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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他失望走过去,问道:“她不肯留下?”

良久,子兰摇了摇头。

“你没有追上?”乌曜一急。

子兰这才转过头来,眼里幽深,面上漠然,定定看着乌曜,低低说了一句:“回去罢。”自己走在前面。

“你没有留她?真让她这么走了?”乌曜心头起了火星子,大声道。

子兰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却没有像平日针锋相向,异常平静地看了看乌曜,将那手上紧紧捏着的小布包递给他,竟还笑了一笑,冷淡道:“她不信我。我不能让她安心,留下又能如何?”说了跃身上马,径自离去。

乌曜将布包打开,原来里面是子兰送给郁姝的玉簪,和两个绣着福寿的香囊。乌曜听郁姝说过,子兰最嫌通常的福寿之物俗气,每次替他做些配饰很要心思,她退了玉簪,又准备这么样的东西给他,是祝福,亦是要说明以后一切不相干?

乌曜真想不到郁姝有这样的决心,抬头看那头也不回的子兰,身影挺拔端直,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凝固的黑点,心里似灌入了满江的水,压得整个人沉甸甸的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郁姝所听到的,就是《越人歌》。

传说有连个版本。另一种颇有来历,有人说是歌颂同性恋,我不反对bl,不过不赞同此说所引得的根据,是文中有“行而拥之”“绣被而覆之”以及“交欢尽意”之句。

古人表示关系好,就喜欢说“同床而寝”,小说里周瑜还借此演了一出“蒋干中计”;而李白《月下独酌》还写过“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呢。

好几天没更,阿飞多叨叨几句。

☆、六十一武王绝胫

魏都大梁,宰相府。

巡护的兵卫离开场院,脚步声渐稀,长廊转复幽暗。

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长廊尽头,向居室走来,玄青暗纹的锦衣衬出他面容如玉,眼神也似寒玉冰光。

他行至门前,面无表情推开紧闭的门,昏黄摇晃的灯光下,内室床榻上传来一丝低低的呻吟,那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把水给我……”一只瘦长的手欲揭开床帏,又虚软垂下。

来者掩上门,移步拿起几上的油灯,走至隔板前,另一手拉开厚厚的帐帘。

床榻上的人几乎是陷在被褥中,他缓缓抬头,须发凌乱,脸色灰白,眼睛瞬间睁大,惊疑之后,又笑起来,道:“你,果然来了。”撑着手臂欲坐起,瘦得只有骨架子,衣袖空荡荡的摇动,挣扎起不来,只好半躺着,喘了口气,又挤出一丝笑,道:“公子,不,应称你作上官邑君了……为了仪竟偷潜入魏国,令仪不胜荣幸。”

子兰将灯搁在榻几上,淡漠道:“看来这痛楚折磨也不怎么厉害。”

“起初几个月伤口溃烂难愈,我即知有毒,随后全身如蚁噬,寒刺浸入骨髓,越来越痛。前时每日发作一次,便要了在下半条命,到这一个月,一日发作两次,我只好不时向魏王告假。想我张仪,就算大巫见了也退让三分,竟被你害得如此狼狈,邑君手段了得啊。”张仪道,一张脸凹陷,颧骨凸起,状如死人,然目光锐利依旧。

“我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至于那刀上的毒,也不是我配出的,我有解毒之方法而已。”子兰徐徐从袖中拿出一只扁扁的木匣,放在灯旁,平静道,“我看配药的方法虽复杂,有几味药不好找,以阁下在魏王心中的地位,总也能寻得到,解毒不是难事——你若把指环交给我。”

张仪听着子兰说话,欲笑时嘴角一抽,像压抑着什么,而身子突然一抖,脸色大变,迸出一声呻吟,额上冷汗毕现。

“发作的时间到了么?我听配毒人说,这毒虽烈,一时也死不了,总可以再熬上一年半载。只是再过一两个月,就变成一日发作三次,随后愈加频繁。那腹部伤口你自己调治得应该好了,然而体内的溃烂不会停,直到肝肺骨头也腐了才算完。”

子兰不紧不慢说着,声音低缓,眼睛注视着摇曳不定的烛火,目光却沉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紧紧关着的门外,闪进一个人来,他身后黑暗中,凌乱张舞的枝条只剩模糊地影子在黑幕上搅动。进来的是昭莫,俯身把一根细竹管交给子兰。子兰向张仪扬扬下颌,那张仪在床上无力的扭动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哭,颤抖着压住痛苦呻吟。昭莫上前,捏开他的嘴,灌下几口竹管中的汤药,退下前狠狠看了他一眼。

慢慢痛苦减轻下来,张仪喘气也顺畅一些,闭眼休息。

子兰在榻前踱着步,道:“在你熬出解药前,这汤药能替你止痛,你方才喝下的顶多能止住一刻钟的痛苦,足够你考虑清楚了。”

这番折磨之后,张仪那精锐的目光暗淡许多,他仰望帐顶,思绪游荡,许久,叹一口气,道:“公子可知?我执意下山时,鬼谷先生便劝我休要参与尘世权争,说我命里便有朽身化骨之灾,若肯潜心修习,一二百年的福寿轻而易举,若逆天违道,滥运阴阳,必然折寿,活不过不惑之年。我自己算的卦,也是难逃活腐之难,原来是因你所为。”

“这即是说,你宁死不肯交出指环?”子兰目光森森看着他,即使他知道张仪不会轻易交出指环,也未料到他有这样的忍力。

张仪苦笑:“这指环已不在我手中,就算想交出来,也没有办法。”

“交给谁了?”

张仪无闻子兰的逼问,喃喃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想我张仪不过一介草民,能有此作为,有什么不甘心?乱世夭折短寿者多矣,将来丹青史册传于后世,不比刍狗一般泯灭于世值得?”

子兰眼神渐渐寒锐。

张仪转头,目光如磷火幽幽,紧盯着子兰:“可惜啊,论手段和智谋,公子实令我欣赏……只是我犹疑你的身份,公子对在下又颇多误解,不然,以你我之力联合……”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到底把指环给了什么人?”

“道不同?我还是要劝你,若要成大事,你一定要除掉灵均!狠不下心,什么也休提。你也痛过,死过,从毒蛇死尸中爬出来,不要白费了楚郑夫人的苦心。”

子兰脸微微有些变色:“你知道?”

“呵呵呵,若不是夫人如此舍得,我怎敢断定你的身份?你根本不是大王之子……”那张仪咽了一口冷气,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子兰的表情,子兰果然怔住,脸微微发白,半晌问道:“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

身后昭莫紧步上前来,拦在子兰与张仪之间。子兰看看他,恢复了镇定,后退几步,冷冷道:“时候到了。”

张仪看看子兰,再看了一眼黑山压阵的昭莫,不再开口。而他身子渐渐颤抖,嘴唇惨白,抽气阵阵,似乎此次的痛苦更甚于前。实在忍不住,一声惨叫,在那襦上抽搐扭动,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生生撕裂,却始终不肯说一个字。

子兰看他嘴角慢慢流出血来,徐步走到案前,道:“看来,你的确用不着这解药。”打开盒盖,将那写着解毒药方的布条展开,向灯火点着,内室刹那一亮,照着张仪鼓出的眼,里面满是绝望和痛苦,血点密布,狰狞无比。

“三寸之舌,强于百万雄兵,这三寸不烂之舌,也会慢慢腐烂吧?”子兰丢开将燃尽的布条,最后看他一眼,“那么,我就静候阁下殁日,据说这么活活痛死的人极少,多半该是自杀了,想必阁下不会令子兰失望。”转身绝然而出。

“子兰!”张仪恶狠狠喷出这几个字,一倾身,猛然从榻上滚下,在地上挣扎着,声音高高低低,变调扭曲道:“你终有一天……呵,想你也是自负之人,若有一日知道自己不过受尽愚弄……”接着的几声惨叫,被掩上的门盖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山崖陡峭,下临绝壁,子兰兀立于茫茫夜色中,山林呼啸,如爬兽蠢蠢欲动。冷风自下扑来,空谷阴戾怪叫不绝于耳。

没有什么可怕的。

无论是梦里或现实,黑暗中的危险都不足为惧,只要你习惯了。兰,你做得很好,要得到想要的,先要无所畏惧,要狠得下心。

当他拖着麻痹的腿爬出魇林,母亲带着满意的笑这么说。他被抬回了王宫,十日里不停呕吐,腐臭,冷腥和酸霉的气味,驱之不散。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或呻吟或尖利笑着的怪物与癫狂扑来的人,都死在了他手上。他带着的一把利剑,早不见踪影,他的嘴里全是血腥,手指甲里全是肉屑血块,但是真正让他得以逃生的,是爆发而无法控制的灵力,还有强烈的渴望。

活下去的渴望。

“莫,你记得那个魇林吗?”子兰低问道。

“记得。”昭莫如影子,悄然守在他身后,低低应道。

他在那里救了昭莫。犯大逆全族被驱入魇林,只有昭莫一人活了下来,一条手臂被饥饿的人与兽啃得只剩了骨头,依然力图摆脱围攻。

他自顾不暇,为什么还会救他?也许就是因为眼中同样的不甘。

他不甘心这么死去。郁姝以为他只是回宫探望父王和母亲。让父王看看他苦苦努力能独立行走,然而父王那憎厌的眼神在心头还挥之不去,他就被母亲推入了比酷刑恐怖十倍的魇林。

他要活着回去,为了郁姝,还为了要得到一个答案。

“母亲,我是谁的孩子?”

之前任念头在心底千绕百结,他是不敢问的,然而死里逃生,他一定要得到答案。这种迫切胜过了对母亲做法的怨恨。

“兰,你的目光里有血腥,这是你的父……亲不愿意看到的,他是一个固执而懦弱的人。”母亲满眼哀恨,欲言又止。

那一刹那,他明白了,真的是他。

子兰握紧拳。眼前天穹阴云覆盖,万壑纵横尽归黑夜。不想被吞噬的话,就要醒过来,跳出去。摆脱掌控,不如掌控。

总有一天。

七月,楚齐韩结盟对付秦国。一年后,张仪逝于魏,魏王命厚葬,天下疑云其墓为衣冠冢。

第二年,秦出兵围攻韩重镇宜阳,楚王应韩之求援,派司马景翠出兵救韩。司马景翠大军压阵,坐观秦韩相斗。

疏落的光点在风里浮动,有如夜里水浪起伏粼粼依稀,缓坡向上,一径石板路连至青木花廊。廊上站着一名青年男子,临风秀立,玉衫影动,英眉轻蹙,眼神淡淡的,望着那坡下宵明草丛,恍惚若失。

“邑君,灵曜大人已到了,在书阁。”府管伍田近前道。

书阁甚是整洁,与内室以帷帐相隔。乌曜盘腿而坐,对着长条几案上的蓍卦出神。烛火照着他冠束黑发,眉眼沉毅。听见子兰进来,转头看时,咧嘴一笑,又恢复那般飞扬随放之态,朝他一挥手:“子兰!”

“我刚才看你,以为一年不见,你变得沉稳了。”子兰浅笑着,到几案一侧坐下。

乌曜以大巫祝身份随灵均大人与诸国会盟,接着又随景翠出行,两人没有能这么私下相见的机会。

“一年不见,我以为你越发老气横秋了。快吩咐下面上些吃的吧,我可是日夜兼程赶回来。”乌曜横他一眼,摸摸肚子,一副无赖相,子兰挪个支几让他倚着,道:“吃的早已备下,田亲自去拿了。你起什么占,我先瞧瞧。”

子兰看卦体时,伍田带着两名小仆将食盘端上来。乌曜狼吞虎咽,吃饱了,见子兰把蓍草束了放至匣中,问道:“你知道我卜什么?”

子兰吐出一个字:“秦。”起身到书架前去。

“你以为如何?”乌曜擦擦嘴,问道。伍田捧上一杯漱水,乌曜皱了皱眉,看子兰在书架间来回,而伍田垂眼笑嘻嘻等着,勉强接过漱了口,又拭手已毕,伍田才满意退下,招出小仆,掩上门。

“秦的目的必是周都洛阳。”子兰将灯挪开一点,摊开竹卷,是墨线绘的地图。

顺着那路线察看,乌曜点头道:“不错,宜阳是周都门户,若控制了宜阳,便能进兵挟制周王。宜阳有精兵坚守,城池稳固,秦不惜派左相甘茂率军,近日又遣乌获增援,看来攻占之心迫切得很。不过我占的简卦,三次结果都不同,你占一次看看?”

“我也卜过两次,确实奇怪,吉凶不定。”子兰长指划过卷轴,若有所思,“根据目前情形推测,益阳是保不住了。秦亦损耗巨大,这一招挟天子欲令诸侯,以此建立霸业,还是当初张仪替惠文王谋划,当时惠文王灭巴再欲灭蜀,加上此行路途遥远,又忌惮我楚,计划搁置。如今秦王野心勃勃,据说他对群臣放言,若能亲睹天子重器九鼎,死也心甘。”

乌曜摇头:“这秦王,为人粗直,重武好战,还真名不虚传。即位不过三年,就出兵五次。这一次也是冒险孤军深入,我楚军若能助韩,秦必定惨败,偏偏那司马景翠,我劝了多次,他说巫祝不能干预战事……唉!”他一拍桌案,无奈叹息。

“哼,景翠一面收纳韩王重礼珍宝,一面上奏楚王受秦之土地,父王默许其按兵不动,先生进谏也不听。”子兰在那洛城上画个圈,目光沉沉,“秦掌握了周都先就不利,齐韩之盟也分崩瓦解,为了区区一座城池,目光短浅,得不偿失。”

“那你为何要我不必再劝?师父也要我不做干涉,难道生生让秦王得逞?”乌曜道。

“韩败已成定局,景翠自以为两头得利而有功。你劝他,他若助韩,以后秦借此发兵,就是你的不是;你劝得太甚,若不相助,韩责怪楚不义,他多会以为是你向先生挑拨,让齐韩如此责难。你只管旁看着,让那景翠暂且得意,他以为坐收渔人之利,看他将来如何收场。”子兰冷笑着。

乌曜看着子兰围绕韩魏与楚之要塞重重一点,双眼一狭,挑眉笑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子兰看他眼神烁亮,知道他多半明白自己的想法,收起竹卷道:“你一路赶来也累了,既是先回去见先生,就在这里歇息一夜。日后慢慢再和你说,少不得要你这位大巫祝帮忙。不过,”他走回来时一脸正色,“先生虽也不满景翠所为,一定不赞同我的作法,你可想好,不要到时候为难。”

“得了吧,我助纣为虐还少了?”乌曜笑着看那子兰冲自己瞪眼,便双臂枕于脑后一躺,问道,“你叫我回都城前过来这里,不是为了景翠吧?”

子兰复坐下,烛火映出他的凝重,沉默片刻方道:“你回宜阳时小心些,若得机会,探听一下秦王身边除了任鄙孟贲那些武士还有什么人。这秦王虽不足为虑,我担心他身边伏有其他人在。”

“秦王身边?”乌曜不由正视子兰一眼,想起师父也要他多留意秦师阵营中可否有邪异人物的事。

“张仪虽死了,指环不知下落,多半是给了什么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秦王的人。他临死还替秦完成秦魏之盟,不然秦出兵宜阳魏哪能袖手旁观?”

乌曜疑道:“秦王荡不是不喜欢张仪这些多诈舌诡的辩士吗?张仪才自请去魏国,他会把指环给秦王的人?对了,那务昌,确定是死了?”

“是。我命人打探,在原濮族居地找到了他的墓,张仪对他倒是优厚,那竖穴墓内随葬器物贵重,还有人牲。莫亲自察看他尸骸,虽已腐烂,的确是他。”

排除了务昌的可能,乌曜觉得越发费解了:“这指环落在凡人手里,无非镇邪祛秽,就算给了秦王那些人,又能做何用?”

子兰眸底瞬间一暗,道:“这就是关键处!张仪宁死也不说指环下落。这指环会落在谁手上,还有谁能使用它?”

“呀——起!”

周都洛阳,太庙傍室内,九位宝鼎金红锃亮,巍巍铁山般一字排列于阶上,鼎身刻有山川人物、土地神贡之数。这是神巫大禹集天下九州贡金炼铸而成,足耳塑有龙纹。每鼎鼎腹有幽、凉、雍、豫、徐、青、扬、兖、冀九字区别,各代表一州。

大堂正中,一名彪形大汉龇牙裂目,脸膛紫涨,双袖撸高,石柱似的粗臂提起青丝巨索绑定的大鼎,刚离地半尺就重重落于地上,方看得见这鼎腹上是“雍”字。

“好!”一高大壮实的锦衣年轻男子赞了一声,他英武豪气尽在眉梢,上来拍拍那大汉的肩,道:“贲,你比那些怯者强些,只是这般费力,看着憋气,待寡人来试试!”那大汉喘着粗气,勉强站定,狼狈谢道:“大王,贲惭愧。”

一旁身着轻甲的军将紧张劝道:“大王万乘之躯,不可轻易冒险,这鼎千钧重,万一……”秦王浓眉一竖,瞪起凤眼,怒道:“鄙速退开!你几番劝阻,这雍鼎是我秦国之鼎,难道你举不动,也不愿寡人举起么?”

话已至此,军将任鄙不敢再说,惶恐退开。五个月相持之战,两次增兵,宜阳才得攻下,秦王迫不及待领着他们一班亲随从益阳直入洛阳来,周天子无奈,欲以主宾之礼迎接。秦王心虚,又耐不得繁文缛节,谢绝了周王盛情,径自来到太庙观鼎,突发奇想要借鼎较力。

只见堂下一众将士,屏息以待。秦王脱去锦袍,缚扎长袖,再束紧了腰带,双手抓牢鼎耳,铁臂精筋暴突,大喝一声,那鼎被抓起。众人欲叫好,而秦王一心要胜过孟贲,竟欲抬脚走上几步,哪知身一动,力气尽泄,鼎失手急坠,正砸在秦王右脚上,剧痛贯身,秦王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来,登时闷绝!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二秦乱构患

洛阳,至夜半,公馆中火光通明,周王派来的医人聚在外面厅堂中,不敢擅离。

内间秦王有气无力的哼了几声,他只觉倦乏,无奈痛楚难当,无法入眠。

那些女侍仆从换药换水已奔忙了半天,有的靠在门口,有的蜷在床榻边,似乎都困极睡着了。

一名女侍听他要水喝,从隔栏后走过来。

秦王一愣,这女侍笑面敷着厚厚的霜粉,点唇红艳欲滴,那眼里的戾光却叫他不寒而栗,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挣扎道:“你是何人?叫其他侍者来!”

那女侍莞尔,低沉道:“大王没看到他们已睡着了吗?大王若不是疼痛之极,也已睡过去了。我一路跟随要找机会,没想到大王自掘坟墓。可怜周王势微,不敢计较你侮弄周先王灵圣,还殷勤替你请医,我便替天降罚,如何?”闷闷笑着,一边取出几根银针来。

秦王欲大声叫唤,哪里有力气,眼前一花,喉咙里再喊不出来……

有侍从醒了,见床席上血流成河,那秦王圆瞪着眼睛,四肢摊开不动。他一声惨呼,跌跌撞撞跑出来叫医人进去,然而一切早已晚了。

那女子站在附近的坡上,冷冷看着远处馆中乱成一团,随手把那绾发松开,任风舞凌乱。接着念了一句咒语,一只大兽窜出林子,犬身长耳,红瞳尖獠,女人扯下曲裾,利落地跨上坐骑,便如乘风,一阵飞驰。

转眼离了洛城,眼看要过洛河,忽然一道赤色灵光将她身下獳狼一裹,女人敏捷地一跃,落下时狼狈地翻了一圈,爬起身便见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乘着守护兽拦在她前方,从容降下。

这男子剑眉大眼,神采俊逸,简单束起的黑发随风飞扬,身上缣袍革带,简单而利爽,正是楚大巫祝乌曜。

原来周王得知楚军还未撤回,密信请求楚王再驻兵几日,以备不测能借兵保驾。

这算是勤王扬楚威的好机会,楚王欣然应允,直接令乌曜带着密信返回,景翠接了令就地驻营。

当秦王进入洛阳时,乌曜听白夜言附近有妖兽活动,随即又是密报秦王举鼎断胫的事,联想到子兰的猜测,只怕有变,急忙暗里与白夜赶往洛城。半途就见一个不是巫师的女人驾驭着妖兽疾奔,连忙拦下。

乌曜拦住獳狼只为弄个清楚,没有伤人的意思。

那女人却自己跃下,摔倒了还恼恨地一锤地,转而脸色一变,动作粗鲁地抹了把脸,那脸上黑的白的涂抹一团,看不清长相,唯有一双眼睛,阴沉之极。

獳狼被灵光束缚了行动,不甘的嘶吼着。

这人操纵妖兽的方法他似乎见过,不由疑云更深,乌曜试着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能控制妖兽?”

那人不言,略略后退一步,满是戒备。

乌曜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便对白夜道:“你先去打探情况,看那秦王如何了,立刻来告诉我。”

白夜应着离去。

乌曜蹲下,要仔细查看那獳狼,这么一背对着女人,那人就立刻奔向洛河,要跳下水去。

乌曜早有准备,射出灵光缠住对方的腿脚,女人跌倒了。

乌曜奔上前欲抓她手臂,一道利芒向他眼睛刺来,乌曜闪身避开,脚下一绊,女人再次跌倒。

乌曜也不客气,伸手臂勒住她脖子,人突然一顿。乘这一瞬间,女人手上的针猛扎进他胳膊,拼命甩开束缚,人滚进了河里。

乌曜吃疼,又怕那针有毒,也顾不上追赶,挽起袖子看时,除了几个细小血洞,没有其他异样,略放了心。再见那洛河急涛大浪,不由气恼自己大意。

凤起殿。

“灵曜拜见大王。”乌曜先于景翠回到都城,未等歇息,大王急欲在寝殿召见他。

“起来吧!那秦王果真因举鼎砸断了脚而死?”楚王急切问道。

乌曜看了看大王身边的师父,俯首道:“回大王,正因绝胫血不能止,秦王当夜已薨,右丞相樗里疾护棺回咸阳。”

楚王羽眉立展,哈哈笑着对灵均道:“正如你所占之结果,秦将有大乱啊!这秦王年纪尚幼,没有子嗣,那惠文王诸多公子争位,秦动乱难免!若果现在发兵,必能一雪前耻!”

灵均劝道:“大王,此时秦丧,发兵有失大义。当年晋文公新丧,秦穆公出兵,遭崤山惨败,这是前车之鉴。”

“那该如何?难道白白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灵均道:“大王,如今秦自有内乱,无暇四顾,正是东进的好时机。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大王与众臣熟议。”

楚王思忖了一会,点点头,又问乌曜道:“司马何时能返?”

乌曜停了停,答道:“回大王,灵曜出发时司马大人也欲启程,他谨慎命辎重先行,韩王重礼亦在其中,相信不日即可返回。”

“嗯,我已知了。”楚王不知想起什么,有点不悦,转而又颔首笑着,“此次秦韩相争,我楚渔人得利啊。”

灵均明目一转,看了一眼乌曜,乌曜只作未见。

议完事师徒二人回到家。

家中无人,灵均也多留在宫中,每日只有邻家来帮忙打扫,乌曜看看冷冷清清的院子,梅树茂盛,百草荒生,心里有点感慨。

然而肚子咕咕叫,他便撸了袖子去烧水,翻出些年糕蒸上,泡好茶出来,见师父端正坐在堂上,满脸肃然。乌曜知道师父有话说,乖乖递了茶过去。

灵均接过茶,道:“乌曜,你和子兰要对付司马景翠?”

乌曜笑道:“师父料事如神,我似乎也没说什么于他不利的话吧?”

景翠作主收了韩王重礼,偷偷将贵重之物留下,剩下的才运回郢都。

那将韩王礼单呈给大王的人是靳尚,此人与景翠争宠素来不和,不知子兰怎么把景翠私留贿礼的消息传给他的。

灵均叹一口气,道:“秦将有内乱,即使立刻有公子登位,几年动荡是少不了的。内乱比外侮更可怕,你们不要生事。”

“若景翠不贪心,回来时将珍宝上交大王,他自然不会有麻烦。再者,师父又不是不知,这景翠时时打压巫祝,这次你坚持要我同去,本来是好心,怕那秦军中有人滥用邪力,他偏认为是与他夺权。对我怎样也罢了,对你那么无礼,若不是碍着身份,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乌曜不说则已,一说咬牙切齿。

他从来只见别人对灵均恭敬崇拜,哪里忍得下这样的事。

灵均脸一沉:“乌曜,你是大巫祝,怎么将私怨和国事混同,公报私仇?”

乌曜反驳道:“景翠欺压其他臣子,这不算国事?还有,我在军营只待了这么几个月,看他对将士很是刻薄,如今已是初秋,有些士卒还是单衣露宿,分发的夹衣,全破破烂烂。他得的赏赐,也从来不分与其他军将。这等人,没有仁义之心,又没有大将气魄,就该免职。”

“……你所言我也都有耳闻,也考虑禀报大王……可是,我不愿你们参与到这倾轧里来。”灵均再叹一口气,环视着空落落的院子,神色忽而落寞,语调里也添了感伤,道,“还记得春日里,你们五人,你,子兰,郁姝,还有芦呈和珞珞,就齐聚在院子里闲聊,那树梅花还开得正好呢。而如今……我希望你们为国效力,又希望你们永远那般自在,无忧无虑。乌曜,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乌曜也要叹气了,他最怕的就是师父自责。

师父希望他们有所作为,又总要把他们护在自己羽翼之下,想靠一人之力庇护大家,可能么?若师父责骂他,他嬉皮笑脸也好,竭力反驳也好,敷衍了事也行。而师父一伤感,他就只好乖乖承认错误了。

忍了一会,乌曜还是屈服,道:“师父放心,这景翠的事,料来也不过让大王对他有些不满而已,我们不会再做什么。我们都是大人了,处事自有分寸,不会再让师父担心。”

灵均淡淡一笑,想来摸摸他的头,看乌曜束冠下英俊的脸,意识到他已不是孩子,又停了手。

乌曜看师父这么快好了,放心自去庖室里端热腾腾的蒸糕。

灵均默然片刻,对出来的乌曜道:“不知不觉两年了,郁姝一人在外。这一阵无事,你去看看她吧,子兰在替大王筹备东进战事,不然他也可去。”

“我去就行了,还是不要在他面前提及得好。”乌曜吹吹烫着的手,“他现在表面上脾气好得很,实际越发阴沉了,去年端午时有两个女侍差点被他杀了,幸好我在。今年,哦,今年还不知他怎么过的,到时去问问……”

灵均怔住。

乌曜自知嘴快说漏了,连忙埋头吃年糕。

子兰虽没说原因,那女侍后来被送去楚郑夫人那里了,便猜也知道怎么回事。子兰哪会把这些女人看在眼里,可怜她们讨好子兰不成,白白受苦。

他可不想师父多问,徒添心事。

灵均没有追问,良久方道:“你说你遇到的骑着妖兽的人,是巴人?”

“我只是猜测,看他操纵妖兽的手段,和那务昌很像。我厮打时才发现他是男扮女装,估计年纪不大,身材瘦小,动作却灵活。”

乌曜当时勒着他的脖子,才发觉异样,这人分明是个少年,然而很是凶狠,被他逃了。

后来白夜报说秦王失血过多而死,他就知与这人反常的举止有关,后悔莫及。

“若秦王是为异术所害,也不要再提了。不过那主谋必有准备,且看先惠文王众公子中何人得益……”灵均忽然一顿,面色凝重起来,严肃道,“乌曜,我们即刻进宫。之后你去找子兰。”

上官邑。

“芈八子?”子兰一怔。

“是。她是楚宗室女,就是那一次与郁姝一起被挟持的妺芝的姐姐,替那先秦王生了三个儿子,据说挺受宠,受人嫉妒,可是地位低。这秦王荡一即位,就把她的大儿子送到燕国做人质去了,也是可怜。”

“燕国人质?就是那公子稷。”子兰思索着,他知道秦国公子多,然而除了正室,那些侍妾不曾留意。“先生的意思,如果有这芈八子的孩子即位,自然与我楚国有利。”

乌曜一笑:“不错。而且我临走之前得知,这芈八子居然也送了密报来,显然是要寻得大王支持,你上次要我查探,我才发现,这八子实不简单。她两位弟弟魏冉与向寿也颇得先秦王所用,这次宜阳之战,向寿也在军中,而魏冉则与秦王荡一起去的洛阳。”

一切早有预谋。

子兰走到书阁廊前,侍从早被屏退,庭院开阔,院中独有一棵木兰。

日光没入云层,天有些阴沉,木兰修长灰白的树干,疏密有致,不是开花时节,紫枝轻摇,圆叶密而深绿。

“那么,那女人打算立谁?公子稷?”

“不,公子稷还在燕国,她想立的是第二子公子市。而惠文后当然希望自己次子壮即位。”

“如此说来公子市却未必有胜算,芈八子地位太低,公子壮有惠文后和魏后撑腰,群臣中支持者也不会少。倒是那公子稷,做过几年人质,相较有些功劳,倒有名号。”

“师父也这么说过,这么一来内乱更甚,可是公子稷回得来么?”

话音才落,伍田在阁外言有急报,子兰接了细筒,揭开封印,展开帛条一看,眉头紧锁。坐下将密信递给乌曜。

那上面除了乌曜方才所说的事,另有一条,赵王与燕王商谋送公子稷返秦夺位。燕赵之意,自然是令秦乱更甚,若公子稷登上王位,也必然会感恩于他们。

“不管最后谁登上王位,那个人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子兰道。

山雨欲来。

作者有话要说:  芈:音同米。这个说过了,屈原等等一家,母姓都是米。

獳:音同如,朱獳,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像狐狸而长有鱼鳍的野兽。 还有一个读音为nòu 意为发怒的(狗)——还是读如吧,好怪⊙﹏⊙b汗

秦国后宫分八级: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后来汉朝也沿用了这套制度。

☆、六十三灭越姻秦

鼓声隆隆,剑戈相击,血肉横飞,喊杀声直上九霄,残阳染得半边天一色血红。

只见一众越兵丢盔卸甲,奔逃狼狈,旗靡杆折也顾不上扶起,拖曳仓皇而走,更显得身后穷追不舍的楚兵骁勇无比,那悬旌猎猎,披风席卷战场。

指挥战车上召滑紧握长剑,犹不松懈,冷静审视着敌方举动,良久道:“鸣金,收兵。”

“是!”

沙场漠漠,尘沙未定,士卒们清理战场,押送越俘,抬走伤兵,剩下一片狼籍,武器,死马,破坏的战车,更有无数尸骸。

御者回车,右边骖乘机警转头,正见一辆战车驰来,那左边站着的尊者正是上官邑君公子子兰。

召滑闻报下车来,迎上前礼道:“见过邑君。”

“军将大人多礼了。”子兰回礼,道,“正如大人所言,越军果然欲从水路逃跑,被埋伏在河道之前的楚师一举扫尽,无一生还。”

“哦?”召滑有些意外。虽说越军必然逃不出罗网,然而这里是越地,便是逃不掉,怎么会全死了?难道有什么隐情。眼前轻甲修身,经了激烈厮杀还保持衣冠楚楚的年轻公子不肯多说,他便也只谨慎道,“邑君了得,竟能一举歼灭越军,滑甚是钦佩。”

子兰微微一笑,他清楚召滑的顾虑。此人年过四十,豪眉微髯,眼中兼有英气与沉稳,身穿黑色兕甲,举手投足自有大将风范,只因当年坚持抗秦主张,先生自请外放,他也被排挤出了王庭。可贵的是,他仍忠心耿耿,为了楚能开拓疆域,自此在越地潜伏了五年,不居功自傲,更不因昔日被排挤出楚而自屈卑微。

“多亏了军将大人忍辱负重,对这越国了如指掌,又肯一力担起重任,”子兰指一指沙场,“有军将大人对抗越军主力,子兰才能做些小事。今后也愿大人肯与子兰协力,不辜负大王厚望。”

召滑忙应道:“敬诺!滑自当竭诚为大王效力,多谢邑君!”

他心里明白,这越国经年内乱,早如朽木不堪一击,楚此次发兵必然出胜,子兰却退出主帅位置而请他任将率兵,这是让功与他。

子兰不再多言,轻拂去甲上灰尘,微笑道:“军将大人,不如就令楚师安营,明日拔寨入城。”

“是!”

九月,楚王得捷报,召滑率兵攻下越都城,越王被俘,越国灭亡,吴越故土并入楚地。

十月,公子稷回国,在燕赵两军支持下,登上王位。随后依靠母舅魏冉势力,结束夺位之战,平定“季君之乱”。内乱犹未止,为了防止外患,秦王稷与出生楚公族的太后重提与楚联姻一事,并将上庸归还楚国。楚王大喜。积极与众臣商议,欲派人赴秦迎亲。

汉北,将入冬,一片裸 露出黄褐色土地的平野,庄稼已收割,偶有碧绿的早麦,方方正正零散着。空地上堆起高高的草垛,映着天青云淡。

乌曜坐在树下的竹席上,喝了一口麦酒,嗅一嗅干草的香气,呼一口气道:“爽快呀,我有多久没这么舒服了,闻的最多的是汗臭,烟尘和血气。”

一双穿着麻履的脚轻盈过来,纤纤缓步,素色裙裳松松显出窈窕的身姿,到了乌曜面前,轻雅跪坐下来,细白的手放下托盘,一一拿出几个橙亮的柿子,浅褐的沙梨,还有花生和鱼干。

“哗,好吃的不少,你的日子真不错啊!我说郁姝,我一人说了半天话,你声也不吭,没趣。”乌曜拿起一个沙梨,不客气吃起来,梨肉白嫩多汁,实是鲜美。

郁姝看他还是那么狼吞虎咽的,轻轻笑道:“我特意为你找了这么多吃食,还堵不住你的嘴么?也算你有口福,沙梨还是昨日前村一位大哥送来的,我还一个没舍得吃呢。”

乌曜吞下一口食物,道:“这还差不多……等一等,什么大哥?你可得小心,芦呈又不在这里保护着你,不要被谁骗了去。”

郁姝“扑哧”一笑,道:“乌曜你何时这么乱猜疑了?以前可不是这样。”

“那你呢?你以前……”乌曜缩回后面的话,顿了顿,再细细打量一番眼前的郁姝。

这两三年他也来看过她几次,不过都很匆忙。不知何时她把头发绾了起来,简单簪着一根木笄,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秀眉弯而长,眼眸婉静如水,肤色粉白如瓷,两颊消瘦些,添了妩丽,任谁也要多看两眼,他刚才那句提醒也不全是玩笑话。

郁姝见乌曜说了半句停下,却不住打量自己,摸摸衣发,奇怪道:“怎么了?”看乌曜摇摇头,便道:“我看你黑瘦了很多,前番听说楚军与秦韩还有越国都打过仗呢,可是真的?芦呈说你还去了宜阳的。”

乌曜笑道:“嗯,你刚才只顾问师父好不好,总算问到我了。放心吧,都很好!与越国打了仗是真的,不过,是子兰带兵去的。我只去过宜阳。”

郁姝倒水的手一滞,默默放下壶,半晌问道:“……那,他可好?”头也不敢抬起,两手不自觉摩挲着木碗。

他们都不主动问起对方,心里只怕又比谁都挂念得紧,乌曜暗暗叹了叹气,答道:“都很好,大王也很是高兴,子兰加封执圭爵。还有新立秦王的使者已来,过几日子兰就要启程去秦国了……迎亲。”

郁姝手上的碗一抖,水险些泼出来,她忙拿稳了,欲放下,忽觉口渴,便又捧起喝了几口。

“别慌,是替太子迎亲,你不想想,哪有自己成婚自己迎亲的?”乌曜瞅着她捧着着碗不住端起放下,徐徐道,“他刚从越地班师,本来不必他去,但他想会一会那秦王,便主动提出做那迎亲使者,大王已同意了。”

郁姝怔了怔,想装作若无其事终不能够,嚅嚅问道:“……不是说是他么?”

“自然是他想办法先推去了。说来那太子横已有一位夫人,子兰早已该成家,他娶秦女也是合情合理。不过子兰劝夫人,如今他得了爵位,又立战功,未免过于引人注目,缓一缓也无妨,何况这一次嫁来的不过是公室之女,非公主,夫人就由他了。”乌曜把经过说了,郁姝始终垂眼不语。

乌曜谑道:“唉,若说子兰要什么女子喜欢上他不是难事,可是要他喜欢上别的女子,只怕比叫他忍受几日脏污还难,哦,只怕比喜欢上男人还难!”

乌曜一心要逗笑郁姝。

郁姝窘道:“你又胡说。”

“我说的是真的,他邑府中全是男仆,以前的女侍全受不了他古怪的脾气被赶走了,大概只有浅姜能安然见他几面。”

乌曜本以为这么一说郁姝会高兴一些,她反而一脸黯然,沉默了一会,道:“乌曜,我不愿他这样……我是想得很清楚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也看见了,我不过是山中一株灵草,这儿才适合我,而他……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这样最好。”

她竟能够说得如此平静,不知道这么对自己说了多少遍吧,然而心里真就放下了?

远处有人喊她,郁姝忙起身回应。

便见远处临山的草垛后转出一个少年,短衣打扮,冲着郁姝挥了挥手中的猎物,也不过来和乌曜见礼,自己进了郁姝的小院子。

乌曜皱眉问道:“那是谁?”

“他叫巽,是个游侠儿,不肯说姓氏。你上次来他就在啊,不过出门了不曾见到。”郁姝介绍道,“人性子有些冷,不爱说话,心肠却好。”

“你怎么认识他的?他住在你这儿?”乌曜板起脸,他发现自己来对了,近一年不见,郁姝的很多事不了解。芦呈没提起,是不知道,还是觉得无事?

乌曜转了话题,郁姝松口气,见他一副警惕不悦的样子,细细解释道:“一年多前礼尹带着我们在汉水南边各个为村寨祝祀,我去采药在山脚碰到他,他被蝰蛇咬了,伤口肿得厉害,幸而因那一带多蛇,我准备了草药,救了他,他才说他因杀了人逃到这里来。他本早就要走,后来礼尹带众人回都城,我留在了这里,他看我只有一人,便说只当报恩,留了下来。”

“是么?”乌曜眯起眼睛,狐疑地摸了摸下巴,“这么简单?不肯说姓氏,只怕来历不明,他杀了人,郁姝你也不怕?”

“我问过了,他父母双亡,自幼习武,姐姐被人欺辱而自杀,他报了仇便四处流离。”郁姝带些怜惜,叹道,“他过惯了流浪的日子,很不耐烦呆在一处,我劝他不必管我,他常常走了又回来,后来便不再走了。我想,到处漂泊也不好,他能慢慢把这里当作家自然是好事。他家原是猎户,身手好呢,快过年了,村里人也愿意他率着去狩猎,叫他神猎手呢。”

郁姝说得欢喜,乌曜不放心地回她院子里去察看,那少年正撸了袖子劈柴,手脚麻利,面色微黑,眉眼清秀,薄薄的嘴抿成一线,神情冷漠,倒没有邪气;头发草草束着垂在脑后,有些乱,这一点乌曜觉着亲切。

他转头见了乌曜先一怔,继而掉头继续忙活,也不搭理,隐隐约约有点像子兰的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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