袖,在马上前倾身子,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那马很快超过赵胜,冲入了花丛。
而这边赵胜的马还在奔踢打转,幸亏赵胜御马有术,不然还要被掀下马来。早有几名仆从赶了过去,御人抓住了马缰扯马回头,马才慢慢平静。
子兰骑着马慢慢返至赵胜所在之处,把马也交给御人,两人一起走回来。
世子文摇摇袖子,笑道:“子兰果然狡猾!估计胜怒气满怀也不能发作,他这御马的好手竟然栽在外行手里。”郁姝与姬琰不解其意,姬琰道:“世子,不知此话怎讲?”
世子文将手往天上一指,道:“你看,刚才狩猎时胜告诉我们马最怕日影,眼睛不能受强光刺激,他一心要赢,忘了此时日光是从左侧照过来。子兰故意要朝左边多跑一段,他利用长袖替马遮挡光芒,取巧赢过了胜。”
郁姝和姬琰恍然大悟。
子兰与赵胜回来,赵胜果然脸色铁青,却又一言不发,气气呼呼坐下。子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将手上一束殷红的花递给郁姝,这才道:“胜的骑术果然了得,如果再与胜比一次,我甘拜下风。”
赵胜脸色这才好一点,喝了茶,道:“不提骑术,这胡服轻巧便利,是我父王向胡人取长补短而制,他令我先做尝试,希望改变战术,着胡服骑射,只因在国内已有诸多人对父王革新不满,一直还未推行。”
“胡服骑射……”子兰与世子文两人皆是眸光一闪,继而世子文摇摇头,苦笑道:“这与先王之道实在相悖,你父王要改变实在很难。”
“很难不意味着不能,这便要看赵王的决心了。”子兰也道。
赵胜听了扬眉笑道:“不错,我父王若是坚持,料那些老朽死板的家伙也奈何不得……这是什么花?”他转头看到郁姝手上捧着的花束,想起刚才的失败,嘴角一沉。
郁姝方才接过花时就觉不妥,子兰单单将花递给自己,太不顾及旁人,听到赵胜此问,忙看了看姬琰,道:“这是山杜鹃……很宜于做药,安神去燥。”
“做药?”赵胜嘀咕了一句。子兰挑一挑眉看着郁姝,郁姝却转头对微笑着的姬琰道:“杜鹃这么早开花的不多见呢,生食或煮汤都很好,公主要不要带一些回去……”
姬琰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时候也不早了,巴姬还须觐见夫人呢,还是先返程吧。”
子兰道:“说的也是。”客气几番,与众人送她出了猎场。
回转来赵胜对郁姝道:“既然你要用它做药,何不叫随从多采些,那里不是多着么?”湖畔杜鹃花一团团一簇簇,开得甚是绚烂。
郁姝迟疑着:“哦……”
“还是下次吧,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也回去。”子兰先开口道,“恕子兰无礼,你们自回使馆,我送郁姝后再来找你们。”
“不如我们一起……”
“也好。”世子文拦住了欲说话的赵胜,笑道,“今日能再见到郁姝,实在高兴,若日后……我们后会有期。”
郁姝还礼欲言,被子兰拉着离开。身后是世子文的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抚情效志
仲春的天气,和风习习,杜鹃花香送来暖意。
马车辘辘向前,子兰骑着马随在一旁。郁姝斟酌了半天,不知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问,看看已走了大半路程,便急忙提议下来走走,子兰便让伍田牵了马先离开。两人沿着小路缓缓上行。
“乌曜真的没事吗?”子兰顺了顺衣袖,未等郁姝开口,先问道。“哦……毒还未去尽,只是一直压制着。”郁姝含糊道,这不算假话,乌曜的毒隔两日发作,没有加重就是。
子兰皱着眉,眼神微暗:“你不必瞒我,先生这段时间每日都回家,芦呈亦不见踪影,乌曜这毒看来麻烦,难道先生也感到棘手吗,这务昌竟有这样的本事?”
郁姝得了机会,脱口而出:“子兰,那,那务昌可还活着?”
“嗯?”子兰扭头。
“我是说,这毒是务昌所下,他,他该知道如何解吧?我听乌曜说他并没有逃脱,要是找他问出解药……岂不是很好?”郁姝不敢看子兰,眼睛盯着蜿蜒的路径。
子兰似乎并未多心,轻叹了一口气,道:“那务昌何等险恶之人,他自知性命难保,那会轻易放过乌曜,如今又受了重伤,我正在想法子让他说实话呢。”
“让他交出解药吗?那还要等多久?他在哪里?”郁姝忙问,她刚才只是胡乱提及解药,现在一想,阴灵煞也是巴巫下的毒,也许务昌真的有办法,那样至少乌曜没有性命之忧了。
子兰拂开飘过的碎花,目光一凌,直接问道:“郁姝,是乌曜告诉你关于务昌的事吗?”
“是,是我无意间听到的,乌曜和芦呈师兄说起中毒的经过……”郁姝慌乱,她发现,说一次谎话意味着要说无数次谎话。她告诉自己,她确实是无意间听来了片段,才知道了后来的所有事。
“是吗?”子兰未再追问,眼神略有严肃,“这些事你不知道为好,我不欲瞒你,可是我做这些事全是瞒着先生,你觉得自己能对先生有所隐瞒吗?”
郁姝顿了顿,老老实实摇头。可是,她悲哀地想,我其实已经开始瞒着先生了,不仅瞒着先生,也瞒着子兰你。心里异常沉重。
“我不愿你夹在中间为难,你就不要问了。”牵起她汗湿的手,子兰望着前路,“你放心,我会逼问出解药,如果先生没有办法。过几天我再去看乌曜,不管芦呈师兄再怎样阻止。”
似乎堵死了追问下去的路。郁姝没有心情体会子兰为她着想的好意:如果子兰为此立刻去逼问务昌,那么……
“你,你一会回宫吗?”
“我要先去见世子和胜,他们过两日就要启程回国。社祭后各国俱有来往事务,对了,先生今日留在宫中,他嘱我告诉你。”
郁姝心里稍稍平稳。
子兰说完,停下了脚步,郁姝抬头,原来已经到了先生院前的路口,遥遥可以看见院子,坡下的梅林已是碧绿一片。
“今日只送你到这里。我尽量抽出时间早些过来。”子兰微笑。郁姝点点头,走了几步,想起来:“哎呀,那幅画……”赵胜输的画,是伍田过去拿的,自己一直捧着花束,忘了拿过来。
子兰一抿嘴,黑眸里含些莫名意味:“放在我这里不是一样么?你只记好了,留着那杜鹃花好好做药。”郁姝脸又一红,再不敢说什么,赶紧往回走。
刚进门,忽听到珞珞的惊叫声,郁姝的心立刻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房内,乌曜正在呕血!芦呈扶着他的肩,乌曜被折腾得满头大汗,那血一团团,红黑色,珞珞手忙脚乱端着陶盆。郁姝急忙拿过巾帕,端来清水,与芦呈扶着他靠在榻上,喂他喝水漱了口,擦拭干净嘴边血痕和满脸的汗。
“怎么回事?不是渐渐好起来了吗?”郁姝这才顾得上问一句。乌曜喘息甫定,虚弱地笑着,芦呈轻声道:“别吓着,这是毒血,吐出来好一些。”
郁姝紧绷的心些微放松,又想到今日的探问失败了,不知该怎么向他们交代。然而也许不想给她压力,芦呈与乌曜两人都没有多问。
夜里照顾乌曜睡下,转过厅堂,见珞珞并腿坐在院子石阶上望天。未到惊蛰,夜里幽凉,院子里的梅树飒飒叶响。
“珞珞,怎么还不去睡呢?”
“我睡不着。”珞珞苦着脸道。“为什么?”郁姝也没有睡意,挨她坐下。
“乌曜的毒,若是我阿爹在,是不是就很快能好了?”
郁姝想了想,道:“应该是的……不过,山神大人怎么能为了一个人而……珞珞是在为乌曜担心啊?”郁姝抚一抚珞珞的头:“乌曜会好的……大家都在想办法……”
一个念头跳入郁姝脑中,之前大家猜测子兰是将那二人拘在宫城某处,但是会不会是在宫外呢?那样的话珞珞可以跟着子兰找到务昌,珞珞变作乌曜时见过务昌。
然而下一瞬间,郁姝便知道这只是自己自私,想要把难题推给别人。若是宫外,芦呈都可以找到,而子兰为了瞒住先生,怎会轻易泄露行踪?
“姐姐,乌曜会很快还起来吗?我不喜欢看他这么难受的样子。而且,我觉得都城一点也不好玩了,”珞珞扯着履上的丝带,“这里那里到处都不准我自己去。可是乌曜中毒了,芦呈也忙,你也忙,子兰根本不陪我……我,我想回去叫我阿爹来,他能治好乌曜。”
珞珞那样天真的乌眸中也染了忧愁和疲倦,才这么短的时间。郁姝心底一颤,轻柔地将她抱进怀里,下巴贴在珞珞额上。虽然她是为了乌曜,但,她更希望珞珞永远是那个不知道何为顾虑何为无奈的小狐。
郁姝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点,微笑道:“珞珞别急,很快,我保证,很快乌曜就会好起来,像以前一样陪着你玩。上巳节快到了呢,你一定喜欢……如果,你不想走的话。”
“我没说要走啊!我只是想……”
“好的好的,嘘!夜里冷呢,我们快回房去……”
夜依然幽深寂静,黑幕沉沉,几点星光忽明忽灭。
第二日,姬琰忽然亲自登门,除了向芦呈乌曜致谢慰问,便是邀请郁姝去踏青。郁姝哪里有心情出门,然而乌曜的事也不想姬琰过多询问,姬琰又说这是夫人之意,最后只能委屈珞珞留在家中照顾乌曜。
一路上郁姝想着心事,与姬琰说话也是心不在焉。
“姐姐,乌曜究竟怎样了?我听说他的毒已经消除了,为何……”姬琰本来想看望乌曜,大家怕她看出什么端倪,婉拒了。郁姝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无大碍,不敢有劳公主……”她不知再怎么说,唯有沉默。
姬琰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说什么。銮铃清悦,马车渐渐来到了郊外,垂柳初绿,依依摇曳,芳草绵绵连接天边。
二人下了车,听到远处嬉笑声。树下立了屏风,一个柔媚的声音传来:“姐姐,这花锦裁的衣服真好看呢,我在魏国时不曾见过。”
“是吗?妹妹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一匹,回宫便叫人送来。”
“多谢姐姐!姐姐对婉真好。”
姬琰瞧见郁姝疑惑,止了脚步,悄声道:“是魏美人,社祭后魏国使臣送来。”郁姝点点头。跟随姬琰的女侍前去禀告。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大王为国事操劳,如今有你侍奉左右为大王解忧,姐姐也放心了。南夫人身体有恙,我呢,年纪也大了,大王唯有二子,还指望妹妹能为大王多添子嗣呢。”
“姐姐!羞煞妹妹了……”娇媚的声音含羞带嗔。
郁姝听说王宫后妃倾轧不断,而夫人如此豁达,实在少有,难怪宫中都赞她贤德。女侍禀告了夫人,另有夫人女侍随同过来迎接姬琰与郁姝。
转过屏风,两名贵妇坐在席上,左侧是郑夫人,云髻娥眉,高雅华贵;右侧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极婉柔娇美,樱唇红嫩,肌容如雪,转脸看向她们时,那一双明眸脉脉生辉。
郁姝与姬琰行了礼,郑袖微微笑道:“都坐吧,韩美人与许姬她们去放鸢、采花了。你们便陪我姐妹说一会话。”二人应诺。夫人问了姬琰与郁姝几句,魏美人在一旁打量一下郁姝,对郑袖道:“姐姐,你说什么楚国无美人,我看姐姐如此美,巴姬也不必说了,就说这郁姝,也真是绝色呢。”
郁姝一怔,默默低下头。听郑袖道:“郁姝是为神选的女祝,当然不同。不过……她的鼻子却真是生得比你好。”郁姝没料到夫人也将话题转向自己,越发局促,后悔自己怎么会答应来到这里。
“如何说呢?”魏美人身子坐直,摸摸自己的脸,对夫人的话很是在意,“我的鼻子如何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妹妹美貌如花,不过,女子鼻梁直挺,鼻尖却要秀气圆润才好,你看郁姝便知,妹妹的鼻尖秀气,如能饱满上翘一些就无可挑剔了,大王曾说……”
“大王说什么?”魏美人急道。
郑袖轻拍拍她的肩,又拉过她的手安抚着,温和笑道:“妹妹别急,大王也不曾说什么,我们随意闲聊,何必当真。”
她的视线很快扫过郁姝和姬琰,郁姝一迟疑,姬琰先开口道:“夫人,那边花开得真好,我陪郁姝姐姐去走走,摘些花回来可好?”
“那,你们去吧。”郑袖一笑。
郁姝行礼与姬琰走开,远远还听到魏美人急切地追问。她有些可怜这位魏美人,即便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怎样,时时刻刻要在意自己的容貌,然而总有一天容颜衰老……
走得远了,到了河畔,身旁姬琰轻声长叹道:“以色侍人,便如此无奈。”郁姝略为惊异地看着她,想不到二人想的一样。
“姐姐不会怪我吧,今日踏青,是我求夫人要你来的。”姬琰踌躇了一会,眼神一黯,“自我入宫,根本没有机会与姐姐见面。我是有事想向姐姐打听……关于务则,就是巴则,他,他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郁姝犹豫了一下,道:“……我不知道。好像行刺大王的就是他……”
“这件事我知道,虽说他大逆不道,然而当初我被巴昌胁制的几年,一直都是他照顾我,保护我,若不是他,可能我已经……”姬琰蹙起眉尖,一脸的忧伤。郁姝想起来,她是听务则提到过“阿琰”,原来指的是她,务则那个人心底确实并不坏,她也有同感。
“我本想替他收殓,然而根本没有找到他的遗骸,我找人打听过,也问过公子……一无所获。”姬琰摘下一枝萱草,望着郁姝苦笑:“也许公子还在怪我为务昌做的事,我无法解释,然而我那时实在被逼无奈……”
“你不说我也明白的。”郁姝不愿她启齿艰难,打断她的话,笑一笑。咬咬唇,她真的能理解她的苦处。之前对她不是没有过疏冷,尤其想到无辜死去的秀嬉。然而她现在哪有资格责怪别人的欺骗?再细想想,她一位堂堂巴国公主,被迫与一群凶狠残忍的人为伍,自己的弟弟也成了人质,她要怎么坚持才能活下来呢。与她相比,自己时时在大家的照顾和保护之下,幸运得多了。
一声轻泠飘过,郁姝抬头,看到纸鸢在空中飞舞。她摘下几枝萱草递给姬琰,装作随意道:“嗯,我也帮你打听一下吧……也许,可以问问先生他们……”
她当然不敢保证能有结果,不希望姬琰再失望;而且,她不是单纯的为了姬琰。听了姬琰的话她想到,自己不好再问子兰务昌的事,但是可以借口当初务则善待她,询问务则的事,借此也能有些线索吧?
“谢谢你。”姬琰感激地笑着,接过花来。两人沿着河边漫步,转而聊起一些轻松的事。苇草在浅水里摇荡,水光粼粼。
“对了,昨日见到公子,他心情似乎很好呢。”
“是吗?”郁姝想想,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是与将要封邑有关吗?”姬琰又问。
“封邑?”
姬琰瞧郁姝一脸不解,道:“公子没说吗?群臣上奏公子贤孝,更有使臣进言,公子已经及冠,自然该有自己的封地了,大王准奏。这可是大喜事呢。夫人提议踏青,也是因为心情好吧。”
郁姝想了想,先生前几日倒是说过大王对子兰很是赞赏,不过最近大家心情沉重,不愿多提及其他。而子兰,这时也不会有心情告诉她这些。如果,乌曜康复,而棘手的事都解决了,该多么好。
一阵风吹来,撩动她的头发衣裙,郁姝深深吸了口气。草的清味与水的凉意混杂,郁姝觉得自己格外冷静。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五十一上巳春行
“不行!你不能入宫!”
芦呈断然否定了郁姝的想法。郁姝却还想争取,毕竟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她已想好了说辞,若等到子兰来见乌曜,只怕被他看出什么来就糟了。
乌曜咳了两声,慢悠悠坐起来,道:“郁姝,你这么突然进宫,不是故意让子兰怀疑么?”
“不错。”芦呈也道,“你一向对王宫避之不及,如今贸然前去,灵均大人也会觉得有问题。”
郁姝放下手中的碗,平静道:“我知道,正好公主希望我能与她作伴,公主带我进去,应该没什么不自然,然后我……再去找子兰。”
珞珞推门进来,认真道:“我陪姐姐去!我不喜欢那里,不过我可以保护姐姐。”“珞珞,你又偷听!”芦呈喝道。
“你们让我看着门,我当然听得到!为什么要瞒着我?而且,灵均快回来了。”珞珞噘一噘嘴,眼珠子溜溜一转,看见大家听到先生回来都慌张,她似有些好笑。
芦呈开了门望一望,不放心地对郁姝说道:“你别急躁,这几日大人会多在宫里停留,子兰不敢随意行动,何况他如今诸事繁忙,我们不必自乱阵脚。”
郁姝沉默着,端起凉好的药递给乌曜,乌曜盘腿而坐,双手卡住自己脖子,愁眉苦脸道:“还要喝?我都快成药罐子了!”他这半日精神倒恢复了许多,稍一好转就顽性不改。
郁姝一抿嘴:“你喝不喝?要不然我叫珞珞来帮你。”珞珞闻言大乐:“我来我来!”乌曜赶紧抢过碗,没好气道:“我喝行了吧?珞珞一边去,没被毒死也被呛死了!”乌曜如今力衰,珞珞喂药时按着碗死灌,连一口气也不能喘。
郁姝笑着拉走珞珞,一起去迎接先生。
黄昏将近,灵均一身常服,映着西天霞光,赶了回来。一进屋,他先为乌曜诊脉。“好,再过几日,余毒亦可去了。”灵均点一点头,略带疲惫的脸上也添了喜色,微微笑着对芦呈道,“昨日他呕了毒血是么?速风已经告诉我了。草药中常山和少辛都减半,相应添川穹,加天萹试试。”
“是。”芦呈应着,面上也轻松许多。自然,先生能确定无事,就是没什么大问题了,郁姝想着,将泡好的花茶端给先生。那乌曜早已不肯卧在床上,听先生也说没事,嚷嚷着起来。
“过几日就是上巳了,我叫上子兰,你们年轻人出去玩玩吧。他多次问起乌曜,我没让他来见,他一直担心不已。”先生先提起子兰,大家一愣,接着纷纷应诺。先生吹去茶上花末,笑着将目光转向珞珞,“而且珞珞,这许多日里也辛苦你帮忙照顾乌曜,在家中闷坏了吧?让乌曜郁姝带你好好去玩玩,我不干涉。”
“好!”珞珞兴奋地大叫。乌曜也笑道:“是了,我也要好好透透气,子兰那家伙害我不浅,这一次出去玩,便要他给我好好补偿回来。”
郁姝看看乌曜,确实脸上的毒痕也不显眼了,再过几天就该看不出来了,免去子兰的疑心,正是好事。
珞珞起劲与乌曜闹着,郁姝和芦呈备饭,与灵均一起出来。
过了檐廊,灵均忽叫住芦呈,温和道:“芦呈,这次子兰莽撞,连累乌曜,难得他师兄弟之间并无芥蒂。希望……你也不要因此对子兰有什么误解。此事是他做错,但他无害人之心,我已重责过他,以后更会好好管教。”
郁姝走在前面,听了忙悄悄向前回避,身后芦呈急忙答道:“大人何须对小辈如此说,我不会有任何其他想法,请大人放心。”
“那就好,这几日我多在宫中。你带着他们,凡事小心,那务昌说是受了重伤逃了,仍不可不提防。”“是,大人放心。”
郁姝心里很暖。先生不知务昌已被擒,然而他无时不刻不为子兰和乌曜着想。子兰,即使有一天知道真相,先生的殷殷之情,也能给你以慰藉和温暖吧?就像现在这样。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兰兮。”
“珞珞,不要唱了!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乌曜皱着鼻子,冲着前面跑跑跳跳的珞珞喊道。他刚出浴棚,兰草的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上巳节不就是如此热闹嘛。”郁姝笑着给珞珞的总角绾上小簇的荠菜花,花如米粒,白嫩可爱。珞珞哼着歌,全不把乌曜的话放在心里。
芦呈抱着一匝匝修长碧绿的兰草来到庭中,提醒道:“郁姝,你不要只顾着为他们忙,赶紧去准备,一会子兰就到了。”“哎。”郁姝听了,忙忙去梳洗。
院子外时时有喧哗,城中有人未能赶在隅中前请灵均大人主持祓禊的,会特地来灵巫家中祈求兰草以到河边作祓除秽气的衅浴。乌曜帮着芦呈分发兰草,抹抹额头的汗,感叹道:“阿母现在主持祓禊之祭,只怕也还没歇下来呢。”
芦呈将喜悦的百姓送出门,也喟叹道:“若不是你中毒拖延,我就回去给先生帮忙了。去年秋祭还有郁姝帮忙,如今社祭,上巳祓禊都只有她一人,不忙才怪。等你好了,最迟恶日端午前我需回去。”
“我也跟你回去好了,来这里没几个月小命也差点丢了。”乌曜笑嘻嘻道。芦呈横他一眼,哼道:“你就算了,灵均大人肯定想让你将来辅佐君主。这一次社祭避嫌只命你帮我做事,不担风险又增长经验熟悉人际,实在用心良苦。再说,大人与子兰之间,郁姝能做些什么?自然是要靠你。”
院外又起了喧声,乌曜冲芦呈扬扬手,懒得答他的话,提起一匝兰草走到门边,院外的人手捧一大束芍药欲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乌曜脱口道:“子兰?”那子兰正微微皱着眉后退半步,闻声抬眼,见乌曜赫然站在眼前,蓦然一怔,不由道:“乌曜你好了?你脸色怎么如此……”话说了半截又一停,沉声道:“毒已经解了么?”乌曜咧嘴笑笑,晃晃手中兰草,道:“这一看不就知道了?兰美人,可怜我被折磨了十多天,而今能重见天日!”
子兰略有恻隐之色的脸一僵,转而静默了片刻,轻道:“那就好。”说罢欲往里去,乌曜将他一拦,作势欲抢他手上的花,嬉皮笑脸道:“美人,你可真狠心,见到我死里逃生还这么冷淡。”没想到一把就夺过了几枝花,乌曜好笑地摇一摇,大声喊郁姝和珞珞出来。
子兰拿他没奈何,上前与芦呈见礼,芦呈笑了笑,道:“子兰,乌曜这几日恃着中毒是任意呼喝人,我们都等着你来教训他,你不会就这么让着他了吧?”子兰一顿,也笑了一笑,道:“师兄如此说,那子兰就不客气了。”身后小仆伶俐地拜见了大巫祝,将节礼送上来。
“子兰!”又是珞珞率先出现,身后是面带笑靥的郁姝。珞珞瞧见乌曜手中的花,喜道:“我要戴这个!”乌曜嘿嘿笑道:“珞珞,你若头上戴这两朵花,就只见花不见脸了!”
众人大笑着,看看时间不早,一起出门。子兰备好了马车,乌曜却坚持步行去。没走多远,遇上了妺芝姰衣二人,陪着的据说是妺芝的从兄。于是大家同行。
沿路行人,手捧着兰草与芍药,往来如织。那翠色兰草,粉的白的红的芍药,点缀着明媚春色,杨柳轻拂着水面,春水荡漾。他们这一行人最是突出,常常引得行人驻足回首。
也有大胆的女子过来,将手中芍药递给芦呈,芦呈笑着婉拒,那女子也不觉难堪,大方一笑便走了;欲递给乌曜的,珞珞抢上去要拿,乌曜和珞珞又是一场争闹,吓得人家少女赶忙离开。
乌曜点着珞珞的鼻子,气急败坏:“你你你,你胡闹些什么?弄得我多没风度!”珞珞举起手上的粉色芍药,嘟嘴大嚷:“乌曜,你都送我花了,怎么还能接别人的花?”
“呵!那是你抢去的,谁送给你啊!再说那是子兰送郁姝的,你知道送花是什么意义吗?”
珞珞小脸严肃,眼里晶晶亮:“我当然知道!姐姐早就说了嘛,芍药就是喜欢,我喜欢你,你不送我,我送你好了,给,拿着!”将花往乌曜手里重重一放。众目睽睽,乌曜被她的举动弄得怔住,半天才开口道:“你,你小丫头知道什么是、是喜欢?”
“知道啊,姐姐说了,想着一个人就高兴,他难受了自己也难受,这就是喜欢!”珞珞习惯地歪歪头,两眼弯弯笑着,忽而又眉尖一皱,双手捧心,“乌曜,你中了毒我可难受了,少吃了好多饭呢!我不就是喜欢你么?”
“噗!”不说其他人,郁姝都忍俊不禁,顾不得形象,子兰也紧抿着嘴别过脸去,好一会回头嘴角还噙着笑。
周围有听见的路人也哈哈大笑,为珞珞的大胆喝起彩来,珞珞得意地左右顾盼。乌曜腾地红了脸,恨道:“你跟我少乱说话!”拎着她的胳膊赶紧走。见着前后不少行人停下看热闹,大家也连忙离开。
郁姝捧着花,看一眼挨着自己走在河岸这边的子兰,不禁莞尔。她倒不用为别人送花给自己或者给子兰犯愁,虽说看过来的人不少,只要子兰的脸一沉,没有女子男子敢靠近。
妺芝与她并肩走着,感叹道:“珞珞真是真性情,我若能……”不由看了芦呈一眼,眼神隐怜。
上巳节,食时到隅时,河边最热闹。
先生主持祓禊,身穿祭服,高冠博带,手持修长碧绿的兰草,为排队等候的人们扫却污秽宿垢。亦有许多已婚女子到水边等候,捞拾巫师投放的熟鸡蛋,以期神灵庇佑,早生多生子嗣。当时郁姝与乌曜芦呈同在帮忙,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此时快到日落,河边依然热闹如市集。还有人自己以兰草蘸着河水淋洗脸手,更多人则请了长者或祝人为自己沾淋祓除。中间有人认出芦呈或乌曜的,自然恳请二位巫师祓禊祈福;令郁姝惊讶的是,也有人请子兰,子兰也没推拒。
只是如此一来,加上人山人海,没一会大家就走散了。子兰擦去手上的水,推开拥挤的人,紧紧牵着郁姝,避到了僻静处。郁姝张望半天,只见河边四处熙熙攘攘的一片,乌曜珞珞等人完全不见踪影。
“不必担心,珞珞自然找得着乌曜,就算没芦呈,那妺芝与姰衣也有她从兄相陪。”郁姝一想,子兰说得也有道理。
“那我们,自己去玩么?”
“我们自己,不好么?”子兰静静一笑。郁姝低了低头,也笑了。
子兰牵着郁姝,信步沿河往幽静处走着,到山脚近处,选了一处被水冲刷得干净些的岩石,拉郁姝坐下。虽不说话,轻轻的风吹来,喧嚣声离得远了听,倒添了安宁之意。
“想不到,乌曜十多天不见而已,竟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子兰忽然开口。郁姝一顿,安慰道:“毕竟是中了毒,不过已经没事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子兰紧一紧她的手,没有说话。郁姝想起先生对芦呈说的话,补充道:“真的,你不必自责,先生也相信你,还有乌曜芦呈。没有人怪你呢。”
子兰这才微微笑了一笑。郁姝发现,不知何时,子兰的下巴不再过尖,饱满中添了英气,然而剑眉下,长长的眼睫盖下来,遮住了锐芒,目光淡淡变得朦胧,秀挺的鼻子,唇线柔和分明,嘴角微微翘起,整张脸清秀英妙。她不知怎么想起乌曜唤他的“美人”,轻轻笑出了声。
“嗯?”子兰侧过脸,郁姝忙摇摇头,踌躇了一下,慢慢将头靠在子兰肩上。小时候常常这样靠着就睡着了,累着瘦弱的子兰把她背回去。而今,那瘦弱的肩膀似乎宽厚许多,熟悉的兰香萦绕,郁姝觉得那很久很久的以前又回来了一样。
不知不觉,郁姝抬头,天竟昏暗下来。
“哎呀!”
“未到黄昏呢,你没睡多久。”子兰说道。郁姝咬咬唇,自己怎么一下子这么困倦?还想着趁此机会问务则的事呢,郁姝暗自懊恼,再欲开口,子兰道:“这么坐久了会不会冷?风大了,走一走吧。”
“好。”郁姝应着,拉起子兰的手快步走着。
“这边……”子兰似要说什么,郁姝顾不上许多,拉着他往前走。水边还有人玩耍,她急着要与子兰说务则的事。一走走入了林子,这里倒安静,再走几步,忽见树下人影一晃,两个紧拥的人望过来。郁姝愣了愣,退后再往另一边去,又有几对人影闪过。郁姝着了慌,这才觉着不对劲。
“哧……”子兰闷声一笑,近她耳边道,“原来你要领我到这里来么?”
上巳节游玩,若有男女两情相悦,野合也能得到神的祝福,是以这么晚了到处都有情人相约。郁姝一时忘了,乱走到这些地方,当下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子兰忍住了笑,低低道:“既然来了,不如……”郁姝羞恼得一推,扭头就跑。
子兰回身拉住她,换了正经的语气:“我倒正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跟我来。”不等郁姝再问,拉着她飞奔出林子。
到了官道边,竟有一辆马车等候。走了也不知多久,等两人再下车时,天已昏黑下来。“这里是哪里?”郁姝认不出来,她一路追问,也未看路。子兰却满脸神秘,就是不回答。
“……这不重要,你先看那里。”子兰带着她左拐右转,又走了好一会,好歹停下了,依然不说,却指指远处,黑暗中他的双眸亮如明星。
这里是一片平坦的斜坡,不高的土丘连成为屏障,不远处几棵辨不出名字的树,穿过树阴,只见草丛随风起伏,有如暗浪。
“看见了么?”子兰再问。
郁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慢慢睁大了眼睛。
只见最远处草丛间星光点点,闪烁一片,风拂过平野,那片光芒竟也如被风吹动一般摇曳荡漾。
不是萤火虫,无论有风如何吹拂,也不见星光飞逝,何况季节也不对。
郁姝攥紧子兰的袖子,一只手放在嘴边,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她觉得会吵醒很久以前的梦。
“这叫做宵明草。这种草的草尖会在夜晚发光,像群星闪烁,到了白天它的光便自行消灭了,所以叫这个名字。”
“宵明草……”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闹着要萤火虫,可是萤火虫活不过一个夜晚,你就哭闹,我只好答应你,以后为你找到不会熄灭的萤火虫,可惜……这是登不周山时在山脚发现的,想不到长得挺快,还是在逐除前播的种……”
子兰的气息就在耳畔,声音很低,平静如常,而郁姝觉得自己要被那暖暖的带着兰香的气息融化了一般,靠着他慢慢坐下,她眸里的星光好似也要飞出来,慢慢滑过脸颊。温软触碰着她脸上的泪痕,抬眼看时,子兰眼里光芒璀璨,越来越近,将她瞬间吸了进去,芳香在唇角流连,郁姝不由一缩,手欲抬起,却被紧紧握着,子兰另一只手稳住了她的身子。
“兰……”喉咙里一丝轻唤被温软的唇轻轻含住,郁姝恍惚之间,眼前满是星芒耀动,口鼻间软香氤氲。
风绵绵吹拂着,在原野上悠吟低回……
“等……以后,我有自己的邑府,就在院里种上宵明草,它能一直亮到秋日……好不好?”
郁姝埋头在他怀里,良久道:“……好。”子兰似乎笑了,低低道:“那就不要低着头了,你哪里是在欣赏美景呢?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