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姝破涕为笑,转过脸,子兰双臂一环,郁姝偎在子兰怀中,静静欣赏天地间连绵的繁星美景。
作者有话要说: 上巳节,应该说是这才是咱中国的传统情人节,七夕是乞巧节。上巳节,我觉得百度说得很清楚了,咳咳,我就不弄斧了……
补充的是,之前说过,先秦时订婚女子在上巳节可以及笄,行成人礼;而到二十岁不管有没有订婚,都要及笄。郁姝得到子兰的玉簪,算是子兰对她的承诺,这两人算是私定终身呐。
和吃有关的一定要说,荠菜,好像也有叫地菜,初春嫩时是饺子春卷的好材料,很香;如今楚地还有“三月三,煮鸡蛋”的习惯,就是荠菜抽穗开了花,用花煮鸡蛋,据说这养的鸡蛋吃了不头疼,连我不爱吃整壳鸡蛋的也会吃一个,很有药草淡淡的香。
祓禊(音同服细):古代用斋戒、沐浴等方法举行的清除不祥的仪式,除灾求福。濯于水滨的形式三国魏以前多在三月上巳,魏以后在三月三日。
芍药花:古云,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可见芍药也是艳丽无比的。在上巳节互赠芍药,那是表达爱情,和现在的玫瑰差不多;花语是依依惜别,难舍难分;她的另一个名字叫将离,情人离别时表依恋惜别,这个名字实在伤感。
珞珞所唱的是《诗经?郑风?溱洧》中的句子,此诗唱的就是上巳节的盛景。
☆、五十二娥眉之伤
天将破晓,启明减弱了光芒,郁姝出了厅堂收起一半帘幕,望向隐露晨霭的天幕。已过了一夜,乌曜与芦呈寻找藏匿踪迹还没回来。乌曜刚恢复而已,很叫她不能放心。
前日上巳之夜,她竟然和珞珞一样睡着了,是子兰抱着她回来;更叫她不好意思的是务则的事一点没有打听。好在子兰当晚也没回宫,与乌曜相谈一夜,第二日与大家一起送先生使齐。
齐楚之盟本就是先生一力促成,谁料先生流放汉北后被张仪使计破坏。楚秦大战之后,楚国陷入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境地,大王后悔莫及,幸好还有先生力挽狂澜,借着使臣赴楚观祭之机与齐重修旧好。
而出使齐国重建盟约的事非先生不可,先生本应与齐国使者一道出发,为乌曜而延期,如今乌曜已无大碍,上巳节一过他就立刻启程。以前先生无论在朝在野,也时时要远行,因而大家也习惯了,郁姝早早为先生收拾好了行装。
临走先生少不得对每个人多叮嘱几句,之后由子兰陪着入宫辞行。等先生与子兰入宫去,乌曜便提到了他从子兰那里所得到的情况,也算是天助,那务昌受的箭伤不重,但被沓举投掷的巨石击中头部,一直昏迷未醒,子兰正暗中命人医治。
郁姝想不到子兰带她去看宵明草,竟让乌曜芦呈找到些线索。宵明草虽无甚用处,然而灵性敏感,需长于低洼而又干爽通风之处,是以并不常见。芦呈在都城内外,不曾见过有生长宵明草的地方,由此推断这宵明草应该在宫墙之内。
王宫章华台原是灵王营建的离宫,楚迁都后稍作修整,成为楚王宫。宫苑依山而建,相连绵延百余里。稳妥起见,两人依据郁姝模糊的描述,乘夜先在都城内外搜寻宵明草。若是确定在王宫之中,再想办法,总比毫无头绪好。
郁姝走下台阶,在院子里走走。墙角丛生的的连翘满枝金黄,淡香飘在晨雾里,带着清凉,拂过脸面。郁姝挽起碎发,手滑过脸颊时触着唇,不由一停,虽知只有自己一人,还是忍不住捂了脸,脸上发烫。当乌曜问起她与子兰去了哪时她由不得脸红了,幸而乌曜顾着正事,没有多问。
郁姝暗自嗔道,笑什么呢,不知羞!然而心头抑不住的欢喜甜蜜,像坡上不绝的晚风鼓荡涌动。
“姐姐,他们还没回来么?”珞珞揉着眼睛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陪着等了半夜,郁姝催她去睡了。
“嗯,兴许一会就回了。”郁姝答着,刚才的担忧又涌上来,已过平旦,这应该花不了一夜时间啊,怎么还没回来?
她略带焦虑地望向远山,珞珞睡醒精神倒很好,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张望,忽而喜道:“哎呀,他们回了!”郁姝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果见乌曜与芦呈乘着白夜从空中下来。
郁姝先看看乌曜,行止无恙,只是两人严肃得很,遂关切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为何这么久才回?”
乌曜迫不及待道:“宵明草没找到,却碰到了张仪!”
“张仪?他不是在秦国吗?”郁姝大惊,每次提及这个人,都不是好事,然而他愚弄大王,勾起两国大战,怎么还敢出现?
两人在堂上坐下,喝了几口热汤,芦呈哼道:“所以此人来者不善!我与乌曜没找到宵明草,打算沿着宫墙外围山势查探一下,无意发现那张仪独自一人也在山中。当初子兰脱险,先生得到张仪与戒指的消息,命我与她一起去找过此人,那人没有灵力,却会使阴阳诡技,竟被他逃脱。”
“他秘密来楚,又在王宫外逗留,我们猜想,也和务昌有关。”乌曜接着说道,“是他告诉务昌女瑶之子和戒指的事,务昌被抓,他兴许不想放弃这个帮手,特来救他。芦呈说他手段厉害,阿母也没抓住他,因而不让我动手。我们只好悄悄回来了。”
珞珞傍着乌曜坐着,插嘴道:“若你们肯带我去,我就能抓住他!”
“只怕未必,让他发觉你的存在还会引来麻烦。”芦呈抚了抚衣摆,忧虑道,“我们既要防着张仪救走务昌,更要阻止务昌泄露秘密。由务昌之前的行动看,张仪也没有多大把握,不过是猜测,可如今务昌却能断定不是乌曜。戒指还在张仪手中,他不肯就给了务昌,也许是他想利用务昌的手找到女瑶之子罢了。”
乌曜冷笑着搓搓鼻子,道:“他还算得真准,师父一出门他就来了,也许早就潜伏着也说不定。他进了楚国的地盘,这一次可不能轻易饶他回去。我看还是要通知子兰,他手上人多。若大王知道了,都不会放过他。”
芦呈道:“嗯,与子兰商议。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惊动王庭,如今朝中将才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个人商量一番,看看已到食时,正吃着饭。门外传来马蹄声。
来人恰是子兰,他进门携进一股冷风,坐下不多言就道:“张仪来了!”
郁姝想着子兰还没吃饭,特意端了羹汤过来,闻言与乌曜芦呈一怔,乌曜先问道:“你见到他了?”
“不,是我手下有人查探到,不过也已晚了,他能到都城,自然早就入了楚境,哼!”子兰握紧的拳头撑在腿上,双目如覆寒霜,“这一次他休想再逃!务昌虽狡猾,那些诡计少不了他在暗地谋划,我定要让他后悔!”
郁姝看着三人冷峻的表情,小心插话道:“……他是秦王重臣,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会不会……”
子兰看看郁姝,答道:“那秦昨夜已又有使者来到,愿拿一半汉中郡换取我楚黔中郡,与楚重修旧好。黔中郡虽远远比不上汉中,却比汉中难以攻取,秦说是退让,其实暗含更大野心。”子兰便向太子建议,上奏楚王不交换土地,却要秦交出张仪以示和好之心。
“秦王会答应吗?”芦呈道。
子兰轻轻一声冷笑,道:“无论秦王想不想答应,若父王提出这个条件,张仪他就成了楚秦之交的关键,如何还能呆在秦国?秦王如今重疾缠身,我听说那秦太子与众臣向来都与张仪不和,他若有自知之明,会主动请缨才是。”
乌曜也笑道:“这么说,张仪倒很有先见之明,秦向楚示好,就知道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先来打探?”芦呈点点头,道:“看来正是这样,他也好借此机会相救出务昌。不过,他不是逞勇之辈,若敢来,必然有所恃。再说,大王是否会接受太子这个建议?”
郁姝坐在一旁,她虽听得不是很懂,也知道这是国家大事,然而想到与务昌有关,急于知道张仪的意图和他们的对策,忘了回避,却见子兰眼中锋芒一闪,欲言又止,转而对着她二人道:“郁姝,我们说话你不听也罢。你眼睛怎么浮肿,没有睡好么?珞珞吵着你了?”
珞珞正偷偷从庖室抓了一碗腌笋泡在粥里,从庭前走过,听了不高兴道:“谁吵着姐姐了,她昨夜根本没睡……”“珞珞!”郁姝慌得一捂她的嘴,只觉大事不妙。
子兰果然皱眉问道:“为什么不睡?”郁姝支支吾吾,哪里说得出来。
“为什么?这恐怕要问你啊,为何自前夜回来,郁姝昨一天就魂不守舍的,时时傻笑?夜里恐怕辗转反侧吧!”乌曜手支在几上,挑眉坏笑道。“咳!”一旁芦呈垂了眼敛住笑意,慢条斯理,喝茶。
子兰一顿,抿了嘴,一脸深沉,也喝茶。
郁姝脸如蒸过,满面通红,然而也只能吃哑巴亏,以此搪塞过去。她端了空食盘,扯起眼珠滴溜溜乱转的珞珞,喝道:“还偷吃呢!洗衣服去。”带着差点说漏嘴的珞珞逃了。
郁姝到河边洗衣淘米,珞珞帮忙捏碎皂角,拖了大木杵锤衣,溅得身上都是水。等郁姝洗好了衣服,两人提着衣篓回来。
“郁姝,珞珞!”正遇上乌曜和子兰议完了事出来找她们。郁姝见了乌曜,依然有些难为情,子兰欲接过衣篓,郁姝道:“还好,不重,别把衣服弄坏了。”乌曜提起衣篓,打趣郁姝,道:“还是我来吧,郁姝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来拿,瞧我这身衣服就不怕坏不怕脏,哎哎,啊!”郁姝绷了脸,拎起大木杵作势欲打,乌曜往子兰身后躲去。珞珞笑嚷着也来追乌曜,子兰扯住珞珞的衣领,道:“乌曜,珞珞身上都是水,你催她换衣服去。”乌曜喊了珞珞先走,将衣篓提进了院子。
子兰与郁姝到了院中,拉好晾绳,芦呈先出门去了。
郁姝忙着晾衣,子兰近前问道:“可生我的气了?”郁姝摇摇头。子兰拦住她,道:“我说过了,有许多事你不要去理会,你也没可能解决,何必白白担惊受怕?”
郁姝看他一眼,低了头道:“心里若担心,怎么能说不担心就不担心呢?你瞒着我我更担心。我知道很多事情我帮不上忙,可……也许有的能啊。”
子兰浅笑,松开她的手,将她肩上一绺发撩到耳后,道:“好,以后,若是有你想知道的,问我就告诉你,如何?自从当了女祝,便连脾气也大起来了。”
郁姝将衣服拉扯平,抿一抿嘴:“谁脾气大了?"嗔着,将剩下的衣服晒好,转身欲进屋去。子兰伸手一拉,低声道:“乌曜珞珞在屋里呢,你进去做什么?”郁姝别过脸,慌道:“我衣服晒好了,不进屋去做什么?”子兰将手一伸,便拥她在怀里,笑道:“你说做什么?你还没回答呢,昨夜怎么没睡好,嗯?”
猜到子兰的举动,郁姝心里真如鼓槌乱敲。偏偏被子兰小心扳住了脸,还动不得。子兰一双清眸似阳光下的水面,比夜里还令人眩迷,唇角噙着笑,一点一点贴近。那夜的情景立刻浮现,温热的气息,柔韧温软在她唇上细细流连,吮吸,接着缓缓探入……
郁姝慌着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丁香花撩起幽香,添了静谧。晾着的衣服湿沉沉的,遮着两人的身影。
珞珞在屋里左瞧右瞧,只见得姐姐和子兰站在两行晾衣之间一动不动,忍不住问乌曜:“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乌曜背靠着墙,拿竹卷敲一下她的头,道:“非礼勿视,给我转回头来。”珞珞哪里肯听,不是乌曜拦着,她恨不得跑出去瞧瞧呢。乌曜也懒得理她,自顾翻书。
子兰回去以后,郁姝问乌曜他们的行动,许是子兰提醒了的,乌曜没有多言。郁姝也不坚持,子兰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她想知道,自然会告诉她,她相信。
郁姝得到姬琰的邀请,接她入宫去赏玩。郁姝也想趁此机会探听务则务昌的消息,欣然应约。
依例她要先去见两位夫人。不过姬琰提前说了,郑夫人陪着大王出行山祠祭拜,南夫人向来身体不好,留在宫中,郁姝自然去拜见她。
“祝姝见过夫人。”
“郁姝?”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郁姝应声答着。南夫人令她近前,郁姝在女侍带领下绕过云屏扆,便见一位华衣贵妇半躺在榻上,羸弱无力。郁姝有心理准备也仍有些吃惊。
她记得,南夫人昔时是何等一位大美人,过年时还见到,而短短几个月就变得更是憔悴,脸色惨白带着蜡黄,颧骨凸起,双颊凹陷,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咳嗽,依着榻靠软垫,那双手枯瘦,连几也无法扶着。
郁姝看她脸相,暗暗惊异,虽不敢多言,心里很是替她难过。虽说其子太子横跋扈,但南夫人却温婉和善,不与人为难。
“你看了我这副样子会不会害怕?咳,我原请灵均大人替我看过,是以年后好了许多,咳,咳咳,然而渐渐又不行了……毕竟生死有命,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夫人低弱的声音在阴暗的屋内轻飘,似那光线不甚分明。
郁姝也懂些药理,而不敢妄言,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夫人咳嗽着,喘息几下,又道:“我听太子身边侍从无意说起,太子曾为难你是不是?咳咳。”她微微叹息,几不可闻,道:“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责过他了,以后尽管来宫中走走……灵均大人对太子一向周到,我也很放心,但愿……咳咳……”夫人咳着,女侍忙抚着她的背,端了药过来。郁姝姬琰不便再打扰,陪着说了几句话,两人告退了出来。
“夫人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姬琰宛如自语,郁姝叹口气,心里有些悲哀。姬琰道:“姐姐,不如我们去后面园中走走。”郁姝点点头。
不是郁姝听了南夫人的话而不顾忌太子,而是子兰陪太子接见来使,本也不在宫中。社祭之后,神降之兆引起诸国重视,楚国声势大涨。各国车盖相接,纷纷使楚,楚国依稀又回到了当初楚王为合纵长时的威势。
两人沿着紫贝铺缀的径道慢慢行着,穿过苑门,到了放鹰台。北面正殿遥遥在望,观远处山影起伏,近处花叶繁茂。
当年灵王以举国之力营建此章华台,以炫耀国力,正殿有十丈之高,基台广大。曲栏拾级而上,当年各国使臣皆能在此得到接见,传说有使臣中途歇了三次方登上顶,因而又名之“三休台”。灵王在此日宴夜息,管弦笙歌,后世因此诟名章华宫为细腰宫。
几百年岁月流逝,物是人非。
郁姝与姬琰站在高台上,怅望空茫。
郁姝想着那位南夫人,倍增伤感。宛转蛾眉能有多少繁华,一朝卧病无相识。守着那空落阴冷的宫殿,就算大王念着旧日恩情,也不过是留给她一个王后的名号,孤独病痛与对太子的担忧,才是她真正的陪伴。
“身为女子,费尽心思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安稳之所。”姬琰樱唇似笑,玉手轻拍栏杆,眼神里带些自嘲和哀伤。
郁姝不知她是不是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她之前如此说过然而她也不好就此再提。郁姝没能问到务则的事,很想解释一下,姬琰却没有多问。
一会,姬琰退下的两名女侍寻来,说缝人到了,为公主制的衣已送来,请公主试衣。姬琰点了点头,女侍退在一旁等候。姬琰转头道:“不好意思啊,姐姐,本来多想陪你走走。”
郁姝哪会介意,也终于找到安慰她的话,笑道:“公主何须这么说,先去试衣吧。如今公主总算不用受那些濮人挟制之苦,夫人待公主也甚好,算是苦尽甘来。”
姬琰笑了笑,点点头。想到什么,招一个女侍过来,小声说了几句,女侍离开,姬琰对郁姝道:“姐姐,你不是想见公子吗?不如我令人带你自去公子殿居处等候吧,省得陪着我发闷,独自一人的话又无趣了。我已让人去公子居处知会了。”
郁姝犹豫了一下,她来并没有和子兰说,虽是想等着他回来,然而贸然留在他居所总是不便,遂道:“还是不必了吧,我陪着你去无妨。”姬琰也想到了,笑笑道:“也是我考虑不周,不如,让女侍陪着你,就在这附近走走?我先去,姐姐慢慢欣赏景色再过来?”
这个主意却好,郁姝笑着同意了,姬琰便留下另一名女侍,自己先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唐)刘希夷
☆、五十三桂宫杀机
郁姝独自在幽台上走了走,望着远处山峦,所见苍翠粘天,云若丝缕。姬琰留下的女侍微低着头,在台下一侧静静跟着,郁姝不好令她等久了,叹了叹气,下了台阶。女侍躬身轻道:“祝姝大人,公主吩咐了,这里僻静优雅,大人可四处多走走。”
看来姬琰也知她不喜欢宫内拘谨,让她多自由放松一下。看看四周,这里该是王宫偏处了,守卫和巡视都少了很多。也不会有人突兀行礼查问。
一扫视,郁姝发现,前面掩映着的一条小路,路径苔痕斑斑,似乎极少有人来往。她蓦地想起务则的事,虽然乌曜也说如今不需要她再查问,可是乌曜也不知道务则怎么样了。若姬琰知道务则还活着,定会多一些安慰吧。
郁姝只是想想,等女侍唤她时才发现自己已走到小路上,尽头原来是一道蓊密的花廊。垂落的花叶挡住视线,腐叶湿气扑面而来,透过枝叶,郁姝发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门,门外依稀芳草萋萋。
郁姝心里一动。竟有什么不知的冲动令她拨开那些垂条走了进去,女侍慌忙喊她,郁姝回身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枝条摇荡着遮住了来路,眼前立刻暗下来,郁姝停了一停,女侍的身影就在廊外,似乎在向里张望。郁姝定定心,转回身,提起裙裾向前走,很顺利就走到了廊门口。
跨出砖石颓落的门,随着眼前一亮,一股野风旋起她的鬓发与裙幅,郁姝微微一眯眼,她以为自己会被吹上天去。
难道已出了王宫?嗅着清新的草气,她清醒了,四顾一看,自己站在齐腰高的草丛里,放眼这一平阔的荒地,密草丛生,隐没了几处高台栏柱,沿山崖看得见宫墙的影子,再往远处看云山雾壑。
王室立废,几世纷争,有前王废弃的殿墟并不奇怪,也难怪花廊那一边也少人把守,这长长宫墙外便是万丈山崖,不会有人轻易上的来。
郁姝分开草丛走了进去。脚下草根绊绊连连,一面有些害怕,一面隐隐觉得有些放松安逸,恍惚间登上一处堆了碎石的基台。
风呼呼刮过去,郁姝一下被吹醒了似的,她本来只想看看就回头,怎么不自觉走出来了?郁姝转头向基台后面看去。
一片将灭未灭的火红涌入眼帘,那与烧得快要化成灰烬的炭同色的花,铺满整个山坡,风一过便如火灰翻卷,齐齐滚过哭泣般的呻吟,郁姝打了个寒战,脚下崴着块石头,险些跌下台去。细听,其实什么也没有,除了风声,四周静得吓人。
她再不敢待下去,看向苑门之所在,稳稳脚步走回去。
“……郁姝?”
似有人唤她,郁姝疑惑地转头,又什么人也没有。她不敢停留,飞快穿过花廊回到了另一边。出了花廊,她顿时放心,觉得是自己吓自己,拍拍胸口。
“啊,回来了回来了!”女侍领着一名守卫正好过来,喜道:“祝姝大人,你好久没出来,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啊,这是……”女侍说着,郁姝忙把头上肩上粘着的草叶弄下来,含着歉意说道:“让你担心了,没事,我们走吧!”
守卫退下了,女侍匆匆在前领路,又告诉郁姝:“祝姝大人,我去找侍卫时听说
大王与夫人回宫了,我们赶快回去才是。”
郁姝听了,也加快脚步。穿过一道道门廊,奈何崴过的脚渐渐生痛,她忍着继续向前,差点摔倒,摸摸脚再抬头,女侍不知拐到哪去了。好在这里看着熟悉,应该离姬琰的居处不远。她看到一名宫女小跑着过去,忙唤住她问询,宫女果然指了指对面的宫殿左侧,接着飞跑而去。
郁姝不好再喊住她,想来都是去迎接大王的,不能误了正事。自己小步先挪进了殿中,想着有些狼狈,又找不到人帮忙,只好绕到隔间屏后的角落稍稍整理。
“见过夫人。”两名女侍的声音从殿门前传来,郁姝一听,糟了。
“起来吧,如何殿中无人?”声音柔和而威严。
其中一个声音忙回答,说是令众女侍迎接夫人,她去备夫人所需物品去了。另一个声音则支支吾吾。
夫人淡淡道:“看你睡眼朦胧,定是玩忽职守,还想要不老实说假话。本是小事,意欲欺骗,决不可轻饶。弥,把她送到奴房去。”
一名女子应着,叫了仆役来,就听连声的讨饶渐渐弱去。接着一群人进了宫殿。
郁姝已知道进错了地方.姬琰得到郑夫人眷顾,让她住在自己殿所旁居,许是自己心急走错或听错了宫女的指示,现在可如何是好。她几次要走出去,随着众人进来,反而是越退越后。
无礼入殿不对,贸然出现也不合适,前后权衡,郁姝压下惊慌,鼓足勇气欲走出隔间,忽听殿外又一声呼传:“大王驾到!”
这一下更糟糕了,郁姝缩回揭帘的手,帘子晃动间仍看到女侍拿着夫人欲换替的常服退下,夫人理理衣襟还未迎出去,大王大步走了进来。
“拜见大王!”
“免礼,起来吧!”大王声音中余有怒气。夫人道:“你们先下去吧。”“是,大王,夫人。”
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后,夫人柔婉的声音又道:“大王刚刚回宫,何事惹恼了大王?”
“那个贱人,哼!如此藐视嫌弃寡人,在我面前以花掩鼻遮口,还找些托词,寡人娇纵她,她就忘乎所以了!”
“这……大王说的是魏妹妹?她年纪尚幼,又刚入宫,大王那般宠爱她,有些无礼也是难免,大王能多次宽容她,这一次也不必太……啊,大王!”夫人声音柔媚,听得郁姝心头一跳。她已吓得满身是汗,之前出去还可多做些解释,如今却无论怎样也不好出去了。
“有她无行之举,那些女侍都敢在背后议论嘲笑寡人,怎么可以轻饶!夫人,夫人,还是你对寡人最是真心,前些日子冷落你了……”
“大王……”
郁姝听得有些脸红,好在有女侍在外面轻道:“大王,夫人。”接着是夫人轻咳一声,道:“进来吧。”
郁姝透过帘缝看得到女侍的一半身影,她端着食盘进来,又很快退了出去。夫人走到视线内的殿角熏炉旁,往里面加些香料,忽然大王身影跃入眼帘,他将夫人拦身一抱,不理会夫人的惊呼,便向内室床榻处去。
郁姝羞得转过脸,抖抖索索退后。然而内室即刻时时有声音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吟唤娇声断断续续,郁姝躲无处躲,此时堂中虽无人,她也没这个胆子跑出去,没奈何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越发激烈。郁姝听得面红心跳,全身僵硬,站又站不住,一点一点坐在地上,心里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几乎要哭出来。
身后突地起了一阵风,郁姝没回头,嘴被人捂住,将她脸转过来,她惊慌失色看去,原来是子兰。人一下回暖,瘫软在了他怀里,泪如泉涌,只觉得冷汗浸透了衣服。
子兰看她安然躲着没被发现,心头大石落下,替她擦去满脸的汗和泪水,默默将发抖的她揽在胸前。
他处理政事带着伍休,让伍田留在殿居。这小仆很是机灵,听到女侍说郁姝入宫来了,赶紧找人告诉他。他立刻找了借口赶回来,费劲好找,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
内室传来的声音令他皱了皱眉,而郁姝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紧贴在他胸口上,紧张万分。堂中的熏炉白烟袅袅,浓香暗暗潜入各个角落,隔间狭窄,香气与喘息呻吟更令此地变得拥挤闷窒。
子兰抱紧发热发抖的郁姝,眼底却如阴云密布。他知道必须赶快离开,四处看了看,自己一人溜得进来,带着郁姝,就只能冒险走门了。
“跟我来。”子兰在她耳边低道。郁姝一怔,点点头。子兰掀开帘子,朝内室方向看了看,迅速拉起郁姝,两人沿着殿角穿过厅堂到了门边,子兰正好听到伍田轻声不迭在说:“多谢姐姐帮着田,这边,这边。”他之前早已嘱咐伍田在母亲殿边照应,支开女侍,听听外面没了其他声音,子兰掀开一点缝隙,谨慎地观察四周。
郁姝紧紧抓着他的手,身后急促的声音随影而至,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雕花木隔后幔帐垂下抖动,朦朦胧胧一双身体如蛇扭缠起伏。她急忙转头,生生鲠下惊声。
子兰一扯,将她带出了宫殿。郁姝跌跌撞撞被他拉着转过了殿门,子兰停下匆忙的脚步,换了从容的步子向自己殿居走去。“啊!”郁姝一直忍着痛疾奔,本以为会歇一歇,没留神又被一拽,疼得叫出来。“脚怎么了?”子兰一蹙眉,也不等她回答,抱起她快步回到了居处。
女侍过来,子兰挥手令她出去,抱郁姝坐至榻上,先拿了一枚药糕给郁姝吞下,自己也吃了一枚。郁姝吃了,只觉一股清凉润入心田,燥热与恐慌都散了去。
子兰脱下郁姝的鞋,那脚白嫩小巧,脚踝处微肿,还好只是扭伤。子兰取出药膏细细替她抹搽。郁姝本欲自己来,然子兰似乎很是生气,始终一语不发。她不想拂逆他,任他替自己抹了药穿好鞋,冷冷至一边洗手,再唤了女侍进来换水。
等子兰拧净巾帕,欲替她擦脸,郁姝忙抓住他的手,小声赔错:“子兰,我不该胡乱闯入夫人殿中去,我……”
子兰将巾帕递给她,甩袖坐到一旁,冷冷道:”你是错在这里吗?我叫你不要与那巴姬在一起,你偏要和她来往,还要入宫来!这里可是你待得的地方?”
自上次踏青之后,子兰确实提过,叫她不要与姬琰来往,郁姝并没往心里去,只当子兰还在为姬琰暗中为巴人通信的事生气。她有些委屈,觉得姬琰也很无辜,便道:“我不该没与你说一声就来,可这与公主有什么关系?”
“哼!有什么关系?你可知刚才有多危险,若被发现,不是被当做刺客,就是会……”子兰恨恨止住,用力一击几案。
郁姝从没见他对自己这么发过脾气,想着总是自己不对,也不再辩解,又不愿他对姬琰有偏见,忙软声道:“好了,是我错了,不过这事与公主毫不相干,真的,是我一时走错了地方,还好你及时来了。”
她小心挪近子兰身边去,子兰喝道:“不要乱动!”语调还是怒气难抑。郁姝停了一停,她倒不是怕,若子兰真生气了哄一哄或认错总还不够,只能静静等他消些气。
良久子兰道:“你来做什么?”郁姝本来是想直接问他务则的消息,现在发现子兰对姬琰很是不满,又不好开口了,讷讷没出声,被子兰逼视着,忍不住问道:“为何你对公主这么计较,她以前还救过你,被巴人胁迫,她也是不得已。那时巴人来袭,也是她不惧危险来告诉我。”
“不惧危险?怕是知道事已不济,转而对同伙落井下石吧。若不是她救过我,我怎肯留她安安稳稳在宫中?”子兰听她为姬琰辩白,冷笑一声,“小小一个巴国,再无可能复兴,她可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你也可以反过来想想,我母亲会留一个无用之人在她身边么?”
郁姝听他说得这么冷酷势利,争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公主她受了那么多苦,你说得她好像是个阴险狡诈的人!”
她对郑夫人全无好感,可是姬琰,想起她那落寞的眼神,可以想象她寄人篱下的无奈与无亲人依靠的凄苦;最要紧的,她不能接受子兰会这么看待别人,尤其是对曾经的救命恩人忘恩负义。
子兰眼神一凌厉,似已猜到她心里所想,怒道:“就算她没有这么多心计,我难道不比你更清楚,你替她争个什么?她在王宫里长大,能与那些巴人周旋而毫发无伤,她真有那么柔弱?哼,只有你会想得这么简单!”
“是因为有那巴人务则一直护着她她才活得下来,所以我想……”郁姝一顿,话说了半截,也不能吞回去了,索性道,“……我想问一问,那个务则…………他,他在洞中待我算好,不算是很坏的人……”
“哼,果然是她找你说过。”子兰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郁姝捏着巾帕,低了头没有否认。
“你可怜他么?你记得他对你一丁点好,就忘了别的。”子兰冷冷出声,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恼意,“哼,当初就是他一箭射穿我肩膀!”
郁姝张了张嘴,突然起身走向子兰,崴着脚一栽,子兰起身扶着,恼道:“叫你不要乱动!”郁姝两手抓着他的手臂,伏在他怀里,忽低低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为了私仇抓他。”
子兰脸上的怒色倏然散去,默默扶着她未言语。郁姝没抬头,仍旧小声说着:“我,我不是为他说话,他伤了你,我恨都来不及,只是公主顾念旧情,想为他收敛,我……”
郁姝被子兰扶回坐榻,二人相依坐了一会,子兰道:“你可知道宫中魏美人?踏青时见过吧?”
“嗯。”郁姝奇怪怎么提及此人,子兰抚着她肩,继续道:“我去找你时正好得知,她被施以劓刑,割了鼻子赶到浣房去了。”
“什么!”郁姝一时骇然,直起身来,记起偷听到大王对夫人说过魏美人对大王不敬的话,她不能相信,那么一个如花美人,怎么就……
子兰拥她靠入怀中,漠然道:“你懂了吧?无论如何恩宠有加,高高在上,一不小心遭了算计,都会翻不得身甚至丢了性命。这王宫之中,算计人,被算计和遭遗弃,只有这三种命运。能够好好活下来的,还有什么善良之辈?我已经是如此了……先生都留不下来,你更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下去……”
郁姝听着,身上发寒,唯有依偎着子兰的一半身子稍稍是暖的。
“以后记着,这宫中人,除了我,谁的话也不要听,也不能信,记住了?”子兰握握郁姝的手,郁姝迟疑了一会,点点头。
子兰忽的又将她推直,眼神严肃,盯着她道:“还有,以后不许为了别的什么外人跟我争辩,否则,你为谁说话我就先杀了谁!”
他剑眉风飞,眼神如刀,嘴紧紧抿着,郁姝却有些想笑,咬咬唇,忍笑点头。
“公子……”殿外伍田小声唤着,子兰有些不悦,问道:“何事?”
“已过日伊勒……”子兰郁姝明白他的意思,王宫日夕后禁止初如,郁姝肯定是不能留在宫内的。他抱起郁姝,伍田揭开帘子让他们出来。领他们到了王宫侧门。
这里偏僻,一辆马车等候在门外,守卫也被伍田支开了。郁姝坐上了车,对伍田道谢,伍田受宠若惊道:“不敢不敢,祝姝大人,田怎受得起啊!”
子兰欲坐到郁姝身旁,只听有人道:“公子,太子正在四处找公子。”一个干练摸样的仆从跪在道上,子兰问他:“有什么事?”“小人不知,太子寻得急,休只好来此。”
郁姝忙道:“这是官道,不会有什么事,我自己回去就是了,你快去吧!”子兰思忖片刻,道:“田,你小心随着大人,仔细保护好了,让马车走慢点。”又对郁姝道:“我会传讯给乌曜,叫他来接你。”
郁姝笑笑点头。子兰看着郁姝的马车消失,这才带着伍休进了侧门。
日暮天色犹亮。
马车走得很稳,郁姝与伍田闲话几句。
看得出子兰对仆役虽冷漠,这伍田对子兰却是感敬有加,一个人不停道:“公子虽不说,小人也猜得到,我娘的病能治好,全因公子私下相济,田没什么本事,在村里也受人看不起,公子这么好,我以后就跟着公子鞍前马后,绝不会有二心……”他一会“小人”一会“我”的,引得郁姝好笑。
看看离王宫也有些距离了,伍田收了话,很是尽责地四处张望。
郁姝本欲要他不必太紧张,谁知马打了一个鼻息,却慢慢停下了,御人如何挥鞭也不再走。
郁姝正在诧异,只见前方树林间,影影绰绰走出来一个白衣人。他站到路旁望着他们,似乎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四往恐危身
天色冥冥,那一袭白衣在青森树木前有些刺眼。
“什么人?”伍田抢先一步护在马车前,喝问道。
白衣人衣裾扬扬,悠然走来,随意弹了弹指,不知什么小东西落在马车前,升起两道轻烟,伍田和御人一起无声倒下了,郁姝却无甚感觉,更觉得惊异。
“这度胜草燃起的迷烟只对人有效,郁姝。在下久闻楚国舞祝大人盛名,不料今日能见到啊。”那人笑吟吟说着。那一声“郁姝”令郁姝惊讶之余似觉耳熟,再看他渐渐走近,人已到了马车前。
他不戴冠,束发以青色幅巾相裹,如居家休憩一般。身上青白素缣长衣,身形并不高大,略显清瘦,而体态从容自若;瘦削脸,眉非浓长而黑,目微小而光如炬,挺鼻,鼻尖微勾,鼻下两条胡须微微上扬,带起嘴角笑意。看似和悦,而那一双眼深锐如利钩,郁姝没来由觉得惧怕。
看他手上随意捻着的一朵花,是自己在王宫废墟的山坡那边见过的,郁姝这才想到,在那废墟恍惚听到的轻唤,就是这个人发出的,并非幻觉。他唤自己“郁姝”而非“祝姝”,还知她非人,这么说不是因为社祭而认得她,他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她。
那人见郁姝盯着他手上的花,主动解释道,“我不过是去章华旧墟搜集些灵物,正巧遇上了姑娘。这花你可认得么?此即是宫人草。”
宫人草,郁姝听说而不曾见过。这么说,那废墟是以前灵王时的冷宫所在。传说宫人草花盛开时宛如金羽翠鸟翩然,芳氛浓郁;花谢则黯淡如火灰寂灭,哭声与呻吟飘荡。因为灵王穷奢极欲,收纳宫人数千于章华台,许多人怨旷苦寂而死去,死后就被埋在了冷宫之后的山上,后来那里便长出了这种草。
“怨气重而能凝聚成可度用之气,我想不到召唤怨灵,居然把你也引来了。”那人还是笑意吟吟,两绺细须微微翘动,说着引灵散魂的事有如闲谈。
郁姝缩了缩手,明白了,这人吸收怨灵之气,她是草灵,也不自觉受了吸引,才大胆闯入那片禁地。这个人在章华宫周围来去自如,轻易弄昏了伍田和御人,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与身份。
灵巫也能做到这些事,但是绝不会这么做。他是谁,会有这样的本事?
“在下张仪,虽然不是权要之人,想必姑娘也听过?”那人报出名字,看着郁姝猝然变了脸色,会意一笑。
“在下正在发愁如何能与公子心平气和详谈一番,今日巧遇姑娘,也算有幸,姑娘便与我走一趟,如何?”
“……他们怎么样了?”郁姝看看倒下的伍田与御人,压下心头恐慌问道。张仪,子兰乌曜他们提起过,此人本事不可小觑,他们还在筹划如何抓他,他居然先找到了自己,又是借机要挟么?
“无事,半个时辰即可苏醒。”
半个时辰,这人这么笃定,半个时辰就能摆脱子兰他们的追踪?
“你抓我,是想和子……你想和公子谈什么?”郁姝扶着车轼又问道,坐着一动不动。子兰说过乌曜会来接自己,如今能够拖延一会是一会。
然而张仪看穿了她的心思,捻碎花丢在地上,他上前一步,眼微微眯起,笑容更深,道:“姑娘是等人来救么?若果不希望在宫城附近有人灵厮杀血溅,还是乖乖同在下离开。在下无意冒犯,也答应过某人不伤害姑娘,只是找一个可以谈条件的筹码,如何?”
他在说什么?是某人指使?郁姝有些不明白了。她暗暗抓紧车子,张仪微微一挑眉,伸手道:“姑娘不从,那就休怪仪无礼了。”
说话间他抬起袖子一拂,郁姝眼前一花,心里想着完了,忽一声长唳掠来,天即刻阴暗,幽风刮过。郁姝只觉马车一颠,整辆马车浮了起来,自己昏然摇晃了几下,像被什么抓起从车中飞出,接着急速下降。“咚!”有些疼,郁姝缓过气才发现自己躺在了草地上,马车“哐当”落下,还好没散架,马嘶鸣惨叫,挣脱辕绳跑了,御人也跌下了车。
而张仪则早已跃开,离了自己数丈之远,旋身甫站定,抬手查看,发现袖子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郁姝四下里张望,顺着张仪的视线抬头一望,一只大如楼宇的禽鸟浮在自己面前的空中,赤红的虎爪张开,眼瞳若火焰,对张仪虎视眈眈。
“钦狉大鹗?”张仪满面震惊,不复方才的淡然。
这是子兰的另一个守护牧挚,是他保护自己免被张仪手中抓住。郁姝心里一热,挣扎着坐起。他还是不放心,派了守护跟随自己!她急忙看看御人和伍田,两人动也不动躺着,没有血,还好应该没受什么伤。
“子兰居然得了这样的守护,还令他保护一个女人……哈哈,我不虚此行!”张仪恢复了平静,“那么,我倒要看看,神化生的守护兽是否格外厉害一些?“
“请你赶快离开。”牧挚开口对郁姝道,压低了巨翼。
郁姝赶紧往后退,脚上的伤也顾不得理会了。随行的人不是张仪的目标,而她不能被张仪抓到,他是想要抓她来要挟子兰,此时她真希望自己还有灵力,然而幻想无用,不知乌曜何时能够赶来,要赶紧逃。
身后阴风大起,树木摇动,浮草乱飞,郁姝不敢回头,拖着步子拼命跑。
忽听身后一声厉鸣,郁姝回头,看见牧挚口中喷出一口浓雾,张仪飞快向后飞开,避进了林中,毒雾过处,草枯木朽,滋滋作响。“不要伤着那两个人!”郁姝忍不住喊道。不仅仅是怕误伤伍田与御人,还因着在都城内,不能任意动用守护,被发现的话,子兰会被重责的!
而张仪在林中哈哈大笑,高声说道:“果然是厉害,非一般妖兽可比!今日我正好试一试了!”
郁姝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那一道白影飘然出了林子,躲闪间抬起手,口中念念有词。郁姝站得那么远都感到张仪手中灵气与煞气之碰撞交织。随着张仪身旁的树木如罩在烟雨中迷朦,不,应该说是树木蒸出了重重雾气,滋弥延漫着,全向张仪手中聚拢,而牧挚的攻击迟钝了一些。
郁姝惊异不已,张仪竟然是在吸纳周围树木的灵气。她与一般灵木不一样,先生说过,可是此时也感到体内有什么翻搅涌动,力气一点一点抽离。不行,我需赶快离开,郁姝往前方跑去,而神志渐渐模糊,最后栽倒在地。
牧挚忽然癫狂起来,厉声鸣叫,在空中颠荡翻飞,好似要冲破什么牵力,竭力向上挣扎,羽毛乱落如黑雪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