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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子兰默默再一揖,向后宫走去。

那坚定的步伐,挺秀的身姿,全不是记忆中那个将头埋在他怀里的小小孩儿了。灵均不知该欢喜还是惆怅。

已是半夜。乌曜在房里睡得好好的,被人叫醒。

那子兰留在宫里,呆了两日,居然说一直睡不着,夜里出来,要在先生这里休息一晚养养精神。先生素来极重整洁,哪知近年来只在宫中安歇,乌曜回来了随意打扫一下就算了,这下偏偏被子兰逼着大半夜的把房间清扫干净。

乌曜泼了数不清第几盆水,丢下抹布,一屁股坐到阶前,喘气道:“就这样吧,够干净的了,你要不肯住进去,就在外面冻一夜吧!”

子兰皱着眉到处检查了一番,方到堂前坐下,道:“露水重,进来。”

乌曜被搅得瞌睡全无,看那子兰也并不困倦,便进屋放下了帘幕,抱怨道:“你怎么这么娇气,要有在那大殿上一点大义凛然之气就好了,不就是睡个觉,闭上眼什么也看不见。”

“怎会看不见?看见的更多。”子兰倒了杯水,递过去,不愿多说。

乌曜简直受宠若惊,坐下咕嘟咕嘟喝完,一抹嘴问道:“据说你在大王寝殿还对着太子横发了誓?”

“太子还是不肯相信我甘做人质,我便说,若秦执意以他为人质,他有任何急难时,我定会动用巫力助他,有令尹与父王在旁,他才信了。”

“你这场戏算做得足。”乌曜看着子兰,想了想,道,“秦王若真答应以你为人质,你去?”

“当然去,不是正好再查探指环之事么?”子兰轻笑,“只怕是那秦王不肯我再去。”

“万一那太子横真有什么事,你去帮他?”乌曜摇头。

“自然,我不必与他生隙,这正好博得他更多信任。”子兰答得爽快,满含讥诮笑道,“而且他必然会有事。”

乌曜叹道:“是了,太子横那种脾气,怎么忍受得了处处受拘禁限制的日子,秦人死板刚硬,冲突免不了。可是,若有害于楚就糟了。”

子兰面无表情道:“秦是虎狼之国,怎会真心与楚结交?迟早对楚不利,早些面对还来得及,等秦王稷羽翼丰满就晚了。”

他说着,起来信步踱到房前,推开一扇门,屋里传来细碎的铃音,他抬眼,见那窗前挂着一串丝组相编缀着的铜风铃,铃下坠有一个小巧的香囊——他推开的是郁姝的房间,子兰眼里的光芒一瞬间暗下来。

又一阵风吹进房间,风铃轻轻摇荡,乌曜略带迟疑的声音也随之传来:“那么,太子作人质,你真的娶樗里疾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七纡轸何托

五月,楚太子横赴秦为人质,秦出兵救楚,齐魏韩三国退师,楚有惊无险。

六月,楚王幼子子兰大婚,娶秦国公室之女嬴嫦为夫人。

平野幽阔,南边黑蒙蒙的山峦起伏,尽头处垂着寥落几颗星,暗淡无光,但那个方向是郢都。

郁姝靠着草垛坐下,已过黄昏时,可她不想回去,即使巽从来少语,她也再没有多的力气硬撑着笑脸面对任何人了。

入夏夜风邀凉,有些沁心,郁姝靠着软软的草垛,干草的香气里有丝丝栀子的香,郁姝想起来,摸摸发髻,拿下两朵洁白的栀子,轻轻捻着花枝。

日入后,村里姐妹们聚在一起绣花,是哪一家栀子开得好,拿了一大把来,一人挑了几朵戴着。大家散去了,郁姝独自转到这里来透口气。

嫂子姐妹们在一起,总会有拉扯不完的话题,议论起几个月前三国联军伐楚的事,都道还好是虚惊一场,接着自然便提到了公子子兰的大婚,惊奇,艳羡,说着各种传闻。

这件事郁姝比她们知道得早,乌曜匆匆来告诉她,想来是怕她猝不及防而不堪承受。

乌曜来看她,芦呈也来,先生几番命守护兽速风来,送来好些东西。郁姝知道他们担心,更不肯露出一点痛苦之色,即使他们知道她是强颜。然而在众人面前,一晚上装作和她们谈论的人毫不相干,她疲惫不堪。

其实,真又有什么相干呢?

自己那么坚决地走了,连面也不肯见。他那么倔强骄傲的人,这么多年不曾亲自带过一点讯息给她,是恨她绝情,再也不肯理她了?

先生多次带信来,要她回去。她倒是很想若无其事回去,只作侍奉先生的女祝,只是他们的师妹。然而她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做得到如此干脆冷静,又怎么敢与他相见见?

时间不是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吗?为何带不走思念和牵挂?

一阵刺痛从心上传到发抖的指尖,她不愿再想。

栀子洁白鲜嫩的花瓣黑暗里也看得分明,雪玉初旋,暗香流连。她定了定神,将花再簪上去,捋了捋发。

一个清扬的声音道:“你跳祭舞时也带着吧,我那时去看。”

“不行呢,跳起舞来我怕掉了摔坏了。”

“有什么要紧,你喜欢我再送你就是。”

“不,我就喜欢这一样。你不要再送别的了。”

……我把玉簪送你,就是要你知道,我芈子兰绝不负你!

……宛如就在眼前的一幕,掀起惊涛骇浪般,郁姝哽咽着一把捂住了嘴,眼泪便如绷断线的珠子骤然迸落。然而那黑亮幽深的眸子还不放过她,带着笑意,蓄着柔情与霸道,嘴角噙着笑意,一点点靠近:“你真不想做子兰夫人么?”

郁姝再抑不住悲恸,倒在草堆中失声痛哭。她用力捶向草垛,然而草堆软厚,没有一丝回力,她的挣扎悔恨全没有释放之处。心里一遍遍说着,不要不要不要!可是,是不要自己再去想这残酷的事,还是不要子兰这么做?

她以为自己大义,为子兰着想,其实,她何曾甘心过?

她就该如小时候一样,当自己受不了院子里的清冷,还不能移动时,要他忍着烈日寒风,整日整夜陪着她,一步不离;她就该固执一点,要他带着她一起离开繁华都城,厮守于山水间,她相信他会答应,即使心里不愿意。

他没有负她,她却退却了。如果可以重来,她会如何做?

她不肯回去的,亲眼看着别人陪在子兰身边,她不愿意;忘记子兰,她做不到,心里更不愿。如此放不下,舍不去,又不能勇于得到,怎么办?

郁姝万分惶惧。这样软弱的自己,还能守候在他身旁吗?她听见自己的泣声,在浩茫夜空下,风一吹,如青烟转眼散尽,微弱而无力。

子兰……

不知过了多久,她怔怔起身拭了泪。

千万般思量计较,痛还在,没有一丝减弱,然而这一番宣泄总算让自己平静了许多。她坚持离开众人的庇佑,就是希望自己坚强一些。他需要,她便守着他,如果他不需要了,自己也总要跌跌撞撞走下去。

然而路的前方是什么?

郁姝茫茫然转身,惊得一退,巽站在离她不远的草堆旁,银洁的月光照着这一片场院,平地与高高低低的草垛皆是一片霜白。影子在他身后修长。

他有意站在月光下,许是怕惊吓着她,手里握着他那把极少离身的剑,脸上没有表情,这么一直望着别的地方,听她惊声方转过脸来。

最近他应该看出了她的反常,上山打猎少了,稍微长一些时间不见她,便会来寻,常常跟着她,这样的关心让她有些疲累,却也添了温暖。

脸被风吹干,绷在脸上,郁姝忙低头抹了抹脸,眼睛该是红肿着的,何况,不知他这么站着等了多久,再掩饰也无用,好在他从来不多问,这令她多少松了口气。

巽接过她手里装针线的竹篓,默默走在前面。天晚了,万籁俱寂,他们一前一后走着,郁姝看着巽清瘦而挺拔的背影,终于小心说道:“巽,你可有什么打算?”

巽没有答话,依旧前行。郁姝道:“我要离开这里了。今年的祝祀已开始,先生说我不必去,而我还不想回都城,想到四处走一走。你肯留下自然好,这就是你的家,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只管去吧。”

巽这才站住了,回头望着她,目光深沉。郁姝也站定,低下头,她不愿他问原因。

“我跟你去。”巽开了口,语气带着不容分说。

十二月。

乌曜打算去上官邑府休养一番,前些日子端午重阳不算,秋祭也由他主持,累得人也瘦了一圈,这一次也不乘守护了,改成骑马,晒着冬日暖阳,欣赏沿途风景,晃悠悠过了大半日才到上官邑。

邑府守卫都认得他,要去通报,乌曜嫌慢,自己进去,才知道为何伍田没出来接他。

“放开我!我要见邑君!”伍田扯着一名女侍走过长廊。那女侍一头乌发束带松散,双臂死力挣扎,哪里奈得过伍田。伍田少有的苦着脸,边拉她边好生劝道:“走吧走吧,主君待你真够宽容了,连我也不敢高声说话,你倒好……”

下了长廊,那女子被拽得转过身来,乌曜瞧了半天,嗬,这一下认出是那位女扮男装在秦驿馆碰到的女侍。

伍田狼狈不堪,高声唤了两个小仆过来,道:“带她回夫人那里去。”

伍田总算脱了身,大松一口气拂拂身上,又理了理帽子,看见乌曜,忙换了笑脸,小跑过来,喜道:“灵曜大人来了!怎不唤田一声来伺候。主君在书阁,可直接进去。大人想吃些什么,我命庖子去做。”乌曜就喜欢他机灵,他见了刚才一幕,有心要问个究竟,便等着他,于是道:“我以为你忙呢。”

“唉呀,让灵曜大人见笑了。”伍田与乌曜也很熟,只是在其他下人面前,少不得做做样子,没其他人了,伍田一下垮下脸,哀求道,“大人替我说说好话吧,不然公子又要骂我管不住人了。我才是真被这些秦女侍折磨疯了,仗着秦国,整日折腾,公子还说她们要什么就随她们去,可是真让她们吵扰了公子,受罚的可是我啊!”

他那声情并茂的诉苦叫乌曜好笑,乌曜干脆也不去书阁了,拉着伍田在廊阶处箕踞坐下,听他说了个细致。

原来那女侍苓是邑夫人嬴嫦的近身女侍,是个家奴子,从小与嬴嫦一起长大,嬴嫦待她不同一般女婢。

那女侍苓不知听了什么消息,说是子兰不喜嬴嫦刻板无趣,只在媵人那里歇息,又要娶别的夫人,跑来闹着替邑夫人不平。

“主君的讲究大人也是知道的,最不喜生人扰他。那邑夫人还不曾说什么,几个女侍倒日日对着浅姜吵闹,什么主君对夫人冷漠无礼啊,不在夫人那里安歇啦,我看她就是自己想见主君,你不知她们搬来时见着主君的模样!”伍田不能向别人抱怨,碰到是乌曜,放开憋屈说了个痛快。

乌曜频频点头,那苓的样子他没见到也能想象得到,在驿馆时就领略了。可惜子兰冷性冷心,空叫那些小女子伤心。据说秦随嫁过来媵人有四五个,这下子子兰邑府好不热闹。

一边暗自好笑,一边道:“你们邑君可知道此事?你和浅姜岂不是很受委屈?”

伍田大叹气,他当上总管还没得意几年呢,以前只要好好做事,他不觉得难,如今有了女主人,倒比原来忙乱多了,除了跟浅姜抱怨,不好说得。浅姜倒还适应,以前府里女人少,她嫌冷清了,有了女眷好得多。

邑夫人住在南苑,按理内室由她主掌,浅姜交付了内务诸事,独独子兰住宿的东院包括书阁依然由伍田与浅姜打理,他人不得随意进去。

乌曜听了这一番话,奇道:“那浅姜和她们处得很好?”

“开始的时候也为难她,不过那浅姜姐是什么人?在夫人面前都能转圜得开,还怕她们?如今邑夫人没事了就找浅姜姐去说话,那些媵人也没话好说,不敢刁难。”

乌曜细想了想,那嬴嫦他一路上见过几面,十六七岁,乌发垂腰,鹅蛋脸,眉如青柳,长挑凤眼,鼻腻凝脂,是个秦人里少见的大美人,当时拜辞了父母就进车里去,头也不回。那秦相樗里疾与两个夫人亲自来送,与子兰说不尽关照答谢的话,可怜堂堂相臣,对这女儿这般不舍,差点泪洒当场。不过就因为如此,乌曜和子兰事后才省悟到他们是早有蓄谋,要逼着子兰联姻,离间他与太子关系,就不知那个美人知不知道实情。

想想那嬴嫦神色清冷高傲,这样的性子,子兰哪会买账,先不说他心里还有郁姝,就算没有,也说不定就把遭了耍弄的怒气迁在这女人身上。可怜啊可怜!

乌曜胡思乱想,伍田还在说不停。浅姜从内院出来,先向乌曜行了一礼,就对伍田道:“你真粗鲁,怎么叫小仆去拉她?邑夫人宽容,你就放肆了。”

“哎呀,我的姐姐!你不拦着她,也不出来帮忙,要是真让她闯进东院了,主君会怎么罚我?”伍田先抱屈,“我这也是为了她好,要是顶撞了主君,吃亏的是她。那两个女侍的先例可摆在那里!”

浅姜玉指指着他,笑道:“田,你做好人,把公子说成什么样子?得亏灵曜大人不是外人。你不让苓去,我去总可以吧?灵曜大人,可好?”

她朝乌曜笑了笑,乌曜便对伍田道:“我后面还有队伍,是邑上的贡赋,你去安置吧,浅姜领我进去就行。”

伍田满不情愿,也无法不听,嘟嘟囔囔走了。

乌曜和浅姜又笑起来。浅姜谢道:“多谢灵曜大人帮忙,这边请。”

乌曜向来是直接乘守护到东院,这么进去还是第一次,随她走过长廊,进了院门,道:“什么事要找公子?邑夫人有什么事?”

浅姜微垂着眉叹一口气,道:“邑夫人病了好几天,公子只在第一日探望一次,就全交给医人和女侍,不是浅姜忤逆,公子这样也太无情了。”

这么做确实过分,怎么说名分上也是夫妻,乌曜皱皱眉,摸摸鼻子。

子兰从秦回来后待在封邑的时间极少,却只将家眷留在邑府。

楚王如今极信任他,令他主掌刑罚狱讼。一干官员被支使得团团转,受了严格奖惩,才发现这位沉默了十多年的公子不是个好惹的人物,三个月内都城积压多年的旧案陈狱全判分明。这还嫌不够,这位司败大人又明令各地邑宰三月内将秋斩狱案上报,邑民数量上报,不得有误。

封邑所得赋收进了各自邑主手里,奴隶愈增,耕民减少,国家所得便少了。乌曜知他是想减少流民与私奴。这么做于国家有利,他却很危险,秦得公孙鞅变法而强,楚变法其实更早,然而令尹吴起便是因革新损了公族显贵的利益,最后死于贵族乱箭之下。

好在他还只是乘便利收罗各地民况,责权所限他不能动手。乌曜此番来,还想好心提醒提醒他,别操之过急。现在一听浅姜说的事,乌曜打算先就嬴嫦的事劝一劝他。

子兰坐于靠近庭廊处,门格开了一个,两个火盆在角落里燃着,他锁着眉在看竹简,案上与地上还有一堆。浅姜轻移步进去行了礼,子兰点点头,看到乌曜,指指煮得清香四溢的茶,浅姜过来倒上两杯。

子兰道:“来得怎么这么慢,路上耽搁了?”

乌曜接过热茶,笑笑道:“我骑马来的,替你押送赋收。你难得休息日,还忙什么,回了都城再看吧,快要过年了,我们商量一下,今年你打算怎么过?”

郁姝半年前说要各处走走,乌曜芦呈暗地里托了各处邑宰照应,还有那个巽跟着,才勉强放心。他想这么下去也不是事,与师父说了,打算要去接她回来过年。子兰成了家,他留在邑里的话,郁姝也许肯回都城去一趟,再不行就让她去阿母那里,自己回去好了。

“这个且再说,只怕就有大事,所以你来了正好。”子兰放下竹卷,看浅姜慢慢退至门口,却未离去,问道:“何事?”

浅姜踌躇片刻,笑道:“主君繁忙,浅姜先去准备下饭食。”

子兰默然让她出去了,乌曜道:“你越来越专横了,浅姜也不敢说话。你明知她要说什么不是?我也觉得你做得不对。”

“你才来就知道了?田看来还是话多。”子兰漠然将案卷放下,走到庭前,“有一群人陪着她,也不是大病,还要怎样?”

乌曜沉默了一会,道:“若是郁姝呢?”

子兰猛转过身来望着乌曜,乌曜笑也不笑,冷眼直视着他。自从郁姝离开,他这么直接提起郁姝还是第一次。

“她没有那么娇气。”子兰淡淡道,转回身去。

“将心比心,你小时候过的日子忘记了么?这秦赢更可怜得很,看严君那般宠爱的女儿,到了你这里这般冷落。她有什么不是?还不是你自己答应了娶她!”乌曜说得毫不留情。

子兰忍不住回头,青着脸瞪着乌曜。乌曜也不甘示弱,回瞪过去。

子兰勃然作色,一把将门格拉开,冷风扑面而来,暖意融融的书阁一下冷起来。子兰压着怒气站了许久,甩袖而去。

然而乌曜晡时饭吃得很惬意,不仅是伍田吩咐下去的饭菜合他口味,还因了子兰不在旁边怒目而视——浅姜笑微微来说,他先在夫人那里亲自替她诊了病,还要配药草,要耽搁许久,叫乌曜独自用餐。

“果然,男人是不能娇惯的!”乌曜痛快大嚼,很满意今日自己的无畏。

他本来还怕子兰会提了剑砍他,或者是冷战上几天,这样是不用担心子兰问他剑练得怎样了,但是难免心里也不痛快。如今算得皆大欢喜,除了子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很鸡皮琐碎。

☆、六十八四国来犯

乌曜的欢喜没持续多久。

果然心眼小的人不能得罪,子兰回了来,独在书阁进餐完毕,就逼着乌曜练剑。

脸上不带一丝表情,看着公事公办,下手格外狠辣,剑锋几次直刺乌曜的眼睛和心口,乌曜仗着从小上蹿下跳练出的敏捷勉强躲开,银光贴着眼皮子冰凉凉过去,乌曜魂都要飞了,坐在地上拍着胸口道:“你……你真是阴险,这是你说的最险三招之一吧?再偏一毫我的眼睛就完了!你看看,看看,我的手还在发抖!”

子兰拭剑冷笑:“我还没使真格的呢!你这点出息就多管闲事,小心命就丢在你多嘴多舌上!”

乌曜喝了几口羹汤压压惊,见那伍田摸黑还在庭院敞地上晾挂草药,人冷得哆哆嗦嗦的,便道:“你放他进来吧,这冬夜里的,他病了谁替你做事。”

“那是邑夫人要用的药,趁着风大吹干了好用,别的人不懂,或者你去帮他好了。”子兰收起剑来,看也不看身后两人。

乌曜跑出去递给伍田一碗热羹,伍田感激得热泪盈眶。看看草药也挂好了,子兰才放了伍田回去。

庭院外远山树丛如阴云黑沉沉的,院里空旷,唯一一棵木兰,再过些日子就到开花时节了,如今在夜风里时而静默时而摇动,多少有些清寂落寞。

子兰凝望了片刻,将门格拉上。阁中火盆火光摇曳,屋角立着半人高的烛台,三层烛火剧烈晃动一番,静静燃烧着。

乌曜不喜欢这样安静,咳了一声,搭讪道:“你不是喜欢这香那香么,何不多种些花草,这院子如此空旷。”

子兰拨弄了火炭,坐回几案前,并不答话。乌曜再看看书阁隔间暖榻,生个懒腰道:“我累了大半日,你不说话我就先去睡了,我要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候和你一起回都城吧。”

进里面去,看见床榻上置了一条长案,摆在中间,放了几卷竹简,一只烛台,他有些奇怪,自己哪用得着这个。

子兰在外面道:“我也在这里休息,你睡几案右边,滚过来了小心我不客气。”

难怪书阁内拥挤了许多,子兰寝居所用物品多数搬到了这里。乌曜立刻来了兴趣,凑他面前道:“你今日不到那些美人屋里去?”子兰横他一眼,嗤道:“你不是累了么,最好赶紧睡,有些紧要的事被你耽搁了,只能明日再说,别想睡懒觉!”

乌曜看他神色,才笃定伍田所说子兰宠幸媵人冷落嬴嫦的事必有曲折,想了想,叹道:“其实你就一直在这里歇的?那些女人还一个个眼巴巴等着,你怎么连女人也算计?嬴嫦和媵人本来和睦不是很好,她有人陪着也不会诸多怨言。”

“她们勾心斗角,才有事可做。你不要以为她们真很可怜,你没见过宫中女人争宠谋算的手段。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不必做得太绝,如今有秦赢在,樗里疾多少会顾虑几分。”子兰看那乌曜一脸不满,停了一停,又道,“你不知,那嬴嫦一心想嫁的是太子,没想到嫁给我,她自不情愿的,我少去见她才遂了她心。”

乌曜瞧他不在意的样子,心想,若是你有心,这女人还不是可能对你服服帖帖。不过如他所言也许更好,子兰对那嬴嫦无丝毫情意,她真喜欢上他只能是徒添痛苦。

楚王二十七年二月,南后病殁。四月,楚太子横在秦国与秦大夫争斗,杀人而逃。

乱石怪树密生错乱,乌曜踢踢堆成小山丘般的一堆圆木大石,望望崖边藤蔓结织成的拦网,嘀咕道:“这该够了吧?”

曹离过来,拱手道:“灵曜大人,一切布置完毕,可还有事吩咐属下?”乌曜想了想,又望了望谷底,挥手道:“剩下的,就按计划,交给我和子兰吧,你们依令撤回去,到了水边把快船备好藏好,小心等我们回来!”

“是!”曹离应道,率其余人迅速离去。

峡谷深陷,两山夹壁。

“卡——卡卡——轰轰!”一辆快散架的马车向前路狂奔,车夫脸色煞白,驱策着马,马鞭呼呼作响,车帘残破飞卷,露出车里一张同样惨白的脸来,那男子伸头向车后望去,马车过处尘烟四起,几列骑兵穷追不舍,狼狈惊恐的男子转回头,顿足嘶声叫道:“快!再快!”

然而那些追兵在尘土中步步进逼,男子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恐惧与绝望地张皇四顾,口里念道:“子兰,子兰……”

前方百丈远处即是谷口,闲步出现一骑一人,从容伫立,目光越过马车望着骁健的追兵。

“子兰!”那太子横大喜,恨不得立刻跳车过去,叫道:“你真的来了!”

子兰似乎没听见他说话,只朝他身后高举起左手,微抬食指,雪袖风飞如旗,追兵看他镇定自若,不禁收缰,有些迟疑。

子兰朗声道:“秦人无礼,胆敢羞辱我楚太子,分明是对我楚国不敬!回去告诉你们秦王,若再有无礼之举,上官便要新仇旧怨一起报还,谁敢上前,有如此山!”

他大袖乍然向下一挥,手上光芒一闪,追兵忽觉山摇地荡,“轰隆隆”的巨声从头顶传来,仰头但见无数碎石粗木从高崖上滚落,漫天砸下,众兵士心恐胆裂,不由驱马回撤,也有骑兵欲抢着穿过去,被那大石砸个正着,一时烟尘弥漫,惨声连连。

等一切平静了再看,除了那毁坏的马车,不见任何人影。

咸阳,秦王宫。

犹融跪在堂下,壮着胆子道:“回禀大王,那太子被突然出现的两个楚人救了。他,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巫术,我等追赶不及……”

秦王稷一拍檀案,冷脸道:“什么巫术?胡言乱语!你们竟连一名质子都抓不住,还敢妄寻托词!”犹融唯有叩首谢罪,脸上汗滴如豆大。

秦王稷呵退了犹融,对中庶子下令:“传宰相大人来。”中庶子忙不迭依令出殿。

殿中只剩一名侍从立在一侧,秦王稷满脸怒气换做了沉思,在殿中踱了几步,道:“起。”

那侍从应道:“大王,起在。”此人一身轻甲,身材中等壮实,面孔黝黑,棱角分明,细长眼睛,鼻丰挺微勾,唇厚而分明,看似憨愚而精细,秦王稷端详他良久,回身踱步方问道:“楚太子就这么回去了,你如何看待此事?”

白起似早有准备,沉稳道:“禀大王,诸国以为秦乱难定,蠢蠢欲动,尤其那楚国,东进南下,攻城掠地,不把我大秦放在眼里,正该彰显国威,予以重击!”

秦王稷满意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有这太子杀人逃逸之事,正可发兵讨伐?恐怕宰相大人却要反对。我们虽有准备,从那上官子兰设计营救太子来看,他们也不是没有筹谋,此战若不能胜,那时再有合纵攻伐,秦国就危险了。”

白起却道:“大王,那楚背逆合纵盟约,诸国有怨,又忌惮秦楚联盟。如若能与齐韩魏相约,联合攻楚,那三国必定欢喜,如此一来分离了合纵,更能击楚得益。”

“好!”秦王稷扬眉赞道,接着一顿,炯炯目光看向白起,不疾不徐道:“不过,寡人仍希望能有十足把握,向宰相与太后保证此战必胜!”

白起闻言跪下,慷慨答道:“大王,此次起愿任先锋,为大秦扫荡障碍!”

秦王稷欣慰笑着扶起他,颔首道:“起,数年前你父亲为救寡人而舍身,死在异地,你又随寡人在燕国受尽苦辱,不离不弃,寡人有心重用你,而不愿你遭诟议,你深通韬略,定能不负寡人厚望,立下战功!”

“是!起绝不辜负大王厚望!”白起拱手大声答道。

楚王二十八年,秦与齐魏韩三国联合进攻楚国方城。楚王派大将唐昧与景缺为左右将率兵抵御。楚师与联军在沘水两岸列阵相持。

“自己小心,景缺有些本事而刚愎,你做好你的阵中巫使就可,自有唐将军定夺大事。”

子兰与乌曜各乘一骑,在浩浩荡荡大军之后跟随着。乌曜替换灵均赴军中为楚师祈天佑,子兰送他一程。

乌曜捋捋那马首长鬃,道:“师父已说过了,这两军对峙也近半年,魏国劳师远伐,必然急躁,秦机心甚重,与齐韩之盟也难长久。师父这次回来,还是想劝大王与齐国重修旧好,只要破了秦与各国联盟,危机自然能消除。”

子兰冷笑道:“父王恨齐魏韩那时出兵逼得他狼狈向秦求救,结果太子惹出大祸,让秦以此得了口实。他堵着一口气坚持不愿再向齐求和。偏那景翠不劝止大王,还推荐景缺守城!总算先生推荐唐昧得到父王应允,不然难以稳守至今。”

“那是因为大王采纳你坚壁清野的建议,景翠一看不必出战,才肯派他从侄上阵。他前次退缩,让召滑抵挡三国得了功劳,大王很不高兴。”乌曜想起听到四国出兵时,大殿上一片惶惶的情景,笑了一笑,默然片刻,道,“唐将军精于守御,素有威名,然而年纪大了一点,若能让召滑将军领兵,应该更好,可惜大王不用。”

乌曜不好多说其他。

只因联军不知沘水深浅,不敢贸然进攻;而唐昧稳妥戒备,坚城不轻易出战,双方如此相持半年之久。楚王不问细情,只看联军未能进前,就放下了警惕慌张,数次传令,急于把师父召回,只为接着替他恢复灵力。军心稳固要紧,师父没奈何而让他去替换。

子兰凝神望了望天边,道:“召滑大人还是耿直了些,父王素不喜他,如今只能如此了。别的我还不担心,只是秦不得好处不会干休,我只怕秦王稷会滥用邪力,你提防些,最要紧是自己别吃亏,有什么事立刻传信。”

“好。”乌曜应着,搔搔头。这子兰不发作怪癖的时候,唠叨很有些像师父了。他也看看天,勒马道:“你就送到这吧,天也不早了,你这位司败大人忙得很,还是赶紧回去好。”

子兰点了点头,也不客气,说声“保重”先掉转了马头。乌曜也回身往前追赶行军。忽听子兰在身后唤他,回头看子兰又赶上前来,问他道:“你那把短剑呢?”

乌曜撇撇嘴,他没佩剑的习惯,早忘在家里了。子兰料到如此,也不多说,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他,道:“万一有什么危险,灵力不能用,这能应个急。你在营里闲了也可以多多练习。”

乌曜接过,看这剑可是子兰的宝贝,笑弯了眼,龇牙乐道:“兰美人,想不到你这么担心我,又想得如此周到,我真感动,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子兰气不得,冷笑一声,讥道:“你还知道你如何贵重!知晓的人顾忌你那个封咒,不敢害你,那些士卒知道什么?杀了你变成恶灵,比十个秦还糟糕!你不想给先生惹麻烦,就保住性命不要手下留情!”说完催马快走,头也不回。

乌曜这才想起自己还是冒充的女瑶之子。他早忘了死生封咒的事,想不到子兰一直记在心里。偏偏……唉,看看那风中策马而去的背影,乌曜笑笑,又叹了叹气,系了宝剑,也急忙赶路。

作者有话要说:  媵(音同硬)人:古代指随嫁的人,就是妾婢。多是女方地位低些的亲戚之女,娘家这么做,就是为了人多力量大,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惜也有媵人受宠,正室靠边的情况,那就看谁本事大了。

从侄:堂侄

☆、六十九灵言惊心

苍山莽莽,烟雨蒙蒙。

山腰处斜坡顶上有个半圆的山洞,火堆驱散了湿气,郁姝打开长发擦干,再重新束好,又理理微湿的衣裳,而巽还没回来。郁姝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到洞口边张望,眼见山前云笼雾斜,蓊蓊郁郁的一片树林在细雨中如碧烟缭绕。

这里靠近甘要山,乌曜曾说这是他们从脱扈山回来路过的地方。她一路慢慢行慢慢走,也不曾特意说要去哪里,谁知走过之处,竟都接近子兰乌曜与她说过的地方。自己也不禁苦笑。

哗啦啦啦一阵树枝摇动的响声,郁姝吓了一跳,以为是巽,然而半天不见人出来,她小心走出几步,探头望去,却隐约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坐在坡下一棵大树后喘息,她忙喊道:“老人家,这里。”跳下去差点摔倒,坡有些陡,很湿滑,上来时是巽一路拉上来,她还不觉得。难怪老人上不来。

那老人打量了她,也不推辞,伸手让她搀着,另一手扶着木拐,一点一挪往坡上攀。好不容易上去了,郁姝觉得刚才发冷的身子也热出了汗。再看老人,胡须被雨水打湿贴在颌下,身上紧一层濡湿单衣,脸上手上雨水淋漓,忙扶老人坐近火堆。看看汤煮好了,用竹筒盛了一碗捧给老人。

老人喝了热的方缓过来,郁姝关切问道:“老人家,你这独自出来怎没有家人陪着?”

老人用袖子将胡须的雨水拭了,呵呵笑道:“姑娘可不认得我了?几年前在汉南村子边上我见过你。”

郁姝愣了愣,按老人说的回忆,细细再看,仍有些疑惑。那老人道:“我与那些逃难的人一同到枫香村,你看我饥饿不过,拿了东西给我吃……可记得?就在那棵大枫树下。”

老人这么说,郁姝终于有些印象了,只因老人那一头蓬松的雪白乱发与长眉长须,本是格外不同,而今湿漉漉贴在身上,叫她一时没想起来。她惊喜道:“老人家,真没想到还能遇上您!”

当时她突然心痛,想回家去,路上看到这位老人虚弱地躺在树下,她匆忙分了些吃食给老人,想叫芦呈来救他回家,谁知芦呈回来说树下没人,再问遍了逃来的百姓,只说是有这么一位见多识广的老人指点引领他们来此,得女媭大人救助,之后也都没见过了。

老人喝完了热羹,看郁姝还愣着,笑眯眯道:“郁姝姑娘,你那时心上疼痛,后来可是好了?挂牵的朋友也没事吧?”

当时郁姝本想强撑着扶老人进村,哪知那老人看出她不对劲,又说她周围人有凶,唬得郁姝当即就把对子兰的担心说了。回去芦呈听了觉得此人来历奇怪,偏偏人又不见了。

如此说来郁姝记得这位老人不奇怪,老人竟还记得她倒是不一般了,忙笑道:“托老人家吉言,都没事了。”想到子兰又低下头去,忍不住鼻内一酸,她那时千思万想只求子兰平安就好,后来心贪得多了,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老人正欲再说话,洞外跃进一个人来,“啪!”将一头猎物丢在地上,抹了脸上的雨水,看见多了一个人,先是一愣,眼里就有了警惕。

郁姝起身迎来,解释道:“巽,这位老人来躲躲雨。”巽审视着老人,问道:“这半山雨大路滑,老人家怎么上来了?”话语不善。

老人也不等郁姝打圆场,自己笑呵呵道:“我从山下过,那坐骑受了惊吓跑了,我追上来,那牛没寻着,我却下不去了。”

郁姝赶紧也说:“巽,这老人原是我认得的,想不到在这里还遇到。现在下着雨,雨停了我们送老人下山吧,我们也要下山呢。”

“哦,你们是要去哪里?”

“也不是去哪里,四处走一走,看看各处不同。”郁姝笑道。老人捋捋湿湿的胡子,道:“如今最好不要乱走,我一路过来,薄山那边秦齐韩魏紧盯着方城,只怕要开战呐。不知多少百姓又要受苦。”

这事郁姝知道,她也担心过:“是啊,不过,已过了半年,那方城稳固,有唐将军在,那秦齐进不来吧?”

老人摇摇头,慢悠悠道:“若众人都这么想,就怕有变。王室不振,如何鼓舞士气,唉,大家都担惊受怕呐。不是说那公子上官邑君很有本事嘛,为何不叫他督阵……”

巽脸一冷,皱眉看了看郁姝,喝止道:“一个山野乡民敢议论王室?你到底是什么人?”

“巽!”郁姝拉一拉他,满含歉意对老人笑道:“老人家对不起,巽嘴直心快,不曾有恶意。”

“不妨不妨,我却喜欢他这忠直。看他日后还有许多苦吃呐。你们若是离那方城近了难免有祸,还是多小心些。”老人不太在意巽的无礼,只是好心叮嘱。郁姝也不想去那里的,笑着点了点头。

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风过说停就停了。林中传来声牛鸣,老人笑道:“哈,这顽劣之物,追他他跑,不理他他自己就寻来了。”

一头青牛钻出林子,转眼到了洞口,甩一甩满身水珠,朝着老人又“哞”一声。郁姝看着一吃惊,这青牛比普通牛高大粗壮,全身青黑发亮,独那两只弯弯牛角雪白粗大,四蹄覆雪。一双清乌圆眸看着三人,似会说话一般。她若没认错,这该是一头灵兽,郁姝惊异地转头看老人,心里转了一些念头。

老人走过去,摸摸牛角,笑斥道:“知道回来啦!能遇到故人,我就不怪你喽,咱们走。”他坐上了牛背,又对郁姝说道:“姑娘,你叫郁姝对吧?后会有期啊。”

“老人家……大人!”郁姝不等青牛起步,疾步上前,“扑通”跪下,焦急问道:“您方才说那方城有祸?可……可能够避免?若是方城失守,我楚地再无屏障,如何抵挡四国?”

她不通战略,但以前也多少听子兰乌曜提过这方城关系重大。老人身份不同寻常,他的话不能不理会。

“唉!天意难违。若我楚人肯协力守住这疆土,也还不难;若是难以齐心,败也是自然之理,担忧又有何益?”老人一声轻叹,长眉垂然肩上,眼中阅尽沧桑的淡然,在郁姝来看多少带些感伤。

“那,那你说若是子……若有上官邑君来守,可有转机?”她还不放弃,换了话探道。

老人一笑,一捋雪白髯须:“这城需有王室的血方勉强保得住,你可愿意他来守?”

这一句话问得郁姝脑中一声轰响。张口结舌间,老人乘着牛远去了,那牛踏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似踏云乘雾,轻巧消失在烟霭中。

“这到底是什么人?”巽也觉出了不寻常,站在她身后问道。

郁姝不能断定他身份,然而是灵巫不会错。如今世上能举得出名姓的灵巫屈指可数,观面貌最可能是灵聃大人。只是自灵聃大人出了函谷关西去,无人亲眼见过,乌曜说在那泰器山是灵聃大人救了子兰,可他们两人也未看清楚他形貌。

不过眼下她焦急更要紧的事,这位灵巫大人说了方城有危险,这是一急;而先生也可能预测得到险情,若真要子兰来……

这城需有王室的血方勉强保得住……王室之血,也可能是太子,不,太子不可轻易出征,论起能力,最可能的是子兰……郁姝一时心乱难平。

巽猜出郁姝心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道:“你信他说的话?那……公子身为司败,怎么可能这时亲自带兵……”

“……巽,”郁姝抬头打断他的话,顿了顿,毅然道,“我们去方城,我一定要去。”

方城。

乌曜来了有半个月,祈祭或为士卒疗些小病,此时也闲下来了,日昳时便到城边走走。

河岸旁都有士兵严密看守,乌曜一路走过,除了兵哨,一队队巡卫来回几趟。唐昧将军行事谨慎周密,有这沘水阻隔,还丝毫不懈怠。乌曜来之后,见他每日亲自检查城防各处,常到黄昏一身疲惫才回。

这么一路走着,朝右前方远处看,斜阳下,方城弘境万里,气势雄荡。遥想起阿母所说,楚强盛之时,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周室,故号此方城也作万城。

然而当今楚王这十年,楚与秦及中原诸国的战争接连败北,丹阳蓝田两战楚受重创不说,韩魏趁楚为秦兵所困而大举兵袭楚,因攻不下方城,南下经武关进入楚中,战领了穰宛,方城之内大部分为韩所有。楚国力损伤益重。

历来教训,可见空有万城,不重贤臣良将又有何用?若有明君能免战止戈,使天下安定,哪里还要什么万城?这么连年征战,国兴国亡,可怜的都是天下苍生。

乌曜发了一番感慨,身下的马没了驱使,自顾吃起草来。他暗自笑笑,催马沿着河岸向前。

正逢夏汛,下了几次大雨,沘水水势骤急,遥望两岸茫茫,隐隐见得敌营的炊烟与高高的旗纛招展。河畔芦苇被淹了大半截,一丛丛在水中摇来晃去。

春汛接着夏汛,这样急的水流,想渡过很不容易,何况守卫严密。不过,乌曜四下里再望一望,这么走过来,没有前面的一段河岸处频繁见到兵卫。周围一片安静,偶尔传来马嘶,风声呼呼,齐胫的草倒伏一片。乌曜下了马,往河边没走几步,脚下一陷。乌曜缩回脚,原来已到了水边,草漫长在水里。

远处有兵士飞奔而来:“灵曜大人,这里水深,小心危险!”

乌曜扬扬手,回他:“没事,我在河边长大的。”

那士兵气喘吁吁到了面前,手持长戟,双颊犹带潮红而唇色泛白。乌曜认出是前几日得了疟疾才好的青年,看他是从城堞下过来,皱眉问道:“你刚好几日,还要按时服药休息,伍长怎么就分派了任务?”

青年抹一抹额头的汗,憨厚笑道:“不碍事,动一动好。汉水涨得厉害,有力气的须去坚固堤坝,这一条河段水深,城上守卫也可稍微歇歇。大人还是回去吧,此处荒得很,没什么人过,遇到危险也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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