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时刻,一道红光扩散成网状,护住了半空中的牧挚。
“灵曜大人!”牧挚似乎喘了一口气,急速飞至高空。正是乌曜乘着白夜赶来替他摆脱了束缚,而乌曜已将郁姝抱上白夜的背。
张仪舒袖收回手,胡须一扬,笑道:“乌曜?”
乌曜早提防着他,即使天色昏暗,也能清楚看到张仪手上拿着的是一枚黑玉戒指幽幽玄光。难道那就是女瑶大人的指环,有这么大的威力?
“那么,你们都跟我走?”张仪并未停手,但树木的灵气已不再如前骤集,星星点点回转沉浮。
乌曜放心了,不管这戒指有多大威力,张仪还不能运用自如,稍一分神就难以为继。于是笑道:“大人有这样的好本事,灵曜很想领教一番。”
张仪也笑,道:“哦?初生牛犊不怕虎,胆量可嘉。”
“哪里,我只不过仗着自己的守护,还有这牧挚,”乌曜指指头顶,“牧挚因这里是都城,不能施展全部威力,想当初可让我与子兰吃了不少苦头。大人本领非凡,灵曜不敢不惧。”他话是这么说,一边让郁姝趴在白夜背上,这灵兽一跃,便几步去远,张仪眼锋一闪,飞身欲加阻拦,就听“吼吼”两声,沓举和捷岸一起跃出,拦住了张仪的路。
张仪第一次敛起了笑意:“你多少年纪,竟然有三只守护?果然是小看了你。”
“原来大人一直以为我不值得做对手?既然如此,子兰也很快要赶来了,大人不介意我等小辈以多欺少吧?”乌曜跨上捷岸,依然是无所谓的笑脸,“我师兄说,遇见了大人也要绕道,可我打小就爱逞能,就算不指望能赢得了大人,只是,嗯,两败俱伤的话,好歹我在这里有养伤处。”
张仪沉了沉脸,这话说到了厉害处,张仪孤身来此,如果真拼得受了伤,只怕难以走脱。
他转而又是一笑,手一扬,一道烟光袭向乌曜,人正奔去的方向是白夜带郁姝离开的方向。乌曜挥起灵光拂开那些有毒的烟粉,随捷岸跃到他面前一拦,更有牧挚在空中冲下。张仪念起心诀,人忽然转到了捷岸后面,乌曜急忙回身滚下捷岸的背,再以灵光罩住自己,避开了张仪的袭击。
“可恨!”
灵力不能用来对付人,若说张仪厉害,只怕他也是抓住了这个禁忌吧。
捷岸吸了毒烟,咳呛着落在乌曜身旁。而牧挚飞快飞上空中。张仪趁机又要运用指环,乌曜一道灵剑射向他的手,被他躲开。再听一声怒喝,子兰乘着阖乱赶到了。他第一句话先问道:“郁姝呢?”
“白夜送她到芦呈那里去了。”
子兰看乌曜也无事,放下心,转头对张仪道:“子兰想不到这样见到阁下,堂堂秦王信臣,不知为何偷入我楚国,又在都城内袭击巫师?”
乌曜还不算廷臣,而子兰身为楚公子,这个态度是很无礼了,张仪不怒反笑,答道:“仪旧地重游,实在感慨。本不欲这么张扬,只想找公子叙叙旧,奈何找不到通传中人,听闻灵均大人三弟子和睦,想借祝姝薄面而已,想不到这么兴师动众的保护。”
“旧地重游?欲借薄面?你是秦臣,光天化日在路上拦截女祝,如此行为,恐怕不是小事。”子兰不甘示弱,反击道,“若找机会相叙有何难,阁下竟欲为难一个女人,实在令子兰惊讶。”
张仪淡淡笑道:“这也不过是仪不得已罢了。既如此,那么我们后会有期。”挥袖一卷,扬长而去。
子兰怒眉抬手欲拦住他,却被乌曜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子兰皱眉。这是杀张仪的好机会,秦王有心也奈何不得。杀不了他也可以抓住好好拷问。
乌曜却很是固执,子兰只能看着张仪远去。“现在告诉我理由。”他瞥了地上的两人,冷冷道。
“我还真怕晚来一步,郁姝就被抓走了。”乌曜大嘘一口气,接着指指子兰看去的地方,“牧挚连毒雾都施了,这张仪毫发无伤,我来时牧挚差点被他手中指环消弭。”
“指环?”子兰一震。他心里确实也有疑惑,如果不是情况危急,乌曜犯不着先把郁姝送走,连牧挚都奈何不了他,张仪果然不是普通的纵横辩士。现在提到指环,是指环帮了他?
乌曜描述了指环的威力,子兰听得锁紧眉头,他觉得自己必须亲眼见识一下。
“务昌……可醒了?”乌曜突然问道。子兰摇头,乌曜道:“他大概是想以郁姝来交换那两个巴人,想必他们还有些用处。还是让芦呈去看看,他有办法。”
子兰想了想,点点头,又道:“张仪狡诈,未必肯对他们全盘托出,他们知道的也不一定有很多。你也快回去吧,这里我找人收拾。有事我会立刻通知你。以后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珞珞……”
“珞珞也不能被他发现,此人藐视天道常规,只怕连神灵都敢欺骗愚弄。珞珞也难免会有危险。我会叫他们小心,这段时间不再随意出外。”乌曜立刻说道。乌曜这么快猜出来他想利用珞珞对付张仪,既然他反对,子兰不再说什么。
空旷的山谷,风穿过倾倒的台柱残损的殿堂,低沉凄凄。
一个黑影从石堆间站起,子兰跟着他进入了地道,脚步声在道中回响。
狭暗的巷道尽头,豁然是一间密室,一半以铜铸的栅子隔成囚室,石板地面血迹斑斑,躺着个昏迷不醒的人。密室顶端漏下细线般的月光,风凝滞不动,极浓的血腥味刺鼻。子兰蹙了蹙眉,走到另一边遍体鳞伤的男子面前。
壁上的灯被拨亮,那人乱发盖住了脸,手臂悬在头顶,铁链穿过掌骨挂在墙上,头沉重地垂至胸口。身上腿上鞭痕密布,还有不少的烙印。
子兰面无表情道:“这些对他有用么?不必浪费时间。那个人何时能醒?”他确实等不得了,这两个月内,务昌醒过几次,或癫狂或痴呆,过不了多久又昏迷过去,若不是昭莫十分确定,他很怀疑他是假装。如果真的无用,就立刻杀掉,这么拖着实在无益。而务则非巴巫,所知应该不多,而且抵死不肯开口。
昭莫低声道:“昨日醒过一次,只是脉息日渐微弱,引淤也不能再下猛针。”昭莫手粗大,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根刚从务昌脑中抽出的银针。
子兰盯着栅子内的务昌良久,转身看了看务则,命昭莫解下务则口中的绳嚼,务则被迫抬头,他一直醒着,能说话了,这次却没有咒骂,还是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子兰。
“没力气了?看来你也强不了多少。若无什么用处,只好把你杀了……我知道你不怕死,”子兰走了几步,冷意在眼中凝滞,那务则听到死很是轻蔑,子兰冷笑道,“不过你的大哥,自然也会死,虽然,我说过,本来若他已成废人,我是不必多此一举的。”
那务则挣了挣手臂,嘴上裂出的几道血口仍在渗血。
“对了,姬琰……她今日问起了你,她不提我还忘了这一段渊源。”子兰不紧不慢道,环顾四周,眸中冷光最后回到务则身上,“我把她留在宫中,不知道她在这种地方又能活上几日?或许你很希望她来,至少你也不寂寞了。”
“卑鄙……”务则嘴动了动,血丝蜿蜒,喉中嘶哑。子兰冷笑着与他对视,半晌,务则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艰难开了口:“我只听说,戒指可以……”声音微弱得像在吐气。
昭莫端了半碗水喂他,务则贪婪地喝着,急得呛出了血。
子兰稍稍退后,避开溅下的水滴,漠然道:“莫,给他拿点吃的,我还有其他事要问他。”
他不再看务则,目光毫无感情扫过室顶的细缝,纹丝不动的灯火下,那道细缝此时犹如死人微闭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务则。。。。我真的可怜他。。。呜呜~~~~(>_<)~~~~
☆、五十五敦脄血拇
日夕,河流平缓,半天的流霞在水面流淌,附近的人家炊烟袅袅。
离此不远处的密林,全没有如此的安谧宁静。一双青履缓缓迈步,不远处横躺着几名甲士的尸骸,面色发黑,手中还握着剑弩。青履黑衣的男子向前走到一处毫不起眼的木屋前方十米处停下,良久伫立,手在空中拂过,小心试探。
末了他收手,低低念起心诀,树木瞬间爆裂,碎片炸开,落在地上,在木屋周围围成一道清晰的圆弧。
“哼!”男子看看一丝碎片也无的圈内,冷笑了几声,继续念动咒语。无数犹如气泡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沸水煮开一般,最后他听到一丝细微的撕裂声,停手一笑,再念起咒语,撕裂声划开,直到消逝,他踩过碎片,向那干净的空地抬脚迈入,没有任何阻挡。
“珞珞?”郁姝做好了饭,四下里寻珞珞,近几日珞珞有点无精打采。因为她说感受到了幽冥的气息,也许是阿爹要催她回去了。郁姝在后院找了许久,终于在梅林里找到她。
望望天,已近晡时,乌曜也该回来了。近日乌曜常常被王宫中侍臣宣入宫去。这是先生走前说到的,凡有巫事暂由乌曜来做,毕竟芦呈是要回去的。
而这几日大王找乌曜,据说是为了这一次秦使赴楚,楚王欲占利弊。如前所料,秦使正是主动请命的张仪。不知为何楚王对张仪如此重视,而她想到张仪那日的厉害之处,也很担心。不知道他手中的戒指除了吸取灵力,对子兰会有什么直接不利。
自那日出宫脱险,子兰到家看她无恙,两人已有些日子不见。伍田后来来过,所以她知道他与御人也平安无事。
“姐姐,乌曜回来了。”两人上着坡,珞珞忽然说道。
“还没呢,不过也快了就是,这几日他回得都晚,我们到前院等去。”
“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回得晚,他就在那边,还有子兰,他们还关着两个人呢。”珞珞藏不住秘密,甩甩手,指指林子那一边。
郁姝一惊:“你见到的?你跑得那么远干什么?不是说了最近不得随意乱走么?”芦呈乌曜叮嘱过几次了。
珞珞一副可怜相,嘟嘴道:“我也许要回去了,见不到你们了,我去接乌曜才看到的。我现在好好的,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嘛。”
既然也没有出什么事,郁姝不再多怪她,想了一想又问道:“你看见了关着的是什么人?”他们不直接回来,实在奇怪,会是关着什么人呢?啊!
“是不是务则,那个巴人?就是社祭前你变作乌曜救我时见得那些人。”郁姝忽然想到,急忙追问。
珞珞蹙了眉尖想想:“好像有一个看着眼熟……被铁链锁着呢,我不记得。他们布了禁界,是不让人进去呢,可难不住我。”
郁姝有点着急了,思量一番,问道:“珞珞,你能带我去看看么?要很快回来,有办法吗?”
珞珞求之不得,她是怕被乌曜发现又会被骂,她可是好奇死了,使劲点头。
当她们到了林中,听见几个人激烈的对话。
“果然是你们的圈套。”这个声音……是张仪!郁姝心里一缩。
“我们欲再见大人,哪知大人难觅踪影,只好出此下策。”是乌曜。
“哈哈,你们想暗里取了在下的性命?算得倒不错,若等到秦使到达的时间,就不能再对我下手了!灵曜,上一次放过你们,便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张仪大笑着,郁姝和珞珞轻移脚步,在秘密的树枝间看过去,正见张仪微侧脸对着她们,这一次他全然没有那日的故作谦雅,恣狂不已。
站在乌曜身边的是子兰,背影挺拔玉立,闻言道:“若论巧谋奸计,我们哪里能与阁下相比,不过守株待兔,愿者上钩,结果如何,现下言之过早吧?”
“哼!以为我真是上当了?这里的禁界,比起你们在灵均宅院周围布的禁界差得太远了,由此我也知道这里是个陷阱。”张仪抬手一捻胡须,笑着看向木屋,“不过这屋里既然有我要带走的人,我自然是要来,要探知他们的情况还真不容易,好在我有此物相助!”
张仪故意炫耀手上戒指,显然他已知子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子兰冷冷道:“窃他人之宝而自夸,寡廉鲜耻,子兰甘拜下风!”
“哈哈哈!不说楚王,楚郑夫人,灵均,单单你们三人何尝不想把此物据为己有?只不过若真要说此物当归属何人……”张仪狡黠地眯起眼睛在乌曜与子兰两人身上一扫视,郁姝心里一紧,生怕他会说穿子兰身份。
“乌曜,子兰,林子周围已被我布上禁界,这里发生的事情外面不会知道。”芦呈忽然现身,打断了张仪的话。郁姝本以为他在卜室呢,原来他也来了。看来是他们三人谋划好要引出张仪。
张仪看到芦呈,又是一笑:“又一位故人啊,如果三位灵巫败在不通灵力的人手里,岂不是一大笑话?在下看在灵均与女媭的面子上,可以放过你们,人我带走,如何?”
“休想!”“哼!”乌曜与子兰一起开口。
话不投机,四人不再多言。
子兰抬手就是一道利箭化作软绳,那张仪早有准备,飞身闪开的同时,口中念诀,手一指,木屋四分五裂,壁板“轰轰”飞散在周围的草地上。有几块正飞向郁姝与珞珞,好在珞珞眼疾手快,小手一转,那些碎木块“噗”的一声,被弹开。郁姝惊魂初定,暗想不该来此,若被张仪发现,恐怕又是拖累,刚要与珞珞说回去,珞珞扯扯她,小声道:“姐姐,那里躺着一个人!”
在三人与张仪你来我往缠斗之间,原来小屋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事不省的人,郁姝勉强辨认出那是务昌。她暗暗心惊,原来子兰他们是以务昌为诱饵来对付张仪。
三人围攻之下,灵光穿射,虽不是要取他性命,也足令那张仪疲于应付,看一时处于下风,张仪又动起戒指,那诀念得极熟练,只见四周树木草丛的灵气迅速被吸起,比那一天看到的快了数倍。郁姝立刻心神恍惚,胸口发闷,她看向半空的芦呈,见他施以一道灵光之后突然一顿,以手按住心口,脸色微变。看来他也与自己一样感觉有异。
芦呈落下扶住树干,挣扎喝道:“以灵力护身!”人的元灵较强,乌曜很快运起灵光罩护住自己和子兰,子兰依旧向张仪发起攻击。灵光到了张仪身边,竟也被吸走了。一时情势陡转,张仪已占尽上风。
“他,他,那是幽冥之门!”珞珞呆了一呆,忽然叫道。
“什么?”郁姝没听懂。
“也不对啊,幽冥怎会在这里打开,打开的话这里还存得了么……”珞珞在那里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郁姝见她竟无甚感觉,很想叫她去帮助他们三人。而身边草丛有些动静,郁姝看去,那里一块坠落的木板压住了一个人,此时苏醒过来不断挣扎,翻转过来。她壮着胆子一看,是务则,血肉模糊,差点认不得了。
“姐姐,他的手……”原来他是双手手掌穿上了锁链,那锁链固定在木板上,方才木板震裂,他也带着飞了出去。那身上伤痕累累,而那双手更是鲜血淋淋,他嘴里不能说话,只将一双血目紧紧盯着走向务昌的张仪。
郁姝迟疑了一下,仍忍不住爬过去,务则嘴上的绳嚼已有些滑落,郁姝抖着手替他拿下来,问道:“你,你要不要紧?”务则眼珠忽然一转,看见郁姝,嘴蠕动一下,却说道:“姬琰……”
他是在挂念姬琰,郁姝心里一酸,忙安慰道:“她很好,她是巴国公主,没有事,她一直在担心你……”
然而她后面的话务则已没有听,只是猛地转头看向张仪,怔了一会,粗喘了几口气,喉咙里猛然爆出一声大吼,瞬间绷直身体,郁姝似乎听到“卡擦”一声,务则竟摆脱束缚扑了出去。
郁姝只觉眼前一红,有温热的水从脸上流下来,珞珞也爬了过来,想用手替她抹又不敢,呆呆道:“姐姐,血……”
而务则向张仪扑去,口里喊道:“快救大哥,他不在这里,在王宫地下废墟!”张仪一愣。
料不到这个变故,乌曜等人大惊,子兰最先反应,一皱眉,眸中寒光闪过,便见那张仪身子一抖,低头看去,他身旁的务昌抓着一把短刀刺入他的腹部。
“是拟藤,他逼我说出了控制拟藤的方法……”务则已精疲力尽,两手断处鲜血汩涌,身子抽搐蠕动接近张仪,痛得面容扭曲,“救我大哥,他能帮你,救他……”
张仪咬牙挣脱,那拟藤举刀还欲刺,张仪戒指一动,灵珠从假务昌口中涌出,拟藤倒了下去,化成一节枯藤原形。张仪再不迟疑,念起心诀,树枝碎叶沙土飞扬,挡住了子兰等人的视线,等三人平息了风障,张仪不见踪影。
“赶快去追!”乌曜唤出白夜,飞快赶去,芦呈也御风而行。子兰唤出阖乱,临走飞快扫了那务则一眼,冷冰冰道:“离,杀了他!”
远处有人高声应道:“是!”
郁姝不停擦着脸上血污,这一刻发生的事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眼触到木板的锁链上两个残损的手掌似乎还在摇晃,白骨森森,滴着血。一股冷腥冲入鼻内,她一阵恶心,激烈呕吐着,珞珞也不知所措。
身旁有身着铠甲的士卒走过去,看也不看她们两个,其中一人抽出了刀。“不,等……”郁姝连忙喊着,踉踉跄跄奔过去,那人手起刀落,寒光一闪,血光四溅。郁姝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务则还没死,胸口一道血口狰狞豁开,他侧着脸,带一点笑,喃喃道:“……叫……姬琰……好好活……”最后的声音淹没在满口血沫里,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睁着,淡去了血红,目光清澈看着她。在他身前,草丛荆棘蜿出一道血路。
郁姝拼命点着头,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珞珞在拉她,来回走动的少年在向手下发命令:“把这里清理干净!”
“把她们送回去……”
她渐渐什么也听不到了,眼一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六闭心自慎
张仪得了务则给的消息,再凭借指环寻找务昌就容易得多,何况子兰他们没提防这样的意外,人被他救走了。
那指环不是开启幽冥之门,而是因着戒指里面禁锢戾魂的存在自己成了一个极小的“幽冥”,能攫取万物灵气,若再得些机会,人灵都可以吸走。最可怕的是,单凭女瑶一人的魂魄就能如此,而务则说张仪曾命巴人替他寻找历代巫师的墓穴。
这即是说,张仪意欲收纳更多灵魂,以此制造一个为他所控制的“幽冥”。只是人灵早已化生,怎会存在于墓中呢?
“所以,”芦呈沉思后猜测道,“女瑶之子听命于己,就不杀他;不能为己所用,就以女瑶之子的魂魄加诸于其中……”
这就很有道理了,乌曜与子兰对视一眼,看向珞珞。务则只知戒指能摄取灵魄,大家初以为是张仪会吸收灵力,若不是珞珞提醒,他们想不到那是幽冥之力。
珞珞毕竟是幽都山神之女,此刻收了憨顽的样子,一脸严肃慎重:“如果这股力量再加大,就真的成了幽冥,也许还会开启灵界之门,这事要告诉阿爹才行!”
灵界与人界被隔绝后,只有幽都山与之相通,人根本就不可能随意到灵界去,张仪此举,比起子兰乌曜偶尔的叛逆,才真叫胆大妄为惊世骇俗了。
“吱呀”,门打开了,郁姝为大家端来饭食。已是夜半,大家都还没有顾上吃东西,郁姝默默将饭食热好了放下,退出堂来。
“郁姝。”子兰跟出来,郁姝默默站定。“……你好些了?也吃些东西吧。”子兰停了片刻,轻道。
郁姝背着身子摇摇头,她一点食欲也没有,那股血腥味始终在鼻前萦绕。她无法开口责怪子兰,乌曜芦呈都没有说什么,就连珞珞,除了刚开始受到的惊吓,也没有质疑子兰的做法。
乌曜回来时怕她心里有负担,还说那务则会突然发作,就是求一死以救他哥哥,即使郁姝没有过去他也会这么做的。而子兰似乎生气,一直不曾吭声。
郁姝心里生起强烈的恐惧,却又觉得自己怕的不是子兰的责怪,她在害怕什么呢?
子兰轻轻扶着她的肩,要她面朝着自己:“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郁姝缓缓抬头,檐下无光,借着堂中的灯火照过来,子兰脸笼在阴影里,人还是熟悉的人,还是熟悉的关切的目光,郁姝却打了个颤,结结巴巴道:“我没事,我先去歇息了。”缩回子兰握着的手,她逃似地回了房间。
靠在房门上,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她害怕的是自己不能再如常面对他。
在她心里,子兰就是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陪着她的沉默的孩子,在她遇到危险时一定会来相救的少年,还是那个对先生叛逆而任性的弟子……无论哪个,她都喜欢。她情愿他老是冷着脸,要她温言哄着;她情愿他为了与先生的不愉快惹她担心,和她争吵;她愿意迁就他所有的坏脾气和讲究;也愿意为了他委曲求全,忍痛离开。
可是现在的这个子兰,她不认识。郁姝无力地坐到窗前,月光沁寒透进来,她慢慢抱住双肩。
她不能够想象,他那幽静深邃的双眸,让她感到安心和幸福,竟也会射出那样冷酷残忍的寒光;那红润温软的唇,带给她柔情蜜意,却只吐出简单几个字就杀死一个人,一个人。眼前又是务则死前的悲惨景象,郁姝把头深深埋在膝间,然而鲜血横流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散。
日子如常过去,有一些东西却回不来了。郁姝借着做事想忘记那些记忆。大家也很默契地不再提起。
她见了一次姬琰,把他死前的话告诉她,带她去务则墓地扫奠——子兰手下将他就地葬在了林中。她没能救出他来,总要让他死得瞑目,也是对姬琰请求的交代。姬琰在坟前久久伫立,沉默不语。她没有多问,让郁姝感到些微轻松,不管如何,她不愿说是子兰杀害的务则。
她也想忘记这件事,她为他想许多不得已的理由,她还暗自责备自己影响了他们的计划,她借着之前巴人害死秀嬉,绑架自己还有伤害子兰的事来寻求平衡,反而更深刻的记起血淋淋的景像。
洗了衣到前院晒,正见乌曜珞珞两人在堂前的台阶处坐着。珞珞要回幽都去了,最近不再缠着她,不是在房中捣鼓,就是跟着乌曜。
“这,这是什么啊,我不要!”乌曜甩手坐到一边去。
“不行!这是我给你做的香囊啊!”珞珞把东西往乌曜手里塞。
乌曜苦着脸拎起那个皱巴巴的软囊,哀声道:“这是~香囊?是猪肚吧?这上面五颜六色缝的什么,你不要说这是一朵花啊!”
“本来就不是花!”珞珞嘴噘起,夺回来,指给他辨认:“你看,这红红的圆是乌阳,就是你呀,这黑色的,你看嘛,是我呀,是小狐狸!”
“狐狸……”乌曜无可奈何地摇头。
珞珞趴到他腿边,很认真地说:“乌曜和珞珞,就是这两个,这周围黄的蓝的才是花瓣,姐姐说端午是要送情人香囊的,我做了好久,手都刺破了,你看!”乌曜本欲不理,听她说得可怜,抓起她的小手一看,嫩嫩的指尖真的有几个刺破的红点,乌曜摸摸珞珞的头,把香囊接过来塞进怀里,笑道:“那好,我留着了。”
珞珞高兴了,又说:“姐姐说慢慢做来得及,可是我要回幽都去了,这个还没灌入香草,让姐姐帮你装进去呀!”说着正好看到出来的郁姝,便对郁姝又说了一遍。
郁姝点点头,抖抖衣服,浅笑着问道:“珞珞想填什么香呢?”
“嗯……我喜欢芍药!”“那个,不好做成熏香料呢,我试试吧。”郁姝想了想。
乌曜接过衣服替郁姝晒着,对珞珞龇牙道:“这是送我的香囊,应该问我喜欢什么香味吧,真是。”
“可是,我希望是能让乌曜记得我的香味啊!我上次只在家留了几天,出来就是过了一年,我这次回去,阿爹会不会让我出来都不知道呢,要是乌曜忘了我……”珞珞嘟噜着嘴,眼中水光莹莹,她一只手还拽着乌曜的衣角,似乎现在就怕他跑了。
郁姝心里一软,擦擦手,温言道:“好,我就填个让乌曜记住珞珞的香……放心吧!”她抚一抚珞珞的脸,依依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她原以为还可以多相处些日子,不想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那戒指所吸收的灵气会怎样?张仪不惧神天,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先生偏偏不在,珞珞是需得快些回去。
她心里还有一种感觉,不希望珞珞卷入这复杂可怕的事中来。她羡慕珞珞,这么单纯的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考虑别的;而自己,似乎,再也找不到那种心情了。
乌曜看她神伤,便催珞珞去把绣得太粗糙的几针补上。
“你在怪子兰吗?”珞珞一进屋去,乌曜直接问道。郁姝摇摇头,踌躇一下,又点点头,只觉心里混乱,道:“我不知道……”
乌曜坐到郁姝身边,“这事情是我们三人一起谋划的。突然看到这种事,你不能接受也是自然,我一直觉得子兰什么也不告诉你是为你着想有些多虑,如今来看,也会有些不妥。”
“我不想怪他。”郁姝说不清感受,她很想知道乌曜为何能心平气和接受,却问不出口。
“郁姝,你想,我没有杀过人对么?可是我也曾害得村人遇险,这也是杀人。并不是说因此就麻木,而是需得承受。我与子兰,也杀过不少妖兽,他们也是灵,你不会感到难过,因为你知道不杀了它们,它们会反过来吃你,人需自保。杀人也是如此。当初,子兰也险些被杀是不是?他们连你也不放过,还有妺芝、秀嬉,如果务则不死,他们逃了出去,就会转回来杀我们,你情愿放过他们,让子兰去死么?”
郁姝立刻摇头,接着犹疑道:“可是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她忘不了务则死的样子,他已是废人,还要杀他……还有子兰的眼神……
“慢慢忘记吧,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乌曜不再多言,站起身。正欲走开,又道:“哦,对了,宫中来人,夫人唤你去。别怕,我正好也进宫,陪你一道。好像是为了子兰封邑的事做些准备。”
“哦。”郁姝想笑一笑,脸却僵硬。“高兴一点,子兰在宫中生存得不容易。那张仪说,连夫人也想要得到戒指,她一心欲控制子兰,对子兰那么不放心。想想能真心待他的便是你和师父了,你若要怪他,他就更是孤单了。”
真的是自己太不体谅子兰了?郁姝默默起身,乌曜坦诚恳切望着她,令她由衷感慨道:“如今他不是还有你这个师兄么,为他吃了多少苦呢……”
“哈哈哈,那是!我对这个小师弟还真没话说,可惜子兰还不领情,唉,当大师兄不易啊!”乌曜耸肩大笑,郁姝转脸,忍不住也笑起来。
翌日,郁姝与乌曜一起入宫,乌曜被大王召去。有宫人领郁姝来到夫人殿所,正巧姬琰也在,给夫人问安。殿外候着不少小尹小仆,有典瑞、司服、弁师、缝人、屦人,染人和幕人。果然是为子兰受封一事唤她来。
郁姝自从知道子兰身世,加上之前所揣知的事,对这郑袖夫人的敬畏淡了许多。原以为她无论什么手段,总也是护犊心切,为子兰着想,谁知她是为了自己地位,一心陷子兰于不义不利。
“郁姝,大王将赐子兰封邑,这些时日我命缝人为他赶制玄冕,你来看看。”夫人满面喜色,招手要行礼的郁姝近前来看女侍展开的礼服。子兰初次得封,列卿位,礼服为玄冕,中单、玄衣、纁裳配套,衣上不加章饰,下裳有绣黻一章花纹。黑色,浅绛色与青黑花纹相配,郁姝想像得到子兰穿着时的英挺端威,不由会心笑笑。
夫人见她也很高兴,笑吟吟道:“你也觉得好是不是?这个依例制缝制倒不难,而这六套他平日要穿的常服却花了许多工夫,锦沿的秀样与颜色选择实在费神,子兰一向又挑剔,你以往最熟悉他喜恶,你看看合不合适?”
郁姝依言瞧了瞧,俯首答道:“回夫人,这些衣色图案配得都很好。”她这话不是敷衍,那平挺的锦绣镶边与衣色相配,很符合子兰的气质喜好,不说冠履,就连腰带用料,带钩搭配,都极细致选好。看来再怎么说,对自己抚育成长的孩子,自然也倾注了母爱。夫人为子兰终于得到大王认可和赐封很是喜悦,人逢喜事,她也不再为难自己。只是想到误闯宫殿的事,她多少有点尴尬。
“夫人为了公子,实在费心操劳呢。”姬琰也在一旁观量,笑着插言道。郑袖与郁姝比划着衣服细节的制作,闻言笑道:“说起这为子兰选衣配文,我却不敢贪功……”
话没说完,女侍弥领着两名宫女进来。夫人让她们起身,才笑道:“这说到她们,她们就来了。这一次为公子选衣,是公子身边两位女侍一力承下的。后宫琐事繁多,我想亲自替他挑也有心无力啊。好在有浅姜,郁姝,你也认得不是?便有她带着浅辛来做这件事了。”
那浅姜先拜了姬琰,又笑对郁姝道:“浅姜见过祝姝大人。”郁姝忙回礼。浅姜是夫人身边的女侍,面庞圆润,做事利落,说话便带笑。以前子兰住在先生家,夫人有什么事,都是浅姜来传。而女侍浅辛,郁姝那一日被子兰带回殿居,服侍打水送药的应该就是她,当时却没留意。看摸样不过十二三岁,形容尚小,但细眉如柳,盈盈泪眼中满是娇怯,秀鼻樱口,温顺地跟在浅姜身后向自己行礼,不敢随意抬眼看人。
“浅辛你不认得,是去年年底刚入宫的宫女,胆子太小,我以为在子兰身边留不长呢。”夫人坐至几前,抿了抿茶,方道,“这孩子却忠诚好学,熏错了香被子兰赶到外殿去,她就埋头留意揣摩公子习惯,又时时请教浅辛,如今只怕她比浅姜还清楚公子的喜好呢。浅辛,你所配的衣饰,祝姝大人方才也夸赞了。”
那浅辛听着夫人一番说话,虽不敢吭声,早就羞窘得脸色通红,此时又听夫人夸赞,赶紧跪下:“多谢夫人,祝姝大人,浅辛不敢当!”
郁姝摩挲着衣料,垂下手笑了笑。
“好了,你们进来何事?”夫人转了话题。
浅姜接过浅辛手中托盘,答道:“回夫人,浅辛为公子礼服配了一些腰坠,不知是否妥当,来请夫人定夺。”女侍弥将托盘接过来,举到案前。
盘中放了几个精美的香囊,串了密密的水石珠或绿松珠,晶莹剔透,有些缀有五彩流苏,还有子兰容刀刀鞘可用的佩饰。郁姝一看就知极费心神,心里暗叹。
夫人和姬琰也是夸赞了几句。“公子也是灵巫,按理就不能再佩玉饰,这些腰坠倒是很好,不过,”夫人放下珠坠,转向郁姝,和蔼道,“子兰的香囊,一向由你来做,浅辛虽选得很好,终不及你,这次还是辛苦你来吧。”
郁姝看看盘中做得那般细致用心的腰饰,再看看浅辛低垂着头,鼻尖上沁着汗,小手紧张地绞握着,不由怜惜道:“其实……我觉得浅辛做的很好了,香也选得合适,公子不会不满意。我近日也没有动针线,赶着做只怕来不及,也做不好……”
“这样吗?”夫人迟疑道。姬琰连忙解释道:“这段时间灵均大人家中事情多,郁姝还照顾生病的乌曜,自然时间少了,不过再做以后用也是一样的……”郁姝颔首,轻声道:“夫人安排吧,郁姝以后再做就是。”
夫人也不勉强,吩咐了几句让她们回公子殿所去了。
又与郁姝姬琰说着封邑的事,偏偏时时有宫役禀事打扰,郁姝和姬琰就告辞退了出来。南后病得无法接见她们。而乌曜托人转告,自己一时不能回家,
乌曜告诉过郁姝,现在暗里子兰和他都派了守护沿路保护她,加上张仪受了重伤,不会有什么事。郁姝便提出回去,姬琰就派了两名侍卫送她出了宫。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七伏虑曾思
銮铃叮当,郁姝心绪不宁,一会想起乌曜说的话,一会是子兰的警告,夫人的笑脸,浅辛娇怯的眼神也偶尔跳到眼前。这是多想什么呢?子兰说王宫深不可测,明争暗斗,自己就把什么也往坏处想么?掀开帘子,道边绿树茂密,粉白的刺蘼花一簇簇盛开,郁姝深深吸一口馥郁的香味,吐出心中悒悒之气。
前方来了一辆马车,郁姝的车稍稍避让而停下,郁姝偷眼一望,是右尹府内室的马车,随行的还有一位女侍。那车子从旁驶过,她正欲放下帘子,一阵风吹来,把车上的帷帐吹开,郁姝瞧见妺芝坐在车内眼睛红肿,一只手拿绢帕捂在嘴上压抑着泣咽。郁姝欲再看清楚,那帘帐已合上,车子行过去了。
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郁姝疑惑着,不好唤她,看马车过来的路,恰是通向家的路,她心里一动。
回到家,芦呈不在卜室和药房,这是他平时常待的地方。郁姝四处一找,原来在后院。他久久望着远处,社祭之后他辞了大巫祝之职,便无论在家或出门,从不戴冠,一头黑发简单束着,长衣随风轻扬,瘦长的身影飘然玉立。
郁姝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唤他,芦呈先发觉,回过头一笑:“郁姝回了?珞珞去邻家采槐花了,今年天气暖和,花开得早,她吵着要你做甜糕,好带回幽都去。”
郁姝应着,转道:“我方才在路上……碰到妺芝了。”“哦。”芦呈微微一怔,接着仍不经意般笑道,“对,她刚才来过。”
“她……”郁姝欲问又止。芦呈知她意思,也不瞒她,道:“她来,希望我留下。我自然是拒绝了。”
郁姝虽猜到妺芝的心意,也没想到她这般痴情大胆,更没想到芦呈就这样直接拒绝了她。“我见她坐在车上哭得很伤心。其实乌曜也留下了,师兄虽不喜欢都城,不过……”
“……是吗?说来也是我不对,当初为了社祭顺利,有意与她相善,引得她有所误会,唉!”
郁姝听了,有些不解,怔怔道:“误会?你不是因不喜欢都城才拒绝她,你对她不是也……”
芦呈哑然失笑道:“呵,连你也误会了?看来我真是不对。”叹了口气,声音一低,浅浅笑着:“她是个好女子,然而人与灵终究殊途,我心里清楚,怎会自寻烦恼。”
“人灵殊途……妺芝她知道你是……”郁姝心里一紧。
“她应该早就知道吧,其父是右尹大人,怎会不知我的来历?不管怎样,我方才也说得很明白了,希望她早些想通。”芦呈似知她心思,洒然一笑。
郁姝真没想到芦呈这么冷静,揪着衣袖想一想,人灵殊途么?
二人回到堂前坐下,郁姝烧着茶,芦呈瞧她忙碌了一会,忽然道:“郁姝有没有想过,也离开都城回乡野去?”郁姝被问得突兀,忙着把茶沏好,递给芦呈,方笑道:“师兄为何这么问?先生和子兰都在这里,我,我自然是陪着他们。”
“你说的是为了他们,我问的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在乡野也住过两年,自己总该有些比较,什么地方是自己更喜欢,也更适合的。”
“我自己的想法……”
芦呈轻淡几句话,却叫郁姝有些不知所措,她跟着先生子兰,一直都是他们在哪里她就去哪里,所以最过为难的事情就是那时先生一人流放汉北,自己无从选择了。自己更喜欢哪里?她当然也有感觉,那时在汉北算得自己最轻松的日子,除了挂念子兰……
芦呈又道:“你也看得清楚,子兰是一心要争位,而灵均大人维护太子。将来若是子兰对灵均大人不利,或者灵均大人坚持阻止子兰,你怎么办?你还能这么自欺欺人勉强站在中间?你也需有自己的选择!”
“我……”郁姝完全乱了方寸,手缩回腿旁,摩挲着坐席。第一次有人说得这么明白,把郁姝一直逃避的问题直接摆在了面前。“乌,乌曜呢?他在先生和子兰中间,他是怎么想?”郁姝慌乱问道。
“乌曜?不错,他倒不介意子兰夺位。他说过,熊横身为太子,比子兰年长多岁,却沉迷酒色享乐,而子兰的确比他适合做一国之君。他只提醒过子兰,他的唯一要求是子兰不得伤害灵均大人。换言之,如果子兰对灵均大人不利,乌曜是一定站在大人这一边的。那么,你呢,郁姝?”
郁姝顿了顿。她想起那时子兰问她信不信他的话,一阵难过,理理思绪,缓缓道:“我相信子兰,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不会伤害先生,所以……”
“只要子兰不伤害先生,是吗?呵,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芦呈轻笑着,郁姝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无奈和怜悯,“你忘了吗,子兰的身份并非大王幼子这么简单。楚王室兄弟叔侄间夺位早有旧例,这些名礼对子兰构不成最大阻碍,然而,若有人知道他身份,他便有受胁制的危险,你认为他该怎么做?或者说,他会怎么做?”
“先生不会害子兰,也不会说出他身世的!”郁姝激动起来,师兄这么咄咄逼人,那些话犹如一道电光劈向郁姝。
“但是楚郑夫人呢?她一心要子兰夺位是为了什么?为了控制和拉拢子兰,你认为她会不会说出真相?灵均大人若肯告诉子兰身世还好,女瑶大人本来就将子兰托付于他,这样大人依旧是子兰最亲近的人。若由楚郑来告诉子兰实情,而大人一直反对他,又曾以玄螭束缚他,让他受了那许多苦,你认为得知真相的子兰会怎么想?”
堂前的风吹过去,听得见篱外珞珞的笑声。而郁姝面如土色,心里发凉。这些事,自己真的一点也想不到吗?是根本不愿意多想,告诉自己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芦呈起身,淡淡看着她,道:“也许是我多言了。我只是尊师命来给灵均大人帮忙,事情完了我就回去,王室勾心斗角争权夺位的事,我绝不掺和。这样的地方不适合我们灵,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芦呈向药房走去,郁姝尖利的指甲掐在手心里,她喃喃道:“如果,如果真的会有那样的事,我又能只顾自己走开吗?”我至少该留在这里,阻止这些可怕的事情发生,就算做不到,死了也安心。
“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芦呈看穿了她的念头,“他们不愿你担惊受怕,什么事也不会告诉你,你在中间难免搅乱了事。”芦呈走回一步,压低声音,道:“何况,若是你不再留恋子兰,灵均大人也少了顾念,若有一日他决心离开这官场,走得也会洒脱一些不是吗?”
郁姝倏地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芦呈。芦呈的意思,不仅仅是叫自己离开,而且是要自己……
“哐”院门打开,“芦呈,姐姐,看啊,这能做好多甜糕呐。”珞珞捧着满簸箕的槐花回来,芦呈轻扫了一眼郁姝,笑道:“珞珞,没有乱使灵力吧?”“没有,这是爬树摘的,他们都帮我摘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