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父拐进一条岔道,继续向前跑,这里灌木低矮枝条错密,又没有叠涂开路,速度慢下来。
郁姝忽觉身后一晃,有人纵身下跃,她猛回头,发现乌曜从那父身上跳下来,抓着树枝稳住身子。
“乌曜,你干什么?”郁姝惊叫,那父也停下来。
乌曜一笑,道:“再这么跑下去就都完了,我可是巫师呢!”
郁姝急得也要下来:“你别胡闹,你出事了我怎么向先生说!”
“尹苴拉住她!我不会有事的,说不定正好显显本事呢。”尹苴一顿,拦住郁姝。郁姝还要挣扎,乌曜收了笑脸,沉声说:“郁姝,你带尹苴走,这里和他无关!若是可以,我们都活下去!”郁姝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泪珠滚落,咽下了后面的话。
乌曜用力一拍那父,大声喊道:“苇那好样的!快跑啊!”
那父跑起来,郁姝泪流满面,不住回头,尹苴咬牙立眉,死死将郁姝搂在怀里,任树枝草刺肆意从脸上身上刮过去。
乌曜顶风而立,远处的山头上,望得到继戢在拦截厮杀怪鸟猛兽,然而妖兽数量太大,有几只趁着继戢被围已冲过来;近处,听得到叠涂的吼叫,厮斗激烈。
乌曜笑一笑,自语道:“好!这样的机会还真是难得呐,乌曜!”他将松散的发带扯下来,解下脖上带的璎脰,缠在左腕上,用发带系紧。这璎脰约拇指粗细,呈五彩光华,阴暗中微光跳动,应和他激烈的心跳一般。
深呼吸几下,乌曜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天色越来越暗,那父狂奔力尽,大口喘气。郁姝抬头,发现来到丛林边缘,忙要苇那调转方向,绕过土丘右转。尹苴看向林中,发现竟有黑影跳动,渐渐过来,隐隐听得见“磁磁”的声音,尖细刺耳。“那是什么?”
郁姝定定神,道:“孟溪。”
“是妖兽么?”
那父走得越来越慢,郁姝观察着环境,安慰道:“应该不是跟着我们,也许是……乌曜……“她忽然说不下去,忍泪低下头,顿时一惊,尹苴手臂的血渗出来,还在往下滴。
“你的伤!”
尹苴这才觉得疼,之前被石块撞裂伤口,加上奔跑颠簸;他一手执角,一手护着郁姝,衣袖和纱布都被树枝刮破了,看来伤重了。
昨日他受伤,换了乌曜的衣服,今天出门方便行动,没配剑,只学乌曜草草束了发,当时郁姝赞他英气爽籁,此时却多少有些狼狈。
那“磁磁”声逼近,郁姝明白是血的气味吸引妖兽跟了过来,她俯身从挂在那父身上的皮囊里找出西穹膏,不由分说扯下尹苴的外衣,尹苴吃惊地看她动作。郁姝将香膏涂在他伤口上,连带整个手臂衣上都涂上,解释道:“这药膏能盖住血的气味,也还能止痛,囊里有水和吃的,你记得骑着苇那从这条路回去,万一迷路,也一定不要离开它。”说完抓起沾血的外衣跳下那父。
尹苴忙抓住她的衣袖,怒道:“你干什么!我再无用,难道还要一个女人来保护么?”说了也要下来,郁姝制止他,急道:“你下来也没有用,我和你不同,我并不是人!”
尹苴怔住了,定睛看她。郁姝低眉,笑了笑,道:“我不会有事的。乌曜说得对,不能害了你。记得我说的话。”一转身,尹苴没抓住,郁姝已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尹苴直直看着她的背影,娇小纤弱,消失在灌木丛中。树林里黑影停了停,也转了方向,“磁磁”声渐渐没了。手臂上药膏的气味刺鼻,刺得尹苴眼眶发热,他闭了闭眼睛,抓稳牛角,踢踢那父,发狠说道:“走!”
一道赤红光芒从手腕上发出,掀起一股大风,近前的两只邾嚣被掀翻旋了几旋,待要稳住,早被赶来的继戢一爪拍成两截,转头咬中另一只的翅膀,一下撕扯,那邾嚣生生被扯断翅膀,快速坠下山谷去了。
乌曜抓住机会,意念转动,更强烈的光芒从他全身迸发上升汇成一束聚集于他抬起的左臂,他大喝一声,光束猛烈冲向前方,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被击中的怪鸟受到重创,急速下落,后面的几只勉强逃了。
“这次做得不错!”继戢落在岩石上,点头道。
“我练习的时候力量更强,刚才那几次是没适应。”乌曜喘口气,得意。身后传来惨叫,乌曜回头,一只孟溪被咬掉了脑袋,犹在抽搐,赤豪抖动伸缩,蛇尾扭曲。叠涂甩掉一身血污,跃到他右边,道:“你使用灵力时妖兽还敢袭击你,看来你的感应力和威慑力都不够强。”
乌曜气哼哼。
“这里血气太重,会引来更多强大的妖兽,要真正驱散它们,你必须安抚死灵消弭杀气。”继戢也站到一边,气息凝成白烟。
天色将晚,气温降下来了。
乌曜心里清楚,妖兽感到了灵巫的气息,暂时停止进攻,这种状况不会维持太久;而且师父不知怎样了,必须快点回去;郁姝带着尹苴,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只好试一试了,他略一提气,肚子咕咕叫起来。乌曜尴尬地看看两只守护兽。跑了近半天,只啃过两口椒饼,刚才凝聚灵力又费了许多精神体力,筋疲力尽。
若是能吃些什么就好了,乌曜想。把璎脰戴回项上,无奈地摇摇头,他闭上眼睛努力聚精会神。
作者有话要说: 楚地自古就有鲜花送美人((不限性别)的习俗,后世还加上水果,想想那位潘安,估计他家从来不用买水果,出门转一圈,小心不要被西瓜之类砸死就行了,羡慕啊!
璎脰(音同豆):一种玉,戴在颈上。
☆、四 不速之客
浓雾升起来了,山中阴冷幽暗。
枝条蔓藤蜿伸错密,缠绊着人身手脚;怪影重重,似乎有许多声响包围过来,郁姝顾不得细细辨识,只能高一脚低一脚挣扎向前。
她本来是想回头找乌曜,谁知慌不择路,最后自己也不知到了哪里。
前方乱藤渐少,怪石兀然,疏落的树影之外,丝丝缕缕的银光漫染至阴暗潮湿的林子里,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开阔,终于走出来了!郁姝心上一喜,拼了最后的力气奔出去。
松开一根枝桠,忽的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往下坠去,郁姝下意识去抓身旁的树,手上一滑没抓住,人已经滑下山坡,幸而草木根茎密集,她紧紧攥住草茎,顾不得手勒得疼,稳住身子,定神看看周围,身下远处,树冠枝叶在雾中浮现,看不见谷底。她打了个冷战,看来只有爬回去了。
到处湿腻粘滑,也不知多久,她小心地抓住斜出的树干,攀上山崖,倚着一块岩石,只觉腿软,背后汗湿了几重,一片冰凉。
“磁磁”“咕咕”几个黑影跳到了面前,眼中磷光幽幽。借着身后的光亮,郁姝看清是孟溪,硬豪如火,蛇尾摇摆;还有雍赫,猿一般站立起来,尖喙血嘴,咂咂有声。
她移移步子,发现自己空着手,尹苴的外衣掉下山崖方才忘了带上来。
应该没事吧?
郁姝退两步,它们逼近两步。
“普擦普擦”,郁姝转头看上方,一条肥遗从崖下蜿蜒上来,长躯盘在树上,张开血口,利牙黏涎,四只灰绒绒的肉翼前后张收,跃跃欲扑。
郁姝退无可退,逃也来不及,她试着集中心力,而体内什么动静也没有,自己毫无能力扭转局面。自己真的没有办法了。然而绝望之际,心中却涌起无限不甘。
我会被吃掉吗?
我还能回得来吗?
想起先生的同时,一双黑如幽夜的眼睛浮现眼前,她心头的懊悔霎时如洪河泛滥,不能自抑。当初偷偷离开都城,不肯见他一面,是从来也不认为真的就再也不能相见了啊……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他了吗,几万年几百万年黑暗之后,睁开眼看到的那个人?
不,不能,郁姝踉跄转身,做最后一搏——如果我能被找到的话,她想。
跨几步纵身跳下悬崖,草木飞驰掠过耳旁。
“扑扑扑”,身侧紧跟着响起肥遗的嘶叫,那妖兽穷追不舍。
完了!郁姝满心黑暗。
一阵冷风袭来,急速下坠的身子突然一顿。紧接着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才感到一双手托住了自己的腰。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抬起头,额正抵着那个人略过秀气的下巴。
是他!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威严冰冷,喝道:“退下!”
肥遗扇动着薄膜般的肉翼,硕长的身体在空中兜转,不肯游走又不敢靠前。最终摄于他目光的威势,还是扭动长身飞走了。
郁姝傻傻看着他,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你竟然……”这次他开口是对着自己,声音里满是怒意。郁姝被他的声音唤醒,一接触他愠怒的目光,忍不住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兰!”
子兰的话被截住,竟没有再吭声。只是双手护着她,一动不动。
“呜吼”,听到身下有不耐的低吼,郁姝这才意识到两人坐着穷奇停在空中。那穷奇虎身壮猛,身上花纹鲜亮,两只羽翼伸展开来有三四丈,坐在上面甚是平稳。
他何时出师收服守护兽了?
想到这里,郁姝猛然记起大事,急忙道:“先生……先生出事了!”
子兰听她提到“先生”眼神一冷,又听到“出事”,脸色一变,道:“怎么了?”
“不知道!守护说先生昏迷不醒,乌曜的灵力掩盖不了……啊,快!先去救乌曜,他被妖兽包围住了!”
郁姝语无伦次,也顾不上考虑别的,一心要子兰快去救人。
子兰看她一眼,顿了顿,沉声道:“阖乱!”
“是!”
穷奇应了一声,一拍双翼,便掠上山顶,循着搜到的气息快速飞去。
未即一会,就见前方山中红光万丈,映着天空,宛若淡淡云霞。再进前一些,他们听到了歌声。
郁姝喜道:“是乌曜,他没事,他在施法!”心里一块大石落下,高兴地抬头,看见子兰一脸冷漠,心里一醒,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想起许多的事,默默缩回攀着他手臂的手。子兰的手臂一僵,她听他寒声命令道:“阖乱,下去!”
阖乱停在了最近处的山崖,斜对着那山头上昂首而立的人。
那人正是乌曜。意气英发,额上勒一条皮绳,一头黑发飞扬,璎脰微微浮于胸前,五彩光华罩着他的脸,浓眉英挺,星眸烁光。
灵音响亮而舒悦,如暖阳和煦,溪水欢流。
天空褪去了阴戾之气,沉淀出湛蓝,天边夕阳流霞,宁静安谧。
郁姝心里欢喜,忍不住又看向子兰,发现他看得比自己还专注,英眉微蹙。
子兰盯着乌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尽管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的存在。这个人短衣草鞋,乱发蓬飞,随性放旷地站着,可是整个人神采奕奕,有一种掩不住的豁朗大气,由不得他不承认。
他不自主攥紧了拳头。
“你……见过他额上的封印么?”
郁姝摇摇头,小心地看着子兰,迟疑了一下,说:“也许你猜错了,先生从来没有说过是他。”
“先生昏迷,而他引来了妖兽。”
“灵力强大就会,如果不会控制的话,先生说过,还说会带他回都城,这样也许可以远离恶灵……”
“先生当然会这样说,可是哪个灵巫像他这样吸引恶灵?”子兰听到带他回去,语气尖锐起来。
“我,我试着问过,乌曜说那个孩子早被先生带入昆仑地界交给神灵了……而且,乌曜的母亲是女媭大人。”
“他是罪神之子,先生会把他交给神吗!女媭大人的孩子那时已经死了,怎么又突然复生?”
郁姝想起两人多次的争吵皆由此开始,不再接话,子兰也沉默。
唱完最后一句,光芒回聚,璎脰落下,乌曜收音,呼一口气,竟一屁股坐到地上。
“累死我了!怎么样?”
“妖兽已经退去了,暂时无事。”继戢在岩下答道,“那么,我们退下了。”
“哎?”
不等乌曜再说,两只守护离开了。乌曜连痛骂的力气都没有,心想先休息一会吧——可恶,我一定要有自己的守护!
“乌曜!”
他抬头,郁姝飞快地跑过来。乌曜咧嘴笑笑,眉色飞舞起来:“看到我的本事没有?你们怎么样了?哎?”
他发现站在郁姝身后的不是尹苴,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一头长发整齐束着,紫锦深衣,腰配宝剑,眉若清山,秀眼深长,眼睫斜飞,玉姿卓立——倒是个美少年,可惜脸色阴沉,眼神不善。
“他谁啊?”乌曜问道,暗里猜到了几分。
“他就是子兰……公子,先生的第二弟子,你的师弟。”郁姝不知如何介绍才好,乌曜懒洋洋应一声“哦”,心想,他怎么来了?
慢慢站起来,只看着郁姝问道:“尹苴呢?”
子兰皱皱眉,也不看他。
这二人初次见面就敌意非常,郁姝暂时顾不上细究,将之前的事大略说一遍,道:“也许苇那已送他回去了,妖兽散尽,我们快回去找先生吧!”
“怎么回去啊,继戢叠涂太可恶了!”不提还好,一提乌曜气不打一处来。
郁姝看看子兰。
子兰横她一眼,唤道:“阖乱!”
“是,大人!”阖乱跃出来。
乌曜瞪大了眼:“穷奇?你,你怎么会有守护?”
子兰懒得理他,将郁姝抱上去,自己坐在她身后,又不耐烦道:“你上不上来?”
乌曜心头斗争几下,还是坐到他身后,抓住他的腰带,子兰扭身甩开,道:“别碰我。”
“那我抓哪啊?”
男人长这么细的腰,越看他越不顺眼!
郁姝忙道:“不然我坐中间?”
子兰脸一沉,冷笑一声,道:“掉不下去!”说罢阖乱飞起,果然稳当。
守护兽非同一般,三人很快回到了村子,阖乱还未停稳,子兰乌曜便一起跃了下来。乌曜当先冲向后院,只见杯盘倾倒,空无一人,心里一紧。
子兰跑在后面,听到屋内响动,转身冲进西屋,果然看见烨罗坐在床沿,床上昏迷不醒的正是先生。
“大胆!什么人?”烨罗站起身来,呵斥道。
子兰几步过去,看先生气息和缓,这才转身道:“子兰失礼了,先生他……”
他这才发觉烨罗身份非同寻常,不禁大惊。
乌曜赶过来,忙向烨罗赔礼道:“惊扰烨罗大人,只是我师父……”
“你先生没事。看来你们小小年纪倒颇有能耐,妖兽竟被制住了。如此这周围无事,我也好回去了。”烨罗扶起灵均,欲抱他出门。
“恭送大人,大人放心,我们自会照顾好师父。”乌曜拦住她,脸上越发恭敬。
“我要带他走,他昏迷不醒,你们帮不上忙。”
“请大人明示,我师父为何会昏迷不醒?”乌曜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只酒壶。
郁姝正好赶进来,听见乌曜的话,看见酒壶,失声道:“那是,那是烨罗大人命我备好的金翎玉露酒!”
“其实是忘忧金涎,我将它融在碧玉膏里裹住了气味。即便我告诉你制法,你也没有能力找到解药。”烨罗不慌不忙,莞尔一笑,“乌曜,你看似散漫倒也有几分精明,将来会是个好巫师,今日我便不和你计较。”
“若只是忘忧涎,先生怎么会一直昏迷不醒?”子兰冷冷问道。
乌曜犹豫了一下,推测着,慢道:“我早上给了师父几个林檎果……”
烨罗一点头,道:“这就是了,林檎热性,促发了药力,催弱百脉。我也奇怪怎么灵均一直不醒,想回去之后再做打算,如此我就放心了。”
乌曜道:“烨罗大人费心,还是让我们照顾师父吧!”
郁姝也道:“师父一心想回都城,请烨罗大人成全他吧!”
烨罗脸色微变,唤一声:“汩华!”
一头赤豹破门而入,体型巨大,将郁姝乌曜带倒在地,子兰身形一闪,看那赤豹载上烨罗灵均窜出门,忙唤出阖乱追了上去。
烨罗看子兰追上来,停在空中,冷笑道:“你竟敢未出师就收服守护?”
“过错自然比山神随意降临人界,掳走巫师要轻微得多!”
“上古以来本就是民神杂糅,合一相亲,你们偏要学那中原周礼,近人宗尊礼事,对我们却敬而远之!”
“正应该敬而远之,这样你就掳不走先生了!”
烨罗大怒:“子兰!你敢对神灵不敬!是你逼走灵均,流放在此三年,现在我带他走岂不正和你意,还要惺惺作态!”
玉指一弹,一阵狂风卷起,树摇叶飞,裹住子兰,将他卷离穷奇,重重摔在地上。
子兰睁不开眼,摔得又痛。耳边听到烨罗的笑声渐渐远了,这才能起身,又闻到一股香气,叫人身热心虚,只好扶住阖乱勉强站稳。
乌曜和郁姝循着声音赶了过来。
“你没事吧?先生被她带走了!”郁姝担心他,又担心先生。
子兰低头未说话。
乌曜安慰郁姝:“不要紧,师父倒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我们要找到她很费事。先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吧。”
乌曜并不热心回郢都,所以也不着慌。转头看子兰还是一语不发,面色潮红,走过去从他衣袖上拈下一朵花来。
“啊哟,这是姑媱花啊!”那花澄黄六瓣,转动间流泻金泽,浓香飘溢,乌曜忙捏住鼻子,一把丢开。郁姝好奇,想过去看一眼,乌曜拉住她说:“别过去,那是媚草!”
“媚草?”郁姝奇道。
子兰在一旁动了一下。
乌曜看看他,对郁姝道:“估计是烨罗大人掉的,她是想用它来迷惑师父啊,凡是受这花香蛊惑的人,必定意乱情迷,不能自持!”
子兰迅速转身离开。郁姝明白过来,脸一红。
子兰一人乱走,左转右转都是树林,刚才被风卷落下来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现在想回到屋子一时又找不到方向,看右侧一条小道,便奔了过去。
郁姝正怕他不知道路,追了上来,跟在后面,一看他往那边去,情急忙抱住他叫道:“不要去那边,那里是村子人最多的地方!”说完自己觉得不对,忙松了手。
子兰站住了。
郁姝不知如何是好,退后两步。子兰转过身,看她又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脸上一阵恼怒之色,两步过来,一下抬手捧住了她的脸。
郁姝慌地“呀”了一声,欲躲又躲不开,低下头不敢看他,觉着火热的气息萦绕在脸上,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脸被子兰强行抬了起来,正对上他那双秀气的眼睛。
那眼神幽深挚烈,像冰冷到极点,冰得人全身发麻,动弹不能;又像火,炽热发烫,灼得人要溶化消散。冰火一冷一热的煎熬,郁姝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了。
一只温暖的手揽住郁姝的肩,叫她后退不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越来越近,郁姝不知所措,她小声唤道:“子兰……”滚烫的呼吸扑上她的唇,她哆嗦了一下,猛地把头埋进子兰怀里。
咚咚,咚咚,她听见更强烈的心跳声,是他的。是他,在跳下山崖的一刹那,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瞬间,她放松下来,任由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自己。
那时,是神灵听到她心里的哀求了吗?那一种再也见不到面的痛苦,值得此时用忘却一切束缚和阻碍来补偿。
作者有话要说: 女媭(音同需)
☆、五 子兰占窥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郁姝一慌,将子兰一推,子兰也是一怔,看她差点站立不稳,不由去抓她的手,郁姝红着脸躲开。
两人一起看向旁边。
乌曜倚着一棵树,也不知站了多久,双肩耸动,半天抬起头来,强绷着脸说:“其实,咳咳,我是想来提醒一下,那个魅香……只要闻不到就没什么,想不到效果……”
两人僵在原地。
“咳咳,不过,也许烨罗大人配的花不同寻常……”
子兰扭头便走,快走几步又停下来,幽幽问道:“……往哪边走?”
郁姝不敢抬头。
乌曜再忍不住,“噗嗤”笑了,手指指方向。子兰恨恨看他一眼,向屋子走去。
“走咯。”见郁姝不动,乌曜催她。继而问道:“哎呀,看你平时最不愿提这个人,原来你喜欢他啊?”
“你……是你说他中了魅香……”
“咦,他嗅了魅香,可你没有啊,怎么抱他抱得那么紧!”
郁姝大窘,赶紧跑开去。谁知乌曜几步追上来,扯她:“别害羞啊,喜欢又如何?我只是觉得你眼光太差!”
郁姝有点恼怒,偏偏刚才被他撞见,心虚发不得脾气,只好继续往前走。
“男人不能光看脸,还是要看性情。你看他太爱生气,生气了撇身就走,毫无气度;对人倨傲,自以为是,相处下去……”
“你不过刚刚见到他,怎么这么了解?你讨厌他?”
乌曜想了想,坦率承认:“是!”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两人边说边进了院子。
“咦,尹苴怎么还没回来?”乌曜突然停下脚步,左右望望。两人方想起来尹苴和苇那不见踪影。已是晚上,荒山野岭两人如何去找,看来只好请子兰帮忙了。乌曜当然不愿开口,郁姝虽然尴尬,担心尹苴,也只得去找他。
郁姝来到草棚外,子兰回来自己取了水正在洗浴,郁姝犹豫一下,还是敲敲门:“……子兰……”
里面没了动静,停了一会,子兰问道:“何事?”郁姝将事情说给他听,子兰半天没应声,一会开了门,匆匆出来唤了阖乱出去了。
郁姝要乌曜帮忙烧水,道:“看见么?他不是你说的小心眼。”
“我看啊,他是因为刚才的事心里有鬼,顾不上摆臭架子!”
郁姝不想再提此话,念头一转,脸上添了忧愁,道:“我们如何去找先生?他真的没事么?”“人自然是没事,不过喝了忘忧涎的话……”乌曜往土灶里填着柴,思忖着,说道,“烨罗大人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
郁姝道:“烨罗大人对先生实在一往情深,她还曾问我是楚王重要还是先生重要,也许我当时不该应她。”郁姝为自己糊里糊涂把酒给了先生而难过。乌曜听她说了当时情形,皱眉道:“莫非她知道了什么,所以阻止师父回都城?”
“不如你占卜一番?”
“你知道我最不善占卜,起错卦可不好。”乌曜搔搔头,直起身,“对了,师父说,这次我们去都城一时不会回来,叫我去向阿母辞行,我们去问问阿母,一定有办法!”他想起早上临出门师父几次叮嘱他明日去向阿母辞行的事,他当时以为师父意在不让他跑得太远,现在看来是师父已有不好的预感,不知他一早以蓍草卜了什么卦。
两人正在商量行程,子兰回来了,只淡淡道一句:“他在后面。”自己径直进屋去。
乌曜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吧?”
“为什么?”
乌曜指指草棚,里面传来水声。
“他是不是每天洗澡?”
“是。”
“每天换衣服?”
“是,只有你……”
“那么,我就是讨厌他。因为除了师父之外,我讨厌每天洗澡每天换衣服头发一丝不乱身上一尘不染的人!哦,男人!”
郁姝笑起来,指着乌曜不知说什么。
乌曜哼一哼:“我是说真的!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你别指望我说什么好话!”
郁姝和乌曜迎出门,正看见尹苴和那父上坡,尹苴一脸疲惫,除了手臂的伤,并无大碍。乌曜便让郁姝照顾他,自己去村里找族长。
郁姝先安顿好苇那,再替尹苴洗伤换药。想到也忘记问子兰到此的目的,是不是来接先生回去;如今先生不在,最好大家一起去找女媭大人。
“郁姝!”
“啊?”
“我叫你几次了,你怎么了?”
先生有事,子兰一来,她五心不定,忙掩饰道:“啊,没事。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问你受伤没有……我不该让你独自面对妖兽。”尹苴想问她说自己“不是人”的意思,张了张口,却换了话题。
“还好,子兰救了我。”郁姝笑笑,脸上手上脚上难免有些划伤,那子兰替自己在见到乌曜之前已经涂了药。“对了,子兰在哪里找到你的?”
“山脚。他也是灵均大人的弟子?也会巫术?”
郁姝还未回答,听见子兰唤她,起身对尹苴笑笑,到了木门边问他何事。
子兰却又不应,半天方道:“我衣服脏了……”
郁姝想起乌曜之前的话,忍不住想笑,只得说:“将就一次又如何呢,你等会,我拿先生的给你换上。”说着到房里拿了两件出来递进去。
这才走过来,歉意地对尹苴说:“烧好了热水,一会叫乌曜替你擦洗。”
又把要去找乌曜母亲的事告诉他,尹苴看她几眼,想了想,说:“若不妨事的话我和你们一起去,等去了再回。”
郁姝犹豫不知是否恰当,尹苴又道:“灵均大人对我有恩,他出事了我不可一走了之。”郁姝和乌曜商量好,只说灵均大人有危险,并未说被山神掳走。
郁姝还没回答,听院中有喧响,两人看去,乌曜回了,身后跟了一群人,拿着火把,族长也来了,五六个壮年人皆拿着棍棒,锄头。
原来自从灵均大人到此,这归乡几个村子一向平安。偏巧有人中午在田里看见天边似乎有一群怪鸟出现,族长派人来找灵均大人,竟都不在。一时人心惶惶,大家躲在家中不敢出来。正好乌曜来了,于是缠着不放。
乌曜苦着脸道:“我都说了,今日清晨我师父已卜过一卦,不宜再占,还是等明天吧。”
族长几个人对望几眼,又道:“乌曜啊,你是大人的弟子,你先为我们占卜一卦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乌曜头疼,郁姝道:“乌曜不善占卦。老伯您……”
“灵均大人呢?乌曜,莫非你又在骗人?”族长急了,这么大动静只见郁姝和昨日少年出来,不见灵均大人,难道出了什么事,真是凶兆?
族长众人争着要进屋,乌曜无法,看看草棚全无声息,心想,也顾不得许多了,我不害你害谁,便道:“今日有贵客来,大王幼子子兰公子在沐浴呢,你们不要吵闹。得空了叫他给你们占卜吧!”
族长一下要拧乌曜的耳朵,道:“你拿这个糊我!我看灵均大人面上不教训你,你还什么话都敢说!”
乌曜躲开,道:“你不信我的话,你自己去看!”示意他们去推门,心里暗笑,子兰,就看大家有没有“眼福”了。
郁姝忙要阻拦。
忽听一个声音道:“灵均大人正在通灵祈福,你们怎么在此吵嚷?不怕亵渎神灵么?”
一个长衣男子出现在屋后,借着火光看去,白衣华彩,金钩玉带,气宇不凡,恍如神子,翩翩行来,芝香飘拂,村民立刻安静下来。
“这位客人是……”族长不安了。
“他就是大王幼子子兰公子,灵均大人的弟子。”郁姝赶紧介绍。“哗啦”一群人全跪下来叩头行礼。
乌曜纳闷,他何时转到后面去了?
子兰面色冷峻,淡淡叫他们起了身,说道:“我来接灵均大人回宫。你们有事此刻便与大人弟子乌曜交代清楚。明日一早启程,你们不必来送。”
族长哪见过这等气势,头也不敢抬,连连称是;听子兰说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乌曜难得看见族长这个样子,想着他们平时总是告自己的状,看师父和善,在师父面前添油加醋,颇有些解气。
郁姝看着不忍心,暗里怪子兰太过肃厉,说道:“您还有什么事么?灵均大人实在不便出来,您向子兰公子说也是一样的。”
族长感激地看一眼郁姝,战战兢兢道:“小民禀公子,如今虽秋祭未到,我等本求灵均大人为村子占来岁丰俭,如今大人要回朝中去了,临行可否请大人占卜一卦?”
乌曜虽不喜欢子兰摆架子,此时也知他在替大家解围,便抢先说道:“占年岁丰俭宜在秋分,须要拜过神灵,现在时间紧急,我们请师父秋分占得了卦,再来通知族长,你看怎么样?”
族长看看子兰,子兰没反对,他只好点头,又说:“那今日这异象……”边说边觑着乌曜,乌曜想不到难题又回来了,恨不能装作没看见。
子兰长袖舒展——灵均的衣服他穿略宽松,此刻倒也添了几分飘逸——拿出一节竹片,道:“我已占得了,天边确实有怪鸟袭过,如今已返还,不会再来,占此卦问事吉凶,亦是说有人离开,正应了灵均大人返回都城一事。”
族长等人明白了,一脸不舍,只得离去。
呼!乌曜松口气,转头看子兰,似也苏了口气,便悄悄对郁姝道:“原来他说起谎话来也不逊于我啊!”
郁姝抿嘴笑:“他以筳竹占卦总不是假的吧?”
“哼!他也狡猾,倒会挑时候出来惊艳一把。”
郁姝笑。
子兰扭头看他俩窃窃私语,甚为亲昵,脸一沉:“郁姝,给我铺床。”自己进了先生房间。
郁姝习惯了他的态度,只是摇摇头。
乌曜呵道:“睡什么睡,师父不见了你也睡得着!师父都不这么使唤人……谁让你进先生房间的?”
郁姝怕他们吵起来,道:“你先帮尹苴提水吧,一会我们赶紧商量正事。”
乌曜气咻咻忙去了。
尹苴若有所思,对郁姝问道:“他真是楚王之子?”
“是啊,也是先生第二名弟子,如今国中拥有天赋灵力的人不多了。怎么了?”
“不,我在想若是他……该可以收到很多的花呢。”
郁姝笑:“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只怕要招村人丢石头呢。”
四人收拾停当,决定就按照子兰当时编造的话,明日启程,却不回都城,而是去汉寿见乌曜的母亲大巫观氏女嬃。乌曜巴不得尹苴同去,不用只对着子兰的冷脸。
一早,乌曜郁姝先去村中辞行。尹苴也起来了,绕着屋子转两圈,挥挥手,手臂不疼了,这里的草药就是好啊。
已近秋时,山村中凉意已胜,尹苴信步走走,本想等他们回来,衣衫微薄,便准备进屋,继而听到屋侧有私语声,一转念,寻声过去。
子兰站在竹林间,尹苴走过去,踩着落叶发出声响,子兰转头,尹苴见识过他的脾气,忙行礼道:“抱歉,打扰了。昨夜蒙公子相助,不至于迷路,实在多谢。”子兰淡淡看他一眼,道:“不必客气。”再无话说,自顾持弄手上枝条。
一时冷场。
尹苴方才觉得冷,现在是热汗直冒,又不好走开,正尴尬间,子兰突然开口问:“你是赵人?”尹苴一顿,道:“是。我仰慕贵国富丽强盛,又听说神灵聚集,巫法强大,特到此,想亲历一番,想不到就遇到了灵均大人与乌曜郁姝,多亏他们相救。更有幸见到公子。”一口气说这么多,也是没话找话了。
子兰道:“你叫我子兰就是了,在外何必拘礼。”尹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看来也不是不好相处,比起自己周围的人是好多了,于是笑道:“那也好。这竹林早上凉气重,还是不宜久待。”
子兰放下竹枝,道:“方才我正在起占,不想你过来了,这一卦不成,被踏断了。不如……替你占卜一次?”尹苴一愣,想想,道:“好啊,怎么占?”
“我们楚人,最郑重的是龟卜壁卜,繁复的是蓍占,皆为数往知来,决疑解惑,之前须沐浴斋戒,焚香祈祷;最多用的则是茅筮竹占。前三种此时不宜,方才我用的正是竹占,现在用琼茅为你占一卦吧?琼茅又称灵草,占流年吉凶、出门、寿夭最是灵验。”
尹苴点头。
楚地草木繁盛,琼茅处处皆是。子兰环顾一番,领尹苴到竹林边上,几丛琼茅修长茂盛,叶宽而长,如披白霜。
尹苴按子兰说的随手选了一根,比着子兰左手,自肘量至中指尖而掐断它,再交给子兰。子兰问他想占什么,尹苴道:“就占此次我们行程是否顺利,我……能否顺利回国吧。”
子兰看他一眼,将琼茅从中间摺之,口念祝辞,声音低轻,依稀听得见“东皇太一河伯山神”之名,随后一边祈祷,一边用手自茅之中掐至尾,又自茅中掐至首,乃各以四数之。
子兰早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此时茂竹苍绿,雾气缭绕,他站在那里,秀颜微垂,手轻移,缓舞之,那玄紫衣上赤章凤纹,隐隐闪现,尹苴不仅又一番感叹。当初他见识过灵均的优雅,欣赏乌曜的大气,据闻这位楚王幼子出生便腿有疾患,可看他步态翩然,竟轻灵如神子。楚地确实地灵人秀啊。
子兰卜毕,道:“已占得了,茅首余二,为料贯伤,也即是说,此番出行,一路顺利,只是你总究要多耽误时辰,恐怕归途难料。”尹苴一愣,道:“可知为何耽误,吉凶又如何?”
子兰淡淡道:“摺痕微张,委曲为单,不是凶兆,并不要紧;此为辰时,龙起雾中,你一番耽搁,竟有意料不到的收获。至于为何耽误,占卦不能将天数预测尽竟,总归随遇而安吧。”
尹苴放心了,和子兰一起回到屋中。
乌曜和郁姝很快回来了,手中拿了许多东西,皆是村人送的食物、香囊与鲜花。食物有苇叶包的角黍,豆糕,荷饼。那香囊有各式形状的,鸡心、菱形、荷苞,刺绣花纹,色泽鲜丽,内中俱填了蕙根、薰草、白芷、丁香、秋兰等物,香气扑鼻。
尹苴初时以为只有灵均大人讲究衣饰,是以熏香佩戴香缨。后来发现这楚地男女老幼都配用香草插山花,也就见怪不怪,所以郁姝递给他两个,他也接过来配在腰上。
郁姝看他系不好,过来替他挽了个双鱼结,一边道:“虽然秋日清爽,还是要小心恶浊侵蚀,香草可祛除不祥。”尹苴张开两袖,低头看郁姝替他挽结,嘴角不禁含笑。
子兰走过来,郁姝抬一下头,笑道:“子兰,你也挑两个吧,听族长老伯说,昨夜里阿婶他们忙了半夜,为我们准备东西。直说公子有令不能相送,总要表示一点心意,不然心里难安。”
子兰未答话,捧起花束看看,从中挑出浅紫色的小菊,一朵朵碎如米粒,清香幽雅,他选了两枝开得最好的,弯了别在郁姝发髻上。郁姝忙立起身不动,等他插好,回首一笑。子兰并不看她,扫了尹苴一眼,随手拿了一对荷苞香囊回屋。
郁姝转头看尹苴瞧着自己,有些脸红,解释道:“这是秋兰,我向来戴惯了这种花。”尹苴便低头,也笑了笑。
乌曜一阵风进来,道:“快点,收拾好了就出门吧!此时正是顺风。族长提醒了,再不走那些小丫头姐妹嫂子们知道了肯定要赶来相送。她们可不理会什么王命公子令!”
作者有话要说: 筳(音同廷)
补充一下,子兰占卜的手法,取自周去非先生的《岭外代答》。这本书很有意思,看得到许多南方风俗民情,不过我还没看完
☆、六 峡谷险滩
四人登上筏子时,晨雾已散尽,四周山色明亮起来。水浪轻轻拍打着河岸,水草飘摇浮荡,江水缓流向南流入山间。
乌曜看大家坐定,解缆拔篙起行。因为风较大,又是顺流而下,并不费力,很快驶离岸边,向峡谷而去。
郁姝与子兰、尹苴坐在筏子前段,乌曜站在筏尾看着前方。郁姝对这住了一年的村子有几分依依之情,她回过头,看着坡上那小院子渐渐隐入树荫中去,筏上那用麻与苇叶制成的硬帆,在风里“飒飒”作响。
“哞——”传来牛鸣,郁姝一眨眼,忙站起身喊道:“苇那!”
乌曜已回过头,子兰尹苴也一起望向岸上高处踟蹰的一个影子。
郁姝有些难过,禁不住鼻子发酸。刚才她和乌曜好不容易遣苇那离开,以为它回山中了,没想到它又回来,此时孤零零站在那里望来,叫声凄婉。
乌曜笑一笑,安慰道:“我们以后还会回来。”郁姝点点头,勉强一笑。子兰拉她依旧坐下。
进了山谷,两岸山色如黛,河道宽阔,河水深了,乌曜也省力,便和尹苴郁姝聊起天来。
尹苴不善水,也从未坐过船,心里紧张。乌曜存心吓他,描述水里的怪兽。说到一种天牛鱼,身子方圆三丈,眼如斗大,嘴在两肋下面,无唇,牙齿外露,长相丑陋;生有双翅,长六尺,可在水面滑翔,掀起浪来能打翻渔船;力大无比,生两个肉角活象手臂,若惹怒了它肉角击碎船板,打裂礁石,人落了水便活吞下去,无能幸存。
尹苴瞟瞟水下,又转头看看乌曜一脸坏笑,故作轻松道:“这江水尚浅,应该没有这种鱼吧?再说,有你们两位巫师,我和郁姝何需害怕?”
“可在这江上,无立足之地,我们两个都不会水,只有子兰能招来守护兽。若是遇到水怪侵袭,只怕乌曜也来不及施法。”郁姝瞧尹苴身子紧紧靠着桅杆坐在筏子中间,一动也不敢动,也忍不住逗他。
乌曜脸色一凝,停篙迟疑道:“这是真的啊,两位巫师灵力更强,更易招来妖兽,之前是我疏忽了,不该贪快走这水路!”说完左右张望,紧张起来。
子兰背对着他们坐在最前面,突然开口道:“我刚才听见奇怪的声音……”
“卡塔”
“啊!”尹苴吓得向前一冲,人几乎扑在郁姝身上。
“哈哈哈!”
乌曜笑得前仰后合,郁姝一边笑一边推尹苴。只有子兰皱眉扯起尹苴,又将郁姝扶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