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苴被戏弄,顿时有些作恼,忽而又笑了,道:“郁姝你也戏弄人!乌曜你别得意,若说起来,是子兰那句话把我吓着了,而且我正巧听到一声响声。”
“你听到的是这个吧?”乌曜扬扬长篙。
子兰也不多说,依旧转头面无表情看着前方。
尹苴似乎轻松许多,问子兰道:“你可以收服守护了?有几只?”
“……一个。”子兰并没回头。
“为什么不多收服一些?这样不是可以帮着……做更多事么?”
子兰未说话,郁姝替他道:“一个巫师的灵力有限,守护兽的数量必须在他能够控制之内,否则守护兽会反噬。”
“而且巫师也不可以借助灵力为所欲为,巫师最大的职责是沟通天地神灵与人的联系,向人传达神谕,运用巫技治病救人。”乌曜接着说道,“若是滥用巫术灵力,逆天背道,灵力会减退以致消失。”
“灵力会消失?巫师会死吗?”
“灵力消失,不一定会死。但若是有守护兽的话,守护兽挣脱了束缚,有的只是逃逸,重新成为妖兽,有的就会反噬主人,把主人吃掉,这和驾驭不了守护兽是一样的结果。”
“竟然会这样!”尹苴大概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震惊之余,差点被低垂的枝条打中脸面,忙一缩头。
两岸峰峦挺秀,飞瀑泫泉悬泻于峭壁;山下礁岩零星布列;古树青藤,繁生于石缝岩间。有时河道急窄,枝叶便垂在水面上,船行其间,人需小心。
子兰一脸平静,伸手拨开两边低垂的枝叶,继续望着江面。
而乌曜也并不在意的笑笑,继续说道:“巫师也是人啊,当然会死,除非你得到神的召唤,成为神巫,可以长生,比如巫咸大人。巫师死去的话,守护兽也会死,这是灵血的束缚。所以呢,一般的巫师,在死的时候——只要来得及,都会释放灵力,让守护兽解脱,也可以交给自己的弟子继续契约。”
竹筏又转了一道弯,进入更狭窄的河道,慢慢水流更急了,水中礁石渐渐增多,乌曜停止说话,留心江面。由于山高树密,遮住了一半天空,天色也阴暗下来。
前面左边出现一条宽阔的支流,斜拐过山岩,消失在山后。乌曜指着那边道:“这条流向丹水,若我们楚与秦国在丹阳开战,那边丹阳靠近汉中郡。若有不利,汉中郡百姓恐怕也会受苦。”
一提及此,郁姝想起先生,不由蹙眉,忧心忡忡,而大家都沉默下来。
水流湍急,水声格外响亮。
子兰突然站起身,压低声音:“我确实听到奇怪的声音,就在水下,一直跟过来!”
“你别又……”尹苴无奈笑着欲开口,乌曜突然按住了他,侧耳细听了听,也轻声问道:“你刚才从哪里开始听到的?”子兰想了想,道:“进了峡谷,第一个支流之后……我本来也以为是错觉。”
郁姝见尹苴脸色一变,紧张得想站起来,忙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就算有妖兽,怎么可能这么快寻过来?”乌曜皱眉,山谷中支流很多,但是第一处支流那里离村子很近,附近也住着负责祠堂的巫祝,一般妖兽是不会轻易靠近村子的,若是凶猛的妖兽,不会潜伏这么久。
“不是妖兽。”子兰很肯定,又踌躇了一下才说,“其实,昨夜我也听到屋后有动静,去察看又并没有什么,当时也好像听到这种声音。”
尹苴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的声音?”
乌曜持篙,和子兰都没有回答,静静站立,望着后面的水流。筏子上下起伏,被水流带向前。有许多礁岩黑色圆滑,伏在水下或突出水上,突兀看去像潜伏的怪兽,参差错落;水流不断撞击岩石回流,激起细碎的白色浪花,看不清水下情况。
过了一会,乌曜说:“没有了。”
子兰静立,一会点点头,默默坐下。郁姝什么也没听到看到,担心地看着二人。
尹苴问:“到底怎么了?虚惊一场?”
乌曜摇头。子兰说:“是不是巴人?”
“……大概是。不然妖兽不会这么久无动静。师父不在我身边,走水路是因为山谷中水域广,万物灵气充沛,多少可以混淆迷惑妖兽。可是明明潜在水下却不攻击,又是为什么?”
“巴人?”尹苴疑惑,“巴国不是已经被……我听说,被秦国灭掉了。”
“巴国是不在了,不过巴人部族还在这里啊。他们一直都在夷水流域生活,他们善水,剽勇好战。先代楚巴交战,我们楚师吃过很多苦头。可惜他们族群分散,有濮、卢、共三支,其中濮势力最大,号称百濮。先王楚师不断溯江西上,加上秦军夹击,巴人才退到了丹水。”
“那么,他们为什么跟踪我们?”郁姝问,神色惴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难免更多猜想,“是想报复楚人?”
子兰道:“若要动手,这峡谷里正是他们的有利之处,他们知道我们觉察便退去了,可见不会轻易再来,不必担心。”
乌曜也说:“别怕,前面不远就出了峡谷,再往前行过了巴岩,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应该无事。”郁姝点点头。
水流曲折,前面右侧山岩映出亮光,乌曜道:“要出峡谷了。”竹筏一拐,果然看到了峡谷尽头,流变宽,水加深,显得平缓许多。竹筏两相摇晃一下,也慢下来。
乌曜不敢放松警惕,出行之前就想到过许多危险,因而筏子用野藤、草绳捆扎后,还在其下缚上皮囊与葫芦;筏上树了几根横杆,立上桅杆,还特地在尾部设了一根短橹。
他欲放下竹篙,去解桅上绳索,以便出了峡谷升起小帆。郁姝忙要起身帮忙,子兰按住她,自己过去。乌曜手上一顿,道:“你的腿……”
子兰瞪他一眼,冷着脸接过竹篙,站到后面。
乌曜冲郁姝做个鬼脸,暗道,哎呀,戳到他痛处了!解开绳缆这一下时间,峡谷尽头已尽现眼前,水流似乎又加快了。原来前方左侧有一条岔道,水流在这里分作两支,一支左走,一支向前。
远远可见那岔道口岩石上的野草灌木被水流冲刷得东倒西歪,乌曜一惊!他记得这里本来镇有大石,水流只能从几处缝隙过去,所以草木长得茂盛,现在大石竟不见了!
他一把抢过竹篙欲抵住石壁,那篙长约十尺,分几处安了铁箍,下端箍上绑了铁钩。水流甚急,眼看抵不住,乌曜忙用铁钩钩住一棵树。
“轰隆隆”,前方谷口传来巨大声响,四人抬头望去,只见无数大石块和长树干从山上滚落,瞬间在水上横竖错乱堆叠,阻挡了竹筏去路。
子兰一蹙眉,迅速拔出剑蹲下查看一番,贴着竹筏的缝隙猛力刺下去,剑抽上来,刃上鲜血混着江水流下来,流入竹缝。他沉声道:“水下有人!”
尹苴也立刻把剑抽出来,但敌人在水下不知位置,四顾无从下手,
“卡啦啦”被钩住的树受不住力,铁钩刮落枝条,脱了下来,竹筏立刻冲出去。乌曜瞅准岩缝将竹篙插进去,另一边架住桅杆,竹筏慢慢前斜,暂时缓解危险。
“阖乱!”子兰看情势危急顾不得许多,唤出穷奇。
然而谷内狭窄,阖乱停在眼前,双翼拍打,不能再下来。子兰托起郁姝,令她坐上去。
一支手忽然从水下抓住他的脚!那手骨节粗大,指间生蹼,手背上覆盖硬甲,有如鳞片。尹苴看得真切,立刻持剑便刺,哪知震得虎口发麻,鲜血迸出,那手却不退缩,又用力一拉,子兰站不住,眼看要被拖下水去。乌曜推开尹苴,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急喊道:“一定不能下水,不然就完了!”
可是那水下力量极大,乌曜也拉不住,尹苴学着乌曜抱住他的腰,双方僵持一阵。
“啪”竹篙一下折断了。
郁姝看着眼前一切,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拼力攀上阖乱的背,子兰半身已在水里,见郁姝坐稳了,叫道:“阖乱!”
那阖乱护主心切,双翅一弹,两边树木岩石被震得碎裂飞散,它伸头一口咬住尹苴的衣服,仰头冲向空中。
握着子兰脚的人一下露出了水面,和三人一起悬在空中。他抬头看向子兰,水从他窄额和两只细长的眼睛往下流,没有眉毛,目光透着凶悍,脸面黝黑,头发粗硬如鬃;肩极宽,布满黥纹,左肩上依稀有血渗出。
子兰见他嘴一动不知说了什么又伸出左手抓过来,咬牙一剑挥出,生生将他右臂砍断,那人竟一声不吭坠了下去。“咚!”乌曜三人看着他沉进水里,水上溅起红波白浪。竹筏已如离弦之箭拐过左边消失得无踪无影。
阖乱飞过峡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郁姝惊叫,就在左边岔口的山岩上,一个人正把头从同伴落水的地方转向他们。披发,项上金饰闪闪发光,身裹粗葛,腰间围着短裙,显然等了很久。他此时不急着救同伴,却撮口吹个口哨,拿出一个陶罐,往那水中倾倒红色粉末,又掏了一些扬向空中。
尹苴的衣服承不住力,阖乱飞出峡谷,落在附近山顶一块石岩上,四人喘息甫定。
“已经没事了吧?”尹苴惊魂未定。
不待众人回答,天上传来如婴儿般的啼哭,另有刺耳的鸣叫,紧接着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大家抬头看,三只大鸟飞来。
“蛊雕!鬿誉还有酸与!”乌曜一看清楚,不由叫道。
这三种鸟比昨日攻击他们的鸟还要凶恶。那蛊雕头上有角,鸣声似婴儿迷惑人,善用利爪挠瞎猎物的眼睛;鬿(音同奇)雀头上白豪森森,虎爪遒劲;酸与体型虽不大,然而长如大蛇,长着四翼六足,善于将人盘卷上高空活活摔死。
就算四人上了穷奇,被缠上也难以脱身。
不等子兰发出指令,阖乱已飞起迎战,然而三只鸟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兜转来回,令阖乱只能防守不能有效攻击。
“是那个人唤来的妖兽,你们不是有灵力么,杀了他!”尹苴大叫。
乌曜摇头,用灵力伤害人是禁忌。
连郁姝也明白了,看来这人知道他们要走水路,之前河流水浅岔道多易于逃脱,他们专选了这里凿开巨石,早早等着。若不是乌曜对这一带熟悉,恐怕竹筏已被推入岔道。继而他们又把谷口堵上,断绝他们的退路。现在计划失败才招来妖兽,如果使用灵力,也不能对他怎样,他有恃无恐。
“这般细密计划,绝不是仅仅出于一般的报复之心。”子兰皱眉冷道。
尹苴一路惊险,心里恨极此人,可自己的剑已掉在水中,干脆解下剑鞘掷了过去,那人一躲,脸上隐有轻蔑之色。
乌曜思忖片刻,道:“不如进山林借着树丛的掩盖逃跑?如果那人追来,我们也好下手……”不等他说完,子兰脸色一变,指向水面:“那是什么?”
三人再看,一只猪婆龙从水里露出头,狰狞丑恶的长脸,眼如铜铃,腭裂绽开,白牙森然,皮甲粗厚,脚爪有力。受了指引,它移动沉重的身体,往岩上攀来,身躯庞大,却也快速。
“这下,不跑也得跑了!”
子兰不肯退,道:“从这里跑入林中会引来更多妖兽!不能拖延下去,何况他们也许还有同伴。”
乌曜听他一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摘下璎脰握在手中。
子兰喝一声:“郁姝,你们站远点!”举起左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玉,红色丝绦缀连,炫光流离。凝神之间,光芒已化作一股旋风卷向那只猪婆龙,猪婆龙被卷上高空,厚重的尾巴犹在甩动,风突然消失,它重重地跌在对岸岩石上,岩石被砸得粉碎。
“好厉害!”尹苴是第一次见到灵的力量,禁不住赞叹。
那个巴人敏捷躲到一边,看了子兰一眼,哈哈一笑,忽然腾跳起舞,唱起歌来,声音粗狂响亮,浑厚有力,盖住了水流声,在山谷里回响,震荡不绝。“他在唱什么?”尹苴有点受不了,捂住耳朵。郁姝拉着他退后,只见天上,三只鸟听到歌声,疯狂起来,不再闪避穷奇。酸与扭动身体,六足张开,一下扣住阖乱,身体很快卷了上去,另两只鸟竟如离弦之箭,冲向四人。
乌曜专注意念,抬手一挥,两只鸟被无形屏障弹开,挣扎着还要飞向前。子兰再抬手,白光犹如一只利剑,直刺蛊雕。暂时压制了妖禽的攻击。
空中一声惨叫,是阖乱挣开酸与,反口将其咬成两截。又猛地扑向鬿雀,那鬿雀翅膀一偏,欲绕开虎爪,还是躲不及,被阖乱铜头撞得翎毛四散,紧接着一口咬断翅膀,跌落江中。
危机化解,四人松了口气。子兰脸色有些发白,左腿疼得厉害,身子歪了一下。乌曜抬手扶他,子兰后退一步,避开。乌曜嘀咕道:“你现在比我还糟糕,计较什么啊!”子兰半身泥水,还溅了血,虽是黑色衣衫看不分明,但已着实狼狈。郁姝急忙过来要替他擦拭,子兰摇手,独自走到崖边去看动静。
那个巴人舞动愈发激烈,弹跳扭腰甩头,拍腿锤身啪啪作响,歌声越来越高亢。远处更多怪鸟飞来了。
“快走!”
子兰当机立断,吩咐大家快乘上去。阖乱落到附近岩上,乌曜先拉了郁姝跑到阖乱身边坐上去,尹苴跟着,子兰脚步有些踉跄,慢在后面。
待乌曜坐定一转头,大叫:“小心后面!”
子兰没来得及回头,已被人从后背抱住!那人右边赫然只有半臂,骨头刺出,血肉模糊,然而左手铁铸一般有力扣着子兰,怎么也挣不开。尹苴在他前面,此时一看,扑上来欲扯开那人,又哪里扯得动?
阖乱不等乌曜跳下,载着两人冲过来要救子兰。那人冷冷一笑,喘着粗气,拖着子兰猛向后退,仰身一倒坠下山崖,尹苴控制不住身子,跟着也跌了下去。阖乱往崖下风驰追去,虽然动作极快,竟还是慢了一步。
子兰知道来不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喊了声:“带他们走!”话音未落,瞬间没入水中。衣角卷动处,但见浪花飞溅,涡旋涌流,人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猪婆龙:其实就是鳄鱼中的扬子鳄,在俺们长江一带还叫土龙,学名叫鼍(音同陀)
☆、七 观氏女媭
阖乱陡然停在水面,郁姝差点冲下去,乌曜抱住她,任水浪扑打在脸上身上。
郁姝急得哭,看着乌曜道:“怎么办?”
乌曜甩掉一脸的水,看看江面,只见波浪翻涌,混浊不堪,别说子兰,尹苴也不见人影。峡谷那边也只有乱石浮木在水中沉浮,一片狼藉。阖乱只顾着救子兰,尹苴慢一步落水,但也是晚了,乌曜来不及救他,心里自然有些愧疚。
抬头看上面,那个巴巫站在崖边俯视着他们,眼中有得意之色。阖乱飞起,却是往相反的方向。郁姝哽咽着,抓住阖乱的皮毛,道:“不能走,乌曜,快想办法!他们会不会……”
阖乱开口:“大人要我把你们带走!”
“不行!”郁姝急道。乌曜握紧拳头,按下满腔怒火,严肃道:“郁姝,怪鸟已飞过来,情况紧急。我们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回去找阿母商量。现在阖乱没事,依令而行,说明子兰暂时也应该没有危险。”
郁姝望向江面,咬唇不语,乌曜沉声道:“我们走!”
阖乱快速向巴岩飞去,怪鸟穷追不舍,叫声和翅膀的拍打声高一阵低一阵充斥耳中。
郁姝突然想到乌曜的身份,也许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乌曜。子兰一直在探查此事,可她不希望这么对待乌曜。自己刚才意气用事差点误了大事,而子兰虽对乌曜有敌意和他心,关键之时终究比她明白许多。想到这里,便如万针穿心,回头对乌曜说道:“如果他们追上来了,你就一个人走,不要管我!”
乌曜一怔,立刻笑道:“哇,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留下你有用么,难道他们就追不过来了?你不会是提醒我,要我反过来救你舍生取义吧?”
郁姝顾不上理会他的玩笑,一脸郑重地说:“先生叮嘱过我要我看着你,你是楚国的灵巫,我不过是……”
乌曜不让她说下去,将她两肩板正看着前面,轻轻说:“子兰不会有事,你,我,子兰,还有尹苴,我们都会活着!以后不许看轻自己,不许说不要管你这类话,先生、我都要你活得好好的……子兰也是!”
风迎面而来,吹乱了头发,郁姝觉得颈后发痒,是乌曜的气息,热乎乎的。她何尝愿意去死,然而自己总觉得,若是面临选择,舍弃她不正是应当的吗?她忽然想起自己跳崖时子兰的一脸怒气,听着乌曜轻声而郑重的话,这才明白他不是生自己的气,是怪她轻生妄为啊。她想笑又笑不出,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又流下来。深呼吸几下,冷风呛人而清爽,郁姝说:“好!”声音发颤。
乌曜“哧”一笑,道:“不好也不行,我要对付妖兽,你自己坐稳!”
郁姝赶紧伏低抓牢阖乱。乌曜反过来坐着,又紧握璎脰,后悔身上不曾配一把剑。
那巴巫也乘了妖兽,一路操纵追赶而来,渐渐逼近,看得清模样。乌曜盯着他,不能确定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看他更像个武将,长得魁梧高大,黑发在空中飞舞,项上是虎形金项圈,腰上还配着一圈拳头大小的陶罐,都套一层竹笼以防碎裂,看来这是他行巫法的主要用具。长相与之前挟走子兰的人并不相近,眉毛粗长,眼神犀利,高鼻丰唇,从右眼角到额上有红垩、石青与涅土刺成的黥纹,显得神秘不可侵犯。
乌曜猜想他能操纵妖兽,应该是巫师,可他使的巫法也不同一般,叫人不能轻易下判断。
那人乘的是獙比,形状如狐,生有双翼,格外灵巧敏捷。叫声像鸿雁一样,此时双眼发红,冲在了最前面。
乌曜举起璎脰,激发灵力,先对准獙比,就算不能一举击落,至少可以阻碍他前行。那人却早有准备,一声厉呵,獙比后退,两只怪鸟飞上来,顷刻被乌曜召唤的旋风旋翻。然而等他们散开,那人手上竟持了一支短弩,对准乌曜。
乌曜忙呼阖乱飞低,渐渐贴近江面,巨翼扇动,激起江上丈高水浪,獙比紧跟而来,毕竟身形小些,掀起的风浪令它慢下来,也阻住那人的视线。那人很快令獙比飞高,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怪鸟也赶上来了,欲成包围之势。
乌曜知道不好,然而没有其他办法。
忽然一声灵音长啸划破天际,若万道金光劈开云层,清灵高昂,如剑之气直上九霄,催人脑中一警,霎时清醒。
獙比一震,眼中红光收起,将身一掀,转头逃走了。那巴巫没有提防,翻跌入江中。怪鸟乱飞,像无数碎片肆扬,这时空中出现一匹守护兽,白首马身,鸣声悠扬如天籁,掩住了嘎嘎的怪叫声,怪鸟一下纷纷飞散,消失无踪。
情势一下转变,郁姝看那巴人落入水中,仰首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脸色阴沉,不甘心地冲乌曜冷冷一笑,身子一沉,潜入水中游走了。
乌曜兴奋地指给她看:“那是我阿母!她来救我们了!”
郁姝抬头,一匹守护兽缓缓飞过来,是天马,白身乌首,形如大犬,矫健轻捷,身上铺一块深褐坐毡,座上人身穿黄衣,长发挽髻垂在身后,娥眉入鬓,凤目婉约,秀鼻润泽,端丽大气;长衣广袖,随风蓬张摇荡,犹如神君降临。这就是楚国最了不起的女巫、巫山十峰的主祭女媭大人吗?郁姝第一次见到,仰望时眼中全是敬慕。
天马停在他们面前,女媭含笑看着他们。乌曜大叫一声:“阿母,你总算来得及时!”
郁姝跟着叫了声“女媭大人”,乌曜一推她:“叫阿婶就行了,客气什么!”郁姝脸涨得通红。
女媭微微一笑,说道:“你要不肯叫阿婶,也叫阿母吧,我不介意多有个女儿。”
郁姝想不到端庄的女媭大人如此随和,一时愣着不知如何应答。
乌曜提起大事,焦急说道:“阿母,师父被烨罗大人掳走了,公子子兰被巴人抓走了,必须快去救人!”
女媭大人收了笑容,说:“先回去再说吧。大致的事情我已知道了,昨天速风来报,灵均占卦知道回都城有大曲折,我们都没想到竟是烨罗大人从中作梗。今天久候你们不来,我知道必然有变。”
轻唤一声:“宜由。”
“是。”悦耳的应答,一匹鹿蜀现身。
就是方才驱走怪鸟的守护兽,身上有斑斓虎文,赤尾白蹄,令人看他便心生喜悦。女媭要他俩换乘,让阖乱离开了。
一路上乌曜把从昨日到今天的事情整个经过说了一遍,又想起一事,忙问:“阿母,师父一向让继戢和叠涂保护我,可是今天他们没有出现,会不会是师父出了什么事?”郁姝也早已想到这个,不好插话,此时一听也关切望着。
女媭看看两人关切担忧的眼神,摇摇头,凤眼一黯,道:“有烨罗大人在,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灵均喝了忘忧金涎,昏迷时守护兽依然会遵守指令,之后再没出现,说明他已经醒了,不过……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因而召回了守护。”
两人心里一宽又一沉,也不知是喜是忧。
乌曜又问:“那个巴人,他的巫术很奇怪,我在这儿也从没见过,可是他似乎对我们很了解。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女媭苦笑,指挥守护兽飞低。此时已经来到陆地,山峦起伏,丛林密集,看得到树间零零星星的草屋竹楼。
她叹一口气,说:“这恐怕说来话长。提到巫师,当年最优秀的巫师就有我们楚巫与巴巫。可是,当初,文王盟会诸侯,尽管我们为周立下枕戈汗马之功,只因楚巴皆是南蛮,受到轻视,根本不得入诸侯之列参与会盟。”
到了村寨附近,三人从守护上下来。女媭大人的家也是座落在比村寨地势稍高的坡上,守护可以直接现身,不会惊扰村民。
郁姝看看周围民居。这里的村子与灵均所居的辛村相似,不过傍水而居的更多。为了避免虫蛇侵扰和湿气,有许多一半靠山一半悬水的吊脚楼。木梁门楣喜用辛夷木,靠近村子便能闻到辛夷的香气。
走了几步,乌曜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会不会是因为巴国亡于三国相争,所以来报复楚人?”
女媭摇头。
“很难这么说。巴国会灭亡,不仅仅因楚秦夹击。当初周王是为了控制濮人各个部族,以助伐商纣有功,而封建巴国,以自己后裔为王室。其实百濮本不甘愿受到控制,他们多不承认姬姓巴国,有许多部落自立首领,不依赖土地,依水而生,以渔盐为业,奉白虎黑蛇为守护,至今依然。”
这样说来,巴人的举动就实在费解了,郁姝道:“我们之前不曾与巴人打过交道,子兰刚来接先生,就碰上了巴人,若不是国仇,他们为何要抓走子兰?”
女媭道:“进屋慢慢说吧。”
乌曜抬头看已到家门口。门前两个人迎上来,向女媭行礼,一个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络腮胡,紫红脸膛,显得精悍强干,是这里的渔船主掌。路上女媭令守护兽葱聋传令给弟子,叫他找来主掌在此等候。女媭令他立刻派人去峡谷口附近搜寻。子兰被抓,找到的希望渺茫;尹苴不是他们的目标,也许只是落水失踪,还能得救。
拜托了渔人寻找,总比自己乱闯好,乌曜和郁姝只得将担忧暂时放下,静候消息。
站在一边的年轻人迎上来,引他们进门。这是一处小院,要比灵均的草屋齐整而端正,更加宽敞。院前有一棵枫树一棵桂树,屋后屋侧是竹林掩映,简洁大气。
桌上早备好了菊茶,温热适中,乌曜一口气喝了三杯,这才同端来酥饼和水果的年轻人道:“多谢大师兄,还是这么周到,阿母有你这个弟子实在省心多了!”
那年轻人身穿棕色长衣,头上没有戴冠,简单扎了发,眉眼俊秀,透着灵气。听乌曜这句话,笑一笑说:“乌曜,跟了灵均大人这么些年,怎么还是这样一副德行。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紧,别人看了你猜错了灵均大人可就糟糕了!”
乌曜嘿嘿一笑,向郁姝说:“这是阿母唯一的弟子,叫芦呈,已经出师了,还赖在这里不走。”
女媭在旁听他们斗嘴,也不阻止,只是抿嘴喝茶。郁姝也就见怪不怪了。
芦呈凑脸过来,一脸和气,眼睛笑成两道弯弯,说:“这就是郁姝么?难怪乌曜出去了不肯回来呢!”
郁姝脸一红。
女媭说:“芦呈。”
那人似乎也发觉了她的局促,忙补充道:“我和乌曜从小这样,你也算得我的师妹了,你叫我芦呈便可,你师兄别的不会,要想吃什么只管说,我做给你。”
说得亲切而自然,让郁姝觉得心里一暖,也笑笑,点点头。
芦呈回她一笑,正面对女媭微微躬身,说:“先生,我先出去了。”转身时身上飘来好闻的气息,他出去轻轻带上门。
女媭放下茶杯,郁姝留意到她手上那枚黄玉指环,又提出刚才的问题:“阿婶,照你所说,如果不是为了报亡国之仇,他们为什么要抓子兰乌曜?”
“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是受人指使。”
“谁会指使?”
“灵力不是有禁忌吗?怎么可以随意使用呢?”
乌曜郁姝一起开口。
女媭抬起手,手上黄玉指环光华润泽,她问:“你们知道为何巫师运用灵力要借助指环?”
这个问题当然由乌曜来回答:“玉吸收日月精华,具有灵性,这样能够净化灵力,有助于与天地沟通,神灵交汇。”
乌曜庆幸这一点还是认真听了的,他一心想早点出师,灵均强调了使用灵力时玉的意义,他才难得仔细保管。
女媭摇摇头,道:“你先生说得对,也不对。玉,能净化灵力,最重要的是束缚灵力!”
两人吃惊。
作者有话要说: 黥(音同经)纹:就是古代的纹身,不过多在身上,只有首领级人物可以纹在脸上
獙(音同必)比 鬻(音同玉)熊
辛夷:就是香椿树
这一段巴国历史,参考了不少相关书籍,加以筛选,如《巴人谜团》、《巴人之谜》等。因为查阅得多,资料琐碎,又加上自己的虚构胡乱联系,所以不能把来源一一说明。
☆、八 各述心事
女媭一番追述,乌曜和郁姝才知道,灵巫子担负秉守神意,与天地沟通之责,最初并没有那么多禁忌。在能力之内,只要需要可以任意使用灵力,由此保护指引部族繁衍生息。
“其后巫师灵启建立大夏,成开国君主,他承继其父大禹的超然灵力,得以上天拜见天神,谁知他的子孙,后来的桀自恃灵力觊觎神位,自比太阳,暴虐无常。神帝乃令大巫伊尹辅佐商汤,灭夏立商;谁知商纣又重蹈覆辙,竟与狐妖雉精勾结,想要一举统治人界与灵界。”
“灵界?”
“是。”女媭看了郁姝一眼,“人被取消了与万灵沟通的能力,除非化生为其他形态,否则不能进入灵界。而其他生物只要灵力足够,便可化成人形,自如往来两处。”
“那我……”郁姝满怀不解,欲言又止。
“你并不同。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女媭拉起她的手,眼中泛起怜爱,郁姝总在先生的眼中看到同样的目光,那双柔软温厚的手传递的温暖让她安心。
商亡周立。
神帝也因此明白人的贪婪与野性不能改变,进一步削弱了人的灵力,灵巫必须借助集天地灵气的玉石传导,才可以释放灵力。于是以玉作为约束,巫师使用灵力的范围受到限制。一旦有灵巫滥用灵力,玉指环碎裂,巫师就再没有使用灵力的可能了。
“巴巫却不肯受这样的限制,他们自动放弃天赐的神性,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驯服妖兽,使用惑术行法。这通常被称作‘蛊’。也因为这一种放弃,他们不能与其他部族的巫师同享神祭,日渐疏远,加上神秘莫测,渐渐断绝来往。”
“难怪那个人的巫术奇特……”乌曜听说那巴巫不愿意受制约,放弃灵力,倒觉得有几分佩服。
“什么人能指使他们呢?”郁姝紧问道。
女媭苦笑道:“巫师使用灵力禁忌太多,而诸侯称霸争锋,更不愿受天道的约束,于是中原国家“敬鬼神而行人事”,神谕反被利用,巫师得不到尊重。而用常规方法解决不了的事,就会找巴巫来解决。能够交换满意的条件,他们往往是接受的。”
满意的条件……
如果不是为了报复,什么人开出的条件能够让他们来抓楚王的公子或者灵均的弟子?郁姝和乌曜百思不得其解。
乌曜问:“阿母,难道烨罗大人不放人,师父就一直回不来?”
女媭道:“烨罗大人是想替灵均阻挡祸患,如果事情已经过去,应该不会为难他。我会向山神请求的,这件事你们不必担心。”继而又道:“今天你们很累了,先去休息吧,有了消息我自会告诉你们。”
女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乌曜和郁姝还有疑问,也只能先放下。但两人出来,哪里能安心休息,乌曜便领着郁姝在村里走走。
村里壮年人都不在家。坐在门前的老人小孩看到乌曜,都很高兴,纷纷和他打招呼说话。若是往日,乌曜少不得多玩闹一会,可是今天这两日发生的事多,实在没有心情,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两人各怀心事,慢慢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古枫树,郁姝在空中时便已注意到。乌曜提过,说这棵树是村子的守护神,据说枫香村的名字正由此来。
此时近看,树干要两人伸长手方能合围,三根主枝遒劲舒展,还未入秋,天气已转凉,叶子有绿有橙有黄,灿如烟霞,秋水澄澈,枫树倒映其中宛若彩锦绵延飘动。楚之南许多村子都爱种枫树,但这是郁姝第一次见到这样壮观的美丽。
“真美!”
乌曜看到此树,也提起了精神,笑道:“我和你说过么,我小时候还得这棵树救过命。”
郁姝点头。
乌曜过去,抚摸树干,树皮坚硬光滑,也不似一般的树有太多树瘤,根部隆起,有如卧虬。风吹来时枝叶婆娑,如手掌大小的叶子翩翩起舞如彩蝶。
他仰头静看,沉默一会说:“小时候,没有人愿意和我玩。”郁姝有些不信,说:“乌曜,从来你到了哪里哪里都热闹。我看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我从小就容易招来妖兽,阿母和师父,总要有一个留在我身边才行,而我总想跑出去玩。有几次遇到危险,幸亏阿母及时赶来……后来,就再没有人肯和我玩了。我的母亲是大家尊敬的巫师,她的孩子却会带来灾祸,你说,我可不可怜?”
乌曜笑着说,带一丝戏谑的口气,然而眼睛里的寂寞也是真的。郁姝低下头,她懂得他的心情。
“阿母安慰我说,因为我有最了不起的能力,将来会是比先祖更了不起的巫师。所以啊,我就一直想长大,这样我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用担心连累别人了。可是将来要多久才到呢?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小孩,他不像别人惧怕我,肯和我玩。”乌曜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随即暗淡,“我呢,又忘记阿母的叮嘱,趁阿母主持龟卜礼祭时,第二次和他在山脚约着,会合了就往山上跑。”
“可是你不怕……”
“不怕有危险害了他么?”乌曜接过话,“我那时在村里没见过他,所以想着也许没事,就算出了事也没有人知道……你别这样看我,我那是太想有人陪着我玩了。”郁姝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乌曜这么一说她咬咬嘴唇,不好意思地问道:“后来呢?”
“走了很远,我才知道那是一只九尾狐,借了变化骗我到山上,离了阿母能预知的范围,不知施了什么法,守护兽也无法现身。然后要吃我。”
“后来呢?后来他就来救你了么?”郁姝急忙问,抬头望望枫树。
乌曜一笑:“是,正是秋时,她穿一身红衣,就是枫叶转红的颜色,后来我没有觉得有谁能那么漂亮过……可惜我被救下来之后挨了狠狠一顿打!”
“啊?”
“她说是我阿母占卦卜出我有极大的危险难以化解,只好拜托村子的守护神帮忙,不然她是不会轻易现身的。而且我以前啊不像其他村人尊重她,总是偷偷在她树下挖蚯蚓啦,埋偷来的东西啦还有……撒尿……她一直恨死我了,正好借此机会把我好一番教训。”
“……”
“我第一次离死那么近,以前无论怎样,我都深知有人会来救我,所以并不会多么害怕,有时还故意戏弄守护兽惹事生非……而那一次真的绝害怕……但是一点也不想死。”乌曜转过脸来,郁姝瞧着他一脸的坦率平静,“我忽然也明白了那些阿婶姑姨的心情,她们不肯让孩子和我玩,也不过是因为我这样的害怕啊,有什么不对呢?”
郁姝很少见到乌曜今天这样的严肃认真,他是在自责吧?以为子兰和尹苴是被自己连累的。
“你后来还见到她么?”
乌曜听她问,想起小时候,又笑了:“……见过一次。那时我也不乱跑了,天天围着树转,要她出来,她也不理我。我要烧树,被阿母关起来痛打,五天下不了床。”
“你,你要烧树……”这样对村子的守护神,郁姝终于知道他有多胆大妄为了,难怪师父怎么也管束不了他。
“我躺了五天,做了个梦,梦见她,就是那个样子,竖眉傲然站在那里,红裙漫天。我醒来也想明白了,如果我成了灵巫,有了与神灵沟通的资格,就能自由和她说话,就能常见到她……那个时候,我才认真开始学习巫技。”
一阵风过,枝叶“飒飒”作响,郁姝想,枫神应该能听到乌曜的话吧?
“不过后来啊,我最希望的是能有自己的守护,那多威风!如果她再不肯见我,我就叫他们咬她,敢瞧不起我!哼!”乌曜背对着树看着远山江流,叉腰大声说。
还、还是不要听到吧,郁姝心虚地看看枫树。
江风微凉,乌曜与郁姝靠着树坐下。村口在一个土坡上,有两条路延伸向西,一条通向北边山里,一条向下靠近江边。隔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岸滩,江水缓缓流淌,偶尔漂过几条小船,更远处是山峦叠嶂。好像所有的岁月都是如此平和,谁会想到就在这之前发生过惊心动魄的战斗呢?
乌曜很快振作了起来,脸上也恢复了原来的轻松,说:“后来阿母为我找来了一个朋友,他不害怕妖兽,你猜是谁?”
郁姝犹疑地看看枫树,摇摇头。
“当然是芦呈啊!”
“芦呈?他……他为什么不怕?”
“他是桂树精!”
郁姝吃惊,难怪他身上的香气隐约熟悉又不同。
“阿母说他很有灵气,破例收了他做徒弟,可惜因为不是人,不能主掌祭礼。还好他自己明白,心性也淡薄,出师了也不肯去都城任事,宁可呆在这里陪着阿母。”
郁姝想了一想,道:“收芦呈做弟子,你阿母也是为了你吧?”
“是啊,我也不老往外跑了,即便出去,有他在,恶灵多不敢近身。”
郁姝不由叹一口气,说:“子兰……就没有你这么幸福。”她听乌曜提起小时候,触动心事,不仅为自己,也是想起了子兰。
“他么?哼!他还有什么不好的?无非脾气太怪吧?”
“他若是有你的开朗也许就好了。他性子冷,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可是也不能怪他。你知道么,他虽是楚王的小儿子,大王并不喜欢他;夫人对他虽好,可是常常不在身边。因为大王不喜欢,连宫人们也不肯好好对他,他小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呆在宫里,那样一个空落的地方。只有先生来了才有人与他说话。先生后来收他做弟子,便让他住到自己家里,那时我才认得他。”郁姝望着江水,淡淡眉毛蹙着,眼中的忧伤亦如水波流转。
“楚王为什么不喜欢他?”
“不知道……有人说,因为他出生后腿有残疾,大王认为不吉利,格外疏远他。他知道了,不肯瘸着,也不愿人抬,一定要自己走。炎夏不说,就是冬天里也练得身上出几层汗,晚上疼得睡不了觉,又不愿叫苦,嘴都咬破了……当初连站也站不稳,你看他现在走路,不知道的人哪里相信他腿不好呢?”
郁姝想起子兰那时的样子,瘦弱而倔强,忍不住又要流泪——她没说,子兰流了多少汗,她也偷偷流了多少泪。
乌曜瞧着郁姝眼眶红了,这次没有笑她,有点理解郁姝总是护着子兰的心情了。他乌曜未出生时父亲已为国战亡,阿母以前经常讲起父亲的事情,知道如果父亲在,自己会更受疼爱。他奇怪竟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父亲。这么说起来,那个一脸冷傲,脾气极大的子兰也不容易。
“先生知道他孤僻,临来汉北时要我留下照顾他。我偷听了他和夫人说话,以为真的是他赶走了先生,去问他,他什么也不肯说,问急了就走。
“……我一赌气就撇了他来找先生。现在先生出了事,他那样着急,细想想事情未必如我所见。”郁姝越说越伤心。
她憋了一年多,不敢跟先生说出实情。她自己受的委屈不要紧,她怕先生对子兰失望,只说子兰觉得先生偏心乌曜,所以她生气离开了都城。
这时想着子兰下落不明,生死难卜,眼前闪现他被巴人挟持落入水时决毅的眼神,心如刀绞,不由埋头伏膝大哭:“我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是生他的气,原来是我不信任他!”
郁姝性格柔婉,有时和乌曜嬉闹,也不过就是斗斗嘴掐掐脸,乌曜还没见过她这么情绪激烈,一下也不知怎么劝解,要她抬头,她哽咽着抱住手不肯。乌曜无法,起身蹲在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说:“郁姝,你不要哭,我刚才就想好啦,我去和阿母说,提前让我出师,我立刻去找子兰!”
郁姝猛地抬头,脸上都是泪,长长的睫毛上一层水雾,她慌了,用手背抹抹脸:“出师?不,不行,师父不在,太危险了!”
“有我阿母是一样的。子兰不也偷偷收服守护兽了?我怎会比他差,我可是观氏后人呢!”
不等郁姝再说,乌曜扬扬凌乱的黑发,目光炯炯,眼中满是自信,安慰她继续说道:“别急,郁姝,没什么可担心的。等曹大伯——哦,就是刚才的主掌——打听到了消息,我们就去救他们!既然是活捉,总不会那么快有生命危险吧?只要人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他!”