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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乌曜扑哧一笑,嘲她道:“我就算生气了,你也不会让我进去不是?”

女侍苓知乌曜不是怪她,拨弄着暖套,道:“大人莫怪,我好不容易劝了夫人亲自去看主君,难得他们多说几句话嘛。”说着愁眉一叹气。

乌曜有心,便趁机问道:“你们夫人,为何不愿去见主君?”

苓扁了扁嘴,踌躇片刻,左右看看,方对乌曜道:“大人不是外人,又帮着我们夫人,我说了可千万不能说与其他人知,连……连主君也不能知道。”她一脸郑重看着乌曜,乌曜点点头。

“我家夫人,虽非公主,然而是王叔之女公子,地位尊贵,天姿国色,又聪颖无比,熟识诗文,见识不亚于男子,大人也见过夫人,我说的可不是虚言吧?”

乌曜继续点头。

“夫人自幼受宠,先秦武王,就是夫人王兄,也很疼爱她,大家都知她虽只是女公子,将来必是要许配以国君的,就算如此,夫人还看不上无能之君呢。当初说要把夫人许给楚太子,我,我曾经为了夫人去打探过,没想到见到了主君呢!”苓一五一十说着,仔细瞧着乌曜反应,乌曜装作不知,唔唔两声。

苓奇道:“大人不觉得苓大胆妄为么?”

乌曜赶紧说道:“哪里,苓忠心为了自己的女公子,怎么叫做妄为?”

“还是灵曜大人有见识!”苓感激地睁大了眼,一下简直推心置腹,全盘托出,“可是夫人责罚了我,手臂被打了十下,还禁足一个月呢!还不是她听说楚太子名声不佳,不然我为何这么做?想不到我恰巧见到主君,实在……我从没见过如此风华绝代之人!我回去便想,若是我家女公子嫁得此人,不是国君又如何?”苓的景仰模样,乌曜也算见怪不怪。

“这必定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家女公子后来真的许给了主君。然而女公子却很生气,她随车马来楚时,就猜到大王有这番安排,要太子为人质,主君娶夫人,是有意为难楚国,而夫人自觉屈辱,郁郁不乐。我安慰她也无用,婚礼那日她对主君很是冷淡,主君自然就疏远她了。唉!”

乌曜瞧她一脸哀怨,暗叹,就算你家女公子殷勤也没用啊。他又想到郁姝下落不明,心里也不好过。

“如此也罢,也不怪你夫人,你们主君是个性情冷漠的人,你夫人有见识,想必自有计较。”

“不是这样!其实,我家夫人,早就知主君虽外表冷淡,心底却是好的。”苓急忙替子兰辩解,“那一次夫人生病,连从秦带来的医人都看不好,亏了主君亲自医治配药,还时时派人看问。夫人自见了主君,才相信我所言不差。她心里早也后悔了,可是夫人从不曾向人低头,一直放不下面子来,只好由我想办法。”

乌曜听她细说,才知道上一次楚太子杀了秦大夫出逃,因这事与子兰有关系,这位嬴嫦夫人曾致信与其父樗里疾,力求不要开战;而这一次主君受了重伤,她更是几夜未眠,每次苓煮汤药她也亲自过问,也多次去慰望子兰,虽只是说几句话就离开,于她而言极不容易了。

“我家夫人向什么人低过头呢,在家时,连严君大人都无事不依着她。”苓末了说道,又忿然作色,“那位太子横哪里比得上我家主君,偏却是太子,这次楚秦开战,就是因他所致,如果……”

“苓!”一声温和却严厉的唤声打断了她的话。乌曜见那嬴嫦从书阁里款款出来,云鬓下玉容端庄,眼神严肃。她与乌曜见了礼,寒暄几句,又对苓责道:“命你去端羹汤来,这么迟慢,又对着灵曜大人胡言乱语,太无礼了!”

乌曜摸摸鼻子,暗想,子兰虽不喜欢她,然而两人说话神气还真是绝配。

“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苓似乎习惯了嬴嫦的严厉,不以为意。嬴嫦淡淡道:“主君刚刚病愈,需多休息,灵曜大人也来了,我们不便打扰,且回去吧。”

“可是这汤……”

“夫人若不介意,我顺便带进去吧。”乌曜忙道。

“那就有劳灵曜大人了。”嬴嫦又对乌曜客气几句,先行离开。

苓不情不愿跟着,忽想到一事,转回头偷偷道:“大人,我想问问,我在驿馆曾见过一位主君的近侍,长相有些奇怪,人却老实。是他领着我才见到了主君呢,可是来此以后都没见过他,大家都说不知,不是很奇怪么?”

“唔。”乌曜摸摸脸,想了想,吓唬她道,“咳,他因多嘴多舌,被你家主君罚到军营中去了,大家都不敢提他,你也小心些。”

苓吐了吐舌,再不多问,乖乖跟着夫人回去。

秋冬之际,庭中一片萧瑟,木兰已开始落叶,衰草倒伏,子兰也不命人清理,越见荒旷。

“郁姝可有什么消息?”

屏风后,子兰披着夹衣坐在门格前,听到乌曜问话,不做反应。自从他醒了,时常如此沉静,与乌曜与他初相识时一样,令人看着也压抑。

“真是被秦人掳去了?”乌曜将汤放置案上,坐到上风处。子兰眼望着庭院,眸光轻淡,面上平静,道:“是。”

“掳去了哪里?”

子兰却摇了摇头,眼底一丝幽黯划过,身子一顿,猛地咳了几声。乌曜住了口,半晌道:“没有消息,也许正说明无事。”

“无事?掳走她的是秦人,你说还会有谁指使?”子兰压抑着怒气,苍白的脸上升起些血色,接着又咳起来。

乌曜怎会没想到,他听说是秦人伏击,就明白了大半,还有些侥幸哪有这么巧,兴许是被掳做奴隶去了,然而一直再也得不到消息,看来嬴稷是存了心的。

不能确定的是,他这么做,是对郁姝有心,还是为了做要挟之备?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他虽不曾与嬴稷正面相见,从他行事的手段看,也不能不担心郁姝。

“真的是他,那么郁姝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嬴稷再卑鄙,不至于伤害她。我们从长计议。”乌曜只得宽慰几句,解开暖套,用盅分出汤来,示意子兰道,“趁热先喝一点吧。”

热气缭绕而上,子兰眼神模糊,面色阴郁,接过汤盅,停了停问道:“先生去安抚叛民了?”

“不错,我说要看顾你伤势,所以师父允许我不必跟着去。”乌曜乐得换个话题,道,“大王也焦急,他如今把你当成最大指望,一心盼你快些痊愈,好解救危急。”

子兰冷冷一笑,喝下几口汤。他的伤早已无大碍,郁姝敷的草药很及时,先生得知消息最快赶来救了他。

这时偏偏爆发了庄硚之叛,子兰借伤回到封邑,这里堡垒森严,叛军攻不进来,只接到不少贵族封邑被占,邑主被杀的消息。

楚王派人镇压叛乱,哪知王军节节败退,还激起更大反抗。召滑镇守方城,韩魏秦犹虎视眈眈,他自不能分身;而景缺战死,景翠彻底失了王宠。大王一筹莫展,多次派人来探子兰伤势,期望他能领兵平叛。

“董角呢?”

“正是亏了有他守卫。唉,一听我说举荐董角,大王忙不迭允准了,众臣也没挑剔他低微身份。”乌曜答道。平日里国中歌舞升平,私下勾心斗角;一旦有事,王廷内丑态百出,只求明哲保身,互相推诿,腐烂到这等地步,前景哪堪设想。

董角本是卒长,子兰起用他在保卫社祭时立了大功,却受景翠打压,不曾得到封赏。而这一次领兵任将击退叛军,夺回了都城,叛军再未能进入都城半步。

“哼,偌大一国,竟找不到几名靠得住的将领,真是奇耻大辱!那叛将庄硚,也算有一等好本事,在此之前不曾得到大用,由此可知埋没多少人才。而那白起,回到秦就因军功连升五级,封爵为公大夫。”子兰放下汤盅,冷道,“还有那芈戎,在楚寂默无闻,大王送他去秦帮助芈八子夺位。没想到他后来助秦攻下八座城池,封了华阳君。以功论赏,这样秦军如何不胜?”

芈戎此人,乌曜也有印象,记得珞珞在都城过的上巳节,陪着妺芝来找他们的就是他,沉密寡言,听说因其家族也是先王直裔,为防过于殷厚,大王只令他们子弟挂着虚职,没有封位。

乌曜苦笑,道:“说正题吧。师父主张安抚,然而现在内忧外患,局势危急,大家只望着你快些出来。这么乱下去,会让秦人有机可趁。”

子兰放下夹衣,起身将门格拉上,徐徐道:“以你来看,齐使的要求,父王很快就会答应了?”

“观形势他只能答应,如今僵持下去百害而无一利,如果楚齐合盟,外患就好办了,再说,这样的话,就算你不能出战,他还可以让召滑将军回来平叛。”乌曜看着子兰病容,补充道,“也许召将军更适合些,你这个样子,强撑也不好。”

“你也知道,我早没事了,这不过是做样子,最近来探病的不少。”子兰漠然答道,“刚才你想必遇着了,那嬴嫦也来了。”

乌曜不满地摇摇头:“你连她也防着?”

如今子兰倍受瞩目,那些王公贵族为了自保,也为揣测王意,派人冒着叛军危险来探望打听形势,他是知道的。

“秦人莫测,现今她没有对我不利,未必以后不会,还是小心为好。她曾致信樗里疾为楚求情,凭她的性情和见识,会做这样的事,实在可疑不是么?”

“我看你是多心了,她再有本事,也是个女人,真能指望的也不过是自己的丈夫。也许,还能帮你一把。”乌曜忍不住说道。

“她只要安安分分,便是上官夫人,我能保证她安稳一生。至于她为我,我不需要,我想要的……”子兰转过脸,没有说下去。他默然伫立,庭中木兰萧索的影子在风中瑟瑟寒立,圆而厚的叶子重然坠地,“啪”的声音穿过隔扇传进来。

“你准备怎么做?”良久,乌曜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子兰整了整衣襟,去了虚弱之态,两颊虽仍少血色,目光却坚定如常,平静道:“你回去就说我伤已大好,唯需休养。”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四囚鸟空望

秋冬暖阳,楼阁外青木苍翠,梅树枝干骨瘦,还未着花,而秋兰郁盛,黄菊丛开,一园景色甚是烂漫。

郁姝无心观赏,沿着花径走到门前,苑门仍是紧锁,透过门缝看去,树影遮掩,不知去处。郁姝失望地靠在门上,叹了一口气,重往回走。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她被困在此地,外面一切事情都无从知道。

而尹苴竟是秦王,这令郁姝倍感吃惊。他告诉她那时他在楚地游历,哪知两国有隙,他怕引起误会故而谎称是赵人,灵均大人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本欲送他快些回去,谁料后来发生许多事。

现在秦楚再动干戈,秦王稷解释说这是迫不得已,事关国家,他就算念及私情也不可能罢手。

郁姝也知道争端因楚太子杀人而起,无话可说。

然而她牵挂子兰,当然不肯就此住下,婉拒了秦王稷好意,执意要走。好在知道巽还活着,只是见不到他,她不能丢下他自己离开。秦王说过些时日自会让巽来与她见面,就此不再提及。

所住小苑被锁着,不能自由出入。而那些女侍服侍周到,却什么也不说,追问得急了竟吓得要哭,倒叫郁姝心里过意不去,只能作罢。

她慢慢进屋去,颓然坐至榻边。

想起那一日她向秦王询问子兰的消息,秦王却意味深长问道:“子兰生或死,你又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若能一命换一命,她心甘情愿。子兰活着,她不能陪在他身边,徒然生受煎熬;子兰死去,她也不过孤独寂寥一生。

那么为何偏要离开呢?如果能在他身边……

当时她久久答不出话来,连秦王何时离开也不知道。女侍备了水来服侍她净脸,她才醒觉自己满脸是泪。

后来记起子兰是女瑶之子,若真有不测,必化为恶灵,她也不会不知道了。这么一想,才确定他没有死。

床榻角落放着简单收拾好的行囊,她随时做着离开的准备。然而秦王却有许多日不曾来了。

楚秦之战如何了?就算子兰无性命之忧,那么重的伤,他要承受多少痛苦?先生可好?乌曜怎么样了?

郁姝心绪难宁。

“奴婢拜见大王。”

“起来吧。”

是秦王来了。郁姝慌忙起身相迎,她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向秦王请求见到巽,与他立刻返楚,再不能耽搁了。

“郁姝。”秦王稷扶起行礼的郁姝,眼神带着关切,“我听说你近日食欲不振,现在一看,果真消瘦了许多,是否哪里不适?不如请医来看一看。”

“蒙大王关心,郁姝无恙,不必麻烦,多谢大王了。”郁姝辞谢道,秦王稷脸色微微一黯,继而又笑道:“那好,今日晴好,不如我们一起在这苑中走走。”说了拉着郁姝向屋外去。

郁姝忙挣着缩回手,秦王不防着,手上一空,二人便有些尴尬。郁姝慌忙道:“大王恕罪,郁姝无礼了。”

秦王脸色难看,侧了身子朝向屋外,停了一停,低声道:“郁姝,就算多年不见,你与我总是故人相见,为何会这样生分?我并不要你称着‘大王’而如此疏远。你仍怪我欺骗于你是不是?”

他声音很低,透着感伤,郁姝看他眼神黯然,略有不忍,忙解释道:“大王,郁姝不是疏远,只是毕竟……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郁姝幼年不知礼节,如今怎能在众人面前对大王轻慢呢?”

她说得恳切,秦王和缓了神色,带些感慨笑道:“我却希望郁姝如小时候一样与我相处。”郁姝只得回以一笑。

秦王慢慢踱出屋子,郁姝想了想,随着他走了几步,趁了机会说道:“大王,郁姝久离故园,难免思乡,请大王容许我与巽及时返回楚地。”

秦王步子一顿,似早已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请求,神色虽不悦,也没有立刻驳回。此时廊上只有他们二人,女侍都已回避,长廊外,秋花恣放,更有红枫白桦,点缀在一片苍翠之间。

“你可知这庭院叫做什么?”良久,秦王问道。

郁姝自然不知。

“我秦人不喜奢华,不重巧饰,独有这静姝苑,是我平定内乱之后专命人修建的。此处虽小,雕栏玉槛,不逊于楚王宫;一花一木,也俱从南地植来,到今日有这样繁盛,不知重新种过多少次。你当真不知我为何如此?”秦王突然转身,目光挚沉,锁住郁姝,令其无处遁逃。

郁姝低下头,心慌意乱。她纵然愚钝,秦王之意也多少察觉了几分,这也是她宁可拂逆秦王盛情也要请辞的原因,谁料秦王突然说破,这般逼迫叫她再不能装作不知。

秦王缓缓走近,郁姝不由退了两步,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跪下颤声说道:“郁姝一心只想回楚地,请大王成全。郁姝感激不尽!”

秦王停下步子,郁姝见他久久立在面前,忙伏身不敢抬头。

忽听一声叹息,秦王转回屋中,在榻前坐下,片刻方道:“你放心,寡人也不强人所难,不过,你要走,也只能一人走,你那位同伴恐怕走不了。”

“为什么?”郁姝一惊,抬起头来。

秦王正注视着她神色,缓缓说道:“你知我为何不让你见他?你与他闯入我秦军伏地,他为救你甚至要行刺本王,身受重伤,如何能跟你走呢?我迟迟不说,就是不愿你担心罢了。”

“他在哪里?大王,请大王让我见见他!”郁姝惊愕失色,急切央求道。

秦王稷目光深沉看着她,一语不发。

楚王二十九年秋,楚齐恢复盟约,楚太子横入齐为人质。齐魏韩三国退兵,秦亦班师罢战。

同年楚王幼子子兰临危受命,拜为司马,领兵平叛。

翌年正月,叛军请降。

暗夜里死寂一片。

乌曜斜靠在城墙边喘息甫定,在他身旁躺着一名受了重伤的青年。乌曜掏出药粉倒入他口中,又解下葫芦喂他几口水咽下,等一等仍不见效。他犹豫了一会,拔下另一只葫芦的塞子,几丝纤细黑线从那葫芦中蠕出,扭动着攀上青年的四肢,钻入衣下。青年忽然有了力气,睁开眼来,乌曜却心里一沉,这澌蚓能令垂死的人暂时得活,同时也意味着他无救了。

青年认得乌曜,眼里一亮,挣扎说道:“灵曜大人,请告诉主公……”乌曜听他撑着最后生息说完,面色渐渐冷峻。

对面陡起肃杀之气,几十米远处一道黑影降下,四面寒气袭来,周围传来禽兽的惨鸣,乌曜忙要起身挥出灵光。

那青年见识过对方厉害,猛地跃起挡在他身前,韩道:“大人快走!”乌曜惊骇地看到那澌蚓弹出他身体,却被吸向对面的黑影。而青年脸如死灰,最后一点生息转瞬消失,身体瘫软下去。乌曜也感到头晕目眩,心知不好,集中精神运起灵力遁形。模糊之间,他看到无数生灵气息包裹的黑影中,射来熟悉的冷酷目光……

楚王三十年三月,叛军首领庄硚受招抚,经灵均大人力保,被封为将军,驻守南地。所有叛乱得以平定。

青云向晚,苍山茫茫。

两名男子缠斗在一起。其中一位俊美凛然,玄袖一扬,剑划出一道银光刺向对面蓝衣束发的男子,对方剑眉一立,短剑一挡,身子迅捷躲过,抬起左手一撒,草木碎石扑向黑衣男子。那男子眉头大皱,险险退后几大步,怒道:“乌曜,你怎么又使些龌龊伎俩!”

乌曜将手在衣上擦了擦,板着脸哼了一声,脸上不带一丝玩笑之意,道:“有用就行,我现在可不是和你比试,你要想过去,就不要嫌我手段不干净!”

“难道你不想找到郁姝?”子兰放下剑,冷冷问道。

“就是为了郁姝,才不能让你随意冒险。”乌曜抹了抹剑,随意插回鞘中,“你身为楚国司马,暗闯秦王宫,会有什么后果?”

子兰冷笑道:“他们难道还有这样的本事,能抓得住我?”

乌曜道:“但是你别忘了那里还有巴人姬垠,还有,那枚力量深不可测的指环。”

子兰一顿。

“其实你都清楚。这几个月里,你派出了多少精兵赴秦刺探,活着回来的有几个?他们在战场上以一当十,这一去却杳无消息,那秦王稷早有准备,也许正是拿郁姝作饵,引你入险,你甘心这样被他谋算?”

子兰恨恨不言,将剑插回剑鞘,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郁姝被那秦王到底藏在何处?”

这就是当局者迷啊,乌曜心里叹着,道:“你肯静下心来商量,我便告诉你。要知道师父也为郁姝忧心,你去平叛期间,我也查探过。”

“你刚才怎么不说?”子兰狐疑。

乌曜横了他一眼,哼道:“我若直接告诉你,你傻乎乎冲了去岂不更糟?”

“到底郁姝被藏在哪里?”

子兰连声追问。

乌曜张了张口,望着子兰,神色迟疑,郑重道:“无论怎样,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想要郁姝回来?”

子兰闻言一震,他狠狠盯着乌曜,揣摩其话中含义。

暮风从乌曜脚下掠过子兰,冷露凝结成霜,衰草“沙沙”轻响。

“我要她回来。”子兰终于开口,眼底如冰泉冷澈,字字咬得用力,如同从心口里迸出,“她再也休想离开,休想!”

乌曜定定看着他,闭了闭眼睛,忽而释然一笑,道:“好。你不要多想了,我只是知道郁姝确实被秦王稷留在了王宫。”

子兰一动不动,面色在雾气里看不分明。

“我没有别的意思,秦王稷我们不好说,但你总该相信郁姝。”乌曜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玩笑过火了。

子兰再次开口,风里声音有些沙哑,极轻,然而乌曜仍听清楚了:“……我只要她能回来……”

一直回到家中,坐到堂上,乌曜备好了饭食,子兰始终绷着脸,乌曜心虚,服侍周到。

饭毕端坐了赶忙说起自己去查探的经过。他也没能进入王宫,好在有子兰派去的死士舍身相助,他得到消息,又躲过了暗算。

“王宫内守卫严密,这也罢了,周围还布有巴人的禁界,专为对付灵巫。”

子兰未吭声,乌曜知他不会甘心,多半在想主意,便道:“师父说,如今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指环吸取草木禽兽灵气不过是一时之力,要紧的是他还能吸取巫师灵力。一旦积聚足够灵力,那女瑶指环,也许能开启灵界之门。”

子兰不由暗自惊异,道:“灵界,怎么能做到?”

“还不清楚,师父还在慢慢查探。”乌曜看了看他,“张仪去过灵王之墓,师父说历代楚王之中,灵王灵力最盛,却也因此骄狂犯忌,落得悲惨下场,他的墓地在荒野中,竟被张仪搜寻到残余灵力存在,收入指环之中。后来张仪要劫走郁姝时化出的幽冥,就是因此得来的。”

“竟有这么厉害?”子兰眼神一敛。

“还记得他们多次使用尸助吗?如果他们开启了灵界之门,利用灵界力量,吞并其他国家易如反掌。”

“既然这样,秦王稷为何迟迟不行动?”

“也许他还有什么顾虑,张仪短寿,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的,秦王就算想得天下,也要犹豫权衡吧。”乌曜嘲讽笑笑。

子兰沉默片刻,转而问道:“那姬垠为何死心塌地效力于秦王?依你所说,戒指到底在他手中还是秦王手中?”

“你说这个,我正好有一件事与你说。”乌曜收起笑容,神情变得凝重,“恐怕我们有麻烦了。”

日暮,静姝苑。

小屋中,郁姝拧干绢巾,轻柔地替巽擦洗脸与手臂。女侍在一旁手足无措,几次欲伸手接过,郁姝都拒绝了,她和蔼说道:“大王不在,这些事就由我来吧,不会让你们为难。”

巽紧闭双眼,静静躺在榻上,两腮生出了短短的髭须。郁姝替他洗净了脸,又坐到床头,解开他的头发,细细梳理。

他身上伤痕累累,多处伤口奇形怪状,难以愈合,郁姝看得惊心,不由落泪。秦王知道他与郁姝亲同姐弟,所以好生命医人替他治疗。只要按时搽药,巽身上的伤总能好,然而伤及头部,只怕难以恢复。

望着巽清秀的面容,郁姝感到后悔,如果不是为了她,巽也许过着自由自在的流浪日子,就算清苦寂寞,也好过如今生死一线。是她害了他,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先生与子兰,变得坚强,事实上她不过换了可依赖的人。

他们朝夕共处三年,她受他保护,照顾,可她不曾关心过他需要什么,想做什么。感激,愧悔,郁姝唯有好好照料他,聊以弥补,等他早日苏醒。

郁姝一口口喂巽吃了点粟粥,喝了药,女侍收拾了餐盘出去了。她替巽盖好被子,轻掩上门,在园中独自走走。

先生与乌曜,还有子兰,他们该为自己的失踪而焦急吧?他们是不是正在寻找自己?

眼下,为了巽,她不得不留在秦地。若能让先生他们得到自己的消息也好,然而秦王稷连这苑门也不让她跨出去,更休提为她带信。

宿鸟归飞晚,郁姝仰头看看昏沉沉的天空,只恨自己不是飞鸟,翱翔自如。

“嚓……”

郁姝听到极细微的一声轻响,机敏地转过身来。她走到的是靠近外面的院墙,平日一心想着出去,不由自主走到这里来了。

花丛轻微摇动,只像随风而曳,郁姝却看出不寻常来。

“什么人?”她压低了声音。这里除了秦王稷,不曾有外人进来过,她心里“呯呯”跳着——什么人可以进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五狗盗之徒

也许只是小动物无意闯入,她有所期冀,才以为是人?若是人,为了什么会冒险潜入这里?

郁姝带着紧张,拨开路径旁的花树,似有一抹犬影窜过。郁姝猝然停了步子,定定神,再走近细察。然而,迷朦暮霭笼着的院子里,那一簇紧靠高墙的低矮花丛悄寂无声,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果然还是看错了,郁姝心底油然有些失望,伫立良久。

“女公子,女公子?”女侍久不见她返回,慌忙出来寻找,郁姝转头见她们一路穿过花木急匆匆奔来,忙应道:“我在这里,这就过来。”轻叹了叹气,她提起裙裾往回走。

“祝姝大人……”一声低弱的唤声令她停住脚步,郁姝回首,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那花丛轻微地分开,暗淡的暮色下,一双亮黠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含着惊疑与欢喜。

“女公子……”女侍本已驻足等候,这时小心催促着,又走了过来。

“我来了!”郁姝赶忙走开,一边说道:“这边有刺蘼,你们等着我就好了。”

那几名女侍正不知郁姝怎么跑到这么个角落来了,花刺密集,不留神便钩破了衣裙,喜得只需等候。

郁姝走出花丛,理了理裙幅,道:“走吧,天将要黑了。”

为首女侍问道:“女公子到这里来做什么?有何要做的事,吩咐女婢就是。”这女侍受了秦王指令,就是郁姝想单独多陪一陪巽,她也要劝止。

“我只是随便走走,以为看到一只野兔,不想误入花丛里去。”郁姝扯了谎,信步向巽的住处去。

女侍又劝道:“女公子还是早点休息吧,看顾这位客人,自有我们。”郁姝本欲拒绝,转念一想,点点头又,高声道:“好吧,这几日照顾巽有些累,我只看看他便回房去,辛苦你们,我去歇息,你们也不必过来了。”

郁姝一向不愿人服侍,女侍们应着,自去做事。

郁姝从巽那里回到房间,迅速关好了门,放下罗帐。将灯捻暗了,快步走到窗前,刚一开窗,一个灵巧的身影闪了进来,不等郁姝惊叫,那人轻声说道:“祝姝大人,是我。”

郁姝看清来人,他正是花丛中所见之人,遂压低了声音喜道:“修宁,你怎么到这来了?”

修宁身材瘦小,尖脸短髭,同样满脸惊喜,向郁姝行了揖礼,低声道:“我随薛公大人到此,没想到竟会见到祝姝大人!”

这修宁就是郁姝向薛公田文所托付的百戏艺人之一。他们跟随薛公回到齐国后,齐楚复盟,那秦王听说了薛公贤能之名,两次请他赴秦为相,薛公就带着三千宾客来到了秦国。

郁姝这才知道方城之战真的已过去,如今秦楚相持对峙,她打听了楚国情况,知道子兰早已安然无恙,还曾率军平定内乱,心头一块大石真正落下。看修宁五短打扮,背上披了毛茸茸一张犬皮,不由迟疑道:“那你……”

郁姝知道这修宁过去最善偷盗,流离失所之时他借着这一技之长足能温饱,自从成为薛公下宾,应已放下旧事,不知怎么会这么偷偷摸摸出现在秦宫内?

修宁看出郁姝的疑惑,忙笑道:“祝姝大人不要误会了,修宁得大人提携,飞升为齐公子宾客,早洗心革面,怎会再愿受人白眼,这次重操旧业,却是为了薛公!”

“什么?”郁姝大为不解。

修宁随郁姝悄悄坐下,细细说了缘故。原来秦国官员中有人忌惮薛公,向秦王挑拨,说薛公虽贤能,毕竟是齐王同宗,让他任秦相,谋划国事必定是先替齐国打算,这么一来必对秦国不利。秦王因此罢了薛公相位不说,为防放虎归山,竟动杀意,现已把薛公监禁起来了。

宾客谋士一筹莫展,最后提议向秦王宠妾燕姬求救。哪知那燕姬不稀罕珍宝,说是除非送她白狐裘衣,她才肯为薛公求情。

“那白狐裘衣甚是珍贵,薛公献给秦王的那件已是独一无二,天下哪里再有?”修宁感叹着,接着说道,“无奈之下,便只好由我去偷回那狐裘,也算报答主公知遇之恩。我与求见秦王的齐使者一同进来,偷偷躲到暗地潜伏着想等天黑摸入后宫去,可宫中戒备森严,我钻来躲去摸到了这里来,躲在花丛下看到大人,还不敢相信,听大人与女侍说话,才确定真是大人。真是巧合啊!”

郁姝听他说完,也是又惊又喜,这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样的地方被他阴错阳差找了来。只要修宁能安然回去,至少可以请他为自己带信给先生,真是上天可怜她苦处。

想了想,郁姝问道:“你偷到那狐裘了吗?”修宁苦笑摇摇头。秦宫地旷,侍卫一批批来去巡视,难以躲藏。他到这静姝苑附近,发觉外面守卫很严,而苑内无人进入,以为是要地所在,结果不过是一处别院,连秦王寝殿还没有找到,更不用说偷来宝裘了。

“时间还早,我自然还要再去打探。只是大人怎也到这里来了?”修宁奇道。

郁姝无奈笑笑,修宁有要事在身,她不愿耽误他时间,直接说道:“这说来话长。我如今也不能出去,没想到能够遇见故人。不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带信给灵均大人呢?”

修宁自然满口应允,又道:“大人是想回楚么?修宁愿助大人出去,万死不辞。”

郁姝当然想走,但她这些日子明问暗试,知道机会渺茫。偷出一件物品也许不难,带走一个人怎会容易,何况还有巽未苏醒,她不想连累修宁,便道:“我还有事,暂不能走,只请你定要告诉先生……叫他们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以后自会出去。”

她最担心的就是子兰与乌曜他们为她而冒险乱闯秦地。如今权且留下,巽痊愈后她再想办法。念及巽,她心念一动,忙又道:“你,你可会再来?进来很危险吧?”修宁笑道:“只要我探好路径,来去却不难。”

郁姝以前听他说过多次暗潜入魏赵王侯宫苑的经历,于是不再犹疑,便请他再有机会进来时带些宫中没有的所需之物。又叮嘱他多加小心。

修宁仔细记住了,偷偷潜出去,轻巧地融入黑暗草丛之中。

夜幕下万籁俱静,郁姝靠着窗棂,仰望苍茫空际,星辰寥落,万里无风,她闭上双眸,默默祈愿着。

楚之国君敬启:

当初,寡人与大王约为弟兄,于黄棘定下盟约,以贵国太子为质,两国友好之至。

然而贵太子辱杀寡人之重臣,不谢罪而逃走,寡人难忍激愤,一时冲动派兵侵犯君王边境,使两国失和。

如今,听闻君王令太子赴齐为质以求和平。秦楚接境壤界,世代约为婚姻,相亲相近。而今秦楚不和,势必难以号令诸侯。寡人愿与大王会于武关,当面摈弃前嫌,结为同盟。

此是寡人诚挚之愿,不知大王意下如何?敬请回复。

朝堂上,两旁大臣噤然无声,唯有灵均与昭睢坚持劝大王不可应约前往。

武关,是秦第一关塞,临接楚、韩两国边境,北依少习山险,东西南三面皆临武关河之涧。从武关至咸阳路途险峻,绵延几百里,直到蓝田才趋为平缓之坡地。若是秦王有不轨之心,兵马难救。

楚王犹疑不决。

子兰看了靳尚一眼,靳尚会意,忙上前道:“启禀大王,如今我楚与秦相持不下,秦王若诚心求和,化干戈为玉帛,楚秦友好,岂不是好事?若断然拒绝,不免又落秦人口实。臣以为,此约可赴。”

楚王踌躇着,点了点头。众臣观其意,纷纷附和,有的甚至说道秦暴如虎狼,不遂秦意必然再起战祸。

召滑刚从边境回朝,一听众人逢迎软弱之言,按捺不住激愤,大步上前高声道:“大王,秦夺我城池,杀掠我楚将士百姓无数,怎能轻易与他言好!如今我楚精兵良将,牢牢守着西丘关隘,那秦正是生了怯心,故而求和。大王切不可示弱而答应秦王之约!待我将士励兵秣马,总有一日报仇雪恨!”

子兰迅速扫了召滑一眼,而楚王被他说得面上一红,那靳尚最会揣摩人意,冷笑着看了看召滑,不冷不热道:“将军可敬可佩,灭越之功甚重,尚实在软弱无能,只能被将军嘲笑了。”说完还深深一揖。

召滑蔑视他一眼,拱手望着楚王,昂然道:“大王,我楚虽向东得取越地,但此不足以洗刷前耻;必定要取地于秦,而后才足以在列国中雪耻称雄!”

大臣哗然,楚王沉了脸,却也无言以对。

“大王,召将军也劝大王不可赴约,此盟会实不可去,请大王三思!”灵均连忙

上前转圜道。他望了子兰一眼,略有担忧。

“子兰,你如何看待此事?”楚王将目光转向一语不发的子兰。

子兰拱手道:“大王,此事关系重大,臣子以为,先生说得对,还应三思方可。”

灵均略略放心,宽慰地看看他,子兰淡淡移开目光。

朝议结束,子兰拜别先生,往后宫去看母亲楚郑夫人。他出了前殿,在空阔广场上迎面碰到庄硚,此人驻守南地,南疆蛮夷再不敢侵扰,这次奉命回都面见楚王。

二人简单揖礼,子兰欲行,庄硚眸光一闪,忽道:“司马大人可记得招降时与我之约?良机不可错过。”

子兰也不回头,迎风而立,简淡道:“我子兰言而有信,将军可放心。”

“好,硚耐心等候辅佐明君之时。”庄硚一笑,大步离去。

楚后宫。

“此事到底如何?众臣争论不一,多日不能决定,唉!”楚王坐于榻前,将那秦王信函又看一遍,挥开捶背的女侍,烦躁不已。

身旁郑袖接过信帛,察言观色,试探道:“这等大事,自然要大王亲自定夺,不知大王之意是……”

楚王重重叹一口气,道:“若能免战,和秦国结欢,也不是坏事,只是如灵均所言,那秦居心叵测,万一……子兰,你观秦王之意,寡人该如何应对?”

楚王在寝殿焦虑不安,知道子兰回宫中,忙命他来再作商议。

子兰深思不语,楚王焦急道:“你如实说来,不要含混了事!”郑袖笑道:”大王,子兰年幼,这大事他如何能判断?”

“休说这种话,寡人只有两子,太子在齐,眼下大事,正要子兰出谋划策!”楚王招手命子兰坐到他身边,道,“子兰,你且快说,错了也无妨!”

子兰坐下,从容对道:“父王,从丹阳、蓝田之战秦国强势来看,此约不可赴,若父王应约结盟,天下人必笑话父王必是不得已,畏秦而妥协。”

楚王面色一沉,拍着几案颓然一叹,似有不甘。

“不过,强弱胜负不是一成不变。”子兰话锋一转,又道,“昔日我楚在先平王时遭亡国之耻仍能复国再起,而父王也曾为合纵长统领六国与秦宣战。如今虽受重创,朝堂之上有先生与令尹大人,外则有召滑庄硚之猛将,父王任人唯贤,不因喜恶摒弃人才,我楚重振十年之前雄威又有何难?”

“说得好!”这一番话令楚王转怒为喜,继而皱了皱眉,“哼,那个召滑,自恃有功,傲慢无礼,若不是看他也是一员将才……”

郑袖看了子兰一眼,为楚王奉上醴浆,笑道:“这便是大王宽容英明,若是依了臣妾,必要责究他当庭不敬之罪!”

“妇人之见!女人就是这般心思狭小。”楚王大笑着饮了一盏酒浆,对子兰道,“你且继续说!”

子兰不紧不慢道:“齐韩魏三国纷纷请和,秦也轻易不敢再战,更致信示以友好之意,足可见列国也知我楚雄风犹在,复兴指日可待,不能为敌。如此来看,父王若不愿与秦结盟,有文武群臣百万将士,强秦不足为惧;若愿冰释前嫌,赴约重结同盟,有大军严阵以待,足以与秦抗衡,又何需担忧被胁迫?去与不去,不过父王意愿罢了,不足为虑。”

“原来如此!”楚王恍然大悟,喜道,“还是我子说得有理,寡人被那些大臣争论糊涂了!尤其召滑说得可气,难道答应结盟便是寡人示弱?哼!”

子兰也微微一笑,道:“先生与众臣也是忠心为父王着想罢了,孩儿也是妄言。”

楚王想了想,又询问道:“那,依你之见,去还是不去?”

子兰踌躇了片刻,谨慎答道:“子兰以为,召滑将军力主与秦对抗,豪气可赞,只是我楚接连战火不息,他未能考虑百姓之苦……兵法亦有言,百战百胜,非善之至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唔……”楚王若有所思。

“今日是秦求和,我为主动,若迫使秦还我失地再结盟,不失和气,岂不比大动干戈更好?不过令尹大人与先生所言也极有理,父王赴约,乃是不顾自己安危,君王关乎社稷之重,此行虽有利于楚,子兰也劝父王不可只身犯险。”

楚王思忖着,对子兰的劝阻似有些不以为然。

郑袖担心道:“大王,臣妾也劝大王不要去,既然有猛将可以御敌,何必置身险地。”

楚王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子兰却又道:“父王可三思后定夺,只是孩儿还有一事必要禀奏。“

“你只管说来!”

“父王,无论是否与秦结盟,皆须巩固与齐国之盟。与齐亲睦,我太子方可平安;就算不与秦结盟,秦大举兴兵侵犯,有楚齐联合,他国也不敢妄动。齐国薛公为增进齐秦之好已赴秦国,未防有变,父王宜需及早命人出使齐国。”子兰微微俯首,郑重道。

楚王大为动容,直视着子兰感慨道:“你竟还顾虑到你兄长安危,果然孝悌兼备,又有远虑卓识,灵均多次夸赞你,寡人不肯理会。子兰,父王一直以来对你未免不公啊!”

“是子兰不孝!”子兰急忙拜倒。

“好,也不必多言了,将来你兄长即位,还需你尽心辅佐他,寡人只有两子,大楚就交给你兄弟二人了。”楚王拍拍子兰的肩。

子兰拜身不起,道:“父王身体康健,大楚强盛正需父王,无论何时,子兰自当尽为臣之职,鞠躬尽瘁,不辜负父王期望!”

“好好!”楚王喜不自胜。

郑袖眼里含笑,嗔道:“大王还说对子兰不好?臣妾劝大王几日了,大王愁眉不展,子兰不过几句话,竟使大王喜笑颜开,依臣妾看来,大王对幼子却是偏爱了!”

“你以往还抱怨寡人冷落子兰,今日又说此话,你自己的孩子,也要嫉妒么?”楚王大笑,子兰也笑了一笑。

随后子兰遵了王令告退。

出了王宫,靳尚正欲入宫面见大王,见了子兰忙行礼,子兰与他客气一番。靳尚便道:“上官邑君,今日朝堂上那召滑实在不识趣,邑君征伐越国时对他礼遇有加,他不顾邑君才娶新妇,楚秦为联姻之国,陷邑君于两难境地,真是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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