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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乌曜明白了他是在城上看见他独自一个人,特意下来提醒的。不想拂他好意,这一带也看得清楚了,乌曜便牵着马往回走,心里却隐隐生出些不安。转头看,眼前汪洋一片,水涛汹涌。士兵说得没错,这一段河水水势加深,水流湍急,不像那较浅的河段容易渡过,勉强放下心来。

他们沿着墙根走,走近了城墙,能听到城上有士兵的笑语,青年有些尴尬。

乌曜若无其事叮嘱他养病的事宜,借故上马先回去了。他之前已了解过,负责这一段西南面城墙防守的,是副帅景缺亲信部下,而中军单守东北面一段。大敌当前,这么会取巧钻营也就罢了,士兵也松懈,与主帅唐将军形成比照,乌曜不由得不郁闷。

回到军帐吃过饭,乌曜配了些军中常发疾患的药草。看看时候不早便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梦半醒里忽听到一声呼喊,他一下想起哪里不妙:那沘水南段水深,所以防守空虚,而重兵把守处则水浅易过,区别这么明显,若是敌军知道这消息,夜袭偷渡,只怕猝不及防。

刚想明白,那梦里听到的喊声在营外真切杂乱响成一片,细听竟是“敌人来偷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方城之危

乌曜奔出帐来,看见东北方向无数火光摇动,喊杀声震天。他握紧拳冲出几步,转念想了想,回身取了剑向戈光戟影里冲去。

上了一处城墙,借着火光看河岸边停着一艘艘简单的竹筏,有的燃着了火,映着水中岸边无数士兵的尸体。率先冲过来的是齐兵,他们在强弩箭雨掩护下,扛着沉重的木柱开始撞击城门。

震天的撞击声里,此起彼伏的厮杀惨叫。有几处城上已上来了敌兵,乌曜顾不上再看,从旁捡起一根长戈杀了过去。

然而敌兵踏着前面尸体,一队队爬上来,在城内展开激烈战斗。乌曜挡下几个爬上城墙的齐兵,

乌曜冲开血路去找唐昧,问了几个士兵,才知如他担心的,那些齐兵不知怎么探到了实情,从水浅而重兵把守的垂沙强行渡河偷袭上了城,朝营内投掷火矛扰起大乱。

一时军心涣散,唐昧为鼓舞士气,身先士卒,赶到河岸边阻截齐将章子去了。乌曜心里大急,唐将军不愿城破撤退,然而即使泻关失守也无法了,怎么可以群龙无首?

这时城门已破,乌曜与一队士卒冲出破墙,左突右挡,遥见西面一队人马被三支敌兵团团围住,看旗帜是唐昧部属,乌曜急忙奔去,哪知敌兵众多,完全前进不了。他知道自己能够毫发无伤是白夜捷岸在暗中守护,然而灵力不能用于助战,他情急大喊:“唐将军不要惊慌,援兵已到!”

队伍出现一些动乱,乌曜又赶近了几步,一名魏军将领道:“休听他诈言!这里还有什么人来救援,速速擒了楚将,攻入城去!”

一声暴喝响起:“有我唐昧在此,你们休想前进一步!”一杆大戟刺向那说话的将领,唐昧一身浴血出现在乌曜眼前。此时他双眼已杀得血红,全不是平时冷静持重的样子,身边还有几名副将和亲随,也在拼力作战,竭力保护唐昧。

乌曜一边尽力接近,一边大叫道:“唐将军,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是步行,又在一群敌人中间,根本难以靠近。

唐昧听到他的话,嘶声大笑,回头道:“多谢灵曜大人冒死来救,唐昧只能来生再报!这战事不是你分内所长,快些回去!今日我唐昧与城共存亡!”说完还命一名手下转回来护送乌曜回去,转而又投入厮杀。

乌曜万般无奈仍不肯退,那名手下抓住他的手臂,一脸沉痛泣声道:“灵曜大人请全大人一个心愿吧!大人自觉愧对大王期望,不愿苟活,他……他已受重伤……”

乌曜心内一震,悲愤集上心来,握紧左手就要运起灵力。忽而又听见有呐喊,原来真是一列楚兵从另一处城破处冲来了,领头正是景缺,乌曜见过他傲慢跋扈,这时才知道他也是一名猛将,长戈过处敌兵披靡,他到了面前呼道:“快撤!三国联军已入了城,我们往西南边去!”

他一路杀到唐昧那边,但见血光四迸,戈舞得虎虎生风,敌人见之后退,一群士卒把唐昧抢了出来,急速后撤。

回到城内,果然齐韩魏敌兵已涌进来,泻关失守,景缺领着众人向沁水撤退,过了河,这里营垒严密,敌兵暂时过不来。

“这草药用热汤泡了服用,切记不要让孩子喝了冷的,两三日就不会再疼了。”

“多谢,多谢大人。”一名蓬头乱发的嫂子红肿着眼睛向郁姝道谢。

郁姝摇摇头再安慰几句,提过盛草药的竹篓,又向静静候在一旁的巽笑笑,接着给其他患了病的难民送药。

垂沙一役之后,方城形同空设,没了城池可依,宛叶地内的百姓人心惶惶,许多人往内地躲避,河上无法过,就只能绕远路从被三国联军占领的地方穿过去。

郁姝与巽一路上就遇到许多逃难的百姓,看他们窘迫恐惧,多生疾患,于是能扶济的扶济,结果十来天的路走了近一个月,郁姝心里也着急,那灵巫大人说方城难保,真就应验了,她提心吊胆,不愿楚再失败,又怕真是子兰来此横遭灾祸。有这么些事情忙着才不用多想,一路过来似乎也容易了。

天色不早,两人穿过路边三五成群歇息的百姓,回自己的地方,他们和同伴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休息。

这是离沁水最近的路,然而周围都被齐兵占领,所以也很危险。巽一路形影不离,默默替郁姝打点好其他一切。郁姝习惯了他的沉默,二人亲如姐弟,对人也是如此说。

快要回到歇息的地方了,前方忽然发出惊呼,是齐兵来了,众人四处逃窜。巽拉着郁姝的手要跑,就听洪亮的声音道:“众人不要害怕,齐国薛公路过此地,不会伤害百姓,若有愿意者,自回故地,欲往内城去的,也不勉强。”

这么说了几遍,奔走的楚民才惶然退避路边,就看一辆驷马大车驶来,那御人旁边的侍从高声不断安抚着两旁百姓,车后两列士卒齐整行进。

郁姝听到“薛公”,微微偏过头躲在巽身后。她为了行路方便,改成了男子装束,但还是心虚。好在车帘紧闭,车子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越走越远,大家都赶忙走动,纷纷离开这里,郁姝也放下悬着的心。

“大人,大人你在哪?我的孩子,孩子他怎么了?”先前那位大嫂抱着孩子仓皇从树林那边奔过来,凄惨地哭喊,寻找着郁姝。

“大胆!在薛公车前如此不敬!”侍从喝着。民妇猛然受此一吓,软坐在地上。车子也停下来,似乎车内人说着什么。

巽一扯郁姝:“我们走!”郁姝有点担心那孩子,迟疑了一会,就见那侍从回身向这边走来,道:“你们中间是哪位大夫给那个孩子诊过病?”

有认得郁姝的路人,怕被牵连,指向郁姝。巽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站到郁姝前面冷冷道:“是我。”侍从打量了一下,道:“我们薛公仁义,要你去为那孩子看看,不用害怕。”

巽回头看了看郁姝,郁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巽无法,只得与她一起过去。

那妇人被马车阵势吓得不敢说话,低低饮泣,满脸是泪,郁姝一看她紧紧抱着的孩子,小脸青紫,肚子胀鼓鼓的,急道:“你给他吃了什么?”原来孩子嫌药苦不肯喝,夫人把野地里扯得甜草根茎给他嚼了几口,却和药相克。郁姝一阵忙碌,催孩子吐了,孩子缓出气大哭起来,郁姝才松了一口气。

妇人千恩万谢,又朝马车拜了薛公,惶恐着离开了。郁姝拍拍衣裾站起身,一个人缓缓走到她面前,锦蓝深衣,高冠玉带,面带笑意,微眯着眼审视着她。

郁姝愣了一愣,这人从车里下来,该就是齐薛公,然而这么年轻,竟有些面熟,像是哪里见过……

“啊……”她陡然想起,这不就是当初出使楚国的世子文吗?

薛公看她脸色一变,了然笑道:“果然是祝姝大人。我听着声音有几分耳熟,然而这份装扮不好相认,辨了很久才下车来,失礼了。”

“祝姝……见过薛公。”郁姝这副样子让人认出来,难免窘促,强自镇静了行礼。碰到故人没什么,世子文承继薛公之位她不知道也没什么,如今楚齐交战,他知道她底细,会不会有什么不利?

薛公田文察觉她不安,和气道:“能见到故友实是幸事,怎能匆匆别过。这里多有不便,文在前面驻地歇息,祝姝大人可愿前往相叙?”语气虽温和,意思却不容人反对。

巽动了一动,郁姝怕他贸然出手,忙抓住他衣袖。她想这位邑公和子兰算是故友,他说得诚恳,也许不是恶意。往坏处想,若他有什么意图,自己拼了一死不让他利用就是了,不然巽和他们争起来受连累,也殃及周围百姓。

于是郁姝依从地上了马车,巽也得到允许陪同,这让她更加安心。

到了馆舍,早有随从安排好休息诸事,田文单唤了女侍侍候郁姝沐浴更衣,郁姝看看自己身上,连日赶路满是土尘,也没有推拒,让女侍出去,自己好好清洗。

郁姝沐浴完毕,犹豫了片刻,穿了女侍备好的里衣,却仍穿上自己的外衣,束起长发。出门来看见巽在门前守着会心一笑,这才去见薛公。

郁姝先为自己不合身份的装扮致歉,田文也颇为体谅:“祝姝大人出门在外,自然如此更便利。”他含笑打量着,郁姝虽依旧穿着男装,不过还是把腰上原来缠裹的布条除下了,衣服宽松,腰更显得苗条纤细。

“三四年不见,郁姝一切可好?”那田文扫了冷着脸坐在门外的巽一眼,笑道,“还是称郁姝亲切些。”

郁姝也笑了笑,道:“谢薛公关心,祝姝都好。”田文持茶沉吟一会,笑道:“为百姓祈福虽是好事,只是女子在外终究艰难。”

“先生替我安排得很好,郁姝身为女祝,这本是分内之职,并没有什么难处。”郁姝微笑。

“郁姝接下去是要去哪?”

郁姝犹豫着怎么说,她当然不能直接说是担心子兰而要去方城。

田文等了一等,似乎要打消她疑虑,先道:“郁姝可知我此次来楚为了什么?”

郁姝疑惑地摇摇头。

田文笑道:“齐楚一向和睦,此番我齐与楚国交战,并非私怨,只因楚王屡次背弃盟约,韩魏受了秦鼓动,坚持由我齐率领讨个公道。大王早有与楚和好之意,毕竟秦乃虎狼之国,岂能长久为友?大王听说灵均大人一直劝说楚王与我齐修复盟约,我便是来探一探虚实的。”

郁姝听了,喜色形于颜面。她一路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心里着实难过,如果能够早些化干戈为玉帛,真是一大好事,而且,子兰自然也就没有危险了。

“这真是百姓之福,先生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的。”郁姝欢喜道。

田文看着她笑脸,也一笑,接着提议道:““如今兵荒马乱,郁姝虽是女祝,也不宜到这纷乱之地来,不如你在此歇下,明日与我同行,回都城去如何?

“啊,不必了,多谢薛公好意。”郁姝慌忙推拒,“薛公已见这四处百姓需要帮助,我自然还不回去,一会必得告辞,请薛公见谅。”

“这样么?也罢。”田文看郁姝一脸赧然,却也坚决,也不再勉强。

“我只是奇怪,子兰怎会舍得你独自在外,莫非出了什么事?”停了一会,田文忽然直接问道,脸上笑容依旧,眼神深沉。

郁姝方寸大乱,搪塞道:“子……师兄有何不舍,这本该是我职责所在,薛公多虑了。”

“是么?”田文若有所思,试探道,“那么,若郁姝坚持不必同行,可有什么话要我传递给子兰?”

郁姝犹豫了一下,道:“那便烦请薛公转告……师兄,照顾好先生,我这里也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她结结巴巴说着,两手暗里扭着衣袖,心里酸楚,想着子兰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是愈发生气,还是淡然一笑?

田文应诺下来,又道:“不知文还能为郁姝做些什么?若有能相助之处,但可开口。”

郁姝摇头谢了。田文叹道:“郁姝还是信不过在下么?”

“不,不是,实在……”郁姝赶紧解释,转而心念一动,忙道,“薛公一片好意,祝姝倒真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

田文扬眉,催她直说无妨。

原来郁姝他们一路耽搁,还有一个原因是遇上一些在各地流浪的民间百戏杂耍艺人,生了疫病得郁姝治好,又因四国与楚开战,楚边境肃清可疑之人,他们被邑宰作流犯抓了。郁姝凭着女祝身份去求情才放了他们。谁料他们自此跟着郁姝,要她带着他们到郢都去。

郁姝实言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方城,他们竟也坚持陪着。且一路殷勤热心,不辞辛苦,每处歇息的棚子就是他们搭的,知道了郁姝女子身份,还为她专隔开一处,叫她心里感动,更不好推却。然而拖着他们去生死难保之地,暗里不免发愁。

田文听她说让他带着这样一群艺人去郢都,微微一皱眉。

郁姝连忙道:“这般拜托实在是唐突了,只是这些人虽粗野不同礼仪,都是善良之辈,因为艺伶身份而难以自由通行,薛公只让他们在其后跟随,到了内地就可任他们自去了。”

“郁姝误会了,文不曾有轻视之意,各等人自有专长,不可小觑。我只是担心,若是这样前去,放了他们在都城里,出了什么动荡文百口莫辩。”田文解释道。

郁姝才知自己又未深思而轻率了,慌忙欲收回请求,田文一摆手,思忖片刻,道,“这样吧,听你说他们各有绝技,也是人才,便留在我这做下宾。既然在各国游走,与我同回齐国也非不可,如何?”

“如此更好,郁姝代他们谢过薛公!”郁姝大喜过望,拜谢道。须知那些艺人一向四处流浪,备受驱赶歧视,竟有这等好事,能成为齐国薛公的宾客!

“久闻薛公仁义,祝姝今日有幸见到。”郁姝由衷感言,看着田文亲切许多。

田文斜着身子一手支额,目光深深看着她笑颜,谑道:“啊,此时方看到郁姝真心一笑,只不过收下几名食客就有此等收获,哪会不值得?”

郁姝忙一低头,面上发热,只得沉默。

田文笑笑,若无其事吩咐女侍摆上饭食来。饭毕,命人陪了郁姝同去,好带那些艺人返来。

那群百戏艺人知道有这等好事,喜不自禁,纷纷叩谢郁姝,依依不舍地走了。

郁姝便与巽乘着田文执意留下的马车,向方城沘水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  百戏:古代杂技的统称。

☆、七十一夷险难豫

入秋,寒月无声,山丘低洼覆上一层冷霜,森蓝的河面隐现着银光。

四处检查了几遍,乌曜沉重跨过土垒,找了块空地坐下,放下长戟,随意在身上擦擦粘糊糊的手掌,发现身上干净不了多少。

都是血。

杀人和消灭妖兽是绝不一样的,他劝郁姝时也不是全然无所谓,而现在他真的感到没什么区别了。或者,他需要这么一种宣泄方式。

垂沙一役,楚兵被杀了二万余人,残部只能暂且退至沁水西丘,凭借着原来的堡垒,苦苦等待援师到来。唐昧将军虽被救下来,然而当时已气绝救不得了。乌曜只记得他一双怒目圆睁,怎么也不肯闭上。

“咣啷!”一只皮壶伸到他面前,乌曜抬头看了看,接了过来。景缺走至他对面,重重坐下,他身上的铠甲未解,一样满身血污,胡须拉杂的脸上疲惫掩盖了眉梢的傲慢。

乌曜真没想过会和这么个人坐在一起。记得到方城半个多月,二人话没说过几句,更从不正眼相看。乌曜与子兰最初不和是因为各自误解,而这人则恃着从父是大司马,有些本事便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想不到这一次好吃了一场败仗,人突然消沉了许多。

狼狈撤到沁水,乌曜才知水势急深的西南关被韩军沿城杀了上去,竟也失守。不然还能抵挡一阵,不至于使整个方城塞落入联军手中。

景缺自知玩忽职守掉以轻心铸成了大错,所以拼命赶到泻关救唐昧,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景缺暂代主帅之位,这一个月下来像换了个人,与唐昧守城的严谨可以相比。

方城泻关附近,宛地与叶地大片土地被韩魏占领,他们算得心满意足,就此按兵不动,齐军也迟迟不再出兵。那秦军在之前攻城一战中保存了实力,时时骚扰来探虚实,都被挡了回去。乌曜也坚持与众人上阵对敌,他怎么可能旁观楚军艰难奋战,再说又不必担心自己有什么危险。

喝了几口水,吐了几口浊气,乌曜把皮囊抛还景缺。大敌当前,这些时日大家是患难与共,不说惺惺相惜,总算同仇敌忾。乌曜也不想再追问景缺失职的事,一切等援军来了再说。

“再撑得十日,援师就可以到了吧?”景缺先开口道。乌曜算了算,按理而言援师该赶得来,然而方城中土大部分也在敌人手中,绕道而来,需多费时日,要是敌人中途拦截就更为麻烦。

“不错,就快了。”乌曜只好安慰道,士气总要有吧。

景缺额上一道划伤血疤突出,左眼微肿,此时目光却一亮,粗声低道:“那就够了。”

乌曜不喜欢他这语气,令他想到唐昧死前的话,便道:“方城虽失手,只要挡住了这里,韩魏不足为惧。齐国没得到什么好处,不会再帮着韩魏出力,我们收服关塞也指日可待。”

景缺干笑了一声,沉默半晌,道:“我景氏世代辅佐君王,何时打过败仗,偏因我一时气恨唐昧在我之上,糊涂误事,这次就算收复失地,我有何面目苟活?”

乌曜呆了半会,这样的傲气,和他那个狡猾的从父景翠并不相同。

景缺看着乌曜惊异的眼神,骂了句粗话,自语道:“我和你说个什么!”

一名士兵奔来,急道:“将军,河上有异动!”景缺跳起来抓起长戈,乌曜也拿着武器跟过去。

他们已有了经验对付敌兵偷袭。喊杀声与箭风再次响起,箭弩手一字排开,其他士卒拿着加长的戈矛与跳上岸的秦兵厮杀。夜色里河水泛着黑浪银光,血的腥气新鲜扑来。

乌曜留意许久,暗觉不对劲,敌人多次渡河就是为了试出河水深浅,如何这一次一味纠缠不休,只在这一处顽攻?

他唤出白夜,乘着到了高处巡视。白夜忽道:“大人,那边。”冷月被一片阴云遮住,乌曜看不分明,只有一丛丛高高低低的灌木,于是往那里飞去,借着时隐时现的月光,才发现那偏僻处,已密密麻麻上来了许多黑影!

乌曜顾不上奇怪他们在这水势深的地方如何泅渡,急忙要回去报信。白夜道:”大人,那不是人,是尸兵。”

乌曜听了心一惊,命白夜飞低了细看,那些黑影动作僵硬,身着各国戎装各种铠甲,脸藏在兜鍪中一片黑暗,应该是在历次战役中已死去的士兵,难怪这么深的水他们也能过的来!

只是除了张仪,谁敢这么妄为不敬操纵死者?

既如此,也不能唤其他人来白白送死,乌曜来不及多想,唤出捷岸与沓举,命他们对付这些无知觉的敌人。

只见无数尸兵爬起倒下,被折断了臂腿甚至头颅也依然向前,落入河中的再爬出水来,无声无息,源源不断。捷岸沓举只有将他们撕碎丢入水中才能阻止他们前进。

乌曜用灵力阻退了几批尸兵上岸,却看他们接连再次爬上来,暗恨操纵者不受禁忌,更不知在何处,想着还是要去通知景缺一声妥当。

谁知白夜刚一掉转身躯,那远处苇丛里升起两只飞禽,猛地向乌曜扑来,乌曜急忙抬起左手运起灵力,为首的飞禽怪叫一声挣扎着,另一只妖禽身上猛地直起一个人来,乌曜还不及辨清面容,那人影纵身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那张脸近在眼前,正是两番交过手的巴人!

乌曜猝不及防被他抓着,跌落下守护。两只妖禽一拥缠住了俯身飞下的白夜。

“今天你死路一条了!”那巴人狰狞的笑着,另一只手就来掐乌曜的脖子。乌曜左手被他紧紧箍着。

这么瘦弱的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乌曜被掐得两眼发黑,右手掰也掰不动,他深悔乘着白夜没有持戟,眼看渐渐不行,忽一下记起腰上的佩剑来,忙奋力抽出来就势一划,那剑锋利无比,巴人的皮甲被划开,血立刻涌了出来。

巴人慌忙跳开,望了望乌曜,又看看与无数尸兵妖兽缠斗的守护兽。冷冷一笑,捡起地上一根长戈,向乌曜冲来。乌曜勉强抵挡,居然躲过几次危险,那巴人眼里闪出几分诧异,乌曜不由心里一动,抖了一个招式露出破绽,那巴人果然中计,乌曜乘机一剑刺向他要害,巴人闪避不及被刺中了胸部。

这巴人狂吼一声,也不退开,就近使出同归于尽的架势,高举长戈刺向乌曜。而乌曜右手持剑还没拔出来,人也不及后退。这一下再是躲不过了。

一阵剧痛穿肩而过,乌曜睁开眼,吃惊地看着那只本该刺穿脑颅的长矛斜刺在肩上,一道银白灵光还紧绷着缠绕其上,紧接着化成一枝灵箭射向巴人,乌曜连阻止也来不及,灵箭刺中了持矛巴人的右肩。

巴人终于松手后退,满是愤恨地看着乌曜身后。

乌曜捂住伤口转身,云中月出,正见子兰乘着阖乱向这边飞来,白衣青甲,和他一样未带头胄,那雪亮的眼眸在黑暗里也看得清楚。

牧挚闪身出现,朝着团团围住白夜的两只猛禽喷出毒雾,霎时惨鸣迭起,两团抖动的黑雾在空中窜上飞下,紧接着尸兵也被黑雾笼罩。

子兰跳下阖乱,让他与捷岸沓举一起对付尸兵。同时再运起灵力,将那挣扎起身的巴人掀翻在地。

“要不要紧?”子兰赶到乌曜身边,警惕看着那个巴人,左臂似还要抬起。“不要用灵力!你忘了,不能用灵力伤人!”乌曜顾不上肩伤,抓住他左腕。

子兰目光冰冷,铁青着脸道:“你快被他杀了还管这些?”甩开他的手,刷的抽出剑来,大步向那巴人走去。

巴人捂住喷血的伤口,恨道:“又是你!”身子踉跄着向后急退,口里念起咒语,那些没有知觉的尸体猛然间狂乱地涌上来,被守护撕得碎块横飞,仍前仆后继,拦在他与子兰之间,叠成了尸山,子兰不得已频频退后。

等子兰招过阖乱飞到半空,那巴人早不见了踪影,想来是逃到水里去了。唯有尸臭悬在雾气里久久不散。

子兰向远处看了一看,神色严峻,下来对包扎伤口的乌曜道:“有巴人学到了张仪的阴阳术,只怕还有大乱,你快回都城去,把这些事情详细告诉先生。这里有我,召滑已率大军赶来了,不日就能到达。”

“不行,我也留下,万一再有这些麻烦,你一人也对付不了。”乌曜不同意。

子兰冷道:“你受了伤还能做什么?又不能再用灵力,只是拖累。”

乌曜还要再争,子兰道:“那边已起了变故,有另一只秦兵偷袭景缺,不能再浪费时间。”

“什么?”乌曜一惊,这一次秦兵这般坚持,难道是倾巢出动?莫非他们也得了消息,要抢在楚援军到达之前攻下西丘!楚军剩下人不多了,真这么战下去难以抵挡。子兰留在这里又能如何?他更担心他滥施灵力。

“你放心吧,这里断不能再失守,我带了一千骑弩过来,足够抵挡一阵。我听说薛文快到都城了,只要齐国肯与我们复盟,韩魏也会退兵。”子兰似看出乌曜心思,坚持将他推到白夜身边,道,“齐国为首出战,却只让韩魏得了好处,一定不甘心,先生会尽力说服大王与齐和好。秦人看到齐楚结盟,也不会再打下去。”

乌曜伤口勉强止住了血,肩膀无力,他也知道这么留下来没什么帮助。那个巴人受了重伤,想必暂时也不会再来。自己回去养好伤再来更好。于是不再坚持,上了白夜,提醒道:“快去帮助景缺!”

子兰点点头,等乌曜与白夜消失于云层中,看那河边尸体已被阖乱牧挚全推入了河中。飞身乘上阖乱,赶至激烈交战的河畔,楚军因为人少,那秦兵的不少船已靠近岸边,秦兵攻了上来。

另有一支秦兵在营垒附近与景缺带领的部下血刃相对。他们分了三路出兵,正是抓住了守军人少势薄的弱点,出这个主意的不会是领兵庶长奂,子兰深知这一点。有谁赶在援兵之前冒险触“穷寇莫追”大忌?

此时一名公士打扮的猛将正与几名楚将缠斗在一起,越战越勇,楚兵节节败退被他砍倒无数。子兰顾不得等骑兵赶到,拔剑上前,拦下那刺向景缺的大钺。

秦公士收住手,黑红脸上细长眼睛杀气腾腾,盯着子兰愣了一愣,再仔细打量,看子兰并不魁梧强壮,紧闭双唇露出一丝笑来,语带轻蔑道:“凭你这样,敢拦住我?”

子兰不屑与他多话,举剑攻上,这人举着大钺相迎,子兰长剑无法与这重器直面对抗,只好躲避乘隙反击。

“你是巫师?”那秦人心细,一眼看见他手上黑玉指环,突醒悟道,“你是上官邑君子兰?”看来此人身份不高,对楚王室了解却不少多,子兰反问道:“你是谁?”

“秦王侍从、出征先锋白起!”那秦人答着,一柄大钺舞得凌厉威猛。

子兰灵活闪避,然而也寻不到他破绽。说来习武也不是子兰真正长处,这叫白起的公士又很是厉害,子兰极力拖延时间,直到听见马啸声,知道是曹离率骑兵赶来了,心里方略略一宽。

那白起也看到远处援军了,也不惊慌,手上铜钺猛向下一劈,子兰后仰架住,白起忽而眼神一寒,诡谲笑道,“上官邑君,郁姝大人在何处?”

子兰一怔,失神的刹那,那大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向子兰胸口,立时皮甲碎裂,鲜血迸溅。

“克——”牧挚突然现身,巨翼扑扇起狂风,沙飞石滚,白起下意识避开,没能赶着再补上一斧。众人被这异禽吓得呆了,等秦兵明白过来时,侧面一枝枝利箭射来,有如箭雨,护住单膝跪地的子兰。

“主公!”曹离飞速下马奔上来,眼里带着震惊和惧痛,“属下来迟!”

子兰吸了口气,咬牙令道:“离,击退秦兵,不可追击!”他还欲抓着剑站起来,身子一震,一大口血喷出来,人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钺,音同月。类似大斧的青铜武器,较笨重,西周以后少用了。

☆、七十二馨折秋霜

防守严密的楚营,篝火将营帐四周照得清楚分明,各部士卒严密把守。

主帅营帐与其他兵士营帐单隔开了一段距离,更见肃谧。帐外,两个身影灵巧躲在了火光阴影处,待兵士巡过去了,巽机警地抬起头,飞快扫视一下周围,对郁姝低声道:“你小心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郁姝点了点头,她眼睛很有些红肿,眼角犹见泪痕。巽轻轻拉开帐布,郁姝握紧手中的小竹篓,闪身钻进了帐内。

帐内分成两半,以帘幕隔开,郁姝听不到其他声响,确定方才探听得没错,那些人似乎不愿打扰子兰,暂时出去了。这是不是说子兰并无大碍?

郁姝提着心来到床前,旁边唯有一个烛台,灯火微弱,子兰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人一动不动,郁姝的心一时就乱了。

“子兰……”郁姝俯身凑近了,子兰没有一点反应,秀长的双眼紧闭,奄奄气息似有似无,比起她以前所见子兰的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糟糕,郁姝心如刀绞。子兰他一向最是警敏,如今她这么走过来唤他,他全无知觉一般,他这一次的伤绝不是她路上所听到的那么简单。看来主帅阵亡,楚军封锁了消息罢。

她小心掀开被子,刺眼的鲜红赫然出现在她眼前,郁姝捂紧了嘴。子兰胸前的纱布斜斜裹紧他的左胸心口处,那血还在慢慢渗出来,长长的一道,可知那伤口该有多深。难怪那些侍从之前在帐中一片慌乱,他们是去找有用的止血之法去了吗?

若是有天名精就好了,然而这珍贵的药草只有先生与芦呈他们能采来,轻易哪里能得到?此时子兰传不得讯,这快马回去报信,最快也要五日,子兰受伤已有两日了,估计难以坚持那么久。

郁姝慌乱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草药,她一路赶来,虽分给了百姓许多,也留意采集最好的药,只是她想得再糟糕也不敢相信有灵力与守护兽保护的子兰会伤得如此严重!然而实在无法,希望这些草药能拖延一时。

她先小心解开纱布察看,一长道血肉翻起的的伤口跳入眼里,四周一片肿胀,伤口深可见骨,没了纱布阻止,血往外急涌。郁姝心痛,哪还顾得羞怯,连眼泪也忍着,将纱布暂时扎紧,又仔细摸索,不禁又一沉,只怕子兰是连胸骨也被劈裂了,难道……

郁姝竭力不去想那大巫老人说的话,先取出还很新鲜的几种止血草药来,左右找了找,不见任何可以捣药的干净东西,若是随意用石块,必然脏污了药。她情急不再迟疑,将草药塞入口中一点一点嚼嚼着,嚼碎成糊,和着药汁敷在那伤口上。敷上一点,便扎紧一处。

帐里一片安静,郁姝一心一意只想着快些止血,嚼药根茎费着工夫还没什么,那些药奇苦也罢了,只是龙牙草叶边缘上生有细齿,还有的叶面上生有绒刺,郁姝舌头愈觉刺痛,嘴唇也割了口子,她将药汁吐至伤口时吓了一跳,那本是绿黄的药汁全成了红色,她看看仍旧动也不动的子兰,也不觉得痛楚,只恐嘴里的血影响了药效,却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继续这么慢慢嚼慢慢敷,到最后唇舌麻木了,郁姝倒暗暗高兴,加快了动作。伤口全敷上了一层止血药泥,看看似乎不再渗血了。郁姝抹抹嘴角的血,索性将剩下的愈伤草药也嚼碎,打算过一阵子再覆上一层去。

烛火微晃,子兰似乎动了一动,郁姝不由喜道:“子兰!”

然而子兰再无反应,郁姝失望地握住他的左手贴在脸上,脸又流了下来。这双手曾时常拉着自己,紧紧好像永不会放开,指尖温凉而手心温暖,给她以安心欢喜。而此时的冰凉让郁姝的心也寒冷起来。

自己是不是错了?如果子兰真的有什么事,自己该怎么办?

泪光里,子兰整个人朦胧起来,郁姝压抑着哭泣将唇贴上子兰手心,恨不能这样焐暖他。

忽然郁姝感到子兰手微微一动,忙抬起脸看看他。子兰仍双目紧闭,她失望地再看那那伤口,惊异地发现伤口周围的红肿似乎消下去一些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触摸一下伤处,子兰的手又是一颤,这次似乎还蹙了一蹙眉。

“子兰!”郁姝激动不已,看来此药正对子兰有利,然而所带太少了。她略一思索,按捺不住惊喜几步奔出帐来,想告诉巽,偏偏口舌麻木说话不利索,只得急道:“快,我要找药!”

巽见她一脸急色催促自己,忙带着她向营外去。

等离楚营远了,巽牵出藏在苇丛旁的马来。他们一路来时,听说子兰受了轻伤,郁姝不能放心,于是按照巽的法子,弃了车直接骑马赶来。

郁姝一心想着去哪里找药,巽带着她躲过兵哨出了军营,又骑上马。巽扶郁姝坐好,自己护在她身后,郁姝催促道:“快!”

巽顿了一下,生硬地又问:“你,是要走还是留下?”

“先去采药。”郁姝毫不犹豫道,根本没有想太多,子兰危在旦夕,此时最要紧的事是救子兰。

她看不到巽的脸色,只后悔不曾留下几棵草药来,让子兰侍从认得了多些人去采药。

眼下只好靠她和巽了。

郁姝指明了方向,巽驾马疾驰。

阴云厚积,云薄处微弱几点星芒,大地一片旷荡。只听得两人骑的马蹄声连响。

没跑多久,马一声嘶鸣,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慢了下来。风声有异,巽眼疾手快,按郁姝伏身,一枝箭擦着他的肩飞过去,没等巽抽出武器,前方站起一排人影,手上戈矛雪亮。

“郁姝!”子兰惊叫一声,欲坐起来,身上一阵剧痛,他无力躺着,睁开了眼。

“主公!你醒了!”身旁有人惊喜地唤着。

子兰眼前慢慢清晰,他先看到的是帐顶,遂记起了之前的拼杀。事实上他立刻就明白白起是诈言,他们不可能抓到了郁姝。然而此人武艺高强,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刹空虚。自己仍是让他抓住了漏洞。

曹离喜道:“主公,你已昏迷两日,终于醒了!”

“西丘……”子兰一时虚软,话说不上来。

“主公放心,属下依令而行,西丘稳固,秦军已退。只是……”曹离略一迟疑,还是如实禀告,“只是那景缺将军执意追杀,误中埋伏,被那秦先锋斩于马下。”

“白起……”子兰想握拳,手却无力。那秦人好生厉害,有勇有谋,他不会久居低位,将来恐怕是一劲敌。

他扫视几名亲信,知道自己这一重伤让他们吓得不轻。嗅到药香和着淡淡血气,子兰目光落在一旁的碗上,不禁一皱眉,那药泥颜色奇怪,碗边似有血迹。子兰摸摸身上纱布,一缕熟悉的香气飘过,他心里一跳,看向下属,只见曹离欲言又止。

“可有人来过?人呢?”子兰沉声急问道。

曹离脸色一白,扑通跪下:“主公……离失职,请主公责罚!”

黑云如幕,剑戈相击,锐声刺耳,巽被一群凶悍的恶人围在中间,咬牙左支右挡,转头喊道:“你快逃,去楚营,快!”

郁姝一人坐在马上,不肯丢下巽独自逃生,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那群人中出来一名威武大汉,一把巨钺向巽头上砍来,巽的长剑立被劈断。那人又是一砍,巽躲闪不及,顿时血光冲天。

“不!”郁姝喊不出声来,人似乎被困在马上,动弹不得。

“快逃……”那重伤的巽挣扎着转过脸来,却变成了面无血色的子兰,一双深沉痛苦的眼睛望着她,凄然一笑。

“不!”

郁姝猛地坐起,一身冷汗。她激烈地喘着气,仓皇四顾,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罗帐四掩。外间隐隐传来话语,有人走动,似乎出了房间。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被抓起来了。她与巽遇到敌兵,巽一人本可以逃脱,为了她而身受重伤,至今生死未卜。那些秦兵实在厉害,她最后想去楚营搬救兵也来不及。

奇怪的是,她不曾见其他百姓被劫掠做一处,看来不是为了搜捕奴隶;他们似乎也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审问,只那伤了巽的人来过一次;对她也算客气,后来用车马押送着她,不知要到何地。

郁姝一路惴惴不安,更记挂着子兰与巽的伤势,却问不到消息,到后来感染了风寒,不知这么昏睡了多久,似乎身子没什么大碍了。

她撩开罗帐,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来,是秋兰的香。郁姝四下里一看,惊讶不已,这里不是牢狱,却是一处布置清雅,陈设华贵的房间。再看身上盖的是罗衾,衣服也换成了锦纨。

她慌忙下榻,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几束开的灿烂的秋兰,摆在檀木几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郁姝正欲走向门口,那门先打开了。几名跪下的女侍中间,走进来一位华衣男子。他头戴玄冠,浓眉英目,高鼻悬胆,自有不怒而威的仪态,此时微微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殷切。

郁姝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她疑惑着行了礼。那男子灼灼盯着她,看她迟疑,垂眼一笑,略带些失落。

一挥手,身后的门关上了,男子缓缓坐下,扬眉问道:“郁姝,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么?”

“你……”听他这么开口一问,郁姝有些犯难,她只能判断此人与自己相识,也并无恶意,然而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男子自嘲般叹了口气,望着她先是淡淡一苦笑,注视着瓶中胜华秋兰,片刻吟道:“……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你唱给我听的这首歌我至今记得,你却终是忘了?”

郁姝方恍然,想起在辛村时救起的少年。只是时隔多年,那少年与眼前这位男子气质全然不同,若不是他提及先生的辞歌,还有那望着秋兰时掠过的怅惘眼神,她依然想不起来,遂带些惊喜问道:“你是……尹苴?”

秦王稷听到这个名字,先一怔,继而微微一笑,应道:“正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三静候良机

上官邑。

“灵曜大人!”一名女侍手捧食盘,出了小门,看见乌曜正欲往书阁去,惊喜喊着他,快步迎了上去。

乌曜对上官邑府早已是熟门熟路,左右来去有守护,很是方便。自从子兰受过重伤,先生连着对他也宽松了不少。然而垂沙一役大败后,楚生内乱,有下级军卒率兵叛变,百姓纷纷起事,竟一度攻占郢都,逼得楚王退居郢都城郊。如今郢都仍被围困,王廷上下一片混乱,乌曜好些日子也不曾过来了。

这上官夫人秦嬴的女侍苓,只为听说夫人生病时,是这位灵曜帮着夫人说了好话,对乌曜一直感激不尽,一扫在秦国驿馆时的盛气凌人,相处间多了小女子的娇憨,与乌曜熟了很是亲近。

乌曜停下步子,看着跑向自己的女侍,笑道:“苓,手上是什么好东西?”

“是遵照大人指点熬煮的补汤,要给主君送去。正好大人来了,也请一起尝尝,看煮得好不好。”女侍苓乌眸清亮,笑靥如花,将盛汤的豆碗放在长栏上,欲解开裹着汤豆的暖套。天有些冷了,暖套既能保温又能防着烫伤。

“别,还是到了书阁去再说,汤冷了不好。”乌曜拦道。

“好。不过,”苓踌躇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夫人才进去一会呢,你,能不能等一等再进去?”

乌曜笑道:“呵,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好心要我尝尝,不过是拦着我不让进去啊!”

女侍苓赧然,红了脸嘟一嘟嘴,却不否认。乌曜看她憨顽的样子,不由想起珞珞来,转身随意坐到廊阶下,轻叹了一叹。不知道那个小家伙怎样了,想必她这一回去崆夺大人是不会轻易放她再出来的。人世这么多变化,她会是什么样子了?早知她很快就会回去,当初自己该对她更好一点。

“大人,灵曜大人?”苓颇会看脸色,见乌曜短叹,小心凑近了,试问道,“大人可是为苓说的话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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