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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芦呈与二人说了些话,转身回房了。

珞珞推推发呆的郁姝:“姐姐,我说话你怎么不应?”郁姝接过簸箕,雪白的槐花甜甜的香,微带一丝清苦气息,郁姝笑了一笑,道:“好,我们去做槐花糕。”

郁姝和珞珞做了一大盒甜糕,剩下的槐花便蒸饭吃。

乌曜回来后,有些奇怪,时不时偷眼瞧她,似在察言观色。等她忙完了回房间去,人静下来,有些烦乱,信手拉开屉格,一个并蒂莲香囊跃入眼帘。她怔了一会,慢慢拿出来。芦呈的一番话让她忘了宫中的不快,现在又记起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多,她是没有以往的勤快,可是自子兰送她那玉簪,她一直存着心,要做最好的香囊,在端午前送他。只要有空她便忙着这个,如今香囊做得差不多了,只差编百结丝绦和填香。

“郁姝?”乌曜敲敲门,郁姝应着,把香囊收起来,乌曜坐下,道:“你心情有些不好,在宫里有什么事么?”“没有。夫人让我看了子兰的礼服,我很高兴呢。”郁姝低眉一笑。

“嗯,是啊,子兰也位列公卿了。若有什么事,你相信子兰自有方法解决就是。”

郁姝笑笑,想着是不是芦呈把说的话告诉了乌曜,他才这么安慰自己。

很快传来的消息,张仪觐见大王后就被囚禁起来,大王意欲杀他泄愤。然而三日之后情势却转变,大王不禁释放张仪,还秘密在寝殿接待他。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不过,这一次张仪化险为夷,据传是靳尚进言,还有楚郑夫人也为他说话。靳尚无非是收了张仪的贿赂,至于楚郑夫人,听说是怕秦王为了救出张仪,会向大王献上美人,于是为他求的情。”乌曜简单说道,他们都不相信这样的解释。郁姝也很容易想到,张仪是拿戒指来引诱楚郑,而大王会答应,是为了戒指还是夫人的话,就不得而知了。

珞珞本该等灵均大人回来送她回幽都,然而大人迟迟不回,张仪就此脱了性命之忧,恐再生变,芦呈便提议即刻带珞珞去见女媭大人,让女媭大人送珞珞回去。芦呈非朝臣,无需向王廷请辞,只去拜别了灵彭长老。如此珞珞第二日便离开了都城。

郁姝站在后园里,方才芦呈带着珞珞从这里离开。少了两人,整个家就空落了许多。

临行珞珞拉着乌曜和郁姝哭得伤心,乌曜没奈何说着宽解的话。郁姝也是难舍,她看看静静站在一旁的芦呈,他这几天再没有单独与郁姝谈过,郁姝自己想了几日,她想向他说些想法,又觉得说了多余。最后只是说了一些祝福的话,芦呈依然是那么和悦淡然,抚一抚小师妹的头,微笑着道:“自己保重。”

一人站在竹林旁,梅树绿条婆娑,自己的心意是否坚定呢?是先生带自己来到这个人间,他说过也许她会后悔——她不曾为此后悔,她已经很幸运了。她留下来,只要先生和子兰需要;如果有一天这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必须离开,那就离开。

“芦呈,他真走了?”

一打开门,就是妺芝失魂落魄的样子,连礼节也忘了。郁姝抿抿嘴,点一点头。妺芝身子一软,扶住门,那女侍急道:“女公子……”

“郁姝姐姐,我在你这里呆一会可好?”妺芝挣开女侍的手,问郁姝道。一双美目立刻就红了,眼泪如露珠颗颗滚落,止也止不住。郁姝忙不迭点点头,堂堂右尹女公子,被人发现这个样子,实在不好。妺芝回首对女侍道:““你先回去。我自在此呆一会。”

说了径直进去,不理旁人。郁姝要女侍先回,关好院门。就见妺芝伏在几上大哭。哭得郁姝也心酸,试着安慰道:“以后,也不是见不着……”然而见了又如何?她这安慰是说不下去了,只望她大哭一场,便把这痛苦都哭尽。

“他,他真狠心……我不该告诉他我的心意,若是不说,也许……”妺芝哭诉着,转而伏在郁姝怀里抽泣,郁姝轻轻拍她,劝道:“他是为了你好,他是灵,又是汉南的巫祝,总要回去,你也不可能……”

“我跟他说了,我愿意什么也不要,跟他到哪里都可以,可他……”

郁姝黯然,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然而,从好处想,就算妺芝甘愿舍弃一切,芦呈也接受她的情意,他们就一定能在一起吗?长痛不如短痛。

毕竟人灵殊途……

郁姝想到了自己和子兰,如果子兰要那王位,他们之间,比妺芝和芦呈更难。芦呈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对她说那番话吗?心又狠狠揪紧。

妺芝慢慢平静许多,用温水洗了脸,郁姝替她将乱了的发重新梳好。妺芝端着铜镜,惨黄的镜中那昔日娇媚的脸时而凄然时而苦笑。

“郁姝姐姐,你知道我初见他时的感觉吗……”她叨叨说着,像说给郁姝听,又像自语,“……我能遇到这样的男子,是不是也该甘心了?然后像姐姐一样,听从父亲的安排,与他国联姻,或者嫁给太子或公子……”

“什么?”郁姝一惊。大王只有两子,公子就是子兰。

而妺芝对她的吃惊不以为意,惨然继续说道:“不过,如今秦欲与楚联姻,要把公主嫁来,最有可能迎娶公主的就是公子了。当初夫人有意结亲,父亲嫌弃公子不得大王欢心,默然置之。现在再想答应也晚了。明年我便十五岁了,最可能的是联姻吧,远嫁他乡……”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八摇风情回

妺芝后来说的话,郁姝只听了个大概,女侍来接走妺芝后,郁姝便一个人在堂前坐了半日。珞珞回幽都了,芦呈也走了,子兰在宫中,先生乌曜不在家,半年来家中第一次这么安静,静得怕人。庭前连翘与丁香凋萎的花瓣细细碎碎飘落,被风带得到处都是。

她想起芦呈的话,他说那样突兀而寒心的话,是怕她接受不了这件事吧?妺芝必然告诉了他楚秦欲联姻的消息。子兰要娶秦国公主……她心里确实很乱,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内心有些什么割裂了,撕扯着,将要不属于自己。很痛。

她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在意,曾经自己最大的心愿,只是一直守候在他身旁。她没想过除了魂飞湮灭,还有什么事情会阻碍他们。

“郁姝。”

仿佛感应,那样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郁姝紧紧按着自己的腿,她不能回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要求他。

“郁姝?”那手的温暖触及肩膀,郁姝僵硬的身子一动,禁不住转身抱住了子兰,紧紧贴在他怀里,兰香萦绕,什么也不去想,不去想。

子兰的细语犹在耳畔,“你不想做子兰夫人么?”那时就在她心头滋出了芽,叫她贪心地想要更多。果然不该奢望的,而贪心的洪水已决堤,想再遏制已做不到。

“不要……”不要娶公主,好吗?不要什么王位,一起去乡野,自由自在的生活好吗?像小时候一样,你静静看书,我陪着你,好吗?

“郁姝,你说什么?”子兰似乎有些惊讶,回抚着她的肩,微微叹一口气,“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郁姝咬着唇,她还是说不出来吗?子兰似要拉开她的手臂,她一急脱口而出:“子兰,不要娶公主!”

说完自己先一愣。子兰也是一怔,眸中潭水幽明深深,嘴角一抿:“你还是知道了?”向堂外看看。

郁姝这才注意到乌曜回了,在院门前站着,从院外款款走入的,是姬琰。她慌忙松开子兰,对二人讪讪一笑。

乌曜笑道:“无妨,是我们失礼了,这时候应该非礼勿视啊!”又对子兰弯弯嘴角:“我可什么也没说啊,虽然很想说来着……”

子兰瞪他一眼,转回头对郁姝皱眉:“你如何知道的?此事不过在商议中……先生还未回来怎会决定,你慌什么?”

郁姝讷讷不言。

姬琰打破寂静,解释来意:“夫人命我送些锦料来,说是若得时间还是请郁姝姐姐费心忙一忙。”说着一名宫人和两名女侍捧着料子进院子站定行礼。子兰也想起来了,低声道:“你跟我来!”

将郁姝扯到屋内,沉声道:“你不肯替我做香囊,竟要别人来做?”郁姝欲言又止,见子兰倒不算特别发怒,低眉道:“我做就是。”子兰松开她手臂,握着她手,和缓些语气:“你还知道心急,要我不娶公主,可见也不是……”说时另一只手撩着她的发,划过耳际,便握住了她的下巴,头慢慢低下来,郁姝慌张挡住他,往门外张望:“屋外有人,公主……”

子兰一停,顿了顿,手在她唇上拂过,道:“你放心,我自有安排。”这才出屋与乌曜到卜室去。郁姝则出来陪着姬琰。

姬琰先吩咐女侍拿了一块料子过来,接着女侍宫人都出门在院外等候。姬琰今日神色与往日那种亲热的态度很不同,有种淡淡的疏离,郁姝不免忐忑,她显然不是单只为送布料来给她;若说有事找乌曜,乌曜却与子兰谈事情去了。将甜汤移近姬琰,小心道:“无什么招待,失礼了。公主可尝尝,这是新鲜槐花所酿。”

姬琰微微一笑,玉手执匙,在碗中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赞道:“好喝。那时在外殿就听说姐姐擅于羹汤,还没尝过呢。”她提起化名细姜时的事,郁姝一愣。姬琰美目深处有一丝郁姝说不出的凄凉,嘴角苦笑,低声道:“我真羡慕你……”

“公主?”

姬琰闻声抬头,眼神却清明如常,浅笑道:“郁姝姐姐知道么,公子警告我,以后不得私自来扰你清净,想来这样的汤,以后也难喝到了。”

“怎么会,他不是那个意思……”子兰不会这么无礼,郁姝想替他解释。

“郁姝姐姐没听到他怎么说的,怎知他是什么意思?”姬琰却先截断了她的话,眼神凌然,扫过卜室的方向,语气淡淡,轻言如闲话般,“他的意思也不过是为你着想,不过琰不得不第一次直言,请姐姐见谅。我一直以为姐姐是深明大义的人,今日看来却不尽然。”

郁姝愣怔,她没想到温婉的姬琰会这么严肃地看着她说出这样的话。

“我……”

“姐姐虽不在王宫长大,与公子长久相处,也该知道宫中复杂。如今楚秦联姻,公子有这么好的机会增长势力,姐姐居然要他放弃!难道你这么不相信公子对你的情意?就算这一次公子不接受秦国公主,他是堂堂公子,三妻四妾何能免,难道姐姐想恃宠擅专?”

姬琰不过十三四岁,所说话句句清晰,分析冷静,郁姝根本没想那么深远,顿时无措。

“姐姐认为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姬琰转而一问。

“他……”郁姝该怎么回答?

“你可看一看,当今天下,七国称雄,而国力最强盛的,无非楚齐秦赵。观他们的国君,恕我大逆,最无能而糊涂的便是当今楚王!轻易受张仪诓骗,意气用事,使大楚威势急转直下,不复先王雄威!”

她竟敢这样评价当今国君,郁姝大惊。

“而后继者呢?他国虽不可知,太子横你却是知道的,耽于声色,私养娈童,不学无术,这样的人继了王位,在秦眈眈虎视下,楚还能够保全吗?在我眼中,唯有公子才能够担当大任!可是姐姐,竟不顾他满怀壮志,只顾儿女情长,怎么不叫姬琰失望?”

姬琰一脸肃然,眼神冷峻,那些话说得轻,却像重鼓敲下,郁姝被她一番话说的目瞪口呆,难以反应。

“公子若知姬琰多言,只怕还要责怪,不过我情愿如此。琰别无所求,蒙夫人公子庇佑在这宫中生存,就愿意为他们效劳。巴国已亡,就是因为历代国君毫无魄力和胆气,一味仗势地利与濮族武将势力,最后甚至被阴谋变夺,我不愿楚重蹈覆辙,也不过是为自己求一个安身之所。”她施施俯身行了一礼,目光坦然,再不多言。

当子兰与乌曜谈完了事出来,只见两位女子静坐堂前,品着甜汤,观庭中飞花。子兰敏锐地看了姬琰一眼,见她指着一块锦料似乎在向郁姝询问,而郁姝,脸色也还平静。

郁姝见他们出来,放下衣料道:“汤有些凉了,热了你们也来喝吧。”下堂到庖室去。

子兰便道:“公主。烦你回去告诉夫人,今日我休沐,就在这里多呆半日,不必来接。”

“好。那么,我先回去了。”姬琰应道。“我送公主一程吧。”乌曜冲子兰使个眼色,陪着姬琰出了门。

郁姝端着羹汤出来,唯见子兰坐在堂前,这才留意,他今日出门只穿了一身常服,白衣素雅清淡,低头捻起地上一朵落花,若有所思。回眸看见郁姝,子兰笑道:“公主回去了,乌曜送她。”郁姝走到他身边,盛了汤,吹吹热气,递过碗去,子兰看着她笑,却不伸手接。郁姝脸红了,抿了抿嘴,舀起一勺来喂到他嘴边,子兰张嘴喝了,品一品,笑道:“好甜汤,不腻。”方接过碗去。

“不会太甜吧?这是珞珞在家时摘的槐花做的,没有再放蜜,我想着你不喜欢太甜。”看着子兰喝完一碗,郁姝会心一笑。她特意叮嘱了乌曜叫子兰来喝汤,只没想到妺芝先来了。一想到妺芝,还有姬琰的话,心又沉一沉。

愣神时子兰忽将她一拉,郁姝没防着,整个人便一倒,半个身子躺在了子兰怀里,她羞着欲坐起,子兰的手将她腰一环,未等她说话,唇上温软,舌在她口中一卷,熟悉的气息里添了槐花的香与甜。“甜么?”子兰问道,不等她说话又含住她的小嘴,倏然游舌滑入,腻缠宛转,热烈绵密,郁姝任着他吮弄,芳息轻吟,身子发软发热,手不由揽住了他的脖子。

似乎喘息不过来了,子兰才放开她,郁姝偎在他怀里,低低喘息,手无力抚在子兰胸口,感得到他和自己一样激烈的心跳。

“你说甜不甜?”子兰在她耳边轻吐着热息,声音里带一丝笑。郁姝才明白他两番问的是自己那“不会太甜吧”的答话,一时羞得把头深埋在他怀里。胸口一阵震动,是子兰压低地笑。

静静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收束的堂帷轻轻荡起一角,有几片花瓣飘过,引着白蝶翩翩追逐。

郁姝紧紧依偎着子兰,脸上是甜蜜的笑,而眼里迷蒙。她抬眼看着含笑望向那蝴蝶的子兰,削秀坚毅的下巴,深幽飞扬的双眸,眼泪忽要涌出,怕子兰看到,她将脸伏在他胸前,子兰有力的手臂搂着她,她可以什么也不去想,便用这一刻记住所有,便让一切留在此时。

一直到乌曜回来,送走子兰,她一直这么笑着。

她问子兰的心愿是什么,她以前从来不问,因为她一直相信他们想的一样,而子兰沉默后的回答是:“得到主宰的力量,没有任何束缚。”不言自明,登上王位,才能拥有握住一切的力量。郁姝久久不语。

“你放心,我说过,你才能做我子兰的夫人。”子兰补充道,唇贴着她的额发,手抚着她纤秀的手指,一根一根,“只有你。”

他没有问郁姝她的心愿是什么,也许他知道,他一直知道。郁姝的心愿,是和小时候一样,和子兰在一起,像这样自由安闲,然后等着先生回来。

暮色里,手拉着手站在梅林前,望着先生慢慢从坡的那边优雅行来,华衣飘飘,笑容恬淡。晚风里常常浮荡着木兰或者栀子的花香,她一会看看先生,一会看看身边的子兰,彩霞给子兰苍白的脸镀上一层金粉红晕,小巧秀气的脸神采飞扬,俊美如神子。他的手纤细,潮汗微凉,紧紧抓着她乱晃的手,好像怕她天晚了还会胡闹乱跑。

这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也许也不会再有了。造成这样的局面,是自己的任性,是子兰本来的命运,还是他人的野心,她不知道。

她只懂得,她一直将他看作记忆中那个子兰,然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走出了那个狭小的园子。那个行步艰难的孩子,那个眼睛里沉淀着孤傲与清冷的少年,不动声色,站在园外那一群看不清心思的人之间,有了与他们抗衡的能力。

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是姬琰的一番言语,令她知道自己真正在怕什么。她真正害怕的,不是子兰的残忍冷酷,而是,那是她所不知道的子兰。就像她竟不知道他曾被玄螭束缚,也不知道她还在他身边时,他就豢养死士,扶植自己的力量;不知道除了先生与她之外,他还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她以为不用去知道,她的眼里心里都是他,他也会是如此。

而子兰的世界,比她能想象的,更大。那是她无能为力的世界,离她很远,在那里,没有她的位置。似乎,已不需要她的存在了。

小道蜿蜒深入林中,子兰疾步如飞,穿过静寂的树林,来到河畔,一棵树下,等候着的昭莫默默向子兰行礼,递上一个布囊。

子兰打开,几块暗赤色的土块,隐约有细孔,子兰皱了皱眉,问道:“这就是?”昭莫点头。“原来不是单用媚香。”子兰略一思索,将土块装回囊中,交还昭莫,“放回去吧,不要惊动了她。我令休办的事,他可做了?”昭莫又一点头,道:“关于张仪,公子的猜测也是对的。指环已不在他身上。”

子兰眼神冷下来,冥暗的水流从他眼里淌过去,密林中间或传来夜枭的鸣叫。

“准备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九行子不易

夜色昏暗,一队人马如游灵,幽然穿过层错的灌木,往灰白的路径尽头驰去,那里就是汤汤陂水。

及膝高的乱草丛,森然如黑雾朦朦,一片死寂。队伍迅速掠过去。未及走到河畔,草丛两侧跃起十来个黑影,看不清身貌,唯有强弩上的箭镞划过白光,一道道利光嗖嗖射向队伍,中箭人马纷纷倒地,中间保护的马车冲出箭影,来到河畔,两匹马猝然嘶鸣,被强行停下。只见河边几具尸体,岸旁一艘被凿沉的船,半截船身已没在水下。

马车立刻转向,车中传来念咒声,仿佛注入了力量,两匹马奋然冲破十来人的围攻,沿着河水向前驶去。

天色渐渐亮了,看得清马车的样子,帷幕紧闭,不时传来低低的咒语,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咳声,那两匹马中了数箭,箭杆亦被血染红了,喷出的血流沿路洒落,而马蹄“塔塔”,如风驰电掣,越跑越快,不见任何疲态。

马车驶入一道峡谷,刚刚进入,一道红光劈开前路,紧接着两坡乱石滚下来,瞬间叠高。奔马依旧向前猛冲,听得车内一声急呵,马突然止住脚步,转眼却四腿一软,齐齐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乌曜乘着白夜,自空中落下,见两匹马死前连呻吟都没有,唯两目翻白,口中涌出几团白沫,再由那一身血来看,怕早已死了,却被这张仪咒语驱动跑到这里,连子兰布下的骑兵也追不上,暗暗惊异。

马车摇摇晃晃,似要散架,车中传出一阵激烈的咳嗽,顿了顿声,却笑道:“守护终究不同一般啊,还是没有逃得出去。”

乌曜也笑道:“大人厉害,狡兔三窟,我们兵分几路,才算截住大人。请大人自己出来吧。”

“公子早就派人搜过,戒指我入宫之前已放他处,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条件。”张仪掀开帘子,正襟危坐,车内阴暗,他脸色略有些苍白。

乌曜撇撇嘴,嗤笑道:“纵横士都是这样,什么事一开口就是分析辩论,列起条款来没完没了。可惜我只许自己话多,最烦别人话多,你把戒指交出来再说。”

“在下又来楚国,自知羊入虎口,怎会不作安排?”张仪轻轻一笑,道,“不过,毕竟戒指在巫师手中会更有威力,在下也是无奈之下,才另托他人。若你们欲成就大事,在下虽只雕虫小技,也可倾力相助,如何?”

“休听他巧舌如簧!”子兰与阖乱从另一个方向赶到,冷冷道,“你已是强弩之末,就算逃出去,也不见得能在秦国安身,还敢谈什么条件?你拿这些话多番欺惑我父王与母后,还想骗得了我?”

张仪勾起嘴角,胡须随之一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何人能跳出这个‘利’字?在下不是第一次与你说到合作,可见心诚,为何公子不肯相信呢?”

“阁下屡次三番愚弄楚国的本事,令子兰望而却步。”子兰轻哼了一声。

张仪道:“在下却不曾欺骗过公子。我曾说公子出师必有难得收获,此话可印证了?”

乌曜警惕起来,子兰的事张仪似乎一直有所了解,他可以早告知子兰真相,却一直不说,难道真的想利用子兰如今的地位与他合作?

子兰淡淡答道:“模棱两可的话,我不想再听。你知当前境况,真欲合作,便把戒指先交来,我放你生路,你没有条件与我商量!”

张仪叹了叹气:“唉!灵均,你算得好啊……”屈指一弹,毅然再次念咒。

子兰看他不答,将手一抬,以灵光打破马车,张仪飞身跃下,踉跄几步才站定,将手按住腹部,嘴角带着血,继续念咒。

乌曜也挥出赤光绳索要锁住张仪,被他挪身避开,再要动手,子兰朝他身后射出灵光,道:“小心!”一个怪物爬至半坡,自空中向乌曜扑来,被子兰一下击落,掉下去四分五裂,是一只野兽的残骸,断成几块,腐肉残骨,臭不可闻。

两人方发觉,峡谷四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包围而来。许多黑影爬动,从谷下,山间,甚至地底钻出,细看是或干瘪或腐烂的兽的尸骸。有的大张黑口,喷吐着尸雾。一时之间,谷中恶臭难当。

这是什么法术?两人掩鼻,被恶雾熏得头昏眼眩。看那念咒的张仪,盘腿而坐,似乎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越发苍白,额头流汗,腹部渗着血。那些兽禽,从四面八方向子兰乌曜靠近。

“牧挚!”“捷岸!沓举”两人唤出守护,自己避飞到高处。

但见下方无声激战着。沓举投石,捷岸冲撞,牧挚扇起旋风,张开利爪;而那些兽骸并没有知觉,前仆后继,被守护兽击倒便碎裂,腾起灰雾,恶臭浓溢上漂。而张仪的身影被淹没其中。

子兰皱眉道:“这张仪狡猾,会不会趁机跑了?”两人欲下去看看,刚飞低一点,一只拍打着残翼的猛禽从坡的侧面袭来,两人被熏得有些迟钝,而那恶禽来势又突然,不及反应,阖乱仰身抬爪一击,恶禽被拍碎,碎块四溅。

两道灵光迅速裹住二人,碎块在子兰身前弹开,毒雾烟散。

子兰以为是乌曜,乌曜左右张望,惊喜道:“师父!”

竟是灵均驾着蓬岚赶来了。晨云卷舒,锦衣长袍在风中鼓荡,灵均脸色凝重,一缕黑发散在额前,眼底隐含着震惊,将长袖向那下方浓雾一挥,怒道:“张仪,你对小辈竟使出这么毒辣的手段!”

灵光铺过,罩住整个山谷,晓风拂掠,灵音随之而起,和缓舒扬,有如静夜悠琴的安抚,催人欲眠。三只守护兽飞出灵光,很快隐身消逝。花香弥满,驱散了恶臭,余音轻妙,回环低歇。灵均这才收起灵力,来到二人身边。

乌曜和子兰再看那谷底,破碎乌黑的残骸到处都是,而张仪不见踪影,怪不得刚才不做声。

“师父,张仪跑了?”乌曜叫道。子兰恨恨不已,欲追不得。

“我知道,不必担心。”灵均示意他们一起飞出峡谷,“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们,我担心你们中了尸毒。”到了谷外河畔落下,替他们诊了脉,以灵力安抚,两人不再觉得头晕恶心,这才放心,露出一丝笑容道:“好在你们也很小心,然而久在那里不离开,还是轻微有害,回去后需得熬些清毒药草喝了。”

乌曜赶忙点头,灵均转而脸又一绷,严厉道:“你们竟然私自行动!我得知芦呈回去,就想到你们可能莽撞,若他在,不会让你们这么冒险。乌曜,你可是师兄,做事三思而后行!出师之后,按理我不该再像小时候管你罚你,你可要自省!”

好久不见师父生气了,还是这么生气,乌曜诺诺应着,低头朝子兰翻白眼,心想,又是我又是我,和郁姝偷着出去挨骂的是我,跟子兰出来挨骂的还是我,当师兄有什么好处!他斜眼看子兰,却发现他也在瞪自己,一脸不甘之色。

趁灵均吩咐守护去掩埋谷中尸骸,以防毒气伤人的机会,他踢一脚子兰,道:“你还瞪我,我就知道你那个怪脾气,觉得师父骂我是对我亲热,故意冷落你是吧,你有病!”

白衣上一个脏脚印,子兰几乎气昏,握拳欲还击,先生走了回来,对他道:“子兰,你夜出王宫,若被发现可是大错,如今大王厚爱你,以后万不可如此没有考虑。一会回去喝了药再同我入宫,就说你来接我而提前出城。”

子兰缩回手,沉默了一会,道:“是,先生。”乌曜得意扮个鬼脸,暗想师父还是疼自己的,来的正是时候。

路上灵均说到张仪的法术,他滥化阴阳,借死回生,都是违神逆道之术。是张仪秉承鬼谷子传下的法术自己试炼的。那些被操纵的腐尸含有恶毒,沾身人即亡,张仪居然会对他们两个十五六岁的晚辈用这样恶毒的法术。他自身已难保,这么做又是为了谁?

“行这样的诡术必会折寿,那这张仪也是不要命了。”乌曜感慨。

灵均道:“我在路上得到一则消息,秦王已薨,太子荡即位。”

子兰与乌曜皆是一惊。

“想必消息很快到都城,我们回宫奏请大王即刻下令追捕张仪,新王与众臣向来不容他,他在秦国进退不得,只能离开;其他地方也难容身,那魏国是他本国,又兼任宰相,他多半只能去那里,我们再做计较。”

乌曜冲子兰一笑。师父话不说完,意思却明了,魏国内哄不定,人心惶惶,张仪也做不了大事,暂不足为虑。不费一兵一卒束人手脚,师父算计得好,姜还是老的辣啊。

灵均回来之后,大王经他提醒方如大梦初醒,急令追捕张仪。紧接着便是商议楚秦联姻大事,灵均与昭阳建议先贺新王再观秦意,大王采纳。最后就是布置子兰封邑之礼。

“郁姝,你要离开都城?”

灵均放下羹匙,惊讶地看着站在案前的郁姝。赴齐回来,郁姝似乎消瘦了,下巴秀尖,长睫微垂,双眸婉约灵动,轻抿着嘴,那神情楚楚堪怜。灵均心里一叹,这个他看做女儿一样乖巧温顺的女娃儿,不知不觉在人间已长大。

回楚后日日忙碌,隐觉她郁郁不乐也无暇多问,今日特意向朝廷告了休沐,明日在家。不料趁郁姝侍他用饭之际,才问了几句,郁姝就吞吞吐吐说出了这个意思。

看她被自己问得双眼一红,就要落下泪来。灵均再叹一口气,问道:“你可是为了子兰?楚秦联姻的事已缓,这怪不得子兰,是我没有为你们做好打算……”他请大王延议联姻一事,又何尝没有为了她与子兰的私心。

郁姝听先生此语,心里一酸,先生知她心事,竟不怪她。然而说不出什么,只好拼命摇头。灵均起身到她面前,替她拭去眼泪,道:“那么你为了什么,一定要离开?”

郁姝低了头,手握着食盘,半晌问道:“先生,为何,为何不能告诉子兰他身世?若是那样,子兰也不会执意从政……”她自知这话说得不近人情,子兰知道真相,定然伤心,十多年来认定的父王母后不是亲生父母,任谁也接受不了。然而她也很清楚,论起感情来,子兰似乎更在意先生,先生对子兰更不必说。她有时甚至会想,若子兰是先生的孩子该多好。先生费力隐瞒,又不许子兰参与政事,宁可子兰误会他,却又是为何?

灵均抚一抚她的头,沉默良久,道:“为了,让子兰留在大王身边。”

郁姝惊诧地抬头。

“我希望子兰能尽心帮助大王。”灵均徐徐起身,踱至窗前。“郁姝,大王亦是灵巫,然而十多年前灵力突然消失了,那时,子兰降生。”

灵均也是后来才知道楚王对女瑶之子如此憎恨的原因,他认为此子不祥,而随后郑袖请求灵均以女瑶之子假充自己所生,楚王对这个孩子也不喜,尤其是发现子兰有腿疾。

在多番尝试失败后,楚王心生疑忌,灵力丧失也许意味着王位不正,他渐渐疏远灵均,打压王室贵裔,防止更多人知道自己灵力消失的秘密。而子兰有灵力,至少能让楚王相信,自己一脉灵力没有断竭。

秦诅楚血祭之后,楚内民心惶惶,对大王天授灵力竟不能阻止秦的诅咒而愤慨。灵均此时赶回来,社祭神降,子兰舍身救楚王,正与灵均之前为大王占卜的结果,子兰顺利出师是瑞兆相应。

这令楚王对子兰另眼相看,此次大肆为子兰封邑可见其心。他期望如子兰腿疾能愈一样,随之而来便是自己的灵力恢复。

“我未对大王说出子兰腿疾真相,亦不能确定大王灵力能够恢复,但是,一国之君,重要的是德行,不是灵力。子兰留在大王身边,能让大王多一点信心,而我更希望的,是子兰能尽其所能,为王效力。”灵均说完,又叹一叹,“郁姝,你会不会怪我自私?”

郁姝明白了先生的苦心,摇摇头,轻声道:“先生为了楚国,何来自私?”

灵均再欲说话,又停了一停,走到门口,道:“乌曜,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一阵寂静,接着门被打开,乌曜捧一捆竹简,可怜兮兮道:“师父,我罚抄完了,特来给你检查。”

灵均不接那竹简,只道:“进来。这段时间你为了这个秘密也受罪不少,功过可抵。方才的话你也记住了。”

“是。”乌曜揉着手,笑嘻嘻应着。转眼又看郁姝,稍一皱眉:“郁姝,你和师父说些什么?”

郁姝本在一旁思忖着,久久不语。先生的一番话令她心思更坚定,听乌曜一问,便跪下道:“先生,我想按自己的想法做一些能做的事。”

灵均看她坚决,想她心里有苦,也不勉强多问,扶起她,摸着她的头,愧疚道:“郁姝,我为了私心把你从昆仑带到人间来,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更委屈你……是我对不起你。你若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也好。我会好生安排,你若想回来,随时回来。”

“郁姝,你真要走?”乌曜一惊,失声道。

郁姝听先生这番话,又看看怔住的乌曜,眼泪便如泉涌,哽咽着抱住先生,道:“郁姝不孝,不能留在先生身边服侍……”

灵均也几欲落泪,他没料到,自己犹疑造成的牵牵绊绊许多事,最先要牺牲的,是郁姝的真情。他轻轻抱着这柔弱的孩子,悲哀地挥挥手,要震惊的乌曜不得多言。

窗外一轮残月,照得四下冷静,竹林飒飒,屋内郁姝的哭泣便也淹没在这风叶声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好像忘了说,休沐就是休假,古代官员休假赶紧洗澡洗头,因而称休沐。到汉代就有了固定的休沐日,就是咱们周末的意思啦。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原话出自《史记》,不过“天下熙熙”之句,姜子牙的《六韬》里有,没看过。估计的话,古代这些话也是互相引用引申。比较通俗的,还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六十佳人歌逝

鼓声一点,有礼官洪亮的唱声传来,百官齐贺。此时日影初亮,天光开明,流风舒送。

而郁姝在丹墀台上,远远地隔了层层宫阙树荫,能看得见正殿堂宇巍峨,桂栏层绕。那些声音这么远凡人是听不见的,她耳却灵敏,知道子兰的册封仪式完成了。

子兰身为王子,出师同于行冠礼,记得务昌故意称子兰时连着母姓“芈”,就是辱他没有爵位,没有本事。如今他终于有了封地,再有没有人敢轻视他了。郁姝心里有些欢喜,随即又被翻涌的离伤淹没。

“郁姝。”乌曜跑上台来,子兰封赏与巫师关系不大,他没去廷中,受子兰之托带郁姝去他殿居等他。郁姝不肯,只到这离侧门近的高台等着,已站了近两个时辰,雾气浸湿了两肩也不觉得。

乌曜看她还是两眼红肿着,暗暗叹了口气,道:“册封正是师父说的,执帛爵,封地是上官邑,离都城略远,也是好地方。我看他本来急忙出来了,又被百官拦着祝贺,估计一时半会过不来。”

郁姝点点头,哑着声音道:“那我走了,师兄,你送我出去。”

乌曜一愣:“你真不见他一见?”

“我刚才见到他了的。”

郁姝提前在这处等着。兵卫有子兰叮嘱,又是灵曜大人来领,天暗着就放他们进来了。她亲眼看着子兰往大殿去的。火光下,云冠高耸,朝服华丽,身影如秀木风动,身后一群侍从宫女整肃随行,看他们向远处走去,郁姝只紧紧盯着子兰,端丽的面容,肃雅转身,到最后的背影被宫墙遮住,她恨不能看到心里去。

她舍不得,然而她还能以什么理由留下?她什么也帮不到他。她会做的事,自有人替他做好,她不懂的人情世故,会有人替他想到。子兰对她好,也许只是与她难忘往日的生活一样,对过去的一点珍惜,她现在没有什么值得他这么顾虑迁就,甚至要委屈心意。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离开,让他能无所顾忌,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

乌曜还欲坚持劝她。

“你看,我这个样子……”郁姝苦笑着,脸似乎有些木了,僵得疼,“好不容易瞒着他,何必再生事。”泪好像又要下来,她忙低了头,往台下走,乌曜只得一起,默默向门口走去。

门外早停着马车。郁姝低头上去,乌曜忍不住道:“你就这么走了,子兰知道了哪会罢休?”

郁姝转过脸,道:“师兄,你知道他的脾气,要是他怪先生,你一定要拦着他,以后他和先生争执,你也……”这些话其实说了很多次,郁姝停了一停,没再说了,她也怕子兰立刻找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道:“你把这个给他吧,他知道的。”

乌曜收起来,本欲说“我替你看着他,过了一些时日接你回来。”一想好不容易郁姝做了决定,这不是招她伤心,更怕她期望又失望,便改口提醒她多保重。除此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说,今天的郁姝却干脆,说完话直接进了车里,吩咐御人起行。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乌曜!”子兰春风满面地进了殿来,接过女侍递上来的帕巾拭了手,笑道:“郁姝呢?先生陪父王一会也去母亲殿所,你和郁姝一起来,算作私筵,等我换下礼服。”

换了衣服出来,子兰依然只看到乌曜独坐,他四下里一扫,道:“郁姝呢?没有来?”

子兰看他慢慢走到自己面前,一脸踌躇,眼里少见的难色,紧问一句:“郁姝呢?她怎么了?”

郁姝是要乌曜先瞒一阵子,拖拖时间,可子兰嗅到一点不对就起心的人,郁姝的事他一定会怪师父,乌曜索性直说:“王廷派下巫祝去各地为百姓祈福,郁姝自愿去了,早上刚走。”

“什么?”子兰脸色勃然一变,乌曜忙解释:“你放心,先生无法,特意为她安排好了,芦呈会在中途接她,不会有什么事。以后我们随时接她回来就是。”

“真没有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子兰推开他的阻拦,已是弦上待发之箭,大步朝门外走去。

乌曜忙把郁姝转交的东西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一张脸立刻阴沉如风雨欲来,撞开乌曜冲出去,到了王宫外欲唤守护,追出来的乌曜早料到他会如此,把他衣袖一扯:“你疯了!刚刚封爵,你要别人拿住话柄?这里有马,她也没走一会,是乘船,从东城江口出发。”

子兰也不回话,看侧边真有一个侍卫牵着一匹快马候着,抓过缰绳上马飞驰出去,转眼不见。

乌曜大舒一口气。说实话,他觉得眼睁睁委屈郁姝怎么也做不出来,何况两个人面也不见,也不说清楚就分开,算什么?只是这么办了,也不知道子兰追不追得上郁姝,若是追上了郁姝肯不肯回来。他也想追去,可是还有大王夫人摆宴,他只好先回去善后。

“起行喽!”舟人一声吆喝,船离了岸,顺水北行。同船的祀礼小宗得了灵均大人亲自嘱咐,对郁姝很照顾。郁姝要求在舱外吹吹风,他便命了一位女侍陪着,这才带着神祝者与几位外宗女进了船舱。

暮春初夏,两岸浓翠,江水碧绿丰沛,汩汩汤汤流向天际,天边云色苍白疏淡,郁姝回望远处的都城,城堞上深甲兵卫持戈屹立不动,那灰暗的城墙无尽绵延,挡住了视线。即使看得到城内,又能看到什么?郁姝收回目光,将飞起的乱发理至耳后,心里抑不住失落。

怕子兰追来,又盼他追来,以为自己多么坚决,还是有些不甘心么?然而自己还能回头吗?舟人打桨,哗哗的水声里,船破浪而行,白浪层层叠叠,那微小的泪珠落下去,化作细碎的泡沫。

她不禁想到离开都城的那一年,自己常常躲着先生和乌曜,站在山上看那血红落日,每次天际最后一线光亮消逝,便忍不住要哭。今日,是不是泪水已流得太多,反没有怎么哭泣,就这么跪坐于船舷,黯然面对着茫茫江水。

那一次私自出城去汉北,她随着信使的马车去找先生,对子兰的忧怨思念,和即将见到先生的喜悦交织,她以为再也没有这样的煎熬了;后来却是先生被带走,子兰被掳,接着是出师登山,几番离忧几番痛。回都城时她就想,无论再经历什么劫难,无论有多么艰辛,再也不要离开他们了,再也不要分开。

她还答应子兰,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而今,却是自己坚持要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将是真正的分离。“子兰……”她默默念着,握紧胸前衣襟,心上万针刺痛。

远远地对岸,有渔家女唱歌,风送来几句,飘飘落落听不清歌词,而那调子郁姝是熟悉的,在汉北她听过,那是百多年前传下来的越歌。据说一位楚公子在前越国河上行舟,摇船的越女爱慕公子,便唱了这么一首歌,得人翻译成楚语,感她痴情的公子便将她带回了楚宫。她记得先生还笑着摇头道:“是传说罢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几百年过去,越国亡了再立,纷乱动荡,歌却还在传唱着,一直不变。

先生解释给她听此辞真正的来历,而她更喜欢这个传说,也许就是喜欢这位女子的勇气,和传说里美好的结局。然而她忽然想到,也许,只能是传说罢,那故事的结尾,越女若与那公子回去,被束在那狭小的宫殿里,还是那个率真而吸引公子的女子么?而那王公贵子自有自己的光华,亦不能为她留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调子婉转悠扬,凄怨又清越。

宁可,不被你知道,只剩独自煎熬。甘愿在心里守着你,一生寂寞。

乌曜赶到河畔,只见江水茫茫,北去一片碧白,连船影也没见到,那子兰牵着马立在高处,素衣翻飞,人如石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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